正写着,一男一女匆匆走了进来,杨度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夏寿田和杨庄。他心里暗自奇怪:叔姬不和代懿一起,怎么倒和午贻一起到我这儿来了?猛然间想起当年叔姬为午贻所赠宫花而病了半个月的事,难道他们之间旧情未断?
没等杨度开口询问,夏寿田神色慌急地说:“皙子,大事不好,总统改变主意了。”
“什么!总统改变什么主意?”杨度已意识到是帝制事,但嘴上却不自觉地发出疑问。
“哥,夏公子说总统要取消帝制的打算了。”叔姬对即将五十岁的夏寿田仍用;“夏公子”来称呼,饱含着她对铭心刻骨的初恋的一往深情。“嫂子们都说,你最好再到日本去避一避风头。”
这是怎么回事?杨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他急着催夏寿田:“你快说说!”
叔姬代哥哥给夏寿田泡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走到夏寿田身边,温柔地说:“你把今早在我们家里说的话,再细细地说一遍吧!”
夏寿田喝了一口茶,心绪平静下来。他不时转换目光,一会儿看着杨度,一会儿看着叔姬,将这几天总统府里的事叙述出来。
大前天,他用袁世凯的专座金轮马车将严修接到中南海,袁世凯在纯一斋亲热地会见了这位多年不见的故友,夏寿田坐在一旁陪同,以便随时照应。
严修近六十岁了,瘦瘦的中等身材,清瘤的面孔上架一副黑边深度近视眼镜,给这位品行方正的教育家增添了几分学术威严。他并不多寒暄,话说不了几句便进入正题。
“慰庭兄。”袁世凯已经做了四年大总统,这位不通世故的学究仍用先前的称呼叫他。袁世凯抽着雪茄面带微笑,他显然对这个称呼不恼怒,甚至还觉得亲切。“近来我在天津常听人说,你要废除共和制,恢复君主制,自己登大位做皇帝了。我来见你的目的,就是要当面问问你,究竟有这事没有。”
袁世凯平和地说:“这都是谣传,没有这回事。”
严修扶了扶眼镜,说:“听你亲口否定这种说法,我就放心了。慰庭兄,说心里话,我在一姓天下生活了五十多年,官也做过二十多年,要说再行帝制,对着新皇帝山呼万岁,我并不反对。从我个人来说,还习惯些。”
袁世凯笑道:“你说的是实话,我也和你一样,对过去那一套总觉得顺些,现在许多事都别扭,做起来碍手碍脚的。”
严修从袁世凯这两句话中,已摸到了老朋友的内心世界。
“慰庭兄,不是我当面捧你,要说做皇帝,今天中国只有你最合适。”
袁世凯忙摇手:“范孙兄,你这话言重了。我无德无才,岂敢南面称孤?”
严修浅浅一笑:”但可惜的是,你没有抓住好时机。”
袁世凯停止抽烟,身子向着严修前倾几分,专心听着。
“第一个好时机是辛亥年复出时。当时革命军在东南数省组织政权,已夺去了满人的半壁江山,那时排满复汉是全国人民的呼声。你蒙冤遭贬,隐退洹上,人心大多同情,复出之时,举世瞩目。”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离京回籍的那个风雪之晨,又浮现在袁世凯的脑中。就是在那样的时候,眼前的故人顶着巨大的压力前往车站送行,他心里再次涌起感激之情,因而对严修的话也就格外听得人耳上心。
“当时你拥有强大的北洋军,又乘破汉口克汉阳之军威,举手之间武昌可下。夺回武昌后再挥师北上,驱逐胡虏,光复汉家山河,开基立业,建一代新朝,那是一件顺天心合民意的大好事。全国拥戴,绝无异辞,即使有人不满,也不过蝗臂当车,不堪一击。”
袁世凯的心动荡起来:严修的话不错。南克武昌,北攻京师,号令天下,建立新朝,并非难事呀,当年怎么啦,竟没有这样做,是让共和迷住了心窍,还是不愿背欺侮孤儿寡妇的奸雄的恶名?
