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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浅涉政坛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一 谭嗣同千里迢迢为徐致靖送来紧急家书

快到过年的时候,船山书院放了假,夏寿田回南昌去了,代懿则带着厚重的订婚礼,来到石塘铺拜谒李氏。李氏见代懿长得端正,又是王先生的儿子,心里喜欢。此事既是儿子做的主,女儿也不反对,她当然同意。亲事就这样定了。初订明年秋后举行大礼。这个年大家都过得快乐,只有叔姬心里总隐隐地怀着一丝怅意。代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始终不能取代夏郎。就在订婚的这天晚上,叔姬填了一阕《 醉落魄 》:

连天衰草,苍茫寂寞凭谁道。长空万里归鸿渺,斜日疏烟,几点投林鸟。 人生只说多情好,无情转是无萦绕。宵长意远仍惊晓,万碛千山,魂梦应难到。

写完后她吟诵再三,然后像过去那些无题诗词一样,这阕词也被送到炉火边。叔姬呆呆地望着词笺化作翩翩蝴蝶,口里喃喃地说:“夏郎,夏郎,从今日起我就是王家的人了。这阕词权当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段心声。上苍保佑,我们来世做恩爱夫妻吧!”

这一夜,姑娘的泪水静静地流了一通宵。第二天一早,她抹去眼泪,擦上薄薄的脂粉,强装出笑容,和哥哥一道送别了未来的夫婿。叔姬是明白人,她知道,既然已同意嫁给代懿,这颗心便不能再痴痴地恋着夏郎,它只能交给自己的夫君。但即使就是这样清醒冷静的时候,叔姬也没有想到要把早已绣好的鸳鸯荷包送给代懿!

过完年后,杨钧也负笈来到船山书院,拜在王闿运门下。杨度则和夏寿田辞别老师,结伴去京城参加戊戌科会试。

戊戌年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年份。

这一年的正月初三,光绪帝命李鸿章、翁同龢、荣禄等人在总理衙门接见康有为。荣禄首先以祖宗之法不能变的大帽子来压康有为。康反驳道:“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不能守,还有何祖宗之法可言?”又说就拿今日所在地总理衙门来说,祖宗之法中亦未有此一衙门,只能因时制宜,不能困守祖宗成法。荣禄语塞,李鸿章不置可否,于是翁同龢密荐康有为可大用。康有为向皇上进呈《 日本变政记 》、《 俄彼得变政记 》。初八日,康有为上疏,请皇上大集群臣于天坛太庙宣布诏定国是,变法维新。接着梁启超从上海赶到北京协助其师,筹建保国会,以保国保种保教为宗旨,拟在北京、上海设两总会,各省府设分会。这时也有人向权贵散发文章,斥责康梁等人厚聚党徒,妄冀非分,巧言乱政,邪说诬民,形同叛逆。京师既弥漫着浓厚的维新变法空气,同时,反对、阻挠之风也频频掀起。有识之人都说,八百年古都又将面临一次风云剧变!就在这个时候,杨度、夏寿田来到了京城,寓居城南虎坊桥长郡会馆。

湖南距京师遥远,往来一趟费用很大,许多家境贫困的举子本科不中,则滞留京城,或寻一个馆,或做一点杂事维持生计,苦读诗书,以应下科。会馆住房不收钱,伙食也很便宜,且都为同乡,易于照顾,于是这里便长年住着一批落第学子,一到逢丑、辰、未、戌年或恩科、特科的春天,会馆里便全部住满了进京会试的举子。这里乡人云集,信息灵通,尽管有些富家子弟有钱住得起豪华的旅馆客栈,但他们也不去住,宁愿挤在简陋的会馆里。夏寿田便属于这类贵公子,上科会试住会馆,这科又和杨度两人在会馆里订一小间房子住下。拜访了一些必须应酬的地方后,他便关起门来潜心于功课之中。

杨度今科也志在必得。他素来心高,当得知梁启超因冬天大病,现在又忙于变法,的确不参加会试时,他甚至还暗暗地想到要夺取今科状元,一舒上科受挫的抑郁!但他天生性格好动,又对国事有着不可遏制的浓厚兴趣,所以他总是难以静下心来,时常参与各种维新派人士举办的聚会,回到会馆后又忍不住到各个房间走访,传递消息,发表政见,往往高谈阔论到深夜。夏寿田知他秉性如此,且天资极高,虽把精力分散到闲事上,试场上的诗文决不会耽误,也便不去劝他。

眼看就要临近大考了。这天,门房景大爷递来一封信函。杨度拆开一看,见是梁启超写来的,只有一行字:复生日前抵京,盼来寓所一见。谭嗣同来了!杨度心中一喜,忙雇了一辆人力车,也不邀夏寿田,独自一人奔向长果胡同梁启超寓所。

那次在时务学堂晤面后,英迈豪放的谭公子便在杨度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东洲后,杨度又细细地通读了谭嗣同著的《 仁学 》,更加对谭的学识和勇气敬佩不已。

门一打开,迎接的正是清瘦矮小的谭嗣同。故友会他乡,乃人生喜事一桩,二人亲切地拥抱。刚一松手,杨度看见屋里还坐着一位黝黑粗壮的中年大汉,正咧开嘴望着他俩憨笑。杨度问正在倒茶的梁启超:“这位兄弟是……”

“他是我的结义兄弟。”谭嗣同忙介绍,“江湖上有名的英雄,现在京师镖局做事,姓王名谊字子斌,排行老五,因一把大刀无敌天下,故江湖上都称他为大刀王五。”

转过脸,又对王五说:“这位是举人杨度杨晳子先生。”

王五起身,双手抱拳,声音异常洪亮地说:“原来你就是杨镇台的侄公子杨晳子先生!”

