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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58

今天是农历初一,唐爷照例要去静安寺烧香,多少年了,这样的日程未曾改变过。唐爷回到公馆的时候,看见商行店铺的大门前停着一辆大货车,一群穿着黄衣服的日本士兵从店铺里搬出桌椅案台茶几什么的,正往车上推放。唐爷暗惊,莫非是发生什么事了。

店铺门口站着京野。京野面有不悦之色,他对唐爷说,唐老爷你回来得正好,都已经两个月过去了,订做的家具商行一件也没有交出来,那就只好把商行现存的这些货搬走,码头那边等着装船。唐爷问道,说搬就搬了,汉清怎么说?京野哼了一声,说,你家大少爷现在架子大呀,都懒得跟我讲话了,他说想搬什么就搬好了,让我看着办。唐爷有些纳闷地说,这些家具都是撑门面的,搬空了,店铺还怎么对外营业?京野先生,能不能再等一等,你们预订的那批家具,作坊里正在做呀。京野不屑地说,我看就是做到猴年马月,也做不出来了。唐老爷,你们也太过份了。上星期大丸号返回日本,我就来过,一件家具都没有拿到,明后天又有一条船要去日本,预订的舱位不能再空了。因为这件事,井川少将已经很不高兴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数十辆架有机关枪的宪兵摩托车威风八面地开来,接着一辆轿车停下。是井川来了。井川穿着军服,马靴乌亮,军刀在腰边晃动,像是要去哪里执行任务。唐爷见到井川,赶紧上前拱手打声招呼。井川点了一下头,眼睛去看了看货车上堆的一些家具,转过脸来朝着唐爷说,唐老先生,就这么点东西吗?唐爷弓身回道,井川少将,店里存放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这时一群日本士兵又从店铺里搬出两件红木柜子来。井川手在柜板上敲了敲,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转过身来,大踏步地往商行店铺大门走进去。

井川往店铺里面走,他的身边跟着唐爷和京野,还有十几名宪兵跟随左右。店铺里空荡荡的,摆放的家具所剩无几,他们一行经过店铺,由后门来到作坊,一阵皮鞋的脚步声在地面发出很大的声响,作坊里一些干活的师傅和伙计见到日本人来了,停下手上的活儿,害怕的样子退让到两边。京野对作坊一些正在制作的红木家具并不感兴趣,他的眼睛看着旁边标有“唐汉清工作室”的那扇门。唐爷说,井川少将,您放心,订做的家具,我们一定会抓紧时间做出来。井川的脸色漠然而严肃,他的手指了一下工作室的门,他说,唐老先生,我能进去看看吗?唐爷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井川为什么对汉清的工作室感兴趣,唐爷讪讪地说,可以,当然可以。

唐爷走到工作室的门边,他此时突然意识到了,工作室里面的那张罗汉床,今年春天井川第一次来唐公馆,曾经见过那张正在制作中的罗汉床。

工作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汉清刚好将一块大红色的绒布盖在罗汉床上,小夏站在一边,手上拿着一堆布条准备捆绑。汉清说,他们什么都可以拿走,就这罗汉床,我死也不会给的。小夏听到门那边有声音,回过头,吃惊地看见门口站着唐爷、井川和京野。小夏的手去碰了一下汉清,汉清直起腰,回过身来,怔怔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京野说,唐老先生,那张明式的罗汉床应该制作好了吧。唐爷嘴里哦了一声,眼睛去看着汉清。汉清没说话,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护在罗汉床的跟前。京野说,唐经理,井川少将想观赏一下你打造的罗汉床,不会介意吧?汉清的手指插进额间的长发里去,用力拂动了一把,他说,我介意,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好观赏的。唐爷很紧张,小夏也很紧张,他们担心汉清的倔强脾气,如此顶撞,肯定会惹出大祸来。唐爷走近汉清的身边来,说,汉清呀,既然井川少将来了,让他看看也不妨。汉清说,我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东西,难道我自己的东西我都不能作主吗?唐爷有些无奈,转过脸来看了看井川。井川很自然地笑了笑,他说,搞艺术的人,就是有点个性,我喜欢有个性的人,没有个性的人怎么可能搞出好的艺术作品来呢?唐先生,我们两家已经是合资伙伴了,我们本应友好相处的,您说对吗?汉清垂着眼,看着地面。