“当时没有这样做,此为失机一。”严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癸丑年,正是大乱初平人心思定的时候,黄兴、李烈钧等人却为了一党私利挑起战争。你居政府合法首脑的地位,坚决果断一举削平了宁赣之变,底定长江,慑服四方,那时你的民望达到了顶点。倘若趁热打铁,改国体,践帝位,也定然会得到万众拥戴。但可惜,此机又未抓住。”
袁世凯的心再次摇荡。他后悔当年没有强行将严修从天津接到中南海来,置之以三公之位,待之以国师之礼,朝夕商讨国事,拨乱纠误,也免得这样一个好机会又白白丢掉了。
“民国成立至今已历四载,你多次向世界和国人表示坚决推行共和,不使帝制复辟。此种思想已深入人心。”严修接着说,“近闻杨度等人办筹安会,鼓吹君宪,还玩什么投票表决国体的把戏。这哪里是在筹一国之治安,实在是无事生非乱国害民!杨度等人真是一批包藏祸心的蠢虫。慰庭兄,你应像当年对待革命党那样,对筹安会这班人严厉处置,绳之以法。”
袁世凯凝神听着,默不作声。严修有点动气了,他又扶了扶眼镜,歇了一会继续说:“我只听说自古以来建国立朝,皆举兵以得天下,未闻以文章而得天下的。有这个先例的,只一个新莽,然很快就消亡了。现在杨度等人打着筹安的幌子,挟芸台以蒙蔽你,外人不知道,还以为这都出自于你的主意。看在我们相交二十多年的分上,我特地从天津来规劝一句:共和必不能否定,帝制决不能复辟。这不只是为中国,首先是为了你,为芸台,为袁氏子孙的平安无事。慰庭兄,我告辞了。”
袁世凯送走严修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天快黑时,他诚恳地对夏寿田说:“严范孙是我的患难之交。他一生研究学问,致力教育,人品正直,不慕名利。别人的话我都可以不听,他的话我不可不听。午贻,看来筹办帝制的事要停下来。”
夏寿田听了,半晌作不得声。他第一个想法是要把总统的这个思想转变马上告诉杨度。
次日上午,夏寿田在南海边小石子路上遇到政事堂秘书长张一麟。张一麟悄悄地把夏寿田拉到一棵老槐树下说:“杨皙子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他赶快停止筹安会的事,总统昨夜心里很乱。若杨皙子硬要逼他下火坑,一旦出了事,杨首子就准备做晁错,以一人头谢天下吧!”
夏寿田惊道:“有这样严重吗?”
张一麟说:“怎么没有,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他?杨皙子现在是热昏了头,连袁寒云的小妾都不如,她的头脑还清醒些。”
夏寿田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便问:“仲仁兄,你听说袁府出了什么事吗?”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袁寒云的小妾薛丽清前两天离开了袁府。”
“就是那个唱昆曲的戏子吗?”夏寿田说,“听人说,她长得很漂亮。”
“她不但漂亮,还给袁寒云生了个儿子。”张一麟压低着声音说,“袁寒云将薛丽清带进袁府。刚开始薛丽清觉得这是过去帝王住的地方,很稀奇,住了一年后她厌倦了,因为府里只有规矩没有生气。上个月,袁寒云诗兴发作,写了一首名为《感怀》的七律。”
夏寿田问:“诗是怎么写的?”
张一麟略为想了一下后吟了起来:“乍着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塞雁掩孤月,西去骄风动几城。驹隙留身争一瞬,蛩声吹梦欲三更。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诗写得不错。”夏寿田赞道。
“于诗是写得不错,但祸事接着就来了。”张一麟向前后左右望了一眼,见四处无人一,才继续说,“这诗传到芸台的耳中,芸台说寒云这首诗是讥讽父亲的。”
“怎么会是讥讽总统的呢?”夏寿田不明白。
“芸台说,要害在最后两句。最上层是什么,不就是皇帝吗?莫到最上层,就是要袁家莫做皇帝。理由是高处多风雨,隐喻政局不稳。芸台到总统面前一挑唆,总统生气了,将寒云禁闭半个月。薛丽清说,还没有登基做皇帝哩,亲兄弟之间就起坏心眼了,倘若有朝一日大公子登了位,那还有克文的命吗?自古来皇子内部的残杀比普通人还厉害,不如早点离开为妙。薛丽清就这样离开了中南海。你去告诉杨皙子,把皇帝捧出来后,不但对中国有害,可能对他自己也不利。”
杨度听完夏寿田这段详详细细的叙述,吓得心惊肉跳。
夏寿田说:“昨天我找了你一天不见人,今天一大早就到槐安胡同去找你。叔姬说你多时不回家了,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叔姬说:“哥,袁克定与袁克文的冲突,不就是当年曹丕曹植的旧事重演吗?伴君如伴虎,还是离他们远远的为好。”
杨度木然坐着,不发一声。
夏寿田说:“你看如何办,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克定。我只请了半天假,我要回总统府去了。”
杨度说:“谢谢你了,你回去吧,我再想想。”
又对妹妹说:“你也回去叫大家放心,我是不愿做晁错的,也不会再到日本去。”
待夏寿田和杨庄走后,杨度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脑子里紧张地思考着。
这几年与袁世凯接触多了后,杨度渐渐看出袁世凯原来是个官场上最好的戏子,他可以将与内心深处截然相反的神态表演得真诚动人,不露半点破绽。关于帝制,他先后对冯国璋、张謇等人所表示的态度就是属于此类的杰作。而夏、张所说的这两天袁世凯的心思纷乱,杨度相信,这很可能是表里一致的反映,也就是说,严修以其品德和雄辩打动了袁世凯。袁很有可能会接受严的劝告。倘若如此,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新朝宰相也便没有了,多年来钻研的帝王之学再次变为泡影,不但将给历史留下一段遗憾,而且还会给后人增添一个笑柄。应该让袁世凯信心坚定地把帝制推行下去,不能因严修的几句话就改变了主意。杨度想到这里,霍地起身,要去面见总统,陈述自己的政见。
但就在掐灭烟头的瞬间,他又猛然想起,万一帝制遭到普遍反对,袁世凯一定会推卸责任,抛出替罪羊,那么自己就会真的成为晃错。他颓然坐下,又慢慢地重新点燃一支烟。他默默地抽了很久,最后决定采纳夏寿田的建议,把这个情况告诉袁克定,由大公子出面去劝说乃父。对!这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袁克定此时正在小汤山。杨度雇了一驾两匹马套的快车,风急火燎地赶到小汤山。当他把这个突变慌慌张张地告诉袁克定时,不料袁大公子淡然一笑地说:“皙子,不要紧,我自有办法保证家父不会改变主意,该做的事,你们依旧去做。”
看到袁克定这副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情,杨度的情绪顿时安定了许多,便把年号和改名的事简略地说了下。袁克定高兴地说:“‘洪宪’这两字做年号很好。有人对我说,用文定或武定,我对他们说,现在是商量大总统的年号,轮到我登基时,再用‘定’吧!”
