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唐爷在佛堂念完经出来,六叔告诉说京野先生来了。
唐爷在客厅里见京野,京野笑眯眯地说有好事,要带他去会一个人。唐爷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婉言推辞。京野说这个人是井川少将,已经在海格路的一家日本餐厅订好了包厢。唐爷愣了愣,问是什么事。京野不便在这里说,说是去了就知道,肯定不会让唐爷失望的。
他们是日本人,不敢不去。
很丰盛的日本餐,他们知道唐爷吃素,特意做的都是素食。井川跟老朋友一般接待唐爷,首先感激上次唐爷送给他的紫檀首饰箱,已经托人带去日本送给他的妻子。井川说其实战争的最终目的还是经济,日本国有能力搞活大东亚的经济,大家都将为之努力。唐爷不爱听这些话,但只能硬着头皮去听。井川看出唐爷的反应不舒服,便直言不讳地说明这次请见唐爷的目的。井川说因为他喜欢红木,因此也就喜欢唐老爷这样的艺人朋友,战争只是暂时的,世界终归要和平,他已经想好了,要做红木家具生意,并且是跟唐爷合作,将中国的红木产品销售到日本和世界各地,将唐氏红木家具商行做成一家跨国企业,做强做大,日本人跟中国人的友谊将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井川最后说,新公司的名称他都已经想好了,叫做“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
唐爷听到这些话很震惊,完全就没有料到会有这件事情发生,今天可是见到黄鼠狼给鸡拜年了。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生意不在人情在,可是面对着日本人,面对着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日本强盗,唐爷只能沉默。
井川少将看了一下旁边的京野,接上说,唐老爷,合约我已经让京野先生拟定好了,因军职在身,生意上的事务就交给京野先生来代办,他也是我的股份人之一。
唐爷的眼睛在京野的脸上飘过,没想到这么多年相识的日本朋友,居然口蜜腹剑,早就在打着唐氏红木的算盘。唐爷心里想,俗话说人老了,什么事情都能看清了,可是自己怎么就看不清呢?已过花甲之年的人难道还不够老吗?
京野去一边的提包里取出一份合约书来,小心慎重地展开,嘻嘻笑着,将合约递到唐爷的手上。唐爷不想接,更不想看,他们这是在掠夺,虽然手上没有拿着刀枪,但是他们微笑的目光背后显然藏着比刀枪还要阴毒的火焰。唐爷的手在颤抖,他只记得在收拾江边那37具抗日志士尸体的时候自己的手才有过颤抖,而此刻,他切肤地感受到,37名没有舌头的殉难者脚蹬大地是何等的悲愤。
京野说,唐爷,请您看看,这合约对唐氏商行那是有利无弊,您仔细看看,看看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家传工艺,百年老店就这么拱手相让了,就这么给出卖了。唐爷心里想的话却没敢说出来,他握着那份合约书,放好在桌面上,然后去口袋里拿出老花眼镜盒。那只眼镜盒是紫檀木的,小而精美,面盖上雕有花鸟图案,色泽古朴厚重。唐爷打开眼镜盒,从里面拿出老花眼镜来,往鼻子上挂,嘴里说,唔,我看看,我先看看。
其实唐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也许看进去了,转而又风一样飘过便记不得了。京野在一边解释说,甲方负责工艺和制作,乙方负责进口红木原料,唐爷呀,这红木现在中国是非常稀缺的,几乎就停止进口了,商家能用的大都是一些国内的存货,再就以其他的木料来充当红木,一旦由日方承担原料,东南亚地区的红木运输到上海就不成问题了。另外,上面写得很清楚,原料的进口费用都由乙方出资,然后用甲方的成品来结算。唐爷您看到这一条了吧,乙方只有利润没有任何风险呀。唐爷,说是合资,其实我们甲方只是成为了您的原料供应商和成品收购商,乙方的经营和工艺制作甲方概不过问,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儿啊。
唐爷思忖着,缓声说,好是好呀,既然你们是原料供应商和收购商,那么这商行的招牌可以不变,仍然是唐氏红木家具商行。
唐爷的话显然是切中了重点。京野的抬起眼来看井川,井川少将抬起手中的酒盅,嘴里“吱溜”一声响,咽进了一小口白酒。井川说,之所以要改换为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那是希望唐老爷的红木商行能够顺利地经营下去,也因此,商行就有了日本国的庇护,期望唐老爷您看高一眼,时势造英雄嘛,战争如此,生意也是如此。
京野眼角的皱纹又笑开了,他说,唐爷您应该相信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我怎么可能会坑害唐爷您呢?
