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还能听到附近的枪声。一个戴着黑面罩的男人握着一把枪,一路奔跑到街角来,那里停着一辆轿车。男人拉开门上车,拉下脸上的面罩。上车的人是张昆,驾驶座位上的人是梅承先。梅承先焦急的目光看着张昆,问他得手了没有。张昆脱下便衣,急急换上制服,嘴里说,行动失败了。梅承先手在方向盘上重重一拍,懊恼地说,不是说这次有绝对的把握吗?怎么又是行动失败,我可是把行动计划都发往重庆了,这让我怎么跟戴老板交待?张昆脸上有些怨气,冷冷地说,真是晦气,井川和涂怀志这次都应该死,我从包厢出来拦截的时候,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计划全都打乱了。梅承先疑惑的样子说,还有这事,哪个方面的人?张昆说,看不清,谁知道呀,我要是再不撤就躺在天和酒店了。梅区长,你快走吧,我还得去办点事。
已经换好制服的张昆拉开车门,跳下车来。
张昆的行动失败是他遇到了小夏,小夏的脸上蒙着黑布巾,张昆虽然没看清,却感觉到那个身影很熟悉。
小夏的行动自然也失败了,他没能击毙井川,更不可能割下井川的脑袋。
当时小夏抽回了架在天台上的那条长板子,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脚踹开了角楼的门。小夏举着枪由楼梯上冲下来,楼道上烟雾弥漫,枪声还在响起。他看见地下躺着一些尸体,有宪兵也有便衣特务,还有两个戴着面罩的男人。这时只见一间包厢的门打开,一群宪兵、特务护卫着井川和涂怀志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吓得惊慌失措的赵市长和余炎宝。小夏是从上面楼梯上冲下来的,护卫的宪兵和特务都没有防备。小夏开枪击毙了两名宪兵,这时候井川的后脑已经完全暴露在小夏的枪口之下。就在小夏扣动枪机的时候,另一个蒙面人从对面的包厢里开枪杀出来,子弹“啾啾”地从小夏的头顶擦过。而小夏开出的那一枪,只是擦伤了井川的后颈脖子。再下手显然没有了机会,一大群援助的宪兵冲进了楼道,那个蒙面男人枪法奇准,几名冲上前来的宪兵都先后中弹倒地,接着扔出一颗手雷,爆炸声中,蒙面男人退回了包厢。小夏已经没地方可退了,他只能往三楼的小角楼上跑,宪兵们开着枪往楼梯上追来。小夏回到角楼,提起那块板子往对面的天台上架。这时候彩儿还没有走,她在天台上面等小夏,听到角楼里有枪声响,立即跑过来。小夏要回身射击,板子在到达对面的天台边沿时没有架稳,掉了下去。现在小夏只能跳跃了,窗口相距对面的天台三米多远,小夏纵身一跃,身体腾到了半空间。小夏是完全可以稳当当地落在对面天台上的,这时后面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彩儿惊骇得瞪大眼睛,眼看着小夏的身体在半空中摇晃了几下,接着像块石头似的摔下楼去。
小夏在空中坠落,虽然肩背中枪,还算幸运,他摔到了下面的太阳棚上,棚子很扎实,还有弹性,他的身体稍一升起,脸上蒙着的黑布巾飞了出去,人落到了两墙之间的石板弄堂里。
此时枪声四起,小夏由狭小的弄堂转弯跑进了一条较大的弄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关闭着的,小夏只能沿着弄堂一直往前跑。他突然立住不动了,两名宪兵举着长枪对准了他,相距不到几步远。小夏举枪射击,枪膛里已经没有了子弹。这两名宪兵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要抓活的,抬起刺刀朝着小夏迎面冲过来。小夏就地一个翻滚,身影已经蹿到两名宪兵之间,手上的匕首寒光闪动,两名宪兵分别脖子中刀,躺倒于地。
小夏半跪于地,他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了,大口地喘息了几声,刚要立起身来,一把手枪顶在了他的脑后,并有声音低沉地传来,别动,我就知道是你。小夏听出身后的声音是张昆。
张昆得意的口吻说,小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小夏说,你有种,你开枪吧。