说罢大笑起来,杨度也跟着笑了,心里想:袁克定这样能沉住气,看来是个干大事的人,莫非他真有储君的福分?
袁克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来,对杨度说:“你看看吧,这是几个省国民代表大会打来的拥戴电。”
杨度接过来一一翻开看。这些拥戴电是湖南、湖北、山西、云南、浙江、安徽、黑龙江、河南、广东、江西十个省的国民代表大会打来的,一致表决拥护帝制,取消共和。看到这些电报后,他心里更加安定了。筹安会成立尚不到两个月,就有差不多一半的省以全省人民的身份支持君宪制一,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现象。难道这十个省的人民的意志,还抵不过一个书生的议论吗?怪不得大公子稳坐钓鱼船!
不过,当他仔细欣赏这些电文时,却有一丝不快涌上心头。原来,这十份电报的结尾都是相同的:“谨以国民公意,恭戴今大总统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并以国家最上完全主权奉之于皇帝,承天建极,传之万世。”十份电报全都以这四十五个字为结束,一字不差。显然,这是照抄不误的一段公文。这段公文是谁发下去的呢?是梁士诒的国民请愿会,还是袁大公子本人?杨度深以此种做法不妥。这些都是历史档案,倘若后人查阅起来,岂不露出了马脚?这明摆着是由上而下的命令,而并非由下而上的请愿嘛!
袁克定全然不把这点当作一回事。他笑道:“怪不得你的老师说你是书痴。这些东西留什么档案,到时付之丙丁,一把火烧了省事!”
杨度总觉得不妥,但既已如此,也就罢了。他把电报还给袁克定,说:“这就是你保证总统不改变主意的根据吗?”
袁克定说:“这只是一个方面,还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呢?”
“到时再告诉你吧!”袁克定神秘地一笑。“咱们坐车进城吧,我明天要采取紧急行动。”
第二天,一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推开六国饭店严修的住房,对这位斯斯文文的教育家厉声训道:“我奉袁大公子的命令警告你,你在总统面前大放厥词,干扰国策,已犯了大错。若还要在北京作乱的话,大公子决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也不留下名字就走了。
严修先是吓懵了。待人走后,他细细一想:这是袁克定派来的人无疑,因为不行帝制,他就不可能当太子,所以要迁怒于我。哎,原是为了他们父子好,想不到反而恩将仇报,何苦来哩,让他们自作自受吧!严修悄悄离开六国饭店,望着宫殿巍峨的中南海叹道:“袁慰庭呀袁慰庭,你一世英明,可惜栽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他匆匆搭午班车回天津去了。
与此同时,中南海居仁堂总统办公室里,袁氏父子正在密谈。
袁克定对他父亲最为清楚,十省国民代表会议的表决固然给他带来欣慰,但严修一席话给他造成的心病,不是这帖药可以彻底医治好的。袁世凯最看重的是洋人的态度,洋人中他又迷信德国、英国和日本。德皇威廉二世关于帝制的建议是他动心的起因,与英国公使朱尔典的亲密友谊,使他相信可以通过朱尔典得到英国政府的帮助。对于日本政府所提出的二十代条无理要求,委屈接受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换取这个东洋强国的支持。德国现正忙于打仗,自顾不暇,无心管中国的事,这是袁世凯所知道的,近一段时期,他关注的是英国和日本对此的反应。袁克定的手里正是拥有此法宝。
一件是德国驻英国使馆代办,袁克定那年在德国治腿病时所结交的好友施尔纳,日前给他的一封私人信件。他拿出给父亲看。袁世凯不识德文,叫儿子把大意讲一下。袁克定说,施尔纳的信是这样写的:英国国会议员向外交部提出责问,说外交部对华政策不妥,不应插手中国目前关于共和与帝制之争。外交部发言人说,袁世凯的中华民国政府是得到人民拥护的合法政府,它正面临着国体重新选择的问题,大英帝国政府严守一贯的立场,即尊重他们的选择,政府没有今后也不会插手其间。