井川傲慢的口吻说,唐老爷,如果没有异议,就把合约签了吧。
京野拿出一支笔来,旋开笔套。唐爷看着那支笔,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血气方刚,将那支笔化成一把利剑,刺进井川的喉管。但他是唐爷,这个“爷”字早就磨灭了他的锐气。
唐爷说,井川少将,感谢您的款待,商行合资,毕竟是一件大事,请容鄙人回家再考虑考虑。
井川没说话,没有表情的脸朝上看了看房顶。
京野有点两边为难的样子,他说,这样吧唐爷,我就明天去听您的答复,要不三天后我去府上找您。
唐爷说,京野先生,不用劳驾了,考虑好了,我会去找你的。唐爷说完话,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唐爷回到公馆,灰着一张脸,就像在外面经受了一场沙尘暴。
汉清正在等父亲回家,他异常地兴奋。上午他带着水月去医院做检查,水月已经怀上孩子了。唐爷一直心里都记挂着水月怀孕的事,结婚近六年了,水月肚子一直不见鼓起来,已经成为唐爷的一块心病。
汉清说,阿爸,有喜事要告诉你了。
唐爷冷淡的目光看着汉清,他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我这要去佛堂。
汉清说,水月怀孕了,已经做过检查,大夫说腹中的孩子快两个月了。
原本一件欢心并且值得庆贺的事,可唐爷此时听说水月怀孕,反应却很迟钝,额上的皱纹非但没有舒展开,反而绷得更紧。
唐爷说,怀孕了是嘛,哦,怀孕了好。
汉清说,阿爸,办几桌酒吧,请工友们和邻居街坊们一块庆贺庆贺,这可是我们唐氏家族的一件大事啊。
唐爷的样子似乎人在神不在,感觉眼睛有些酸痛,手指在上面擦了擦说,庆贺就庆贺,自己看着办吧,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汉清看出父亲的神色不对,问父亲,阿爸,莫非是发生什么事了?
唐爷唉叹一声,仿佛人刚从什么地方苏醒过来,他抬起手来,往前指了指,那只手僵硬,似一根冰冻的树枝。
唐爷说,汉清呀,你来我屋里,有话跟你说。
日本人要把唐氏红木家具商行改为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的事,唐公馆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
兰儿去找余炎宝,余炎宝拉着一张长脸,问她什么事这样紧急,以后没大事别往市政府跑,一个女人家,搞得他没面子。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现在里子都快没有了。兰儿说着话,把那份父亲带回家的合约拿给丈夫看。现在唐公馆就跟着了火似的,尤其汉清,急得团团转,魂儿都没有了,唐氏商行不但是父亲命,更是他自己的命,他跟父亲一样,把一生的情感和愿望都寄托在中国的雕刻工艺上。汉清催促着兰儿快去找当秘书的妹夫,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都得让日本人把合约收回去。
余炎宝没想到家里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说莫急莫慌,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余炎宝额顶头发不多,但梳得黑亮整齐,说话是越来越带有官腔。他在办公台后的椅子上坐下身来,认真地看起那份合约来,一个字儿都不会走眼。兰儿站在丈夫的身边,兰儿急呀,她说,老余呀你用不着这样认真去看,就看这一行,上面写着招牌改为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余炎宝说,我的太太呀,你总得让我看完吧,看完了看清了看准了才能找到实质性的问题,然后再想办法如何处置如何解决,跟日本人打交道,我有的是经验。
兰儿说,经验顶个屁用呀,你以为日本人是菩萨心肠呀,你得找市长,你得亲自出面去见井川少将,看看要送多少礼金对方才能罢手。
余炎宝不接兰儿的嘴,一行又一行的总算把那份合约看完了。
余炎宝抬起脸来,上嘴皮和下嘴皮咂出了几个响,他说,这份合约,我看来看去的,全都是对唐家有利嘛,这样的合约都不想签,可就错过发大财的时机了,唉,你爸你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兰儿看着自己的丈夫,她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说不出话来。
余炎宝又说,在商言商,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呢?人家又没有把唐氏红木商行搬到日本国去呀。
兰儿就差没伸出手揪住余炎宝的耳朵了,兰儿说,老余你的脑子才是有问题,你完全就是个猪脑子,这都弄不懂吗?唐氏红木商行若是变成了大东亚红木商行,那就是汉奸的商行了!
