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着小夏突然闯了进来,都很震惊,都在暗暗担心着往下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跪在地上的彩儿大惊失色,她往上抬起来头,愣愣地看着小夏。
客厅里一时寂静下来,仿佛时间停止了转动,唯有那座古铜色座钟的钟摆发出“咯嚓咯嚓”的响动。
小夏没有闯进公馆客厅之前,在外面的院子里独自站了好长的时间,他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虽然已经无罪释放,虽然汉清拼着命要把他拉回唐公馆,但是他明白自己跟这个唐家已经隔着山一般的距离,尽管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先留下来,他有愧于这一家子人,他更担心彩儿的命运。在巡捕房那边,当张昆用愤怒悲凉的眼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多么希望对方拔出枪来。真正无辜的人是彩儿,也许他又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彩儿。
现在小夏站在了他的恩师面前,刚才唐爷给彩儿的那一巴掌,简直把他的心都要打碎打烂。他的内心在呼喊,在吼叫,他不能就这样让彩儿不明不白地受到这般的羞辱和冤枉。所有的罪孽都是因为他的存在,在唐公馆,他不是个光明磊落的男人,他只是个阴暗龌龊的小人。
唐爷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夏,他的脸上布满了哀怨和悔恨。
只听见“咚”地一声,小夏的双腿如折断的木柴,跪下地去。此时小夏的脖子一梗,似有一股血水要从嘴里喷溅出来。
小夏说,师傅,您不能怪彩儿!都是我,我现在就说。
而就在这时,彩儿疯了一般扑到小夏的身上。彩儿张开嘴巴,那两排白色的牙齿如闪电一样,毫不留情地咬住了小夏的颈脖。她的嘴巴松开的时候,小夏的脖子下端留下了两排紫色的牙齿印。小夏是麻木的,小夏没有感觉疼痛。小夏要推开彩儿,但是没能推开。彩儿嘴巴再次咬在了小夏的耳朵上,她这次没有用力咬,她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叮进那只耳朵里去,你这笨鹅,你要敢乱说话,我现在就会死在你的面前!
小夏被彩儿的声音震撼住了,他何不清楚彩儿是什么样的性格。
这时汉清奔上来,抱住小夏,从彩儿的身边往一边拖开。
彩儿大声地叫,阿爸,都是我,都是我自己愿意的,这件事跟小夏哥没有关系,一点没有呀阿爸!
唐爷看到眼前的情景,悲哀地摇了摇头。
汉清抱起地上的小夏,往门那边拖动。汉清说,小夏,小夏你出去,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余炎宝也过来帮助汉清推小夏,嘴里说,出去出去吧,小夏你就不要来掺和了,这不是在捣乱吗?
小夏被汉清和余炎宝推了出去,客厅的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再一次沉静下来。
彩儿仍然跪在地上,彩儿说,阿爸,是我错,我情愿接受家法!