袁克定告诉父亲,施尔纳通报这个情况后指出,这是英国政府支持中国改行帝制最明朗的外交语言。果然,袁世凯听了这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二件是前两天收到的来自日本的《东京日报》。袁世凯在朝鲜十二年,略识日文。他拿过报纸自己看。头版头条登的是日本首相大隈重信最近对新闻界的讲话。大隈重信说:中国国民的政治思想极为贫乏,对于究竟应该实行君主制或共和制,均在所不问,只要国内和平生活安定即可满足,因而大多数人民对于恢复帝制事必不反对。又说袁世凯不失为中国现代一大伟人,其皇帝自为,任何人亦不致引以为怪。
德国代办的信和日本首相的讲话给袁世凯一颗定心丸。他对儿子说:“英国、日本的支持是至关重要的。不过,严范孙先生的劝告也有道理。我今天上午已命杨士琦去参政院宣读了我就时局对全国的宣言,其中主要说的就是国体一事。这是宣言的副本,你可以看一看。”
袁克定拿过副本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大部分话都是老生常谈,实质性的话只有几句:“改革国体,经纬万端,极宜审慎,如急邃轻举,恐多障碍,本大总统有保全大局之责,认为不合时宜。”
“父亲,”袁克定说,“儿子以为这不碍事。宣言尽可公之于报端,到时各省都一致投票表决赞成帝制,那时父亲再发表一个宣言,说俯从民意,顺应舆论,不得已勉为其难做皇帝就是了。”
袁世凯的顾虑基本上打消了,他吩咐儿子:“你们去办吧,要多注意国际动向。”
有了父亲这句话,袁克定的气势更壮了。他想:严修的话只是对父亲当面说的,影响不大,影响大的是杨士琦在参政院代读的时局宣言。如果此时不表示一个破釜沉舟的坚决态度,那么筹安会、请愿联合会以及各省的心腹们便会由怀疑而产生动摇,由动摇而导致分裂,即将到身的龙袍便会给吹走。不行!必须消除不良影响,鼓舞士气,乘胜奋进,直到把中华帝国建立起来为止!”
第二天,袁克定召集杨度、孙毓筠、梁士诒、张镇芳等人在北海离宫开会。袁克定在会上慷慨激昂地说:“中国办共和办了四年,弊病丛生,国不安宁,有识人士在碰壁后终于明白君宪才是中国真正应当选择的国体,筹安会诸君子发起学术讨论,经过辩论,道理越来越清楚。请愿会诸君子发动京师各界及普通百姓行动起来,为请求君宪早日实行而敦促政府诸公。各位都很辛苦了,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不料在我们并力奋进之时,有心怀叵测之徒攻击君宪,危言耸听,企图混淆是非,扰乱视听,死命保住共和僵尸。这些人不惟是总统的敌人,也是我们全体人民的敌人!”
袁克定说到这里,气上胸头。他站了起来,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支在精光闪亮的德国造不锈钢拐杖上,左手挥舞着:“杨士琦在参政院代读的宣言,不是对君宪制的否定,而是总统对我们的告诫。告诫我们要审慎,不能轻举妄动。大家要理解总统的心情。总统受全民所托,肩负国家的安全,这副担子有多么沉重!何况国体是一国之本,牵涉到全局,不仅于我们自己切身有关,而且世界各国也都在密切关注着。总统怎能不慎而又慎?”
杨度、孙毓筠不住地点头,梁士诒沉着脸,张镇芳悠闲地抽着雪茄,其他人都懔然听着。
“所以,大家不要被宣言书上的话所疑惑,以为总统改变了主意。我明确地告诉各位,总统昨天亲口对我说,他是全国人民的公仆,他尊重全国人民的意愿,倘若全国人民都要求实行君宪,都要求他做皇帝的话,他一定要接受这个意愿,改行帝制,亲登大位。”
杨度脸上露出了笑容,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袁克定加大嗓门继续说:“我告诉大家两个好消息,一是已有十个省打来了电报,这十个省的人民一致赞成君宪,拥戴总统登位。二是英国政府和日本政府都有权威讲话,支持中国自己的选择,不干涉中国内政。”
“哦,原来他手中的法宝是英日两国的支持!”杨度明白了袁克定最终说服父亲回心转意的原因,他的心更加踏实了,决定明天就去把富金赎出来。云吉班的翠班主把富金当作一棵摇钱树,又见杨度是个出手大方的大红人,开价要四十万银元。杨度一时拿不出一这多钱,八十万的筹办经费顶多只能挪用十五万,再七凑八凑可以凑出五万。翠班主说杨老爷马上就要做宰相了,先拿二十万把富金带出班,当了宰相后再交二十万。开会前杨度还在犹豫,万一帝制办不成,今后二十万何能补齐,不如暂不赎。现在他已下了决心,明天上午先交二十万,把富金从陕西巷接出来,既兑现了诺言,又能天天和她在一起。宰相美人,全归了自己,其乐何比!
