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一场雨,上海滩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直到天明。
静安寺里响起的钟声如泣如诉。
唐爷一大清早就去了寺院里烧香朝拜,回来的时候两眼红肿,像是被烟火熏了。唐爷走进客厅,遇到兰儿从楼上下来。兰儿的眼睛也有些红肿,兰儿说,彩儿她都两天没有吃一点东西,想把自己饿死呀。唐爷说,没东西吃的人会饿死,还没听说过有东西吃的也会饿死,不用去管她了。唐爷问炎宝昨晚没有回公馆住吗?兰儿说没有。唐爷想了想,要兰儿陪他去市政府找找余炎宝,看看他那边,可不可以疏通一下关系。
余炎宝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焦头烂额的模样,两眼通红。
响起敲门声,余炎宝极不耐烦地说,进来进来。兰儿轻轻地推开门,她和父亲一块走进来。余炎宝头也没有抬,嘴里说,我都一夜没睡了,你有完没完呀。唐爷轻咳一声,余炎宝听到声音不对,赶紧抬头,见到面前站着的人是岳父和太太,愣住一下,他说,唉,我还以为是秘书科的刘小姐呢。兰儿说,现在来的是唐小姐,和你的岳父大人,我问你呀,昨天给你电话,让你找市长的事,你找过了吗,也不给父亲回个话。
余炎宝招呼唐爷坐,要去倒茶水,兰儿说不用了,谈完事就走了,这个鬼地方没人愿意呆。余炎宝说,岳父,我昨天晚上见过赵市长,抽空跟他说了那事,赵市长回答得很明确,他不好介入这件事,市政府也管不得,弄不好给牵扯进去,脑袋就转到背后去了。唐爷说,那些尸体江边都凉了两天两夜了,昨晚又下了一场雨,天气又闷热起来,又是苍蝇咬又是蚊子叮,尸体都在腐烂,我身为区慈联会的主席,我能看着不管吗?那是人的尸体啊!别说是人,就是动物家禽死了都得埋葬。余炎宝说,岳父呀,可是,可是你跟我说这些话没有用,现在就是把市长的椅子让给我坐,我也没有说话的权力。兰儿说,他们真是太惨无人道了。余炎宝听到兰儿这样说,立即用手掌去按住兰儿的嘴巴,他说,老婆呀老婆,这话乱说不得了,不要命了吗?
唐爷气咻咻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余炎宝说,我说岳父大人,这事儿您老还是不要管了。现在事儿是越闹越大了,昨天棉纺织厂、印染厂、火柴厂、钢材厂、运输公司还有各大院校的一些团体都要组织上街游行,结果呢,一下就抓了上千人,现在监狱里都快关押不下了。唉,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余炎宝说着话,走去门那边,拉开门往外面的走廊上看了看,接着关好门,回过身来继续说,反正你们都是家里人,晓得后莫传言就是了。昨天中午,日本的临时军用机场给炸了,损失了两架日本战斗机,昨天傍晚,军官食堂被人下毒,毒死了四名日本军官,更可怕的是今天凌晨,日本巡逻艇上一个小队的士兵全都被人用刀抹了脖子,尸体都扔进了江里,据说那名江湖杀手又出现了。哎呀我的妈,这样杀过来又杀过去的,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最终倒霉的还不是我们中国人吗?!