开枪?现在还不到杀你的时候,起来,跟我走。张昆说。
小夏缓慢地立起身来,突然一转身,手上的匕首朝着张昆的脖子上刺去。张昆早有准备,身体往后一斜,抬起一脚,正中小夏的左腿膝盖。小夏“咚”地一声往地上栽倒,张昆上前,骑在小夏的身上,把小夏持刀的手反拧在身后。张昆的另一只摁在小夏的背部,湿漉漉的,沾了一手的血浆。
张昆正要用手铐把小夏铐起来,后面一队宪兵开着枪追赶过来,一阵子弹头在石板地面和墙壁上蹭擦出一片片光星。张昆把小夏猛地推到弄堂一边的弯角处,回身举枪还击。
小夏龟缩在墙角,他的伤口剧烈地疼痛,吃惊望着开枪的张昆。
张昆显然无法抵挡住宪兵的枪火,危急之时,只见刘大个举着枪边射击边跑过来,大声说,张哥,这里有我,你带着他快走。张昆拉起小夏,正在离开时,只见刘大哥身上连中数枪,人往后摔倒。张昆看到刘大个子倒地,照着小夏的屁股就是一脚,他说,你快跑吧。小夏不想跑,张昆举枪指着他,凶狠地说,你也想一起死吗?滚蛋!
小夏只得转身,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往前跑去。
张昆边开着枪,边把刘大个拖到拐弯的墙角来。刘大个的身上全都是血,他问,张哥,俺中了几枪?张昆说,四枪。刘大个说,那还没到五枪,还死不了。刘大个眼珠子转动几下,急促地呼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金条来,塞到张昆的手上,他说,张哥求你一件事,如果抗日胜利了,把这根金条送给我老娘,好盖房子用,俺老家是莱阳城皇镇刘家村。张昆紧紧地抱住刘大个,含着泪水说,刘大个,你不会死的!刘大个笑了笑,突然推开张昆,身体高高地立起来,举着枪冲进弄堂里去。
刘大个边开着枪边大叫,狗日的鬼子,狗日的鬼子,俺操你亲娘的,俺跟你们这帮王八蛋拼了!迎面一阵机枪的扫射,刘大个往前跌倒。一群宪兵涌上前来,刘大个弓着身体往上一翻转,拉响了腰间的几颗手雷。
几声剧烈地爆炸,张昆怔怔地凝望着弄堂里腾起的一片烟火。
彩儿在后院门外焦灼地来回走动,她几乎就要哭出来,她害怕极了,她祈祷发生奇迹,小夏没有死,小夏一定还能活着回来。这时她听到了时缓时急的脚步声,接着她看见一个人影扶着墙壁由街口那边拐进来。彩儿的心一下就活了过来,她看清那人正是小夏。
小夏哥,你受伤了。彩儿奔过去,搀扶住小夏。
小夏嘴里嗯了一声,脸上苍白无色,身体一阵发软。
彩儿扶住小夏由后门进了大院,他们往公馆楼房的客厅门去,迎面阿牛提着一个空水桶过来。阿牛见到受伤的小夏,着实吓了一跳,嘴里说,小夏哥你怎么了?彩儿说,阿牛,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阿牛说,我晓得,我都没看见。彩儿问,客厅里有人吗?阿牛回道,没有,都回屋里了,我刚给老爷送过洗脚水。刚才我们都听到外面的枪声了,老爷还在为你们担心呢。小夏有些晕厥的样子,喘着粗气。彩儿说,阿牛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帮帮我,把小夏哥扶去屋里。
唐公馆大院里一阵寂静,附近又传来几声枪响。
不多一会,唐公馆的院大门一阵猛烈地敲响。六叔慌忙走去打开大门,黄赫民叫嚷着,带着一群特务冲了进来。六叔问,长官,长官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黄赫民掀了一把六叔,吼叫着,快去把屋里的人全部都喊出来,我们要搜查持枪的抗日分子。六叔愣一下,急忙说,这里可是唐公馆,已经是大东亚的红木商行了,跟日本合资的呀,怎么会有抗日分子呢?长官你一定弄错了。黄赫民眼珠子一横说,放你妈的狗屁,老子既然来了就错不了。六叔弓身道,那好吧,我现在就去通报一下老爷。
唐公馆上上下下全都被特务搜查了一遍,公馆的人全都集中在院内操场上,他们站成两行,小夏是站在后排的,他已经换过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毡帽,他的身边分别是彩儿和阿牛。
唐爷手持佛珠,很镇定的目光看着对面的黄赫民。