唐爷冷淡的目光如风一样从彩儿的头顶飘过,看着旁边的六叔,他凝重的声音说,六叔,家法严惩。
很快,六叔就拿着一根皮鞭子过来。那皮鞭手柄是红木的,上面雕有狮头图案,鞭身三尺余长,为牛皮质地。六叔抖动了一下皮鞭,上面弹起一片灰尘,可想此鞭藏有多年并没有动过。
六叔拿着皮鞭走过来的时候,阿牛上前拉住六叔的手。
阿牛说,六叔,六叔,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来替二小姐受罚,我结实,二小姐那身子骨,经不得打的。
六叔甩开阿牛的手,目不斜视,执鞭走到彩儿的身边来。
彩儿斜昂着头,胸脯高高地挺起,看着六叔,她说,六叔,你打吧,只要能让我阿爸解气解恨,你尽管往死里打。
六叔猛地一下举起鞭子来,但是他的手软了,鞭子在空中迟迟不见落下来。六叔的眼睛看着一边的唐爷,突然收鞭在手,朝着唐爷就跪下了。
老爷,老爷您就饶了二小姐吧,她还是个孩子啊!六叔说。
唐爷见此,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走到六叔身边,一把夺过六叔手上的鞭子,看也不看彩儿,挥手一鞭,“噼啪”一声响,抽在了彩儿的肩膀上。彩儿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接着又挺直了。唐爷再次举起鞭子,兰儿和水月扑上前来,双双跪在了父亲的跟前,阿牛也一头窜过来,跪在了地上。
兰儿和水月都喊,爸爸求你了。
唐爷只当没有听见,挥鞭再打,又是一声同样的响声,不同的是这一鞭抽在了儿子汉清的脊背上。
众人去看,但见汉清俯下身体,紧紧地搂抱着彩儿。
唐爷看着汉清和彩儿,潸然泪下,扔下手中的皮鞭,身体摇晃着,往一边的居室走去。
六叔见此,立即起身奔上前去扶住唐爷。
唐爷沉痛地说,六叔,请他走吧。
院门口,悬挂的灯笼红亮着。六叔出门走到台阶上,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往前一扔,扔到了小夏的身上。小夏没有去接那包袱,包袱从小夏的胸前落下地的时候散开了,里面是一些小夏日常穿的衣物。
六叔转身进大门,门上“吱呀”一声关上了。
小夏悲惨的面容,看着那扇红木大门,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来。小夏跪趴在地,朝着唐公馆的大门磕了三个响头。他记得奶奶说过,猫有九条命,他希望自己能变成猫,那么他就会用八条命去报答唐爷,报答彩儿和唐家的人。可惜他不是猫,他只有这一条命,还得活着。
凄迷的街道上,小夏怀里抱着那个包袱,独自往前行走,暗淡的街灯将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这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唐公馆总算安静下来。
这一夜,彩儿一直就跪在父亲的卧房门前,她听到父亲不停地在里面咳嗽,听到父亲重重的叹息声,她眼里的泪,一直流到窗外的天空放亮。唐爷知道女儿就跪在门外,他终于还是拧不过自己的女儿,开门出来。
唐爷扶起泪流满面的女儿,苍凉地说,彩儿呀,阿爸打你,阿爸心里舍得吗?阿爸连一只蚂蚁都怕被踩死的人,何况是自己的骨肉。这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张脸,你也太让阿爸失望了!
彩儿悲痛地摇头,说,阿爸,我对不起您,我知错了,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你要相信女儿,我和小夏哥之间是清白的!
唐爷说,好了,不说了,过去的总要过去,该来的还会再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命,都是缘。彩儿,回屋歇去吧,阿爸这还要去佛堂,时辰到了。
彩儿还有话要对父亲说,唐爷面容冰冷地从她身边走过。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那些云霞,那些血红色的云霞,如堆积的波浪一般,汹涌澎湃,横亘于东方的天际,久久不能消散。
张夫人拉开卧室的门,仿佛闻到一股酒气。她的鼻子往上抽动几下,快步走去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一大片光亮像碎黄金似地洒了进来。她转过身的时候,蓦然发现靠墙的长沙发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那是她的儿子张昆。
张昆穿着制服,腰间系着宽皮带,一边挂着手枪,脚上的皮鞋还套在脚上。他头发零乱,面色苍白,无声无息的像是一个死人。沙发下边,有一个倒地的白兰地空酒瓶,另外半瓶斜靠在墙壁上。
张夫人急忙上前来,惊诧地望着纹丝不动的儿子,她害怕了,慌张了。她伸出手指搁在儿子的鼻孔前,感觉儿子的呼吸,但是她的手指没有反应。张夫人想想不对,又拿过一边的羽毛掸子,拔出一根鸡毛,再放到儿子的鼻孔上。那根鸡毛很快就有了生命,往上面轻轻地飘动起来了。
张夫人脸上旋即有了微笑,她举起手来,往张昆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个巴掌,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就这点小酒可以把你小子给醉死了,那就不是我张家的儿子了。