这时,胖墩墩的张镇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走上前递给表侄,说:“克定,你看看,这是早两天在请愿会里发现的匿名信。”
袁克定接过看了一下,脸色立即变得铁青。他将信撕碎摔在地上,厉声叫道:“这一定是革命党弄的鬼,不要被他们吓唬住!说什么若行帝制没有好下场,取消帝制,就可保袁氏子孙无事吗?一派胡言乱语!帝制已到了这个地步,谁要是能担保取消帝制袁氏家族永远没有危险,则姓袁的不做此皇帝!”
说着,袁克定瞪大眼睛盯着大家,又扬起手中的钢拐杖吼道:“试问,谁能担保?”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为好。
袁克定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干脆使点绝活出来,让那些反对帝制的人心里也有个怕惧。他将钢拐杖朝青砖地狠狠一戳,叫道:“我袁克定改帝制是改定了,谁也不能阻挡。哪个敢来试试,我就这样对待他!”
说完,猛地提起拐杖走到窗户边,将窗户上的五彩玻璃一块一块地捅碎。破碎的彩色玻璃片掉到青砖地上,发出一阵阵使人心悸的声音。大家都被大公子此举给镇住了。
张镇芳走过去,拉住他,以表叔的身份劝道:“克定,不要生气了。革命党都是无赖之徒,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谁知张镇芳越是劝,袁克定越是来劲。他推开表叔,抄起桌上那只一尺多高明代弘治年间烧制的青花瓷瓶,朝着对面那座大穿衣镜掷去,嘴里嚷道:“革命党无赖,老子比你还无赖!”
随着嚷叫声,离宫里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明代传下的瓷瓶和日本进口的穿衣镜同时变为粉碎。帝制心腹们都吓得颤抖抖的。
杨度与袁克定相交近十年了,一向都以为这位大公子温文尔雅,没有想到他发起怒来也有这等霹雳手段。是的,外柔内刚,刚柔相济,才是做大事的材料,袁克定人才难得。与别人的颤栗相反,筹安会的理事长对未来的太子投射的是赞赏的目光。
十三 皙子,早日奉母南归,我在湘绮楼为你补上老庄之学
北海离宫会议澄清了帝制派心腹们的疑虑,大大增强了他们成功的信心。
杨度和筹安会诸人关起门来,开始草拟各种诏书。
梁士诒和请愿会的同仁们则大筹资金,并走入社会,广为发动各界组织各色请愿团,士农工商自不必说了,就连下九流也不一放过。继盐商、酒商、布商、珠宝商请愿团成立后,京师乞丐请愿团、娼妓请愿团也堂而皇之地举起小旗子在大街上游行,表示拥护帝制,拥护袁皇帝,令过路行人掩口晒笑不止,酒楼茶馆又增添了绝好的谈资。
内务总长朱启钤也不甘落后,他干脆办起了一个名曰大典筹办处的组织,公然操办起筹备登极大典的各项事宜来。皇帝龙袍在日夜赶制,皇后、皇妃、皇子、公主的袍服也在赶紧设计之中。瑞蚨祥的孟老板打出五十万元的红包来,上自朱总长,下至走脚跑腿的职员一一打点遍,把所有宫廷吉服制作的业务全部揽了过去。当年那个气死八指头陀的礼俗司白副司长则用重金买通总长,包办了烧制宫中御用瓷器的任务。他借口用前代瓷器为蓝本,将原清廷文华殿中所藏的不少珍贵古代瓷器运出,在江西景德镇烧制了大批宫中日常使用的瓷碗、瓷杯、瓷砖。以后他又将宫中原瓷器卖给洋人。这位白副司长由此发了横财。
至于总长朱启钤更是获利无数。朱启钤的第三个女儿是个追逐时髦喜好招摇的人,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师极为活跃,俨然为轻薄女郎的领袖。在朱三小姐的带领下,一批宫家女公子争艳斗侈,竞尚奢靡。袁世凯对这种风气看不惯,暗中授意肃政厅批评。于是肃政史夏寿康秉承旨意,上了一道名日“奏为朝官眷属妇女冶服荡行越礼逾闲,宜责成家属严行管束,以维风化而重礼制事”的呈文。袁世凯原拟借此整饬宫府,却不料被王闿运看中,引作自己离京避祸的护身符。
王闿运一到京师,便对袁世凯貌似礼遇、其实冷淡的态度所不满,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对策来办国史馆,后又遇到国史馆经费不能按时发足的尴尬局面,加之宋育仁无故遭遣等事,他的心情很不偷快。前向周妈母子私自用饷银赌博牟利惹出案子来,王闿运更是恼火。眼下京师为复辟帝制事闹得沸沸扬扬,而出头操办此事的人,又是自己寄与厚望的学生。王闿运坐在国史馆里冷眼看世界,越看越不对味。他曾经叫代懿把杨度找来,希望学生不要走得太远了。杨度对帝制成功信心十足,并怂恿老师以耆宿硕望的身份带头上劝进表。湘绮老人对此哑然失笑。
在王闿运看来、帝制已不可能再复辟,袁世凯也将当不成皇帝,而他又不能劝说这个年侄总统回心转意,甚至连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都不能悬崖勒马,再加之这个国史馆长做得如此窝囊。既然这样,还留在京师做什么,不如回到云湖桥去,眼不见心不烦,岂不安宁多了。何况近来身体也常有不适之感,已是八十四岁的人了。古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随便哪天都有自己去的可能,何苦要双脚伸直在京城,让儿子们费尽千辛万苦再运回老家?