余炎宝手掌在脸上擦了几把,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跟兰儿解释清楚汉奸这个问题。他把兰儿扶到沙发上坐下来,耐着性子说,兰儿我问你呀,你说你老公是不是汉奸,不是吧,我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兰儿我再问你呀,现在上海滩是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如果你说不是那是唯心,你打开眼睛就能看到,哪一家商铺的门面不都是挂着太阳旗吗?这且不说,现在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都要开始学习日语了呢。这样说来,所有的人都成为汉奸了?
这只是暂时的,都是被逼的。兰儿说。
余炎宝听到这话,一只手搭在兰儿的肩膀上,温和地说,老婆呀,你这话说得太正确了,既然是暂时的,那么“大东亚”三个字也是暂时的了。你看看满街的广告和报纸就知道了,现在冠以大东亚名称和招牌的公司、工厂、商场、商号的单位和企业多如牛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人是得吃饭的,总不能把饭碗给砸了吧。
兰儿奋力一下把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推开去。余炎宝不由往后一退,险些崴了脚,没想到还说服不了兰儿。
兰儿大着嗓门说,要砸饭碗那也是日本人砸的,大哥说过了,就是烧了砸了这家商行,也不能拿掉那个“唐”字。老余你还是不是人呀,唐家供你读完大学,唐家帮你找工作谋到职位,唐家还把大小姐我唐汉兰嫁给你做老婆,现在到了要用你的时候,你就没有说上一句人话,嫁给你这个窝囊废,真是瞎了眼了,我不给你生孩子,那是你活该,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硬得起来的真男人!
老婆呀,你说话就不能小声点吗?余炎宝一点也不生气,也不脸红,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很玩味的微笑,他说,好了好了,老婆你不要把自己给气坏了,我不是男人,我硬不起来,行了吧。既然你一定要我找人,那我找,我找,这唐家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兰儿你先回吧,这两天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摆平的。
兰儿回到家里去,她相信喊了这么多年的老余。
兰儿见到水月独自坐在亭廊抹眼泪,兰儿问水月又发生什么事了。
水月悲伤地说,汉清决定不请客不摆酒了,还说这个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就来了。
兰儿劝慰道,嫂子不要急呀,我已经跟老余说了,老余也向我保证了,他一定可以摆平这件事情的,庆贺的事,往后延几天,不碍事的。
水月说,真的吗?
兰儿点头,拿出手绢来擦去水月脸上的泪水说,你可不能再哭再流泪了,你要晓得,肚子里的宝宝那可是老唐家的命根子,生下来那可是姓唐,不像我,就是怀上了,生下来也是外姓,跟你是没得比的,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水月说,嗯,我会保重的。
兰儿笑了笑,眼睛四周望了望了,说,彩儿去哪里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跟没事似的。
水月说,彩儿吃过晚饭就和小夏出去了,说是去外面搞点东西。
搞点东西,搞点什么东西呀?兰儿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水月说。
霞飞路地段的夜晚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日本人来不来这里的情境都一样,容颜不改。百乐门夜总会的舞台上,娇艳女郎唱着柔丽动情的歌曲,仿佛永远都沉浸在流金岁月里。
小夏和彩儿坐在舞池边的一张餐台边,他们边喝着饮料边小声地说着话,像一对爱恋中的情侣。小夏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人群,问彩儿,你说的话不会有差错吧?彩儿说,错不了,朱老师生前说起过这件事,汪精卫特批给了76号特工总部20万元的经费,手枪300支,那帮特务现在配备的肯定都是新枪了。小夏点了点头,让彩儿先出去,在外面等他。
彩儿出去了,在百乐门对角的弄堂里等候小夏。
不到20分钟,小夏就出来了。
彩儿问,你怎么就出来了?