兰儿说,是他们侵略中国,中国人又没有扛着刀枪去他们的国家。
余炎宝恶瞪了兰儿一眼,说,兰儿,你就不能不说话吗?你不说话我会把你当哑巴看吗?妇人就是妇人,没脑子。
兰儿没好气的说,那我不说了,你说。
余炎宝转向唐爷这边来说话,岳父呀,您老就听女婿一句话,少管,不管,过自己的日子。
兰儿忍不住又说,只怕想过日子,也过不太平。
余炎宝气得身体转了一圈,想发威,但没发出来。
唐爷说,炎保,那些尸体不能再放了,上上下下都不管,那怎么可以,俗话说入土为安,人不入土,岂能得安。炎宝,你领我去见见市长,我亲自跟他说,就是按国际法,那也有国际法的道义。
余炎宝大声叹息,摇晃着脑袋说,市长他顶个屁用,除非找到宪兵司令部去,主管这件事的是井川少将,那个地方能去吗?因为这件事儿去,就是阎王老子进去了,我看也出不来了。岳父大人,不就是暴尸三天吗,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收尸了,再急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唐爷站起身来,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我现在是一分钟也等不了。
离开市政府,唐爷做出了唯一的也是最无奈的决定,他决定去见京野,京野先生跟井川少将是同乡,交情颇深,上半年时京野领着井川曾来参观过唐氏红木家具,他和井川也有过一面之交,前不久京野还从商行购了一件红木茶几送给了井川。
京野和太太美谷子在愚园路开有一家洋服店,店铺在一楼,家就住在二楼。唐爷当然不会空着手来,他带来了两件紫檀木的首饰盒,为唐爷亲手雕刻,工艺精美,原本是想留着给彩儿做嫁妆的,狠狠心还是拿出来了。
唐爷亲自登门,京野和太太喜出望外,上海没有沦陷之前,唐爷家里的西服都在这家店铺订做。京野说唐爷有两年多没有来过店里了,于是吩咐美谷子拿出日本带来的绿茶招待。唐爷自然没有心思喝茶,送上紫檀首饰箱,一件给美谷子,一件转送给井川少将。唐爷说明来意,请求京野去找井川少将说说情,出于人道,让慈联会派人去收拾江边的那些尸体,人死了要埋要葬,等不得了,相信在日本国土也一样。
京野说这件事情虽然棘手,但他一定尽力去办,并且说井川少将向来喜欢中国的红木家具,尤其欣赏唐氏雕刻工艺。事不疑迟,唐爷在洋服店呆了不到10分钟,京野就去了宪兵司令部,让唐爷在家里等他的消息。
江边临时刑场值勤的日本中队长见到京野带来了司令部的手令,立即就把看守尸体的队伍拉走了。
那些尸体在日晒雨淋之后已经开始腐烂,混乱不清的异味四散开来。唐爷去的时候带了许多义工,他们大都是上海的居民,还有一大群哭干了眼泪的殉难者的家属。那一具具背上被戳满了窟窿的尸体,那些有头没有舌头的尸体,用江水洗擦干净,费了很大的劲才能将他们的眼睛和嘴巴合上。
哭泣的江岸烟云滚滚,爆竹声呼天抢地。
37具尸体,装了整整一卡车。
唐爷回到家,他感觉全身骨头都累散架了,人的面容一下子老去了许多。他用干枯的眼睛看着汉清和水月,问家里还剩下多少钱。水月去把存折拿来交给父亲,唐爷说全都取出来,送到慈联会去安抚死难者的家属。
天已经断黑了,唐爷又去江边放生。
他的身边搁着一个大木桶,里面都是鲜活的黄鳝和泥鳅。他掀倒水桶,把这些生灵放到江里去,它们一直都在水面来回游动,很久才离去。
唐爷面朝着江水念诵着佛经,他的声音苍凉而悲切,断断续续地在江风中穿过:“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消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枯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阿弥陀佛……”
江上渔火点点,凉风阵阵袭来。