杨度惊道:“你认识家伯父?”

“镇台大人我没有见过。”王五笑了笑说,“晳子先生在归德镇时的拳术教师孟胡子是我的朋友,去年我在开封府见到他,他说起过你。”

“哎呀,你是孟师傅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师辈了。”杨度说着,拱起了双手。

“莫这样,你就叫我五哥吧!”王五爽朗地一笑。

谭嗣同说:“说起来都是熟人,彼此都不要客气,你就叫他五哥,他就叫你晳子吧!”

大家都大笑起来,坐下喝茶。

“复生兄,你此次为何事进京来的?”杨度刚一坐下,便急着问。他猜想,眼下正是京师变法呼声沸沸扬扬的时候,谭嗣同的突然到来,必负有特殊使命。

“我专程从长沙赶来,为着递送徐学台的一封家书。”谭嗣同原本微凹的双眼更加陷落了,显然是连日旅途劳顿的结果。

“送徐学台的家书?”杨度颇为吃惊。徐学台的家书,何烦谭公子千里迢迢专程递送,它完全可以托付给巡抚衙门的折差顺便带到北京来,看来这封家书一定非同一般。

梁启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七寸多长四寸多宽的信封来,笑着对杨度说:“请你来,就是要你来看看徐学台的信,过后我们再一起商议商议。”

杨度接过信封问:“这是徐学台的家书,我拆开看合适吗?”

谭嗣同说:“虽是家书,说的却是天下第一大公事。徐学台招呼过,可以给几个心腹朋友看看。”

杨度将徐学台的信抽了出来。

徐学台就是继江标之后的学政徐仁铸,他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视学湖南,其父徐致靖也供职翰林院,官居侍读学士。徐仁铸也是个热血志士,目睹国势孱弱,也深知只有维新变法才有出路。他一到湖南便继承江标的事业,鼎力支助陈宝箴、黄遵宪的新政,一面继续出版《 湘学报 》,同时又创办《 湘报 》,大力鼓吹新学。以王先谦、叶德辉为首的顽固守旧派并不让步,继续与新学对抗。徐仁铸是叶德辉光绪壬寅年中进士的房师,叶对徐很恭敬客气,口口声声恩师长恩师短,但一谈起时事来,却坚守自己的阵地,寸步不让,还说什么“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当仁不让于师”之类的话。叶德辉的强硬态度使徐仁铸不免有点怯弱。

尤其是最近,湖广总督张之洞忽然从武昌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近来有人告发《 湘学报 》《 湘报 》远近煽播,倡为乱阶,务力杜流弊,即饬停刊。张之洞的决定给徐仁铸很大压力。他预见维新事业的前程将会异常艰难,于是给父亲写信,请老父向皇上荐举几个有血性有才干的人物,破格超擢,委以重任,果断地强制性地推行新法,并请他的翰林弟弟徐仁镜一道参与其事。

果然非同小可!杨度看完信后,郑重地将它折好放回信封,双手交回给梁启超,问:“什么时候把这封信送给徐老先生呢?”

谭嗣同说:“当然事不宜迟,明天上午就到徐老先生家里去,晳子你也一起去吧!”

“好!”杨度立即答应。参与国家大事,一直是杨度的宿愿,尽管尊师说,在学术上他与康梁有不同的见解,但在维新变法这一点上则是一致的,何况他也想借此机会结识徐老先生。

“见过徐老先生后,我要和五哥一起到山西太原去走一遭,那里有几个荆轲、聂政之流的壮士,五哥要我去见见他们。”谭嗣同神色凝重地说,“今后说不定有一天还要仰仗他们的力量。”

大刀王五接言:“你们先从文的一路入手,文的不行,我们弟兄再来武的。”

梁启超正色凛然地说:“是要做好这种准备,说不定有血流漂杵的一天。”

谭嗣同拊掌笑道:“若是这一天到来了,我第一个去断头流血!”

杨度心中一怔。断头流血的事,他压根儿还没想到过,对谭公子的豪侠义烈顿时肃然起敬。

接着,大刀王五说起他那几个太原府的兄弟,为人如何的慷慨仗义,本事又是如何的高强无敌。又说江湖上这些年来人心浮动,会党蜂起,无一不是针对官府和朝廷的,眼下大清王朝好比处在一堆干柴之上,只要一点星火落在上面,顷刻之间便会烧起冲天大火,而朝廷也就会在这把大火中被烧毁。大刀王五说的事,使杨度听来十分新鲜。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官衙和书斋里度过,江湖上的事一窍不通,今天才知道,普天之下早已是反旗林立,朝廷命在旦夕。这一夜,躺在梁启超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杨度想了很多很多。他隐隐地觉得,王五叙说的人心所向,似乎与康梁谭等人的事业有很大的不同。朝廷如同一艘千孔百洞的破船,老百姓的想法是要把它捣毁沉没,而康梁谭等人却是要把它修补好。