一想到死,湘绮老人心里又不平静起来。八十余年人生岁月,转眼就将这样过去了。“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真正是一点不假呀!虽说是学富五车,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诗名传海内,但老人平生的志向岂在此!安邦定国,拯世济时,像管仲那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像魏徵那样辅佐贤君整治世道,那才是他的人生抱负、处世理想。然而生不逢时,一次次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好不容易为帝王之学找到了一个志大才高的传人,而这个门生却又天性沉稳不足躁竞有余,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碰到一个好的时代,没有遇上一个可成大事的非常人物。
帝王已被推翻,想恢复帝制的人又不得其时不得其人,看来帝王之学永远只能是一门束之高阁的学问了。“哎!”湘绮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赖三送来一封家信。这是大儿子代功写来的。信上说,湘绮楼遭了秋雨,又添了不少罅漏。这两天天气好,齐白石正带着几个木匠泥瓦匠在修理。又说《春秋诸侯表》一书终于完成了,等父亲审订后拟请人雕版印刷。
看完信后,湘绮老人又增一番感慨:还是齐磺这人本分厚道,已经是出了大名的画师了,仍不改木匠本色,空闲时总是拿锯握刀地做细木活。自己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老师的面前依旧是谦卑恭侍,不像皙子这样自以为可以做宰相了,老师的话也听不进了。先前总以为杨皙子、夏午贻这些人是光大师门的高足,看来,真正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或许还是这个木讷其外灵秀其内的齐木匠!
《春秋诸侯表》一书终于成功了,也亏代功多年来孜孜不倦的努力。这个题目是他给儿子出的,本来他自己可以写,但他有意让给儿子,希望儿子写成这本书,并通过这本书的写作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学路数来。湘绮老人很高兴,儿子总算争了气。代懿、良儿这几个月也都有进步。儿孙们向学上进,这是垂暮之际的湘绮老人惟一的自我安慰了。
前几天,老友吴熙从湘潭城里寄来一封信,对他开玩笑说,四十多年前,曾侯去世时,你送的挽联曾袭侯不愿挂出来,然而上千副挽联没有一副有你的实在公允。现在我也给你写了一副挽联,也有不恭之处,但自认为恰如其分,想趁着你未死之前过过目,点个头,好让代功他们挂出来。挽联是这样的:文章不能与气数相争,时际末流,大名高寿皆为累;人物总看轻宋唐以下,学成别派,霸才雄笔固无伦。
湘绮老人轻轻地读了一遍,浅浅地笑了。挽联的确做得不错,气势奔放,评价也客观,不愧为出自相知多年的好朋友笔下。老人一生写过数不清的挽联,对于平民百姓,他不惜说几句好话,挣得死者家属的欢心,但越是对那些名大位高的人物,他越是慎重对待,力求实事求是,不媚不诌。所以他的挽联自成一格,高标时俗。老人自信,就凭那些挽联,他的名字也可以传下几十百把年。
他知道自己一旦作古,亲朋好友、门生故人的挽联也会不少,但此中能有几副挽得恰到好处就难说了,不如自己生时先来挽一下,也算是对这个世界作个最后的交代。
湘绮老人端起铜水烟壶抽起来,半眯着眼睛认真构思。他没有半点自挽的悲哀,心中充塞的是诗人的才气和志士的执著。他要向世人说出自己作为逝者的遗憾和对来者的殷切期许。他终于放下铜水烟壶,拿起玉管羊毫在白纸上写出两行字:春秋表已成,幸赖佳儿传诗书;纵横计不就,空余高咏满江山。
昨日又传出风声来,说明年元旦将举行登极大典,所有政府官员、参政、大夫以上者皆须称臣上颂表,并到太和殿行三跪九叩之礼。王闿运实在不愿给那个年侄总统行君臣之礼,他急着要寻一个理由立即辞职南归。今天看到政事堂公布夏寿康这道整饬官眷风规的呈文,耄耋老翁突然来了常人不及的灵感。他想起“君子不苟洁以罹患,圣人不避秽而养生”的古训,决心效古之自爱者以秽德自掩的故事,将夏寿康这道呈文借来为己所用。他思索了一下,提笔写了一份辞职书:
呈为帷薄不修妇女干政无益史馆有玷官箴应行自请处分祈罢免本兼各职事。闿运年迈多病,饮食起居需人料理,不能须臾离女仆
周妈。而周妈遇事招摇,可恶已极,至惹肃政史列章弹奏,实深惭恧。上无以树齐家治国之规,内不能行移风易俗之化,故请革职回籍,
以肃风纪。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自己还满意。前几天《日知报》载文讽嘲他将国史馆大权拱手让与周妈,现正好以此为由,离开这座乌七八糟的京城。承认有玷官箴,谅那个年侄总统既不好指责又不能挽留。
他把周妈唤进来,要她三天之内将行李准备好,以便回湘潭去。
周妈惊问:“老头子,宫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
王闿运笑着:“这官做得有什么好?”