张昆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了,他看着怔怔地看着母亲。张昆说,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听见你说话了。张夫人说,这你都听见了,做梦都想着妈妈了吧。张昆点头,像个大孩子似的,他说,还真是呀,梦见妈妈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跑动,好多好多的人,我说我不走,妈妈就说不走不行,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不听我的不行,后来我们就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好多的泉水,哗哗地流呀,流呀。
张夫人给逗乐了,发出咯咯的笑声来,她走到一边的餐桌,倒好一杯凉水,回转身,递到张昆的眼前。张夫人说,妈知道,你是口渴了,快起来喝吧。
张昆坐起身来,端着杯子,一口气就把水喝干了。
张夫人忧怨的眼睛看着儿子,她说,昆儿,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巡捕房的事情是做不完的,上海滩好像没有了张探长,地球就不能转了吗?你呀,一个大男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就忙成这样,连几天婚假都请不到?约翰逊先生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昆儿呀,结婚的事不能再往下拖了,妈妈还想着要抱抱小孙孙哩。
张昆背朝着母亲,双手用力地在脸上搓动着,好像要尽快把所有烦恼烦心的事都给忘记。他转过身来,上前抱了抱母亲。张昆说,妈妈放心,张家这么高贵的血统,这么好的优良品种,一定会世代相承的,结婚的事我会抓紧,妈妈想尽快抱孙子,那很简单,我就尽快弄一个出来。张夫人郁郁寡欢地样子说,你这个儿子,就会成天跟妈妈说大话,去去去,快去洗把脸吧,我这就给你做早餐去。
张昆洗漱完毕,回到客厅匆忙吃过早餐,然后去自己的卧室里换过一身便装,戴上一顶礼帽。
张夫人看着儿子,问他这是去哪里。张昆说是去见个朋友,穿制服不方便。张昆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张昆问母亲,上次唐伯伯带着小夏来家里,当时小夏是怎么一挥手就打死了空中的苍蝇的。张夫人随意地说,就是那样,拿着苍蝇拍子,往空中一挥,那只苍蝇就掉到地上来了。张昆的眉头皱了皱问,真的是有这么神?张夫人说,就是神,亲眼看见的。张夫人说着话,去拿过一边的苍蝇拍子来,身体往上一跃一跃,手挥动拍子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她的模样很滑稽,张昆差点没笑出声音来。张夫人停下手,有些奇怪地说,好端端地你怎么问起打苍蝇的事情来了。张昆说,说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张昆看一眼桌上的台钟,已经是上午8点整了。
临街一家钟表店铺,员工刚把店门打开。张昆站在门口对面的街道上,把头上的礼帽往眼前压了压,他应该是第一位光临店铺的客人。
张昆快速经过街道,走进了钟表店。
张昆站在靠里面一点的柜台前,一名店员正在接待他。店员问,先生是修表吗?张昆说,是,一块老表。店员又问,什么牌子,哪一年的?张昆说,英格兰,1925。店员听罢,朝张昆点了点头,手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个过道,请他自己从那边进去。
张昆走到店铺后门来。这里是后院,当中有一块不大的天井,地面铺有青石板,阳光由天顶照下来,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天井一侧有扶梯,楼梯虽然窄小,但很稳当。张昆沿着楼梯就上去了。
楼上就一个房间,双开门,张昆拿下头上的礼帽,上前去敲响了三下门。门打开一小半,一位40多岁的身体微胖的男人露出脸来,他有些惊讶的眼神,一让身,张昆往屋里走进去。男人手上提着一把手枪,他关上枪的保险,很迅速的将枪插回到后腰去。
张昆说,梅区长,因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梅区长说,什么变化,又是什么变化,张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一定能够找到那个江湖杀手的。
张昆说,是,我答应过。可是。
梅区长说,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昨天晚上戴老板还托人从香港带过口信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设法收编这名江湖杀手,他太有价值了。
张昆说,可是,可是现在我还交不出人。
梅区长说,你说什么,你说你现在交不出人来了?