过了很长的时间,唐爷才缓慢地转过身来。唐爷面前不远处,竖着一个黑影,像块石碑,那是小夏。小夏是跪着的,他一直就那么跪着,夜色中隐约可见到他的眼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唐爷慢步经过小夏的身边,眼皮都没有抬动一下,仿佛知道那个人影都一直跟随在他的身后。
师傅!小夏喊了一声。
唐师继续往前走,缓声说,回家吧,这里风凉。
小夏听清了唐爷的声音,倏地立起身来,几个大步子追上了唐爷。小夏用手去搀扶着唐爷,唐爷手一甩,推开了他。
唐爷说,你的师傅,还没有老到要你来搀扶的地步。
落在后面的小夏,感激涕零地笑了。
唐爷回到公馆,还带回来了小夏,汉清、水月和兰儿他们异常吃惊,再次重逢,无不悲喜交集。
小夏推开了彩儿的房门,他的手上端着一碗面,里面还有两只荷包蛋。彩儿坐在床上背着门,她已经知道小夏回来了。小夏小心翼翼地走到彩儿的身边来,探过脸去看彩儿的脸,彩儿的脸上冰冷无情。
彩儿,你吃点东西吧。小夏说。
不吃。彩儿把眼睛闭上。
面条还是热的,还有荷包蛋。小夏又说。
彩儿不理他。
小夏放下手里端着的面,手在脑袋上拍了拍,想起什么事儿来,接着手去口袋里摸出一块巴掌长的圆木头,木头上雕有一朵荷花,荷花含苞欲放,工艺精美而生动。小夏伸出手去,递到彩儿的身前。
小夏说,这个是送给你玩的。
彩儿闭着眼睛仍然不理他。
小夏又说,我捡到了一块枣木,记得师傅说过,枣木的木质仅次于梨木,同样也适合雕刻,在北方,枣木箱子还很值钱哩。师傅还说,枣木的时间存放久了,气味很香呀。
小夏的话还没有说完,彩儿一挥手,把那块木雕打落在地。小夏往后退一步,怯生生的样子看彩儿。彩儿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打开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看,看到了雕刻的荷花。
屋子里静了一静,都无话。
彩儿转过身下床来,拾起木雕荷花,认真地看了看。
彩儿说,是你雕的?
小夏说,是。
彩儿问,雕刀呢?你把雕刀拿给我看看。
小夏有些犹豫,最终手还是放进口袋里去,拿出一把刀子来,只是一把普通的学生削铅笔的小刀。
彩儿眼睛看着那小刀,问他,用它杀的人?
小夏垂着头,脖子有点歪,没回话。
彩儿的眼睛眨动了一下,非常光亮,她说,巡逻艇上的12个鬼子,都是用这把刀子杀的?就这小刀子,杀那么多人,鬼才会信?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刀,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们都喝醉了,就两个放哨的还像是活人。这种刀子,已经够用了。小夏压着嗓门说。
好了,那你已经报完仇了,够本儿了。彩儿有些讥讽的口吻。
小夏的嘴里叹出一口气来,没回话。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唐公馆?彩儿眼光逼迫着小夏。
我还要报恩。小夏轻声说。
报什么恩,现在只有仇没有恩。彩儿说。
那就报仇,跟着你,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是朱老师的人。小夏执著的目光看着彩儿。
彩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彩儿似乎就在等着小夏的这句话。她举起那个木雕来,再次看了看,说,雕工还行,只是不健全,只有花,没有叶。
叶子在下面,我还没雕完。小夏说。
去,雕完再送给我呀,笨鹅。彩儿把木雕扔回给小夏,接上说,枣木算什么呀,太次了,我用的梳子至少都是黄花梨的。
那我重新雕过吧,用紫檀的。
算了,也许我也会喜欢枣木。
小夏想笑,但他不善于笑,只是嘴角往上微微勾了勾。小夏转过头,看着桌上的那碗面,问彩儿,那,面条你还吃吗?