二 自古以来在中国要办成大事,光凭嘴巴子没有刀把子是不行的

第二天上午,谭嗣同、梁启超、杨度三人整装来到了城西豆荚胡同徐府大门口。谭嗣同递上名刺,说明来意,门房通报后让他们进去。

这是一个很宽敞的四合院。一色的青灰砖石砌出一块平坦洁净的阔坪,坪的东西两侧搭起两个高大的葡萄架,时已暮春,架上爬满了油绿发亮的叶片,随处可见一串串小葡萄从木架顶部悬吊下来,如同碧玉雕琢出来的小珠子,十分逗人喜爱。葡萄架旁摆着大大小小的文竹、兰花和山石古木盆景,上下交叠,错落有致。另有八个硕大的白底青兽鼓形大水缸,水缸里怡然自得地游动着大水泡眼金鱼,还有浑身黑得如炭团的墨鲫。杨度赞道:“好一个高雅脱俗的庭院!”

门房将他们带到西厢房。厢房两边红木柱上刻着一副涂上石绿颜色的联语:恪恭在朝夕,俯仰愧古今。门房掀开竹帘子,大家看见屋里书案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见客人已来到门外,便站起身,以带有吴地口音的北京话说:“请进。”

三人鱼贯进了书房,在北面墙壁边的一溜明式红木直背雕花椅子上坐下。门房斟茶时,杨度端详了老人一眼,见这位翰林学士年在七十左右,面色红润,腰板硬朗,眉眼之间有股倔强凌铄之气。

徐学士面带微笑地问:“哪位是谭复生先生?”

谭嗣同站起答应了一声,并递上徐仁铸的信。徐学士接过信,搁在一边不忙看,先将谭嗣同上下打量一番,说:“你就是谭世兄,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敬甫中丞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谭嗣同说:“前辈夸奖了。”

“令尊政躬康泰吗?”

“家父身体尚可,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养身病,不如您的身子骨硬朗。”谭嗣同出生在北京,直到十二岁才回到浏阳老家读书,他的一口京腔至今仍很纯正。

徐学士哈哈笑了两声说:“坐下,坐下说,这两位你给介绍下。”

“这位是广东新会举人梁启超。”谭嗣同指了指梁启超。

“哦!”徐学士显然有些惊讶,他朝着梁启超前倾上身,略带敬意地说,“梁卓如先生,你的大名如雷贯老夫之耳。你如此年轻,便已做出这么大的事业,享有这样大的名望,令老夫在你的面前都有点自惭。”

徐学士这番出自内心的话,使在座的三位后生感动,尤其使梁启超感激。他起身回答:“老前辈学问渊懿,德高望重,我们景仰已久。”

徐致靖是值得人们景仰的。他不仅学问好,更兼品德端方正直,素以提拔人才奖掖后学为己任,虽年过古稀,却依然雄心勃勃,敢作敢为。老先生还有一点尤令人尊敬,他治家有方,教子有道,两个儿子都在二十多岁时便中进士,入翰苑,一家父子三人同处词林,被士大夫传为美谈。

谭嗣同接着介绍:“这位是湖南湘潭举人杨度。”

“哦。”徐致靖点点头,“好,好,你是来参加会试的吗?”

“是的。”杨度恭敬地回答。眼见得老先生对谭、梁异乎寻常的热情态度,杨度忽然有一种被冷落感。很快,他便平静下来。不能怪老先生有冷热不同,因为自己本不能与谭嗣同、梁启超相比,京师乃辇毂之地,名望官位在这里愈加显得重要。醉心于帝王之学的年轻举人,对自己的前途充满着信心,他相信自己今后的名望地位一定会引起京师人士的刮目相看。

“好,你们稍坐一下,喝喝茶,我看看信。”

徐致靖把信笺抽出来,戴上老花眼镜细细地看起来。这时,梁启超将放在茶几上的一叠《 京报 》拿起,信手翻看几页,便赫然见第一版中间一排粗黑字: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上疏请明定国是。他轻轻招呼谭、杨二人聚首合看:伏闻皇上宵旰忧勤,熟讲中外之故,知当诸国并立之时,万不能复守秦汉以后一统闭关之旧,知时审变,力图自强,祖宗二百数十年艰难缔造之天下可无危坠。然胶事以来,新政无一举动,学堂、特科事未见举办,有若空文,天下咸窃窃然疑皇上仍以守旧为是也。若守旧,可明谕内外臣工恪守旧章;若变法,亦请特颁明诏,一切新政,立予施行。总之,请皇上速明定国是,俾天下臣民咸晓然于圣意所在,有所适从,不再如前之游移莫是,两无所成矣。

梁启超看后,对眼前这位老头子油然生出敬意来。这份奏疏上得太及时了,前几天他与老师谈论的正是这件事。康有为不见皇上明确的态度而心急如焚,梁启超也觉察到变法的前景不甚光明。现在,徐学士的奏疏登之于《 京报 》显著地位,说不定是皇上下决心明定国是的前奏。