小夏反问,那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彩儿说,今晚就办一件事。
小夏说,已经办完了。
枪呢?彩儿看着小夏。小夏把彩儿拉到墙角边来,掀开上衣,从腰上抽出两把枪来,一支快慢机,一支驳壳枪。
彩儿惊喜地说,小夏哥,你简直神了。
他们两人去卫生间,我就跟着进去了。小夏说,把驳壳枪递给彩儿,这枪你拿着,不重。我还是习惯用刀,枪有声音,刀安静。
你现在已经不是江湖杀手了,你是有组织的人,唐汉彩就是你的领导。彩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把驳壳枪放进挎包里去。
小夏说,那谁是你的领导?
彩儿说,没找到,会找到的。哦,那两具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尸体,也没有处理,他们头晕,应该还在里面睡觉吧。小夏说。
怎么,你没把他们弄死吗?彩儿有些紧张的样子看着小夏。小夏摇了摇头,手在脖子上抓了抓,说道,我只杀日本人。彩儿诧异的表情,她说,他们是汉奸特务,他们比日本人还要恶毒。小夏垂着眼睑说,我只跟日本人有仇,杀了他们,他们父母,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那可都是中国人呀。彩儿气坏了,抬起脚板来用劲踩了一下小夏的脚,正言厉色地说,夏光奇你这只笨鹅听着,汉奸特务一定要杀,他们是狗,他们是日本人的狗,他们早就没有了中国人的良心,他们死有余辜,之所以日本强盗能够踏在中国这块土地,就是因为他们这帮汉奸特务的存在。
小夏埋着脸,没回话。
彩儿又踏了他一脚,接上说,夏光奇,我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已经到了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
小夏的眼睛亮了亮,他说,我听清楚了,黑了良心的中国人,也要杀。
彩儿满意了小夏的答复,拍了一把小夏的肩膀说,回家吧。
小夏说,你先回,我还要去办件事。
办什么事?彩儿问。
师傅那边得有个交待,我去把京野杀了。小夏说。
杀京野不难,现在要杀的人是他的幕后井川。再说现在还不能动京野,动了他日本人就知道是我们唐公馆的人干的。彩儿说着话,拉着小夏就走。
这两天唐公馆似乎显得很安静,佛堂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唐爷敲击木鱼的声音,大家都在等待着余炎宝那边带来的消息,可是他们等来的却是两辆宪兵司令部的军用大卡车。
两辆卡车在唐氏红木商行的店铺大门前停下,一辆卡车上跳下一队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还牵下了两条大狼狗;另一辆卡车上下来一队军容整齐的日本军乐队,军乐队的日本兵手上提着的有长笛长号和短号,还有大小洋鼓。这两队日本兵都非常有秩序,持枪的日本兵分别守住了店铺大门和一边公馆的大门,提着乐器的日本兵排列成一行。
这时卡车上搬下两架消防用的云梯来,两架云梯很快就搭在了店铺大门的两头,两名宪兵如救火似的快速登上梯子,他们立即就卸下了门头上那块足有丈余长的“上海唐氏红木家具商行”的招牌。那块唐氏的招牌“轰”地一声扔到了卡车上去,接着他们从卡车上抬下一块新招牌,新招牌和老招牌做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都是黑底板,都是金粉书写的字,不同的是“唐氏”两个字变成了“大东亚”三个字。同样是那两名宪兵,抬着新招牌就爬上了云梯,“哐哐”两声挂钩的响声,那块“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的新招牌就挂上了大门头了。因为是新的,异常的招人眼目。
宪兵撤掉了云梯,另一项事务便开始了。
军乐队的指挥拿着一根金色的指挥棒,一上一下地举起来,那些乐器和大鼓小鼓就奏响了。并且有一名宪兵,点着了一挂很长的爆竹,烟雾弥漫之中,爆竹的红色纸屑在半空飞扬。
小夏和汉清从作坊出来,还有很多的工友,水月是从账房赶出来的,他们在店铺的大门口便给举着枪的宪兵挡住,枪上的刺刀闪闪发光。公馆大院门口也赶来一群人,那是唐爷、彩儿、兰儿和六叔阿牛他们,他们同样被宪兵的刺刀挡在门口,挡住他们的还有两条狼狗。
唐公馆的上上下下人都成了围观的人群。
这条叫迈尔西爱路的街道商铺门面一户挨着一户,有做酒的,有做烟的,有做茶的,有做药的,有做瓷器的,大多都是商行商号,都是有头有面的生意人家,铺面里的人听到爆竹声和乐器声,都跑出来观望。