黄赫民暴躁地说,你们都听着,刚才有一个刺杀日本高官的抗日分子跑进了唐公馆,你们得把人给我交出来!唐爷说,这位长官,你这样说话可是空口无凭了,现在公馆的人都站在这里,哪里有什么抗日分子?黄赫民挥动了一下枪说,错不了,今晚你们要是不交出人来,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众人都不说话,一片安静。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那边走进来了余炎宝。余炎宝显然是受到过惊吓,慌手慌脚的样子,他见到操场当中站着公馆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余炎宝说,黄队长,这,这发生什么事了吗?黄赫民哼一声,说,余秘书你正好也来了,晚上在天和酒店的一名抗日分子,跑到唐公馆来了。余炎宝眨眨眼睛,问道,黄队长,你见到了?黄赫民说,我见到一个提着枪的男人上了黄包车,就一路追过来的,车夫想跑,被我一枪毙了。余炎宝说,黄队长,这里都是公馆的人,一个外人都没有呀,那来什么抗日分子?黄赫民说,这就怪事了,他还能上天入地,他妈的。
黄赫民经过唐爷的身边,挨着排队的人一个个看过去。他走到第二排来,眼睛盯着小夏。小夏低着头,身体抖颤了一下。黄赫民手在小夏的肩膀上一拍,说,你打摆子呀,吓成这样了。小夏的身体又抖颤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看黄赫民。一边的彩儿,右手放进风衣的口袋里,她的手上握住枪,枪口在口袋里面慢慢上抬,随时准备开枪。小夏担心出事,手去用力地捏了一把彩儿的左手。黄赫民问小夏,你是唐家的什么人?小夏紧咬着牙齿,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彩儿说,他是我爸的徒弟。黄赫民的手又在小夏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说,你哑巴了,怎么不回答?唐爷走过来,缓声说,长官,他是我的徒儿。小夏嗓门里嗯了一声。黄赫民眼睛瞅着小夏的脸,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黄队长”,只见张昆带着一队巡捕走进大院里来。张昆说,黄队长,这里有什么事,让我来办吧。黄赫民回脸看着张昆,他说,张探长,特工总部的事你少管,宪兵司令部已经有指令下达给了公董局,老子想在哪儿办案都行,何况,这次抓的是刺杀井川少将和涂总裁的抗日分子,别说唐公馆,这条街上家家户户都得查。张昆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黄队长你要抓抗日分子我是管不着,但你想要抓走唐公馆的人,那我可能就要管管这闲事了,这些人,我全都认识,我张昆可以担保,现在这里没有你要抓的抗日分子。张昆说着话,手指在黄赫民的胸口挑衅性地点了几下,又说,黄大队长,你还是信不过我吗?如果有必要,我现在就给你们总部的丁默村主任挂个电话。
黄赫民恼怒极了,却又不敢跟张昆横着来。黄赫民说,那好,今晚我就给你张探长面子,若是日后让我查到公馆有抗日分子,别说你,就是中央捕房我也让它吃不了兜着走。张昆说,那我就随时恭候了。
黄赫民干喊了几声,手一扬,带着特务队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昆回首正视了一眼那边站着的小夏,倏然转身,喊了一声“收队”。张昆带着巡捕队的人旋即离去。
院大门重新关上了。
院子里的人正欲散去,忽然听到一声人体倒地的响声,接着听到彩儿惊吓的尖叫声。大家回身去看,只见彩儿在地上抱住小夏的头,呼喊着小夏哥。
小夏躺在地上不知人事,他的脚下积有一大滩血水。月光下,那汪汪的一片血水发出紫青色的光泽。
众人回望,脸上皆是惊骇的神容。
小夏的眼皮微弱地抬动了几下,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小夏正在做梦,一个很深很久远的梦,他骑在父亲高大的肩背上,手上挥舞着一把竹片削的大刀,他嘴里喊着“驾驾”的声音,父亲就像一匹大青马似的奔跑起来,跑去鼓楼的广场看灯笼,看焰火,看舞龙舞狮子。那是一个元宵节的晚上,那个晚上全城灯火通明,街道上人山人海,小夏骑在父亲的背上,他快活得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又一阵咯咯地笑声来。