“谭公子,小儿信上只说保举几个得力的人才辅佐皇上变法维新,但究竟是哪几个人并未提,他跟你说过吗?”老先生看完信,一边摘眼镜,一边问谭嗣同。

谭嗣同答:“离长沙前,我与徐学台反复商量了这件事,徐学台在另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说仅供大人参考,最后荐举哪几个,一听大人圈定。”

说罢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双手递了上去。徐致靖重新戴上眼镜,小声念着:

工部主事康有为,忠肝热血,硕学通才,明历代因革之得失,知万国强弱之本源。湖南盐法长宝道署按察使黄遵宪,熟悉各国宪政,器识远大,办事精细。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天才卓越,学识绝伦,忠贞爱国,勇于任事。广东举人梁启超,英才亮拔,志虑忠纯,学贯天人,识周中外。

“行,他与我不谋而合。”徐致靖把纸折好,重又摘下老花镜,慢慢地说,“维新之事,从三年前公车上书以来,空头话说得不少,成效却不多,京师可以说一切依旧。十八省,除湖南一省外,其他十七省也没有什么变化。这中间的关键原因,在于朝廷内部反对的人很多,且势力很大。但大清要强盛,非维新变法不可,在这一点上,老夫与你们年轻人的看法是一致的。前几天我给皇上上了一道奏疏,目的就是敦促皇上尽快下决心。”

梁启超扬起《 京报 》说:“我们刚才有幸拜读了您的奏疏,真正是维新变法的及时雨。”

徐致靖浅浅地笑了一下说:“皇上被守旧的大臣包围得太紧了。他自己还是想变法图强的,只是身边无得力人物,仁铸的考虑是对的。不过你们都很年轻,地位也不高,缺乏威信,今后到朝廷来办事会有许多难处。”

说到这里,徐致靖想起朝廷执政大臣之间的复杂纠葛,想起太后、皇上长期来的面和心不和,顿时心情苍凉起来。本想给这几个热血年轻人透露一二,但这些话不可随便乱说,且也不能多给他们泼冷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敛容盯着谭嗣同、梁启超,严肃地说:“老夫对你们说句实话,此时充当皇上的贴身谋臣,很可能不是美差。”

谭嗣同应声答道:“晚生自知年幼无知,才浅德薄,并不敢妄求优保重任,更非借此为一己谋高位,实出于为国为民一片诚心。刚才老大人的提醒很重要。晚生深知历代主持变法之人,名荣身泰者极少,名裂身败者甚多,商鞅车裂,半山放逐,皆为前车之鉴。晚生厕身其间,并非幸事。说不定哪天失败了,不仅本人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祸及老父稚子。然晚生仍愿借大人之力而获皇上重任,辅佐朝政,推行新法,实一心只为救大清于倾覆之际,拯黎民于危困之中。晚生在长沙时已对学台大人表示过,维新成功之后,嗣同决不居功,倘若维新失败了,嗣同甘愿以身相殉。”

“壮哉,豪杰之言!”徐致靖霍地站起,“就凭谭公子你这一番话,老夫亦将置身家性命于不顾,为国荐贤,为民举才,明日即上书皇上。”

梁启超也激动地站起,充满感情地说:“维新大业的成败,大清的兴衰,完全寄托在老先生您的身上了,我全体维新志士将对老先生感激不尽,四万万满汉蒙藏回同胞也将对老先生感激不尽!”

“都坐下吧!”徐致靖招呼大家坐下后,自己也坐下来,感慨地说,“感激二字不必提起,老夫此举,纯系出于一片忠心而已。这些年外患频仍,国事蜩螗,而那些深受皇恩的王公贵戚却懵然不醒,依然在醉生梦死中追逐一己利禄享乐。那些当要冲之辈又毫无应变策谋,或墨守成规,苟且敷衍;或轻举妄动,把国事当儿戏。老夫每念及此,莫不叹息涕零,然人既昏迈,又无实权,无可奈何,惟有叹息而已。乙未年亲眼见会试举子们那种爱国忧民的情绪,拜读他们那些振聋发聩的演说文章,老夫豁然开悟,大清的出路在维新,大清的希望在年轻人。刘禹锡说得好: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已经腐朽了的必然会被淘汰,新兴的生命是不可阻挡的。从那时起,老夫就不顾旁人的劝说耻笑,甘以白头置身于黑发之中,为皇上为国家尽一分余力。”

说到这里,老先生刚才凝重的神情变得开朗起来,他笑着对谭、杨说:“你们湖南有个大名士叫王闿运,年轻时踔厉风发,受了几次挫折后,就对国事抱逍遥态度了。他的学问文章,老夫自是佩服,只是他那句‘三十看花犹嫌老’的诗,就不免太颓废了点,老夫不敢苟同。老夫更喜欢苏东坡的那几句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杨度见徐致靖慨然谈国事的时候,无意中竟然提到了自己的老师,觉得很有趣味。他知道老先生对老师有些误解,这种场合,当然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便静听不语。倒是谭嗣同忍不住插话:“壬秋先生就是杨度的老师。”

“哎呀,你是他的学生!”徐致靖惊道,“老夫刚才失言了,请别介意。”

杨度忙说:“您说得对,‘三十看花犹嫌老’这句诗是有点颓废。为这句诗,晚生也曾当面请教过湘绮师。他说这是激励年轻人珍惜少年时光,人生难得是青春,切莫让年华虚度。”