汉清隔着刺刀挥舞着手,大声地叫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撤换唐氏的招牌?他喊着老想往前冲,小夏和水月紧紧地拉住有些疯狂的汉清。
唐爷同样也被隔在刺刀后面,他的脸上气得紫一阵青一阵的,脚在地上跺,手在胸口上捶,近乎失态,两只眼眶里湿糊糊的,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彩儿和兰儿双双搀扶住父亲,姐妹俩的心跟着父亲的心一块碎了。
整条街道上的人都看到了那块悬挂在大门头上的新招牌。
军乐队继续奏响着乐曲,他们面带微笑,他们的眼瞳里充满了快乐和胜利,他们的乐声把这里搞得很热闹,很喜庆,把这里搞成了他们幸福的家园。
小夏听到了曾经听过的曲子,是那首软绵绵地让人听着就乏力就想睡觉的“樱花啊樱花啊”,小夏在用锋利的雕刀抹断山田介二的脖子之前,山田在交际花曲丽曼的卧室里唱的就是这首歌,当时狗日的还唱得热泪盈眶。现在小夏只能想,什么也不能做,他即便有刀也不能出刀,他的力量是多么的微薄,只能跟大家一样眼巴巴的张望着嘴里出着气。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通街的人都晓得唐氏商行更换了新招牌,他们望着新招牌的神情很漠然。
乐曲声中,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那两辆军用卡车的后面。
轿车上走下来京野和余炎宝,他们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确,招牌挂好了,军乐吹响了,他们的车就驾到了。
余炎宝提着公文包尾随在京野的身后,他目不斜视,道貌岸然,好像突然成了京野的秘书。
余炎宝一大清早就去拜访了京野,为此事他可是想了整整两个晚上,总算是想了个明白。当他见到京野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唐氏商行必须跟日方合作,没有退路,没有余地。京野嘿嘿一笑,兄弟一般紧紧地握住余炎宝的手,他说当前的形势之下,唐公馆也只有余秘书是明白事理的人。京野许诺只要余秘书把这件事给促成了,日后高层有什么事,他都可以让井川少将给他说上话。余炎宝说为了唐家的人免于灾难,他只能挺身站出来做一回恶人了,眼下这种情况,如果想要去说通唐爷和汉清主动合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唐爷这个岳父大人他是太了解了,要的就是一张脸面,如果撕破了这张脸面,往下的事情就不好办了。京野问他有什么办法。余炎宝说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先斩后奏,然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唐爷通了,其他的人就不能不通。京野想了一想,拍案叫绝,这个办法绝对可行,立即打电话到宪兵司令部跟井川少将合计,于是宪兵队的两辆卡车就开来了唐公馆。
端着枪的宪兵们见到了京野先生,他们让开了道。
唐爷见到京野和女婿都来了,满以为找到了说理的地方。唐爷弯着腰对京野说,京野先生,我正要去找你的,你来了这就好,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好端端的就把唐家的招牌给换了。
京野一张极无奈的脸孔,摇着头说,哎呀,这都已经三天了,井川少将没有见到您老这边有答复,有些过于急躁,所以就让人先把新招牌给挂上了。这样吧,唐爷,我们先去里面谈,你女婿也为这件事情来了,有些事,得慢慢谈才能谈得透的。京野的嘴巴刚闭上,余炎宝就接上说话了,岳父大人,外面人多眼杂的,说话不方便,去屋里吧。
唐爷连着说了三声“请”字,一行人便往院内走去。
小夏落在后面,见到师傅低声下气地招呼着京野,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面色发青。彩儿用手捅了一下小夏的后腰,暗示他不要乱来。
客厅里,京野挨着唐爷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刚送上来的绿茶,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地喝了两口。
唐爷的额头浸出了汗水,他迫不及待地说,京野先生,那块招牌请您一定要给摘下来,千万千万求求您了。唐家在这条街上做了近百年的生意,规规矩矩,坦诚经商,这上海滩,唐氏红木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居然换了招牌,换成了大东亚的招牌,我唐祖光这张老脸实在是丢不起啊!