小夏万没想到井川会亲自来商行,他一直都期待着能有机会杀了这个魔鬼,他的目光在井川的脖子上滑过,他想象着工具箱里的任何一把雕刀,都可以将那个浑圆的脖子切割下来,让它成为一个红色的碗口。小夏心里却清楚,这里肯定不是下手的地方。

此时井川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唐爷,井川说,唐老先生,这张罗汉床我还能看看吗?唐爷连声说,看,能看,当然能看。唐爷回着话,转向小夏,说,小夏,你和汉清先出去吧。小夏去握住汉清的手,汉清用力一下甩开小夏的手,大声说,看吧,要看就看吧,我肯定不会走。

汉清一扭身,手一伸出去,一把掀起身后的红色大绒布,那张罗汉床完全敞露出来。

罗汉床木质清亮,栩栩如生,似有一股紫檀木的暗香涌流出来。井川见那罗汉床,目放红光,他的鼻子用力地往上抽动了几下,移步近到床边,认真地观赏起来,几次用手弹了弹床上的板块,那种清脆的“笃笃”声,仿佛来之悠远的远古年间。井川赞叹的口吻说,唐老先生呀,这件明式家具,正如您所说过那样,给人一种素面朝天的自然质感,装饰无多却恰到好处,可谓多一分则繁缛,少一分则寡味。好,好啊,果然是不同凡响。京野很开心了,随声附和,不可多见,不可多见,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的上乘之作嘛。

井川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观看得非常细致。罗汉床靠背上“刘关张”的雕像英武大气,有力拔山河之感。井川的手指再次在罗汉床上敲动了一下,恰好敲在了关羽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上。青龙偃月刀光泽逼人,活灵活现,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手上来。

井川手抚摸着关羽手上的刀刃,他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宝刀,它的,是叫什么刀?京野很得意的样子说,井川少将,这刀叫做青龙偃月刀,据三国志中记载,大英雄关云长就是用此刀在万军之中取上将之首。井川仰头哈哈一笑,他说,神奇,我喜欢这刀。井川转向汉清,敬佩地伸出大拇指说,唐先生,你的手艺,太高明太了不起了!

汉清淡淡地说,这刀不是我雕刻的。

井川说,客气,唐先生也太客气了。

唐爷说,井川少将,这青龙偃月刀,是我徒弟雕刻的。

你的徒弟吗?井川问。

对,是我的徒弟。唐爷的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夏。

井川打量了小夏一眼,他说,你雕的这刀,我的,非常的喜欢。

喜欢是吗?喜欢狗日的你就等着,等着我拿刀砍了你的脑袋,再割断你的脖子。小夏在心里对井川说。井川见小夏面无表情没说话,偏过一边脸来问唐爷,你的徒弟,他怎么不说话?唐爷回道,他只会干活,不太会说话。小夏心里说,师傅说得对,等到我说话的时候,狗日的你的脑袋就不能拴在脖子上了。井川的脸又偏了过来,看着小夏,似乎要对这张脸留下印象,他说,你的,做红木工匠的,前途无量。小夏仍然是一张丝毫没有表情的面孔,心里却在说,没错,我的前途就是狗日的你的死期。

汉清有点不耐烦了,去拿起扔在地上的那块红色绒布,要重新盖在罗汉床上去。井川朝着汉清摇了摇手,以主人的姿态说,唐先生,这么完美的明式作品,我的,还没有欣赏完。这样吧,这张罗汉床,我决定要带回去慢慢地欣赏。你的明白吗?罗汉床,我决定自己收藏了。汉清当然听得明白,日本人那双贪婪的眼睛早就在告诉他,他说,井川少将,真对不起,这张床我不送人的。井川有点吃惊,他没想到会被拒绝,他说,因为我的喜欢它,我才会收藏,你说,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唐爷担忧的事似乎就要发生了,他急忙说,井川少将,这张罗汉床,是我儿汉清准备送去法国参加世界工艺品博览会,您能不能宽容一下?如果你一定要收藏这张罗汉床,我立即安排给您打造一件。井川想大笑,但他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他傲慢地说,法国吗?战争再打下去,法国也就灭亡了,如果送去德国参赛,我的还能够相信。京野说,唐老爷,唐经理,井川少将既然这么喜欢这件罗汉床,就送给他收藏好了,放在日本东京,那也是最合适的地方呀。汉清正言厉色地说,不行,罗汉床哪个国家也不去,它就放在我们中国。井川哈哈大笑,声音很响亮,他说,唐先生,这你就错了,放在中国和放在日本已经没有区别了,大东亚共荣,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井川说过话,朝身边的护卫宪兵招了一下手。