“到底是学生,说起老师来就是不一样。”徐致靖爽朗地笑起来。

梁启超说:“杨晳子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有名的才子,乙未年公车上书,湖南公车的领头人就是他。他今科会试,必然高中无疑。”

徐致靖笑着说:“看来翰苑又要多一个三湘俊才了。”

这句话说得正合杨度的心思,他起身致谢:“谢老前辈的厚爱,今后若能有机会常蒙老前辈的教诲,乃晚生的幸事。”

谭嗣同也起身说:“打扰您半天了,我们就此告辞了。”

“好。”徐致靖起身,“我送送你们。”

杨度说:“老前辈这样客气,我们如何受得了。”

徐致靖说:“你们都是国家的希望所在,老夫理应亲送出大门。”

谦逊一番后,三个人跟着徐致靖出了书房,来到庭院。杨度指着那几个大水缸问:“这几个鱼缸古雅得很,是明代烧制的吗?”

“晳子先生好鉴赏力。”徐致靖答,“正是明代成化年间厂官窑烧制的。”

杨度说:“这样大而造型别致的厂官窑缸,存世者怕不多了。”

徐致靖摸了摸水缸的边沿说:“据说当年宫廷专门订制一百个这样的水缸,为保险起见,厂官窑一共烧了三百个,从中挑出一百二十个送去给宫廷。宫中选了一百个,剩下的二十个,以二百两银子卖给了一家瓷器店。老板打起‘宫中剩余’的招牌,以二千两银子的价卖给了开平王常遇春的后裔,转手之间便获利十倍。”

众人发出啧啧声。

“这个老板虽获利十倍,但卖的是真品,还算赚的不是昧着良心的钱,最可恨的是卖假古董,我给你们讲个最近的小故事。”

众人的目光都从水缸移向徐致靖。

“上个月,湖广总督张香涛进京叙职,偶游海王邨,看见一个古董店,装潢甚为雅致,他便进店浏览。见店中庭院摆着一个很大的坛子,为陶制品,形状既古怪,色彩也朴质。张香涛本是个有名的古物鉴赏家,暗思这样的坛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走近一看,他更被吸引住了,原来坛子四周都是如蝌蚪形的篆籀文。张香涛谛视良久,也认不出几个字来,心里很惊异。问店主,回答说是某巨宦故物,店里借来陈列,不出卖。张香涛很惋惜。回寓所后跟一同进京的幕僚谈起这件事,幕僚说有可能是三代时的陶制器物。第二天,香帅和幕僚再去这个古董店。幕僚也是一个精于古董的人,二人仔细鉴赏一番,一致认为非三代古物莫属。香帅抚摸再三,不忍离去。幕僚知他想买,于是逼着老板找来物主,硬以三千两银子买下了。

“香帅极喜,命人抬回寓所,自己反复欣赏,费尽心思辨认坛子上的文字,同时又请高匠拓印数百张分赠僚友,大家都说这个坛子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了。香帅吩咐给坛子装满水,又放养几尾金鱼,天天在坛子边徘徊,自我陶醉。一天夜里,雷雨大作,第二天早上香帅来看坛子时,不禁惊呆了,原来四周的篆籀蝌蚪文已全部化为乌有,出现在眼前的则是一只极普通的瓦坛子。”

众人都不解,问:“这是何故?”

“张香涛仔细一看,先前的那些古文字原来都是用蜡写在纸上,再加上色彩掩饰,把它糊在一只今人烧制的瓦坛上的。张香涛白丢了三千两银子,还招来一个传之后世的笑柄。”

徐致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也都跟着笑了。

快到大门口时,徐致靖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将谭嗣同拉住,说:“老夫年来昏眊,办事常常记前不记后。刚才我突然想到这荐举人才的事,倒有一个重要人物要荐举。”

“老大人说的是哪一个?”谭嗣同停住脚步问,梁启超、杨度也都站定望着徐致靖。

“来。”徐致靖指着西边葡萄架后的一间房子说,“诸位请到这里再宽坐一会。”

三人跟着徐致靖进了屋。这里才是徐致靖通常会见客人的地方。房间宽敞明亮,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杨度随便望了一眼,见有翁同龢、潘祖荫等人题款的字,还有一幅扬州八怪之一金农的兰草图,寥寥几笔,便把兰花高洁脱俗的神韵勾了出来。这幅图,似乎专为今日的收藏者而画。