吃,当然要吃,别说是面,现在就是你这个大活人,我都吃得下。彩儿说着话,走过去,端起碗来,大口地吃,吃得嘴里稀里哗啦地响。小夏看着彩儿吃面条,好一阵欣慰,他感觉自己跟彩儿,是那么的亲近,亲近得再也无法分离,彩儿像他姐,也像他妹,还有些像他的师妹,可惜她们永远都回不来了。一想到这些事,小夏难免心生悲切,转过身,悄悄地走出去。
张昆举着枪,他真想一狠心就毙了刘大个。
刘大个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还在接受输血,手术后他的右胸取出了一个弹头。前天飞机场那件爆炸案,是张昆带着刘大个和另两个兄弟去干的,那两个半途中弹死了,就他和刘大个回来了。张昆手下有一批很得力的巡捕,都是他在三年前亲自去山东地区招来的,那年巡房有新增名额,张昆坚持不在当地招人,他认为当地人做巡捕容易被地方黑势力腐蚀和拉拢,总探长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去山东带回了15个血气方刚、为人豪爽而忠厚的男子汉,并亲自训练这一批人,刘大个算得上是里面最出众的。
张昆万没有想到,刘大个竟然敢背叛他。刘大个所谓的背叛,是他亲手杀死了证人曲丽曼,曲丽曼的死亡,张昆在看了现场之后,就怀疑是内部的人干的,可当着约翰逊的面,张昆只能咬定是自杀,真要是上面展开了调查,他所建立的组织就有可能暴露。这件事张昆早晚得弄明白,可现在,刘大个却亲口承认这个事实。刘大个这回受伤,张昆守在他的床前两天两夜,他醒来的时候见到面前的人是张昆,备感愧疚,他说他对不起张昆,那个女证人是他杀的。
张昆的手枪顶在刘大个的左额,他说,刘大个你这个混蛋,你知道你误了我多大的事情吗?
刘大个说,张哥,俺知道,你现在就是毙了俺,俺也不后悔。日本鬼子俺操他亲娘的,七七事变后,山东那么大的土地,就几天几夜全给他们占领了,俺老家莱阳县给日本飞机的炮弹刨了三遍,俺爹俺娘还有俺老妹子,至今都生死不明,俺想回老家,俺们都回不去了。张哥,那个叫小夏的人,不管他是不是那个江湖杀手,但他杀的是日本鬼子,如果证人再去指证他是,你和总探长就会把他送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一个杀鬼子的人,怎么能够死在鬼子的手里。俺就是看不过,俺就把她杀了。
张昆的枪口在刘大个的脑袋上重重地顶了一下,他说,你他妈的是个混蛋,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把人送到宪兵司令部去,我那话是说给总探长听的,那个人真要是,我也有办法保下来。我是要收编,收编你懂不懂?
刘大个吃惊地望着张昆,张着嘴巴出不来声音。
张昆说,妈的,一点头脑都没有,白跟了我这些年。现在证人死了,人也放了,我去哪里找江湖杀手,那是人才,他必须为党国所用。张昆说着话,把枪收回,插回到腰间的枪套里去,接着又说,不是看在你这次炸机场有功,我还是会毙了你的。
刘大个说,张哥,那就把他抓回来再审。
张昆说:还抓个屁,这人是说抓就可能抓的吗?张昆冷静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指头大小的金条,塞在刘大个的手上。张昆说,这是上峰给你的奖赏。刘大个推辞说,俺不要。张昆说,等抗日胜利了,我立即放你回老家,留着吧。哦,医生说了,就你这体格,挨上五枪也死不了。刘大个嘿嘿地笑了笑,手里摇动一下金条说,谢了张哥,那俺就留着了。
那根金条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峰给的,梅承先区长那边没有这笔费用,是张昆回家向他母亲要的,母亲预备了几根金条是要给儿子结婚的,没想到张昆强行要借了去,说有急用,日后一定会还,一下就拿走了三根,另两根金条交给了那两名死者的老乡保管。
张昆离开医院立即驱车去唐公馆。区长梅承先再次给了他明确的指示,抓紧时间收编江湖杀手,如不能收编,立即清除,重庆方面已经调查并发来通电,刺杀汽艇上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并非共产党方面的上海地下组织。据内线消息,特工总部得到汪精卫的指令,也在寻找这名杀手,并派出特务行动队的队长黄赫民负责,已经在市内布置了许多暗哨。
张昆来唐公馆的时候唐爷在佛堂念经,不便打扰,他便去见汉清。
作坊工作室里,汉清在忙着打磨那张罗汉床,小夏在雕刻脚踏四足的花纹。张昆推门进来,汉清见到张昆微微有点吃惊。小夏抬眼看了一下进来的人,低下头去继续干活。汉清说,阿昆你来了,昨天我还想着要去你家看看的。张昆说,我蛮好的,没事。汉清,我想跟小夏单独谈谈话,当然要得到你的允许。汉清疑虑了一下,没回话。张昆坦诚地说,我不是来办案子的,作为朋友,跟他聊聊。汉清说,那好吧,你们聊,我去店铺看看。
门关上,屋子里就留下小夏和张昆两个人。
小夏不冷不热的脸朝张昆点了一下,继续去干活。张昆走到小夏的身边来,沉默着,看着小夏的手在熟练地运用着雕刀。
张昆说,小夏,上次那件事,让你吃苦头了。办案子都是这样,是黑是白,都要等案子办完了才能清楚。
小夏说,我明白。小夏说话的时候,举起雕刀来,手指弹了弹刀刃上的木屑,继续去用刀。
张昆说,听说你离开了公馆几天。
小夏说,是,师傅又让我回来了。
张昆说,你很恨日本人吧?