几名宪兵立即上前去,欲要搬走罗汉床。

汉清急了眼,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双手环抱于胸前,声音跟铅似的重,不!你们不能搬走!

小夏见此情况,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爷,似乎要唐爷告诉他,现在他该怎么办。唐爷的目光跟小夏接触,显然在警告小夏千万不要乱来。唐爷快步走到汉清的身边来,唐爷几乎是用哭泣的声音说,汉清呀汉清,这又何苦呢?井川少将说他喜欢,就让他搬去吧。汉清硬着脖子说,不行,他们就是把唐公馆搬空了,也不能搬走这张床!

井川嘲讽的目光看着汉清坐在罗汉床上,他的肩膀往上耸了耸,觉得中国人很可笑很幼稚,他喜欢这床,他想收藏,要求并不高吧,这也太不好友了。

唐爷无法劝阻汉清,他回过身来,朝着井川和京野拱手作揖,连声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就留下这张床吧!井川没说话,他似乎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京野说,唐老爷,你们也太不知趣了,就一张床,这点面子也不能给井川少将吗?唐爷大声地喘着气,他预感到就有大难临头,身体有些瘫软,朝着他的儿子汉清跪了下来,沙哑地说,汉清啊,阿爸求你,求你,这床,这床我们不要了!

小夏上前去扶住唐爷,用力将苦苦哀求的唐爷从地上拖起来。

汉清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大叫着,那好,这床就不要了!汉清说着话,侧过身去,拎起工具箱旁边的一把斧头,他把斧头高高地举起来。

屋子里的宪兵,哗啦啦全都抬起了枪口,朝着汉清。

汉清嘴里继续大叫,床不要了,不要了!他抡起斧头来朝着罗汉床猛劈了下去,“喀嚓喀嚓”一阵响声,斧头往下连续劈砍了数十下,一片片深红色的木屑纷纷扬起,木质的气味有如陈年的老酒,顿时在屋子里散发出奇异的芳香,那张罗汉床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小夏紧紧地扶持住唐爷,他们惊望着近似疯狂状态的汉清。

汉清那双愤怒的眼球里,有许多泪水慢慢地渗透出来,那张脸瞬间就在泪水中破碎。

井川惊愕极了,他很惋惜很痛心这么一件精美绝伦的作品就这么给摧毁了。井川愠色的脸朝着汉清,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愚昧!愚蠢!你的,你们支那人真是太不可救药了!

汉清怒火中烧,“啊”地一声喊叫,抡起斧头,突然上前,朝着对面的井川砍了过来。井川的身体没动,没有躲避,他猛地一下从腰间拔出军刀来,但听见“哧溜”一声响,那把军刀闪电似地捅进了汉清的腹中。井川拔出军刀的时候,汉清手上的斧头落地,他双手抱在腹下,往后跌倒。

汉清连退几步,跌倒在那张断裂的罗汉床上。

小夏和唐爷呼喊着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汉清。一股股殷红的鲜血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的泉水,翻腾着往外涌出,那些血顺着散了架的罗汉床木板缝隙里往四周漫延。小夏呼地一下立起身来,他是背朝着井川的,他的目光斜落在地上的那把斧头上。但是小夏没有动,他的手腕被唐爷紧紧地握住,唐爷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

井川拿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擦拭了一下军刀上的血,然后将军刀插进刀鞘里去,身体一个立正,朝着罗汉床上那边深深地一弓腰,他说,唐老先生,对不起,我不杀他,他要杀我。

京野在一边惊慌的地说,唐老爷,你儿子他太冲动了呀。

唐爷石磨般地半跪在儿子的面前,眼角凝固着几滴晶亮的泪珠,那泪水像悬挂在屋檐下的冰凌,他的身体如处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的心口仿佛戳穿了一个口洞,那口洞光亮透明,再也不能愈合。

小夏哭喊着,大哥,大哥啊!