“前几天,徐菊人从天津来京师办事,在寒舍坐了一上午,大谈袁慰庭在小站练兵是如何的有成效,办事是如何的有魄力,而且说袁慰庭多年在海外,见多识广,器局闳通,他对维新变法深表赞同,并要拜在我的门下。徐菊人说,若不嫌弃的话,收下这份拜师礼。说着取出一幅卷轴来。老夫打开一看,原来是冬心先生的兰草图。细细地审看纸质、墨色和印章后,我可以断定这不是赝品,颇为惊喜,问这幅画是哪里来的。菊人说这是袁慰庭在朝鲜汉城购来的。我很奇怪,冬心先生的画怎么会流失到汉城去了呢?菊人讲述了它的来历。袁慰庭在汉城的时候,偶尔在唐人街一个古董铺里遇见一个中国人,此人抱着一捆字画与老板在讨价还价。慰庭凑过去一看,见都是当年扬州八怪的字画,心中欢喜。他出身世家,识货,知这些字画不是假的,若在国内卖,至少值五千两。估计此人之所以来汉城卖,定然是不敢在国内出手。在那人与老板相持不下的时候,慰庭说你跟我来吧,我都买下。那人于是跟着慰庭走,走到一座刀枪森严的楼房前,慰庭说进去吧!那人脸上突然不自在起来,连忙说不卖了不卖了。慰庭说不要怕,我不会抢你的。那人硬着头皮进去了。坐下后,慰庭和气地说,我知道你这些字画是偷来的,在国内不敢卖,便想到汉城来求个大价钱。你以为海外都很富裕,其实错了,汉城人都穷得很,你这些字画五百两银子都卖不出。你不如卖给我,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如何?原来那人正是一个偷儿,也正是想到汉城来求大价钱的,但是来汉城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买主,眼看盘缠快用完了,很是着急。先以为这次会被讹诈,想不到此人这样大方,愿以一千两银子买下,虽然比起自己的要价来差了一大截,但事到如今已经是难遇到的良机了。那人竟大为感动起来,接过一千两银子,磕了三个响头出去了。”

徐致靖说到这里,谭、梁、杨都快乐地笑了起来。梁启超说:“袁慰庭既捡了大便宜,又赚了个感激,这个人真精明。”

杨度忍不住指着墙壁上的兰草图说:“袁慰庭送的就是这幅吧?”

“正是!”徐致靖点点头说,“我与袁素无交往,本不想受他这份礼,也不想收他这个门生。转念一想,袁有兵权又赞成变法,这对维新事业很有帮助。你们都是文人,不握刀把子,但自古以来在中国要办成大事,光凭嘴巴子而没有刀把子是不行的。想到这里,我于是收下了这幅画,也收下了这个门生。”

梁启超说:“袁慰庭赞成变法应是出自真心,那年我们在松筠庵开会,他一人捐了五百两银子。”

谭嗣同说:“都说袁世凯在小站干得很好,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徐致靖说:“老夫的意思是,你们哪位去天津看看,与他见见面,谈谈话,看看这个人到底如何。我想,他要徐菊人到这里来表示这番意思,无非是看在老夫喜欢荐人的份上,倘若真是一个热血志士,老夫岂能悭于一纸。”

谭嗣同说:“老大人说得很对,只是我已雇定了骡车,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京师去太原。”

杨度想起三年前的一桩往事,说:“我正好想去见见他,我明天去一趟天津吧!”

谭、梁都说:“晳子去最好!”

徐致靖说:“我已收下了袁慰庭做门生,你明天去天津,就以送策论为名,限他半个月内作一份策论给我。”

“这样最好。”杨度说,又问,“题目呢?”

徐致靖想了一下说:“就作个‘商鞅变法与秦灭六国论’吧!”众人都拍掌说:“这个策论题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 袁世凯牢记嗣父的教导:官场犹如戏场,最大的本事在于装假的做工技巧

因梁启超提起袁世凯捐助五百两银子的事,杨度猛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桩往事。

早春天气,北京还很寒冷,被爱国激情燃烧着的一群年轻举子们聚会在松筠庵,高谈阔论,慷慨激昂。谈到战事的失败,一个个泪流满面。讲到国家的衰败,又都悲愤填膺。一个举子提议歃血为盟,誓为大清朝的强盛尽忠效力,大家都赞成。于是张罗着要去买酒买肉,热热闹闹地聚一餐。但这些举子大多数都是清贫人家子弟,身上的银钱不多,有几个富家子弟愿意多出钱,却一时又未带着,百把人聚会,没有四五十两银子对付不了。正在犯难时,杨度刷地一下把身上穿的狐皮袍子脱了下来,说:“把它当了吧,过几天就用不着它了!”

身边的几个举子正在犹豫,试图劝他不要当,不想后面走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河南举子,伸出手抓起皮袍说:“好样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说着便跑出去了。

一会,抬酒的,担菜的,拎鸡鸭的,一队七八个人跟着那河南举子的后面进了松筠庵。河南举子把一把碎银子朝杨度跟前一丢说:“还剩了几两,你收起吧!”

杨度将碎银子一推说:“你好事做全,尽这银子买几十封万字号的鞭炮来,放它个地动山摇,也为我们中国人出一口气!”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鞭炮声里,一百来个各省举子杯盘相碰,肝胆相照,豪言壮语充溢着殿堂庭院,爱国热情沸腾了寒风冷雨。杨度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尽兴的豪饮!他喝得酩酊大醉,在朋友搀扶下回到长郡会馆,第二天中午仍酣睡未醒。

“晳子,醒醒,外面有人会你!”一个朋友死劲地推了他几下。

他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有一个人要见见你!”

杨度赶紧起来穿衣洗脸,来到会馆门外。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走上前问:“你就是杨度先生?”

杨度点点头,那人从背上取下一个包包,双手捧着,向杨度鞠了一躬,恭敬地说:“昨天先生在松筠庵的举动,我家大人深为钦佩,特命小人去当铺赎回先生的狐皮袍亲自送来。京师天气冷,乍然脱去皮袍要着凉的,愿先生为国家珍重身体。”

杨度接过包包,打开一看,正是自己昨天脱下的那件狐皮袍,大为感激地问:“你家大人是谁?”