张昆说,是,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把握。
梅区长忧心忡忡地来回急走了几步。梅区长全名梅承先,他是国民党军统上海区的区长,三个月前戴笠亲自委派他来上海任职,主管上海市地下抗日组织活动,到上海的第一天,他就跟张昆见过面。张昆是军统安插在法租界巡捕房的特工,六年前张昆在英国皇家警察学校进修,就正式加入了军统情报局。梅承先为了做出一番业绩,近段时间,可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昆的身上。
梅区长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他说,那这名杀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弄到手。张昆紧锁眉头,没回话。梅区长又说,张昆,我这个区长实在是不好当呀,汪精卫上个月在上海开会呆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们区的六个行动小组连续出动,已经损失了四个,牺牲了十五名同志,另一个小组,全部六名成员竟然投靠了汪精卫,成了76号特工总部的人,都是被金钱给收买的。现在区里能干事的已经没几个人了,新的组织有待建全,我手里现在缺的就是人,能人,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杀手,为党国可用的杀手。
张昆很懊恼,很茫然,他感觉应该得到的东西,突然间又失去了。
梅区长继续在说,你要知道,我这儿有多难吗?戴笠跟我是黄浦六期的同学,他派我来上海,是给我机会,我再做不出成绩,对得起他吗,对得起蒋校长吗?我是无颜面对了。我梅承先有了机会,你张昆也就有了机会,这个机会,那是再多的金钱都买不到的。好了好了,这些事我也不想多说了,你就明确地告诉我,什么时间可以把那个杀手弄过来,金钱,职位,都不是问题。
张昆说,区长,我只能尽力。
梅区长说,那好,你尽力吧,我可是把全部的指望都交给你了。张昆,有一件事你千万要给我记住,如果不能成功收编这名杀手,那就当即除掉,决不能让共党给收编了,党国的利益高于一切,若是姑息养奸,那将会后患无穷啊。
张昆说,这一点我明白。
梅区长亲热地拍了拍张昆的肩膀,他说,好,明白就好。这人嘛,活到了最高的境界,就只两个字,明白。
张昆告别梅承先,走出钟表店铺门外的时候,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他感觉眼前一片昏花,不禁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彩儿和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少时辰。门轻轻地被推开了,阿牛进来。
阿牛在床边轻唤着二小姐,彩儿听到是阿牛的声音,懒得去理睬,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壁。阿牛说,二小姐,是小夏来了。彩儿听到是小夏,身体一转,人就弹坐起来。彩儿问,你说小夏回来了,人在哪里?阿牛说,走了。彩儿生气地说,你这死丫头,你敢来骗我。阿牛说,我是在外面遇到小夏哥哥的,他说让你去他房间一趟,有件东西要你去拿。
听到这话,彩儿从床上跳到了床下来。
江边的风很大,彩儿一路小跑着。
有一条废旧的木船,瘫躺在江岸的泥沙上,小夏就在船上等彩儿。
他们相视良久,都不说话。
小夏问,东西拿到了吗?
彩儿点点头。
小夏说,你看过了吗?
彩儿摇摇头。
小夏说,你看看吧,早就该让你看到的。
彩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来,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小夏,然后从信封里面抽出一张老照片来。
彩儿手上拿着那张黑白照片,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她震惊无比,恍然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的面前,是浑黄的黄浦江,往返的船舶上悬挂着各种颜色的旗子,太阳旗最多,最抢眼,那些粗大的烟囱不停地往上冒着烟云,很快就把湛蓝的天空涂抹得又灰又黑,久久不见消散。
小夏说,我叫夏光奇,南京人。
彩儿说,你跟随逃难的人群来到上海滩,那会儿你失忆了,后来你失踪,是因为你的记忆重新恢复了。
小夏说,去了南京,只找到这张照片。
彩儿手指着照片当中的人说,这是你奶奶。小夏说是。她又指着当中的两个人说,这是你爸爸和妈妈。小夏说是。她的手指不停地往下指,小夏就不停地说是。最后彩儿说,25个,就你一个活着的。小夏说是。
彩儿的手微微抖颤,照片滑落在地,她赶紧捡起照片来,此时看到的是照片的反面。反面有钢笔画的“正”字,一共画了两个半,13笔。彩儿说,杀了13个了。小夏说是。彩儿又说,还差11个。小夏说是,还要加上水月嫂子南京姨妈家里的6个,那就还差17个。
小夏的脸上麻木而僵硬,他从彩儿的手上接过照片来,不忍去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去。
彩儿说,杀完了这些人,往下你想怎么办?