这天晚上,汉清躺进了棺柩,他很安详,一身瓦灰色的中山服,长发还是那么潇洒地披在脸边。临死之前汉清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没有什么遗憾的,我和我们的罗汉床都在家里,我死了,也是埋葬在自己国家的土地。

这天晚上,唐爷在佛堂默默地捻动着佛珠,突然间佛绳断了,青白色的珠子叮咚作响滚了满地都是。唐爷掐灭了香油灯,吹熄了案台上的蜡烛和香火,他退出佛堂,将门慢慢地关上。

这天晚上,唐公馆院子里的琵琶琴音一直持续到天明,水月唱着那首江南民歌《茉莉花》,她那张脸早已被泪水洗白,似静谧的湖水,没有波动,没有涟漪,泛出凄冷银白的鳞光。她的肚子微隆,已经出怀了,成形的胎儿开始聆听到了母亲的悲伤。

这天晚上,彩儿从外面回来,她告诉小夏,找到了张昆,还找到了同学万哲和贝贝,他们在一起战斗,成立了“上海热血战士锄奸队”。小夏说他不去,他要跟师傅在一起。

这天晚上,唐爷给商行的师傅伙计们准备好了回老家的盘缠,大家都舍不得走,都哭了。唐爷说,唐公馆以后只要还能有姓唐的人在,总会有一天,还要把你们都请回来。有一位师傅问唐爷,要不要把大东亚那块招牌摘下来。唐爷说,不用了,挂着吧,那是历史。

红红的日头在东边徐徐升起,沉甸甸的像是刚从血水里捞上来。那些厚重的紫红色的云朵,慢慢地溶化开来,它们相互游动挤压,瞬息之间,犹如在天边架起了一堆堆干柴烈火,很快就点燃了身下的土地,点燃了沉寂的上海滩,直到天地通红通亮。

唐爷站在公馆楼顶的天台上,他的手掌间再也没有那串佛珠,双手只能成拳形垂落于腰下,这仿佛缺少了一种重量,也缺少了对佛主的虔诚。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升起,平静如水的脸上,就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唐爷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说,小夏,把棋摆好吧。

小夏手上捧着一个很精致的红木盒子,他翻开盒子平放,将里面的棋子都倒出来,盒底便是一个棋盘。小夏说,师傅,还是我来摆残局吗?唐爷回道,唔,你摆好就是了。小夏歪着脑袋想了想,很快摆好了一副残局,红黑双方势均力敌,只是黑方有将无仕,多了一个卒子。唐爷回过脸来,看看了棋盘上的局势,他说,我就要黑棋吧。小夏诡谲一笑说,这局是红先黑后。唐爷不以为然地说,我晓得,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小夏的盘头马过河,这是必走的一步。唐爷想都不想,直接出车沉底。小夏的另一个马再过河界,有些得意的样子看一眼唐爷。唐爷的脸上并无变化,接着又将炮沉底。小夏说,师傅要拿我帅,不怕丢了老巢。唐爷说,死期不到,何愁巢穴。小夏推马再下,形成双马连环之势。唐爷车杀仕将,车被吃,再架炮将,炮又被吃,唐爷一炮沉底将。小夏再一看局势,红方已经是死局。小夏困惑地说,师傅铤而走险,这一招可谓破釜沉舟。唐爷淡定地说,也是孤注一掷。

小夏说,师傅考虑好了?