“又不要做事,又能支薪水,还能给我们母子郎崽谋一份收入,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官做?”
周妈挤眉弄眼神秘兮兮地说:“老头子,你知道吗,满城都在传说总统明年要做皇帝了,要大赦天下,大赏功臣。你是他的年伯,说不定他要封个侯给你哩!”
王闿运见这个村妇愚昧得可爱,便笑着说:“好哇,我们先回湘潭过年,过了年后再来北京讨封吧!”
周妈笑逐颜开地收拾东西去了。
行装且由周妈去整理,自己可不必管,但馆务总得交待一下吧。他又提起笔来,拟了一个条谕:本馆长有事回湘,馆中事务拟令门人杨度代理。如杨不得暇,则请曾老前辈代理;如曾老前辈不暇,则请柯老前辈代理;如柯老前辈不暇,则请颜老前辈代理。好在无事可办,谁人皆可代理也。此令!
停下笔后,他自己也不觉失声笑了。语句看起来有点调侃的味道,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杨度身为副馆长,当然应该代行馆长职务。但杨度现在忙于扶袁世凯登基,哪有时间过问国史馆这个冷曹,那自然只得请曾广钧、柯劭忞、颜念渊等人代理了。曾、柯、颜都是光绪朝点的翰林,比自己钦赐的翰林早好几科,不称他们为老前一辈称什么?至于“无事可办”一句,更是大实话。
代懿要守着叔姬,盼望她回心转意,不愿跟老父回家,良儿也不想离开繁华的京城,王闿运只得带着周妈母子郎崽回去。他原打算悄悄地一走了之,不想与杨度、夏寿田告别,但他的辞呈既要送给总统,就自然不能瞒过内史夏寿田。夏寿田将此事告诉杨度,杨度也深为奇怪,两人一齐来劝说老师收回辞呈。但王闿运去志已决,断不改变,他们也无可奈何。
于是叔姬也来看望公公,叮嘱老人家一路多多保重。王闿运见代懿、叔姬总不能和好如初,心里老结着一个疙瘩。当后来他得知午贻常去槐安胡同,又联想到午贻至今仍单身一人,并不接夫人儿女来京师,老人猛然间悟得了什么。他本想就此事问问叔姬本人,但他太疼这个才华少见的媳妇了,不忍心刺伤她。
叔姬把一大包路上吃的点心送给公公。老人接过,伤感地说:“叔姬,我这次离开北京回湘潭,说不定就是我们翁媳之间最后一面了。”
叔姬忙说:“你老人家怎么说这样的话?硬硬朗朗的,有一百岁的寿哩!”
“我也不想活那么久。”王闿运摇摇头说,“我对你说句心里话,在四个儿媳妇中,我最疼爱的是你,想必你也知道。”
叔姬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了。
“代懿不争气,没有出息,他配不上你,这点,爹心里明白。”王闿运的语声有点哽咽了。“不过,代懿心不坏,他是实心实意对你好的。看在这一点上,也看在你们儿子的分上,我死之后,你莫和他离婚。”
叔姬的眼泪水簌簌流了下来,想起远在湘潭的儿子,心中异常的痛苦。王闿运两只昏花的老眼一直盯着媳妇,盼望她表个态。叔姬本想和代懿离婚,但看着年迈的公公这副乞求之相,她终于软了下来,心里说:没有办法,这就是命!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王闿运无限欣慰地说,“这我就放心了。”
十二号傍晚,王闿运就要离京回湘了。这天中午,杨度、夏寿田做东,在四如春饭庄为先生置酒饯行。代懿叔侄要监督行李上车不能来,叔姬身子不舒服也没来。王闿运穿着一件枣红色缎面开气长棉袍,在周妈的搀扶下赴了学生的酒会。
他刚一落座,便对杨度、夏寿田说:“我老眼昏花,看字不清了,刚才路过长安街,怎么见原来的中华门改为新莽门了。是谁主张的,改成这样不吉祥的名字?”
新莽,在历代史册上都用来作为王莽创立的新朝的称呼。王莽欺负孤儿寡妇,所建立的新朝得之既不正大光明,为时又只有短短的十五年,在历史上是一个极不光彩的朝代。袁世凯身为前清的总理大臣,将三岁的小皇帝推翻,自己做了民国的总统,当时许多遗老遗少都将他比之为王莽。现在又要做起皇帝来,除开他的帝制心腹们外,大家都说他是名副其实的王莽了。王闿运说这句话是有意指桑骂槐,杨度、夏寿田这样的聪明人如何能不明白?他们也不好责备老师,便只得赔着笑脸。杨度招呼着老师坐好。
夏寿田说:“你老看错了,那不是新莽门,那是新华门,总统府已更名新华宫,故大门也相应改为新华门。”
“哦,哦,是这样的。”王闿运接过茶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眼睛,说,“我是老不中用了,这大的字都看不清了。”
夏寿田说:“你老很康健,我们还不知活不活得到这个岁数,即使活得到,怕也是耳聋眼花走不动了。”
一这几句恭维话,让湘绮老人很高兴。普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别人说她漂亮,普天下的老人都喜欢别人说他身体好,这大概是有人类以来便有这种心理,千秋万代都不会改变的。
老人兴致高涨起来,说:“早些日子广钧对我说,梁士诒的门人把慰庭家的世系考证清楚了,说他是袁崇焕之后。你们听说吗?”