小夏说,谁不恨?我看见他们在江边杀人了,那些被杀的人都没有舌头。张大哥,你不恨日本人?
小夏正视了一眼张昆。张昆避过对方的目光,掏出烟来点着火,恨恨地吸了几口。张昆在认真观察小夏的情绪变化,但没有他想要的结果。他掏出一支烟来,递向小夏。
小夏,抽支烟,歇会儿吧。张昆说。
我不会抽,干活不耽误说话的。小夏说。
张昆笑笑,随意地蹲下身体,看着一边装有各种雕刀的工具箱,箱子里搁有那件枣木的木雕荷花。他拿起木雕荷花来,观赏了一会,问小夏,蛮好看的嘛,给谁做的?
彩儿,做给彩儿玩的。小夏回答。
张昆听到这话,心里极不舒服,但他很沉得住气,他说,你喜欢彩儿。
小夏说,喜欢,唐家的人我都喜欢。
是呀,他们都是好人。张昆将手上的木雕放回到工具箱里去,站起身来,眼睛仍然看着那只箱子。小夏此时把手中的雕刀放回工具箱,正要换过一把雕刀时,发现箱子里多出一把雕刀,正是那把在刺杀山田介二时留在曲丽曼房间的反手斜雕刀。小夏拿起那把雕刀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
小夏说,张大哥,这把雕刀不是我的。
张昆说,不是吗?
小夏说,不是,我这里有。小夏拿出另一把反手斜雕刀抬起来给张昆看。张昆的眼睛盯着小夏的脸,打了个哈哈,说,我知道,案子已经结了,这把雕刀你就留着,“熊记”的刀具,好使。
张昆话一完,快步往门那头走去,人刚到门口,突然抽枪转身,枪口对准了小夏,大声说,别装了,你就是凶手!
小夏一动不动,面不改色,只是感觉到自己握雕刀的手心浸出了汗水。小夏把眼睛用力地眨动几下,没有吭声。
他们之间相互沉默了好一会。
张昆利索地收回手枪,插回到枪套里去,他很失望,小夏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其实这种失望,似乎令他更加确信小夏就是那名江湖杀手。
张昆说,小夏,我有一句话留给你,我就为这句话来见你的,你给我记住,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但你绝对不能连累唐家的人,若是有个好歹,我一定会崩了你的!