唐爷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小夏说,余下的事,那我就去安排了。

客厅里一阵安静,唐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从容而安定。余炎宝快步进来,问唐爷,岳父找我有事商量?唐爷轻抬一下手,示意余炎宝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唐爷说,汉清不在了,你是我的女婿,虽不姓唐,那也算是唐家的男人。余炎宝惶恐地看着唐爷,他说,岳父有事尽管吩咐吧。唐爷平缓地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明天是农历十五,明天上午也应该是大东亚和平维持会开幕典礼的日子。余炎宝说,是,这件事报上都已经公布了。唐爷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余炎宝拿捏不住唐爷说话的用意,他说,记得,岳父是什么意思呢?唐爷重重地一声叹息,慢声说,明天上午我不去静安寺烧香了,我决定了,要去当那个副会长。余炎宝听罢,怔怔地望着唐爷的脸。唐爷的脸上很安静,丝毫没有异样的表情。余炎宝仿佛突然间回过神来,眼里闪现出一片狂喜的光泽。余炎宝说,岳父,你真的决定了?唐爷点头说,是啊,为了唐家的人生存下去,这个决定现在还不迟吧?余炎宝接过话说,不迟不迟,岳父开明,开明啊。唐爷轻缓了一口气,他说,汉清死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人,到底也算是想明白了,我还有选择吗?没有了。余炎宝欣喜地说,好,这样好,这样就好,这样一来就变被动为主动了,我一会就去告诉涂老爷,他还一直在等着您的回话哩。

唐爷的两只手相互搓了搓,没有了那串佛珠,显得拘谨而不自然。唐爷说,炎宝呀,为了唐氏家族,你也是够费心了,现在我很多的事,都要指望你了。余炎宝像是一条春日里复苏的蛇,总算是缓过了劲儿来,他说,是呀,为了唐家,我可是用尽了心思,日本人,那是不能跟他们硬碰的,我们国家没有这个实力,没有这个资本和资源,何况我们这些草民百姓,那也就只能见风使舵,汪精卫主席现在得势了,我们就应该跟随着汪主席,这么大个国家,最终还不是得让中国人自己来自治和管理嘛。涂老爷便是最典型的明智人士,说是投奔日本人,实际上是壮大了自己在上海滩的实力和势力,现在有岳父跟随着涂老爷一块,在上海滩那可谓就是强强联手了。岳父呀,其实这段日子来,我心里还是很愧疚的,今天见到岳父你的态度,我已经安心多了。唐爷说,有什么好愧疚的,你又不是外人,你也不都是为了唐家吗?

余炎宝内心好一阵感激,他说,那是,那是,说实话吧,商行门头的那块大东亚的招牌,便是我让京野先生把它先挂上去的,因为我心里清楚,您老肯定心里还拐不过弯来,既然挂上去了,那就省去了跟日本人对着干,唐家也不会有灾难了。再就是小夏的问题,他是你的好徒弟,这没错,他要报仇雪恨,也没有错,但他给我们唐家招惹麻烦,那可能就是灭门之灾了,六叔给鸡汤下的那包毒药,也是我私下交给他的。我为了什么,我不容易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唐氏家族兴旺发达。现在小夏不杀人了,收敛了,我也不会去上面揭发他了,还是把他当家人看。岳父,这也都是您的面子。现在好了,岳父你当了副会长,明年的市长竞选,我的希望也就大了。等到日本人走了,上海滩的天下,那就全是我们的了。唐爷微微一笑,似乎这一切都早已料到。

唐爷如释重负地说,炎宝呀,你很有才干,当年我决定把兰儿嫁给你,今天我可是晓得了自己的眼力了。

余炎宝把胸脯挺得高高地说,为了唐家的利益,炎宝即使赴汤蹈火那也是在所不辞。

余炎宝离开客厅的时候,唐爷起身相送。

唐爷看着余炎宝离去的背影,眼里一片悲哀,喃喃说道,人心隔肚皮,到底还是知面不知心啊。

第二天就是农历十五,汉清死的那一天是农历初一,距今恰好是15天。中国人有句老话,你做得出初一,我就做得出十五。昨天晚上,唐爷是这样跟家人说的。唐爷还说了,古人云,覆巢之下无完卵。

天空麻麻发亮,冷清的街道上响过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微弱的街灯映照着“京野洋装店”,只见一个黑影翻身跳进了店铺一侧院墙。这个黑影正是小夏,小夏推门来到店铺的前厅。暗淡的光线中,两名守店的日本浪人和衣躺靠在柜台一边的沙发上,两人的腿边都架着长刀。小夏疾步上前,顺势操起一把刀来,回身一抽,只听见两股血水“沙沙”洒地的声音,一对日本浪人似乎在睡梦中就被永远送去了故乡。