“去年从朝鲜回来的浙江温处台道员袁慰庭。”

杨度捧着皮袍尚在诧异之中,那人早已转身走了。一阵北风吹来,沉醉方醒的杨度蓦地打了一个寒颤,他赶紧把皮袍披在身上,心想:多亏赎回它,不然真要冻出病来哩!

走进房间,他心里兀自奇怪:袁慰庭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世凯吗?此人在朝鲜多年,事情做得轰轰烈烈,但闲言杂语也多得很,还有人说去年的海战是因为他得罪了日本人而引起的,又听说他对维新变法很热心,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但自己与他素无一面之交,他为何要表示出这番好意呢?再说昨天松筠庵的集会,都是一些年轻的举子,袁世凯并未参与,他又何曾知道自己脱皮袍当酒肉的事呢?杨度很纳闷,觉得应该亲去袁宅谢一声才好,但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找夏寿田商量,夏寿田说:“去问梁卓如吧,他是松筠庵集会的发起人,他可能知道。”

过两天见到了梁启超,杨度问起这事。梁启超说:“袁世凯是京师支持维新的官员中的一个,他本人参加过几次国是讨论会,还捐助过五百两银子。至于他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是河南项城人,你不妨到河南会馆去打听下,豫省的举子中一定有人知道他的寓所。”

梁启超的话提醒了他,于是赶到河南会馆,一打听,居然还有项城籍的应试举子。门房带他去找。见面之际,彼此都很惊喜。原来这位项城举子正是那天为他当皮袍子的人。说明来意后,那人笑道:“我把你的皮袍子当了,袁慰庭把你的皮袍子赎回,真是有趣得很。关于袁慰庭和他的家庭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天你请客,今天我做东,咱们到一家酒店去好好聊聊吧!”

在河南会馆旁边的一家小酒店里,项城籍的举子详详细细地将他所知道的袁家故事都给杨度端了出来。

袁家是项城的大家族。袁世凯的曾祖父袁耀东是个庠生,因读书过于用功,不到四十岁便病死了,留下四个儿子,在妻子郭氏的教育下个个成才。长子树三为廪贡生,三子风三、四子重三都是庠生,功名地位最高的是次子甲三。袁甲三字午桥,道光十五年中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军机处章京、江南道监察御史、兵部给事中,最后做到漕运总督。他从咸丰三年起到同治二年期间,一直在前线带兵与太平军、捻军作战,权力最大时曾督办过安徽、河南、江苏三省军务。袁甲三为袁家聚敛了巨大的财富,赢得了崇高的名位。他的长子翰林院编修袁保恒、次子举人袁保龄以及侄儿举人袁保庆都跟着他打仗,立有军功。保恒后来官至侍郎,保龄官至中书,保庆官至道员。袁家成了项城最显赫的官宦之家。

兄弟们都在外打仗做官,家政便由树三长子保中以嫡长孙的身份主持。保中捐了一个同知官衔,却没有做过一天官。为对付太平军、捻军,他在家乡筑墙挖濠,修起一座有四处炮楼名叫袁寨的城堡,将自家和附近乡邻安置其中。咸丰九年秋天,保中的妾刘氏在袁寨里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世凯,字慰庭。此子排行第四,在他之先,太太刘氏已生有二子:世昌、世敦,他还有一个同母胞兄世廉。世凯生下不久,胞叔保庆的妻子牛氏也生下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很快夭折,牛氏心里悲痛,又恰遇刘氏奶水不足,于是世凯便由牛氏哺育,牛氏视世凯如同亲生一般。袁世凯降生在堡寨中,伴随着兵马战火长大,天天看到的是刀枪厮杀,听到的是鼙鼓炮声,从小锻炼了他过人的胆量和强悍的性格。五岁那年,大人带着他上城垣玩耍,这时正有一队捻军杀到袁寨下,鸣枪放炮,攻打吊桥,大人们都惊恐万状,四处躲藏。袁世凯仍站在城垣上面无惧色,并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去。他的父亲得知后惊异不已。

袁保庆年过四十仍无子,胞兄便把自己的第四子过继给他,那时袁世凯才七岁。不久,两江总督马新贻看中了袁保庆,调去南京任江南盐法道。这是一个肥缺,俸禄之外的银子源源不断。南京又是有名的古都,江山形胜,人文荟萃,袁世凯在这里一住六年,度过一段十分优裕而丰富多彩的少年时代。袁保庆为嗣子延聘了一个文武双全的举人做塾师。袁世凯对四书五经无兴趣,却迷恋舞枪使棒、骑马射箭,而且武功很好。那时太平军、捻军虽已平息,但西北战事仍很激烈,国家并未安定,需要军事人才。见嗣子志在兵戎,袁保庆也就不再强求他吟诗作文。袁世凯是吃牛氏奶长大的,牛氏非常疼爱他。保庆的妾金氏因为无出,也对他很好。牛氏金氏不和,时有龃龉,保庆为之头痛,而袁世凯却偏能利用牛、金都喜欢的有利条件,从中调和,化解怨仇。保庆于此看出嗣子的人事才能,知道他长大后可以做一个出色的圆滑官僚。袁保庆常常将自己的宦海心得讲给袁世凯听,着意培植。袁世凯从中学到了许多不曾见于书册的有用知识。有一段话,他记得最清楚。