京野又喝了两口茶,他倒是不急,他希望唐爷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唐爷用手指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他想着要保持风度,保持高度的涵养,他想着要心平气和,想着要镇定再镇定,可是他偏偏难以做到,有一种愤怒的情绪像毒蛇似的缠绕在他的心口窝。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他喘着大气说,那块大东亚的招牌如是摘不下来,我怎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京野先生,你,你们日本人这不是强逼我吗?我不服,我要上告!
京野把手上的茶杯很轻缓地搁在一边的茶几上,两边的眉头往中间挤挤了,慢着声腔说,唐爷,您,说完了吗?
唐爷往上站起身来,接着又坐了回去,一时却找不到再要说的话。
京野说,唐爷呀,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万分地理解。京野说着话,眼睛去看了看身边唐家的人,接上说,中国人的老话不是说吗,先小人,后君子,既然我今天来了,有些话还是说明白了好。
汉清早就沉不住气了,大声说,什么君子小人的,你们已经做起小人的事了,还谈什么君子,在没有签约之前,大东亚的招牌都挂上去了。
水月接上又说,霸道,日本人太霸道了!
他们若是不霸道,也不会越洋过海打到中国来。兰儿愤怒地说着话,上前两步去推了余炎宝一把,老余你怎么现在成哑巴了,叫你去摆平这件事,你倒是答应得好,可现在,竟然成了这种局面。
余炎宝“唔”地一声清了一下嗓门,但是嘴巴终始没打开。
彩儿没说话,转脸看了一下小夏。
小夏的眼睛一直在关注着唐爷悲愤痛苦的神容,他突然觉得,人活着固然是好,但像唐爷这样活着,那是生不如死。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唐爷就像是一架勒紧了绳索的马车,到达了一个拐弯路口,开始缓下劲来了。他仿佛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似乎已经很明确地写在京野那张平静冷漠的脸上。何为亡国奴,国家都亡了,区区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服?上告?上告谁去?上告日本人?他们才是今天这块土地上的主人。
唐爷想硬,他哪能硬得起来。店铺门头上那块大东亚的招牌,不是说挂就挂上去了吗?现在还能听到外面吹吹打打的乐曲声,谁敢去摘了招牌,不要命?现在我是什么?是什么呢?唐爷想,我不就是一个低着身子要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的人吗?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的人,还有怀在肚子里没有生出来的人。此刻想来,唐爷额头上残留的那些汗水已经冰冷冰冷,根本就散发不出热量来。
那样一种撕裂心肺的屈辱,令唐爷万分沮丧而悲哀。事实上,唐家所有的人,心头都在弥漫着这种悲哀的情绪。
唐爷迷惘无助的眼神看着京野,他说,京野先生,您说话吧,老朽现在洗耳恭听。京野的脸上这时有了同情和怜悯,他的眼里闪烁着令人不可察觉的狡黠和贪婪。京野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我是说了先小人后君子,但我的意思是说这趟来唐公馆要说明一些事情,这也是井川少将让我带来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贸易千万不要跟政治混淆到一起去,那样就会跟自己的日子过不去,跟钱财过不去。现在的时事已经很明朗了,汪精卫主席在南京成立新的中央政府,谋求共荣和平,那才是上策,那才是明智之举。有人说什么汉奸不汉奸的,亡国不亡国的,那都没有用,都是嘴巴说说图图快活而已。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怎么样,不是退守到重庆了吗,现在日本军队的飞机都炸到了重庆,他们还能再往哪里退。那共产党在延安早就不成气候了,能打仗的军队加起来也不到几万人马。这些存在的事实报纸电台不是天天可以看到听到的吗?现在的中国太弱小了,它正需要大日本帝国来帮助嘛。我说唐爷,您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呢,就因为一块大东亚的招牌,您就接受不了,您就大动肝火,您有这个必要吗?中日友谊是长久的,是永恒的,孙中山先生在世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嘛,多少年以后,中国的领袖们还会这样说的。看在唐爷你我多年的情份上,今日说了这么多你不中听的话,多有得罪了。