小夏轻轻地拉开店铺的大门,彩儿和水月闪身进去。

他们三人很快经过店铺大厅,上了后面的楼梯。楼上卧室的门虚掩着,小夏手指一点,那扇门慢慢地往里推开来。彩儿的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按动了一下电灯开关,卧室里顿时大亮。

这间豪华的卧室里面摆放着青一色仿古的红木家具,这些家具大都是唐氏红木制造,而且有些年头了,其中一件紫檀透雕双龙纹画案,便是汉清在5年前亲手打造的,画案两侧脚足的上下横档之间雕刻着降龙垂云头图案,此图案线条优美,古朴厚重,足见汉清的良苦用心。那一年的深秋,水月嫁到唐家来,汉清正在雕刻这件家具,汉清还说,京野先生如此欣赏他的作品,而且喜好中国书法,这张画案那就让给他收藏好了。画案一边的鼎形木供桌上,搁着一只紫檀木雕的梳妆盒,盒上的树木花鸟,是唐爷在数年前亲自雕刻,准备留给小女彩儿做嫁妆的,因为唐爷着急要收殓江边那三十七具抗日志士暴晒的尸体,求助京野去跟井川说情,作为礼物相送,当时有两件,另一件让京野转交给了井川。日本人的居家,水月和彩儿见到了他们所熟悉的物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侵略,这个世界原本是多么美好和谐。而此时,水月和彩儿阴沉沉的脸上,布满了杀机和仇恨。

卧室的正当中是一张红木框式大床,床边垂挂着淡黄色的纱幔,京野就躺在这张床上,他的手臂像温馨的枕头绕着太太美谷子。他们还在熟睡,不知道是由于灯光的辉映,还是三双复仇眼睛的照射,他们忽然醒来了。

京野和美谷子同时往上坐起,揉搓着眼睛,惊愣地望着床前的三个人,那三个人像一堵冷若冰霜的高墙,他们的呼吸仿佛抽进的都是寒气。京野禁不住叫了一声,是唐太太和彩儿小姐。京野的眼睛看到小夏的时候,看清了小夏手里握着的正是楼下日本浪人用的长刀,刀刃上还留着很新鲜的浅红色。

水月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地照着京野的脸。

彩儿手一伸,从挎包里掏出一把枪来,“咣”一声脆响,已经子弹上膛。彩儿把枪递给旁边的水月,水月接过枪。

水月的手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枪口往上抬了起来,对准了京野的胸膛,距离很近,就两米远。这些天来,水月没有哭过没有闹过,她只对小夏和彩儿说她要报仇,要亲手杀死京野,如果不是京野的野心和贪婪,就不会有大东亚红木商行,就不会把井川引到唐公馆来,汉清也就不会死,所有的罪责都归绺于这个叫京野的日本人,若是不让她报这个仇,她会活不下去,她就会死,她会带着唐家的后代一块去死。小夏和彩儿答应了她这个要求,一定会满足水月的宿愿,杀京野。那天起,水月开始吃饭了,吃很多很多的东西,呕吐出来后接着再吃,她要蓄备为丈夫复仇的力量,她要让腹中的孩子知道母亲并不柔弱,母亲也会杀人。而此刻,水月要讨还血债,要京野偿还汉清的一条性命,要日本女人也跟她一样,做寡妇。

京野面对着水月的枪口,嘴唇一阵抖颤之后,开始镇定了。京野说,唐太太,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太太。美谷子惊恐万状地睁大两只杏眼,拼命地摇头,嗓门里却放不出声音来。

“砰”地一声枪响。

这一枪准确地击在了京野左胸,应该正中了心脏。京野的身体伴随着枪声往后倒去,美谷子“啊”地一声惨叫,转身扑在了京野的身上,双手抱住枕头上的京野。水月冷酷的脸,将手枪递回给彩儿。正在这时,美谷子突然转过身体来,她的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小手枪,对准了水月。