彩儿从外面回来,她是在大院里见到张昆的。
张昆告诉彩儿,他已经见过了唐伯伯和汉清,当然也见过了小夏。张昆的脸上显得很刻板,像个长辈似的。彩儿原本见到张昆想着要跟他解释一些事情,可是面对这样种脸部表情,蓦然发现自己跟张昆之间拉长了一大段的距离。
彩儿冷着一张脸说话,昆哥,你还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张昆看着彩儿,彩儿在他的眼里依然是那样美丽。
彩儿,我们结婚。张昆说,“结婚”的这两个字来得很坚决。
结婚?彩儿惊疑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扫动了一下,接着垂下了眼睑。张昆说,是,结婚。你阿爸和你大哥刚才跟我解释了很多,其实也不用解释,那件事,我心里是清楚的,你是为了小夏,才说出那些话来。
彩儿没吱声,觉得那次的事件自己是理亏的。张昆继续说话,自从上次我妈妈跟你爸见面后,天天唠叨着结婚的事要孙子的事,最近忙,我也没空来。你爸说,元乾大师去了龙虎山闭关,下星期就可回来,到时候你阿爸会跟我妈妈去静安寺请元乾大师择好结婚的日子。
那你是决定要跟我结婚了?彩儿问。
我早就应该决定的,不过现在还不晚,还来得及。张昆说。
来得及是什么意思?彩儿再问他。
张昆没急着回话,沉思了一下,他说,这样跟你说吧,彩儿,结婚了,我会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保护你,保护唐氏家族。我的话你心里应该明白。还有,小夏的案子,只要我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查下去。
你很卑鄙,你是在威胁我?彩儿看着张昆的脸。
就算是吧,但都是为了你!张昆语气坚定,眉头很紧。
彩儿当然能够理解张昆的话意,她想到了小夏,她清楚小夏要通过张昆这一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心里还是气不过。
彩儿说,那就成全你了,结婚吧,结婚之后再跟你生一堆孩子,让他们跟你一样,全都成为日本人的狗崽子。
张昆笑了,他觉得太好笑了。
张昆环顾了一下周围,板起面孔说,结婚,就这么定了,至于生下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什么人的狗崽子,有你在,这一点我大可放心。
张昆说完话,掉转身就走了。
彩儿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她昂起头来望天,天空是那么地宽广,而自己却无法跟鸟儿一样展翅飞翔。
彩儿和小夏再次站在江边那条废弃的渔船上,西沉的太阳在江面上颤巍巍,很快就变化成一片片金色的鳞光。
小夏拿出那个木雕荷花,递到彩儿的面前,他说,这个雕好了,你看,下面有叶子。彩儿接过来,看了看说,唔,很漂亮,我喜欢。不过,我已经不能收下它了。彩儿说着话,把木雕荷花送回到小夏的手上。
为什么?小夏问她。
我就要跟昆哥结婚了。彩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能保护你,我以前就说过。小夏说,木雕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莫提这件事了,还是我阿爸说得对,这世界上,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彩儿镇定了一下,继续说,小夏哥,组织上的人一个都没有联系到,朱老师他们牺牲后,组织就已经不存在了。听说同学万哲和贝贝还活着,但是他们俩去了延安。
小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彩儿说,即便剩下最后一个人,那也得在上海滩抗日。
小夏点头,狠狠地说,要杀就杀出更大的动静来。
除掉井川少将,他是宪兵司令部情报调查处的处长,屠杀朱老师他们37位抗日志士,井川是主谋。
嗯,我听你的。小夏说。
会用枪吗?彩儿问。
为什么要用枪?用刀好,刀的距离近,可以看到血,可以闻到血的腥味,可以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死掉的。小夏阴冷地说。
你真是愚昧,疯狂,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死掉的。井川是什么人,你怎么近得了他的身,他现在都很少在公众场所露面了,即使露面,身边全都是宪兵。小夏哥,我问你话,你会不会用枪?彩儿说。
小夏的脖子硬硬的,转动了一下说,会,怎么能不会,六岁的时候就跟我爷爷去山上守猎,那时候就用猎枪打死过一条狼。后来跟着我大姐夫,他在警察局当过几年差事,什么样的枪都教我用过。但我还是喜欢用刀,尤其雕刀,用起来顺手,而且快,又省事。小夏说话的时候瞳孔里闪耀着刀锋一般的光芒。
听我的,用枪。彩儿说。
那好,什么时候动手?小夏问。
当然要快,找到了机会就下手,会有机会的。彩儿说。
小夏轻舒一口气,看了看手上的木雕荷花,他说,彩儿,这木雕你还是留着吧,我是为你雕的。
彩儿看着小夏,看着小夏眼里的真诚,她伸出手,接过木雕荷花来。江面上,太阳已经退去,一抹彩霞,映红了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