小夏的脸像朵花似的慢慢地舒展开来,他笑了,笑得是那么天真无邪,笑得是那么孩子气。他的嘴里还发出喃喃声语:“爸爸,爸爸……。”如果那个梦一直都持续下去,这个世界将会是多么美好。小夏的眼睛裂开了一条细缝,接着一点一点地张开来。灯光很刺眼睛,他想继续闭上眼睛,继续延续那个梦,但还是努力地睁开睁大了。
唐爷站在床前,床前还有脸上泪水不干的彩儿。
小夏望着唐爷,望着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那张宽厚而凝重,那张慈祥而悲哀的脸。小夏的眼里开始惶惑不安,像一只濒临死亡还在继续挣扎的小动物,伤口的疼痛使得他的呼吸急促。
唐爷松开一只握住佛珠的手,那只手掌如鹅毛扇子一般在小夏苍白无血的脸上轻轻地拂过。唐爷轻声说,不要说话,不要动。
房门开了接着又关上,是兰儿进来了。兰儿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布包,她来到小夏的床前,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解开布包来。小夏听到一阵细碎的金属声响,很脆,有如风铃。
唐爷说,兰儿念大学的时候学过西医,用过刀子,她一定能把你体内的弹头取出来。现在,也只能让她来做了。
彩儿说,会好痛好痛的,没有麻药。
小夏心里明白,他用力地将上下两排牙齿砸响了几下。彩儿拿过一块毛巾来,塞进小夏的嘴里去咬住。
兰儿举起手术刀,刀片很小很薄,刀刃在灯光下毛茸茸的,仿佛荡漾着一种回春的温暖。
唐爷背过身去,双手立掌护在胸前。
时间很短暂,唐爷便听到了“咣”地一声响。
弹头取出来了,粘着血水搁在了一只白色的瓷盘子里面。兰儿在给小夏的切开的伤口上缝针,彩儿拿着毛巾擦着小夏的脸上的汗水。
小夏再次昏睡过去了。
唐公馆这个夜晚显得十分的漫长,弯弯的月亮孤冷地挂在天际一方,它用洁白而透明的光辉映照着身下的土地。有一些风缓缓吹过来,风在树叶间发出沙沙地响声,带下了一片落叶,落叶在地面上扫动,像是有好多的脚步声在夜间经久不息地穿行。
客厅里的灯光显得分外明亮,其实也就亮着两盏壁灯。
唐爷坐在那把太师椅子上,他的上身挺得直直的,下颔的长须凝固不动,就像是一座黑青色的木雕。唐爷的面前站着汉清、水月、彩儿、兰儿和余炎宝,站着六叔和阿牛,大家都跟冻住了似的,目光投向前面的唐爷。
唐爷稳当的声音说,你们什么都晓得了,什么也都清楚了,小夏,就是那个江湖杀手,就是那个每天被报纸上通缉的江湖杀手。他要日本人偿还人命,他杀了很多很多的日本人,现在,他就在我们家里住着。
一片肃静,仅能听到的是唐爷手掌间佛珠的擦响。
唐爷继续说话,你们一定在心里问我,小夏应该怎么处置,是送给宪兵司令部,还是送给特工总部,是让他离开唐公馆,还是继续留在唐家。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回答,我要你们先问问自己,把自己问个明白再来告诉我。你们都不用急着回答我,有三天的时间,我们再作定论。
唐爷站起身来,往一边的卧室走去,经过六叔的身边时,他说,六叔,明天起,我要闭关三日。
小夏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有了淡淡的红亮。
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从来没有今日这般清醒过,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薄,没有承载任何东西,像一页纸,风一吹就可以飘起来。小夏的眼睛往旁边移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彩儿。
彩儿的手上握着那个荷花木雕,身体坐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窗外投进的红红的光线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道柔美的线条,仿佛出水的女神一般,是那么的圣洁而美丽。