那是袁保庆四十八岁生日这天,盐法道衙门大摆酒席,又请来江宁名伶来演戏助兴。十四岁的袁世凯坐在嗣父的身边,和他一起看戏。戏演到高潮时,袁保庆突然问嗣子:“凯儿,你长大后想当官吗?”袁世凯答:“想当。”袁保庆说:“想当官是好事,但官也不容易当好。官场犹如戏场。你看台上演的这些忠孝节义、生离死别何等生动逼真,使我们闻之动心、观之泣涕,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戏子之难,就难在把假做成真。好的戏子,其功夫就下在这里。官场也是这个样子,最大的本事就在于装假的做工技巧。若无此本事,或此等本事不佳的话,不但被戏子取笑,被百姓看不起,且自己在官场里也会混不下去。凯儿,你要牢牢记住我今天这段话,今后在官场才可以左右逢源,步步高升。”袁世凯瞪着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将嗣父这段即景生情的格言深深地刻在骨头上。

不料寿筵刚拆除,袁保庆便染上霍乱,离开了人世。袁世凯跟着嗣母回到项城老家。第二年,袁保恒从西北前线回家省亲,见袁世凯长得仪表非俗,又见他说起话来抱负不凡,很是喜欢,想把他琢成大器,便将他带到西北。不久,袁保恒奉调进京,袁世凯也跟着来到北京。袁保恒给侄儿捐了个监生,巴望他通过科举正途进入官场,遂在家里请了两个举人、一个进士教子侄辈读书,但袁世凯性子静不下来,诗文长进不大。十七岁那年回河南参加乡试,没有考中。这年冬天,他与比他大两岁的于氏结婚。第二年春天,他又去北京读书。冬天,河南大旱,保恒奉旨到开封府办赈务,袁世凯随侍在侧。袁保恒不幸在放赈时染病去世,袁世凯便又回到项城。

袁世凯生在有钱人家,又从小见过大世面,养成了大方爽快、挥金如土的习惯。项城几个穷秀才想办诗社,又苦无经费,袁世凯得知后便大力资助,穷秀才们则以社长头衔为酬谢。袁世凯并不作诗,却因此而当上了丽泽山房、勿欺山房两个诗社的社长,一时间居然成了项城的名士。

一天,一个年轻的书生慕名前来拜访。此人名叫徐卜五,字菊人,天津人氏,因家道贫寒,中举后在陈州府当塾师。徐卜五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袁世凯与之一见如故。晤谈之际,袁知徐能文善诗,学问渊博,必定是科场上的优胜者。徐见袁器宇轩昂,家世贵重,知袁绝非久在人下之辈。二人越谈越投机,便换帖拜了兄弟。徐年长四岁,袁称之为把兄;袁有钱有势,徐则依袁家的派号改名世昌。那时袁的长兄世昌已死去多年,徐改名世昌,正好补了这个缺。袁世凯当即拿出二百两银子送给把兄,要他辞馆一心准备明年的会试,徐感激不尽。第二年春天,徐世昌果然一举高中,点了翰林,二人关系更加亲密。袁世凯不愿老死乡间,走科举之路对他来说又很艰难,便干脆弃文就武,带着一班子弟兄们去投军。他投的是驻在登州帮办海防的淮军统领吴长庆。

吴长庆与袁世凯的嗣父袁保庆有过极不寻常的友谊。那一年,吴长庆的父亲吴廷襄在家乡安徽庐江办团练。一次,捻军将庐江城团团包围,情形非常危急。吴长庆奉父命来到宿州,请求袁甲三派兵救援。袁甲三当时亦在困境,派不派兵,心存犹豫,遂征求身边子侄们的意见。袁保恒认为围庐江的捻军势力强大,且自身危难,不能派兵。袁保庆却认为吴廷襄以绅士办团练,忠心可嘉,不能见死不救,力主派兵。双方都有道理,争执不下,袁甲三一时拿不定主意。待到第二天袁甲三决定派兵的时候,庐江城已破,吴廷襄被杀。吴长庆因此恨死了袁保恒,与之绝交,同时很感激袁保庆,与他磕头拜了把兄弟。后来袁保庆病死江宁时,吴长庆正带兵驻扎在浦口,一手料理了其后事,又对袁世凯说,今后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他。就因这句话,袁世凯从项城来到登州。

吴长庆愿意照顾故人之子,却对袁世凯带来一班人的冒失举措很生气。他将同来的人都打发走了,仅留下袁一人。吴见袁尚年轻,仍希望他读书中举走正途,便叫家里的塾师张謇引导他读书。这位张謇便是日后大魁天下的南通张状元,而那时也只二十七八岁,连举人都未中。张謇要他作八股文,他不作,问为何不作,他说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岂能龌龊久困笔墨间自误光阴。张謇是个有大志的读书人,听了这话后不但不生气,反而欣赏他的气概,便有意安排他做几件实事,借以观察。袁世凯把这几件事做得井井有条,张謇于此看出了袁世凯的能力所在,对吴长庆说:“慰庭不是读书的料子,却是办事的好手,不如早让他参加军务,以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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