小夏说,不晓得。
彩儿问:你没有思想,没有主义,没有信念吗?
小夏说,不需要。
彩儿去看小夏,小夏的眼里充满了绝望。彩儿说,小夏哥,你活着的理由,难道就只是为了报仇?
小夏说,是,讨还血债,杀人偿命。
彩儿说,南京大屠杀死了30万人,你杀得完?
小夏说,会有人找他们偿命的。
彩儿叹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再次正视着小夏,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夏光奇,你心胸狭窄,你不是真正的江湖豪杰,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你只晓得家仇,不知道国恨。你看江,江上那些挂着日本旗子的船,那是我们中国人的江,他们不走,这个国家就不得安宁。
小夏说,国家不得安宁那是国家的事,谁家的人死了,谁都得报仇。
彩儿说,是得报仇,是得偿还血债,但是你,小夏哥,再不要做什么江湖杀手了,你必须要有信念,要有组织。我要带你去见朱老师,他会告诉你,这个仇怎么报,才能报得更彻底。
小夏说,我不会参加任何组织和党派,我只相信我自己。
彩儿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们要拯救的是一个国家,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脑子呀?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你哪天就会送命的。
小夏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就没想过自己要活多久,我的性命早就不重要了。
彩儿说,无知,你太无知了,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好吧,不说了。小夏哥,回家吧,我去求我爸,这两天,阿爸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白天晚上都在佛堂里呆着不出门,他心里一定是舍不下你的。大哥和大嫂还有我姐也会为你求情的,最终爸爸会同意你留下来,我保证会。
小夏摇头说,这个家,我回不去了,也没脸回。
彩儿说,什么脸不脸的,回去了你还是以前的小夏,我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们。你是我爸的徒弟,你是我哥的结拜兄弟,爸爸是善良的人,只是一时气不过,你不要怨他。
小夏说,只要我活着,我会报恩的,如果死了,来世相报。
此时彩儿的眼里似有泪水在滚动,她同情小夏的遭遇,她怜悯小夏的人生,但是此时小夏的不领情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或许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她的内心深处已经在不自觉中爱恋上了小夏。
彩儿的手指着小夏,她伤心欲绝地说,你走,你走吧,你这笨鹅,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江风吹过,小夏的脸上一阵乌青。
小夏早已经是一个充满了仇恨的人,就仿佛一块烧红的石头,里面仍然是冰凉的。小夏漠然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彩儿,他感觉心脏收缩成了一个拳头,随时都会停止跳动。小夏猛地转过身,纵身一跃,身体腾出丈余远,落到了岸上。他朝着远处的城区,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彩儿望着小夏远去的背影,蹲下身子,呜呜地哭起来。
傍晚,彩儿回到家。汉清已经知道彩儿去外面见小夏了,见到她一个人回来,问她小夏怎么样了。彩儿说,鬼晓得他怎么样,这个人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他,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汉清狐疑地看着彩儿,问她,莫非你们之间又发生什么事了。彩儿说,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反正往后我是不认识这个人了。汉清说,赌什么气呀,你和小夏的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的目的不就是想救小夏的吗,不就是不想让小夏成为替罪羊吗,你是在哪里见到小夏的,我去找他谈谈。彩儿说,走了,走到天边去了。