彩儿半眯着眼睛,她一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显然听到床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回过脸来,看到小夏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小夏哥,你醒了。彩儿欣喜地说。
小夏点了一下头,满眼都是感激的光亮。
你可是睡了两天两夜呀,你也真是会睡,我都怕你再也不会醒来了。彩儿的声音有些娇柔,伸出一只手去扶住小夏的手。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相互揉动着,像电流似的传递着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情感。彩儿另一只握着荷花木雕的手摇了摇,她说,小夏哥,其实我喜欢荷花,那天说不喜欢,是气你的。小夏无言地笑了笑,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握住彩儿的手猛地一下抽了回来。
彩儿惊异地问,你怎么了小夏哥?
小夏的嗓子往下咽了咽,他说,张大哥,他是好人。
彩儿说,我没有说过他是坏人,前天晚上,他把特务队撵走了,他是为了不让唐家的人被骚扰。
小夏说,张大哥是抗日的,是他救了我,他的一个兄弟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拉响手雷跟追赶的宪兵同归于尽了。
彩儿怔怔地望着小夏好一阵。小夏又说,我们都冤枉他了,他不是什么走狗,更不是汉奸。彩儿问,昆哥他跟你说过什么吗?小夏说,没有,没来得及,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的。彩儿想了想,说,小夏哥,这件事我们谁也不要说出去,以后我会找机会搞清楚的。小夏说,我晓得,我什么也不会说。彩儿沉思的样子又说,昆哥是潜伏的地下抗日成员,不知道他是哪方面的人?小夏眼睛眨动几下说,管他哪方面的人,只要抗日,那就都是自己人。彩儿说,不一样,如果是国民党军统或中统的人,他们除了对付日本人和汉奸,他们照样还要对付中共地下组织的人,一定得提防,会丢命的。小夏疑惑地说,自己人也杀,对付日本人的中国人也杀吗?彩儿认真地说,是,他们干得出来。小夏问,为什么要这样?彩儿说,为了政权,他们曾经像日本军一样屠杀过无数共产党人。小夏很费解,悲哀地摇了摇头,说,张大哥一定还会来找我的。彩儿说,没事,你就一口咬定是报家仇,其他什么话都不要说。
门开,汉清和水月进来了。
水月手上拎着一个小钢精锅,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碗。小夏见到他们进来,想坐起身来,汉清连忙去扶住他。汉清说,小夏你醒了就好,别乱动。小夏说,大哥,嫂子,太打扰你们了。水月说,自家人,可莫说这样客气的话。又对彩儿说,彩儿你去睡会儿吧,我和汉清陪陪小夏。
彩儿点头,转身出去,心思重重的样子。
面对唐公馆的人,小夏心里一直惭愧,而现在,大家什么都明白了,反到轻松起来,只是无限的感激之情,无从表达。
汉清真诚地说,兄弟呀,你有骨气,有种,但你不能死了。小夏眼里有泪水滚动,他说,大哥,小夏对不住你,对不住唐家。水月已经盛好了一碗汤,坐在到床边来,水月说,小夏兄弟,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和汉清可是结拜兄弟呀。来来,我喂你喝汤。小夏说,嫂子,我自己来。水月笑笑,摇摇头,说,你就别乱动了,就让嫂子喂你喝汤吧。这可是阿牛天没亮就起来煮的鸡汤,很补身体的,来来,喝汤。水月将一勺子汤送过去,小夏孩子似的张开了嘴巴。水月问,好喝吧,多喝点啊。小夏点头,他想哭,多少个日子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水月说,小夏你都不晓得吧,阿牛这丫头见你昏迷不醒,躲在厨房里哭了好几回呢。唐公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关心你,你没有家,这里就是你的家。水月说着话,自己脸上很快就挂满了泪水。汉清说,你看看你,说这些事儿做什么?水月擦着眼睛说,小夏好可怜,他真的是好可怜,家里一个活着的亲人都没有。汉清有点恼了,说,叫你不要说你还要说,我来吧,我来喂小夏喝汤,真是的,你让一边去。