杨度摇摇头。
夏寿田说:“是梁士诒的幕僚张沧海查出来的。他找到了证据,说袁崇焕遇害后,第三子为避难从东莞迁到项城。从此有了项城袁家,所以总统为袁崇焕之后。张沧海并建议尊袁崇焕为肇祖原皇帝,建立原庙。又说三百年前,满清因行间害袁氏而夺汉人天下,三百年后清室因立袁氏而将天下归给汉人,所以总统登大位是天意。”
王闿运冷笑道:“慰庭自己认可了?”
夏寿田说:“总统说,立原庙,上尊号,留待他日,目前以配祀关、岳较为得体。”
王闿运摇摇头说:“慰庭这小子真是昏了头,竟然乱认起祖宗来了。他老子和我相处的时候,只吹嘘他家是袁安之后,以四世三公为荣耀。袁安是汝阳人,与项城相距不远,还挨得上边,所以我没有揭穿他,让他去吹牛。慰庭连他老子都不如,广东的东莞和河南的项城相差几千里,说什么迁徙云云,真个是胡扯。是袁崇焕的后人就可以做安稳皇帝了?”
杨度听了老师这番话,脸上涩涩的,很不自然。
谁知老人喝了几口酒后,谈兴甚好,又笑着说:“冯梦龙的《笑史》上有一则笑话,你们看到没有?”
杨度忙问:“什么笑话,先生说给我们听听。”
王闿运抹了抹满是胡须的嘴巴,说:“那一年陈嗣初太守家居无事,有一个慕名者来访,自称是林和靖的十世孙。陈嗣初笑了笑没有做声。说了几句话后,他取出《宋史·林道传》来,叫客人看。那人读到‘和靖终身不娶,无子’这句时脸红了,起身告辞。陈太守说慢点走,我送一首诗给你:和靖当年不娶妻,如何后代有孙儿?想君自是闲花草,不是孤山梅树枝。”
满座大笑。王闿运即席发挥:“袁崇焕根本无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又哪里会拱出个第三子迁项城的事来?如此说来,袁慰庭不也是闲花草了吗?”
“新莽门”、“闲花草”,八十多岁老人的创造力联想力之强,令杨度由衷佩服,不过他也很纳闷:为何亲自将帝王之学传授给自己的先生,现在竟然如此反感帝制,如此揶揄即将登位的年侄总统呢?一定要请他将心里话都倒出来。
杨度想到这里,双手举起手中的酒杯,起身说:“先生,我敬你老一杯,祝一路顺利回到云湖桥。”
王闿运坐着不动,只是把杯子略举了一下说:“我抿一口,领了你的情,你坐下吧!”
杨度坐下后说:“先生,你老今晚就要坐车南归了,学生今后想经常求教也难了。有一件事,学生心里一直不十分明白,请你老赐教。”
王闿运放下酒杯:“什么事,你说吧。”
“先生,”杨度庄重地说,“二十年前,学生从京师罢第回乡,和午贻一起拜在先生门下,先生将王门的最高学问帝王之学传授给学生。从那时起,一直到光绪二十八年首次东渡日本止,八年期间,学生追随左右,刻苦钻研,在先生亲炙下渐渐走进帝王之学的堂奥。先生对学生期望甚高,而学生也自以为得了先生的真传。后学生再次东渡,在日本又一住四年,努力学习西学。学生将先生所教和东瀛所学冶熔汇合,终于确立了君主立宪的信仰,虽在辛亥年受潮流所迷而有过动摇,但这几年随着中国政局的变化,对君宪信仰更趋坚定。学生正欲将一生学问付之实践,既可导中国入富强之路,又可将先生平生抱负变为现实。学生本企望在此关键时刻能得到先生鼎力支助,却为何先生反而对此事表现冷淡,甚而反对呢?学生心里颇有点委屈之感。学生是宁可遭事业不成之责,也不愿负背叛师门之罪。望先生鉴此诚心,为学生拔茅开塞,拨雾指迷。”
王闿运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来,缓慢地梳理着已全部变白了的稀疏胡须、注目看着周妈将枣泥和肉末一匙一匙地舀进他面前的瓷碟中,长久不开口,席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皙子把话说得这样郑重。”沉默一段时间后,王闿运满是皱纹的脸上微露一丝笑意,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难道没看到这半年多来,我是如何办国史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