唐爷从佛堂那边走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咳嗽了一声。彩儿回头看到父亲,大声说,走了好,走了这个家就安静了,下一个再走的人,就是我。彩儿说着话,迈开大步子往楼上跑去。
唐爷望了一眼楼梯那边,回过身来,沮丧地说,不用理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汉清说,爸爸,那小夏真的就不把他找回来?唐爷冷淡地说,不要再提他了,这都是命。汉清一时无话,想了想,又说,阿爸,张昆那边,我想去找他解释一下。
唐爷转身回佛堂,边走边说,有什么好解释的,过些日子再说吧。
彩儿在客厅里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听,第二个电话对方说没有这个人,第三个电话对方让她以后不要打这个电话了。彩儿焦虑起来,急得团团转,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门口阿牛走进来,一脸慌张的样子。
阿牛说,二小姐,你还不晓得吗?我刚才去菜市场,见到好多广告栏上,还有电线杆子上都贴了通告,通告上说,上午十点,宪兵部要在江边处决一批抗日分子。彩儿心惊胆战地问,通告上有被处决人的名单吗?阿牛摇头说,名单倒是没看见,围看的人议论纷纷的,都说这一回杀的人不会少。
彩儿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拉着阿牛就出门去。
上海市区的主要街道路口已经开始戒严了。彩儿和阿牛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她们经过霞飞路中段的时候,见到街道上聚满了围观的人群,许多黑衣警察在街道两边维持秩序。
不多一会,大街上十几辆宪兵队的摩托车开道,当中一辆军用大卡车,卡车后面紧随着数十辆黑色轿车和军用车辆,车队气势汹汹,一路慢驶过来。
阿牛手指着当中的军用大卡车,她惊叫,她说上面的人都没有头。彩儿去看卡车,上面有三十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着,不是没有头,而是那些人的头上都罩着一个黑布袋,每个人的背上插着一块长有三尺的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有“处决”二字,下面还有名字,只是字小,隔远了看不太清,沿着车厢四周都是头戴钢盔持枪的日本宪兵。
押解处决人犯的车队缓缓驶去,高音喇叭大声囔嚷:这就是地下抗日组织的下场。为了维护大东亚共荣圈的和平,为了国际都市上海滩的新秩序……
车队驶过之后,围观的人流跟着车队后面奔跑。
日头高高地悬挂着,有光亮却没有温度,小夏在阴暗的船舱里晕晕入睡,他好像忘记了时间,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忽然,他被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不清楚这声音是来自梦中还是来自现实,那些声音像波浪一般此起彼伏,来回撞击,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让他受到了惊吓。
小夏从船舱下面爬起身来,一身脏稀稀的,像条失去家园的流浪狗。他拿起一边破了几个洞的毡帽戴在头上。他的头慢慢地从舱房下面往上升了起来,朝着声音过来的地方看去,看到了前面不远的江边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有几个孩子从废船边跑过,他们破衣烂衫,张大嘴巴朝天叫嚷着,快去看杀人,快去看杀人罗。
正是退水季节,江岸异常的空旷,当中的沙滩上临时用木板搭起一处百余平方米的看台,有几千市民围聚在这里,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群正往这边赶来。几百名持有枪械的黑衣警察和便衣特务把守在看台四周,看台上架有数挺机关枪,一个中队的日本宪兵虎视眈眈面对着涌动的人流。那辆军用大卡车上被黑布袋罩的人犯一个个被宪兵拖下车来,他们的脚上都戴有镣铐,被拖动的时候发出“哐啷啷”的响声。
观看的人群里有人数了数黑布袋,一共是37个人。
这些人被推拉扯动着上了看台,他们看不见人只能听到人声,他们知道生命到了最后一刻,来的地方是断头台。他们排列成长长的一行,背朝着黄浦江,面朝着悲哀而汹涌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看台上竖有一根大旗杆,很快就在上面升起一面日本太阳旗。几名腰佩军刀的日军军官站在看台的侧面,执行这次处决的军官是井川少将。而在这几名军官的身边左右站着的是一群衣冠楚楚的市政府要员。一名貌似法官的男人走到井川少将跟前来,井川冷漠地朝他点了点头。法官转身走到看台前沿当中,一名文书将一个文件夹递给法官,法官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门,将开始宣读处决人犯的姓名,以及他们的反日罪行。