汉清去夺水月手上的汤碗,这时小夏的双手伸过来,将碗夺了过去,一口气将汤全都倒进肚子里去,连同眼里要流出的泪也都倒了回去。
小夏喘了口粗气说,大哥,嫂子,我夏光奇不可怜,活着就不可怜,死了的人才可怜。
这时门又打开,兰儿和余炎宝进来了。兰儿欢心地说,老余呀,你看到没有,小夏就跟好了一样,你可要晓得,你的太太如果真成了外科大夫,那肯定是一把好刀呢。余炎宝斜了一下眼睛,说,你那两下子,天晓得,是小夏命大,不该死。兰儿说,你要死呀,看你怎么说话的。
兰儿两口子说笑着,走到小夏的床跟前来。
汉清见到兰儿他们进来,拉了一下水月的手,两人便出去。兰儿望着水月,问她,水月你怎么哭了?水月低着头,人往门外走,汉清回过身来说,没事,没事了。兰儿看着那边的门,她说,现在国人需要的不是眼泪不是怜悯,需要的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余炎宝左手拍得右手一响,就像这一掌是拍在了兰儿的脸上,他说,兰儿你没脑子呀,又乱说话了。兰儿不屑一顾地说,在家里说说也无妨吧,你还能把我抓去宪兵司令部吗?余炎宝一脸无奈的模样说,哎哟喂,老婆你这张嘴巴子,早晚要惹出是非来。兰儿笑得咯咯地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跟小夏兄弟说话。小夏,伤口还在疼吧。小夏回道,不疼。兰儿查看了一下小夏肩膀上的绷带,她说,不疼是假的,小夏呀,明天我再给你换药,我会去老同学那里弄最好的消炎药来。
小夏说,谢谢大小姐,谢谢余秘书。
兰儿说,谢什么谢呀,不要叫我大小姐了,以后你就叫我姐好了,彩儿从来都不叫我姐的,还是你叫我吧。
小夏说,好,兰儿姐,姐夫。
余炎宝手去抖了一下西装的领子,字正腔圆地说,你是个人物,你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单枪匹马就一个人,能够把上海滩搞出这么大个动静来,我相信,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余某人不得不佩服。兰儿斜睨一眼余炎宝,接上话说,老余你现在是见到英雄了,见到传奇了,其实事情很简单,死了人了,就得报仇,就得偿还血债。等到你家亲人死了,你也会跟小夏兄弟这样干。余炎宝手指像弹琴似的来回摇,嘴里说,呸,呸,你就莫说晦气的话了,你听我说,我有好多话要跟夏先生说,啊啊,我还是喊你小夏吧,喊小夏亲近些。小夏呀,舞刀弄枪的,你是高手,但是,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那天你看看有多险,我就站在井川少将和涂总裁身后不到三步远,万一枪走火了,说不定我今天就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兰儿卟哧一笑,抢过话来说,换了别人,说不定就先给了你一枪,谁晓得你是不是汉奸呀,成天跟在日本人的屁股后面,那能有好果子吃吗?余炎宝有点烦了,他说,你看看你,又扯到汉奸这个问题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日本人早晚都是要走的,我们得有耐心,得有信心。我不跟你说了,婆婆妈妈的,我跟小夏说。小夏呀,你就安心在唐公馆住吧,好好疗伤,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了。但是,这个但是请你注意一下,不要给唐家带来麻烦,一但有了麻烦,那可就是血光之灾啊。兰儿一听这话自然就不乐意了,脚在下面踢了一下余炎宝的脚,她说,老余你这半辈子就是没有硬气过,说了半天,你大概就是为了这句话的吧。余炎宝说,我不说这话我还能有别的话说吗?你们的脑子都在发热,而且都热过头了,该说的话,我得说。