京野把话说完,大家的眼睛都去看着唐爷。
唐爷内心深处如海潮此起彼伏,他似乎感觉得到,唐家此刻就似一条迷失方向的风帆,随时都会被卷进无底深渊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唐爷一声重重地叹息。
京野的眼光在余炎宝的脸上滑过了一下,余炎宝有些局促不安地走到唐爷的跟前来,应该是到了他该说话的时候了。
余炎宝清嗓门的时候用手掌去掐了掐脖子,似乎好让声音出来更顺畅,他说,今天一早我去找了京野先生,但是我没法说服日方解除这份合约,京野先生只是井川少将的代理人,这件事情井川少将定了就不能再更改。既然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就想说一句真心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唐氏家族是生意人,毫无必要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余炎宝这一番话,除唐爷之处,大家都将愤怒的目光朝着他。余炎宝有点惧怕的样子,退到唐爷的身后去。
唐爷不想毁了这个家,更不想因此给这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他的双手往上抬了抬,示意大家都不要说话了,让他来说。
唐爷说,炎宝,合约书还在吗?
余炎宝连忙回道,在,在,在我这里呢。
拿来给我。唐爷招了一下手。
余炎宝立即去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那份合约书来,双手递给唐爷。
唐爷转过一边脸对京野说,京野先生,这份合约,我现在就签字。
汉清急得瞪大眼珠,撕扯着嗓门说,阿爸,这合约不能签!
唐爷说,汉清呀,你不要再说话了。你以为我情意去签吗,我不情愿,我想着要把这份合约书给撕了,但是撕了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大家谁都不要再说了,唐氏家族,我还没死,我还是这里的主人。
京野说,不急不急,哪天签都行。
唐爷说,你们不是就给了我三天时间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记得。
唐爷把合约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取出那个红木的眼镜盒子来,打开盖子,拿出老花镜戴好在脸上。余炎宝早就准备好了自来水笔,递向唐爷。唐爷推了一下余炎宝的手,那边六叔过来,递上一支毛笔到唐爷的手上。
唐爷的手此刻一点也没有发抖,他在甲方的那一栏上,书写下“唐祖光”三个字。余炎宝要拿出公文包里带来的印泥,拿到一半又放回包里去。六叔已经拿过印泥来,唐爷伸出大拇指,在名字上按上了红色的指纹印。
京野看到那些程序都办理完了,站起身来。
唐爷低垂着头,手往上一挥,那份签署好的合约书扔到了京野的手上。京野接着合约书,春风满面的一张脸,伸过手去要跟唐爷握手,唐爷的双只手已经拿起了一边的佛珠,闪亮的佛珠在手掌里磨得“咯吱吱”地响。
京野说,唐爷,我会转告井川少将您的诚意,预祝日中合作愉快!
唐爷说,走好。
京野拿着合约书,迈着方步走出客厅大门。
汉清、水月、彩儿和兰儿他们看着京野走出的背影,被一种无形的气氛压抑得抬不起头来。
兰儿猛地一下扑向余炎宝,挥起手来,“啪啪”的两个大巴掌扇在了丈夫的嘴巴上。兰儿说,看你一副奴才汉奸样,唐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余炎宝挨了两个嘴巴子人有些发懵,他说,我,我这不都是为了唐家好吗?
突然听到小夏的叫喊声:“师傅,师傅你怎么了……。”大家回头去看,只见小夏扶住脸色发紫的唐爷。
唐爷想咳嗽,咳不出来,嗓门眼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塞住了。
最终唐爷还是“啊”地一声咳出来了,接着“啊”地又是一声,喷出一大口的鲜血来。那股浓浓的血水喷出有好几步远,溅得满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