围观的人群瞬时间寂静下来。
几十个人的名单念起来够长了,但是法官极有耐心,一点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名字,他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文书就会上前去揭开这个人头上的黑布罩,人头露出来,上面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耳朵,这大概也算是在验明正身。每当揭开一个人的头罩,人群里便会有一阵骚动。法官念到:“朱有庆,男,现年52岁,教师,中共党员,上海联大爱国抗日协会副会长。”朱有庆头上的黑布罩就揭掉了。
人群里站着彩儿,彩儿很害怕听到但还是听到了老师的名字,这些天都没有联系上朱老师和同学们,这一见却要跟敬爱的老师生离死别。彩儿张大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凝固起来,她抓住阿牛的手,感觉人就要窒息。随着朱老师的名字,后来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她的同学,其中还有一名女同学。
朱老师的眼睛见了光,他的脸像抽了筋似的往上微微抬起,眼睛里的天空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地神圣。
人群里又一阵小小的骚动过后,只见一个男人往前挤动,那是小夏。小夏看见了台上有他眼熟的朱老师和那两位学生,他想起了在唐公馆后院门外彩儿跟他们见面,他想到教堂后面的小屋里彩儿跟他们在一起开会,彩儿是他们一样的人。小夏亲手杀过日本人,但他还没有亲眼见过日本人杀人。1937年初冬的那天凌晨,他从枯井里爬出来,见到的只是家人的尸体,那些尸体在他的眼前再一次闪现而过,令他惊悚不安。
法官终于念完了所有人的名字,最后念罪行,所有人的罪名归纳成两条,第一是破坏中日和平扰乱社会稳定,第二是频繁组织地下反日活动刺杀日本官兵。法官履行完了他的义务,朝那边的井川少将弯了一下腰,然后走到一边的官员队伍里去,他的身体稳稳当当,居然一点也不见摇晃。
井川威武地朝前面挥了一下手,一队持枪的宪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到人犯的身后去,37名抗日人犯后面站着37个宪兵。井川少将喊了一声口令,宪兵们全体立正。井川少将又喊了一声口令,宪兵们一齐拔出腰间的刺刀,利索地将刺刀安插在枪口上。
看台下的人群如浪一般波动,所有的人揪着心往台上看。
37名抗日义士,他们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们一定想振臂高呼,但因全身捆绑,他们的手举不起来。他们唯一可以反抗的就是喊出声音来,他们的嘴巴几乎在同一时间扩张开来,但是只能听见他们啊啊的发音,再怎么用力都是啊啊声,口腔里喷出血来还在啊啊吼叫。
看不到一个舌头,他们的舌头都被割掉了!
没有舌头的人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失望,那种无奈又无助的失望,就像已经被掏空了心脏。也许还有希望,他们开始跺脚,他们的脚板和脚上的镣铐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看台下所有的人都拉长了脖子,眼球都要往外掉出来,人们被那种独特的响声所震撼。
彩儿想喊叫,想冲上前去,她的身体被阿牛紧紧地抱住。
小夏的手握成拳塞在了自己的嘴上,他能听到指节发出的“咯咯”响声。
这一时刻,人们在近似疯狂的状态中都不由得跺起脚来,那些“咚咚咚”的脚步声汇合到一起,铿锵有力,惊动天地。
井川发出了最后一声口令。但见那37个宪兵平举刺刀,训练有素地朝着每个人既定的方位往前刺去,“吱嚓、吱嚓”的声响,几乎都是刺刀穿透人的后背直达前胸,血水四溅之中还能看到刺刀的亮光在频频闪动。
人们惊呼尖叫,不忍相看,晕厥的人不计其数。
血水的腥味在空中弥漫,看台上已经是一大片横七竖八的血淋淋的尸体,这些人倒下的时候,没有舌头的嘴巴还在张开。
旗杆上那面日本旗子依然飘动,而在旗杆的下方,贴上了一张通告,黑笔写着:暴尸三天,收尸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