兰儿怒视着余炎宝,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小夏咬了咬嘴唇,他说,兰儿姐,姐夫说得对,姐夫的话我懂。
张昆是去茶楼见梅承先的,屁股刚落坐,梅承先就朝着他发牢骚了。梅承先说,你呀你,几天都不跟我联系,搞什么名堂嘛。张昆脸上的气色并不好,烦躁地说,梅区长,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办。梅承先绷起脸皮来,说,有多大的事儿呀,一点组织性都没有。张昆说,我手下的一个兄弟死了,我得去料理后事,特务总部的人都查到了中央捕房,很多事情都得处理好。
梅承先叹息一声,拿起茶壶来,倒了一杯茶,移到张昆的面前说,你死了一个兄弟,我交给你带去的三个人,不是也全都死了吗?同志呀,我们这是革命,不能有情绪。要说情绪,我老梅的情绪比你大得多,人家在重庆,在香港,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动动嘴皮子那就算是抗日了。我们呢,我们人在上海滩,那就只能认了这个命。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
张昆喝着茶水,静了下来。
梅承先说,这次行动的失败,是不是遇到了那个江湖杀手。
张昆说,应该是吧。
梅承先说,肯定就是,已经有多家报纸登载了,其中有两名日军是被刀抹的脖子。人家是一干一个响,我们呢,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就弄不出一个大点的动静来吗?现在上面都有人在怀疑我们上海区的能力,怀疑上海区对党国的忠诚,到底是真抗日还是假抗日。
张昆赌气地说,那就不要干了。
梅承先说,我还真的不想干呢。唉,张昆,话虽这么说,我们还得干。只要你能够收编到那个江湖杀手,干几票大的,杀几个日本高官,或者是杀了涂怀志和张啸天这一类的铁杆汉奸,到那时候,我带你一块离开上海,重庆不去,我们去香港,戴老板有言在先,军统副局长的位置,我随时可以坐,你呢,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职位,做情报处长吧,要想逍遥自在做后勤处长也行,我们也跟他们一样,耍耍嘴皮子就行了,用不着天天拿着性命在刀尖上玩,革命得革出身价来,有了身价就不用自己拿着刀枪玩了。
张昆没说话,听到梅承先的这些话,他心里极不舒服。
梅承先的眼睛在张昆的脸上溜了一圈,说,张昆,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张昆点了点头说,我试试吧。
梅承先急忙问,你有线索了?
张昆说,是,线索是有了,到时就看能不能收编过来。
梅承先说,给钱,重金收买,上头要是资金还拨不下来,我梅承先就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会拿出这笔钱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可以用钱解决问题的,这事儿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张昆说着话,眼睛看了看窗外,风和日丽,天空很蓝。梅承先说,你一定要给我琢磨好了,上次我就说过,收编不了,一定清除,不能留给共党。张昆回过眼来说,当前的形势之下,他能杀日本人,而且杀的都是高层,留着还是有作用的吧。梅承先哼了一声,狗屁作用,暗杀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我们做这行,也是做给人家看的,但又不能不做,说白了,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政治这玩意儿那可是太深奥了,你年轻,还得花时间去学习。蒋先生早就告诫过我党,攘外必先安内。共产党,日后会比日本人更可怕。张昆同志,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能收则收,不能收则杀。
张昆皱着眉头,嘴里用力地吹出一口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