又是“砰”地一声枪响。

这一枪只是打在了天花板上,小夏手中的刀比美谷子的枪要快得多。那把长刀“刷”地一声往前飞了出去,插入了美谷子的腹中。美谷子的身体慢慢地倒下,倒在了京野身边,头靠着头。同样还是那只白色的大枕头,只是白色已经转化成为红色了。

小夏忿恨地说,狼就是狼,它不可能变成羊。

天亮了,今天上海滩的上空没有太阳,阴霾密布。

余炎宝昨晚没有回唐公馆而是住在公寓楼里,昨天晚上他跟涂老爷在一起,喝了很多的酒,他的表现令涂老爷非常的满意。涂老爷说了,你岳父能决定来做这个副会长,大东亚和平维持会这个组织机构,上海商会的六名理事那就齐了,余秘书你是功不可没,下一届上海市的市长,我一定鼎力推荐。余炎宝小声地哼唱着京剧小调,他在卫生间里朝着镜子刮胡子,胡子不多,也就那么几十根杂毛,但他还是刮得非常地细致。面对着镜子,他对自己的仪表十分欣赏,尤其是自己的胖脑袋,这个脑袋点子奇多,八面玲珑,层出不穷,要不然,他也不能混到今天,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人谁都说他一个好字。他摇晃着脑袋,拿起红木梳子来,把头发梳成中分往两边倒,再打上一些发腊,黑而油亮。

余炎宝戴上手表看了看时间,今天的事情重大,他得提前去会场。余炎宝去卧室拿上西装,提着黑色的公文包。这时兰儿快步进来,“砰”地一声将门反关上。余炎宝听到门声,抬眼见到是兰儿进来,打趣地说,兰儿你这一大早的就过来做什么,查房呀,我还能带个舞女来这边睡觉不成?

兰儿的脸上一片青白,额边的黑发有些散松零乱,神情憔悴,目光暗淡。兰儿呆立不动,仿佛沉浸于另一个世界。余炎宝很奇怪,老婆怎么会是这么副表情。

余炎宝说,喂,老婆呀,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兰儿的脸上松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心脱落出来。兰儿冷冷地说,老余,你今天哪里也不要去了。

余炎宝微惊一下,说,你又发什么神经呀,今天有大事,你都不晓得吗?今天上海大东亚和平维持会在市政府大楼隆重开幕,日本军方的高级官员都会来,南京政府汪主席还特派了官员赶来参加,我是市长秘书,市长的发言稿还在我包里放着,我岂能不去呢?

兰儿说,今天的日子不好,就是不能去。

余炎宝说,你糊涂呀,今天是个好日子,你阿爸都去了。

阿爸一定是要去的,他老人家身边有彩儿和小夏照顾,用不着你了。兰儿说着话,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老余你坐下吧,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谈。余炎宝眼球子两边晃动起来,他说,老婆呀,谈,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谈的?我是政府官员,我是市长秘书,我很忙,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办,兰儿你莫非是吃错了什么药吧?兰儿说,我没吃错药,吃错了药的人是你余炎宝。余炎宝很烦躁了,挥动着手说,你让开,让开,我得走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胡搅蛮缠。

兰儿用力一推余炎宝,他的后脚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兰儿厉声说,我不让你去,是不想看着你死!

一阵安静,余炎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呼地一下站起身来,说,唐汉兰,你爸爸够恨,他跟我玩了一招阴的,做副会长是假,他是要带小夏去刺杀井川少将和涂怀志老爷。

兰儿沉着脸说,你说得没错,他们早就该死,本来你也该死。念在我们夫妻多年的情份上,我已经说服了阿爸,留你一条生路,老余你现在还没有明白吗?我最终还是不愿看到你死啊!

余炎宝仰头大笑,他说,留我一条生路,唐家的人这么阴毒,还说要留我一条生路,我现在的路好得很,我现在是一路辉煌。余炎宝穷凶极恶的脸孔,声调一下拉高八度,我余炎宝早就看透看开了,我余炎宝就是去做日本人的狗,做大汉奸的狗,也不再做你们唐家的狗了!不识相,你们唐家的人全都不识相,我已经给你们家留了太多的情面,你们去抗日吧,你们去跟日本人作对吧,你们都会跟你哥唐汉清一样死得好惨!

兰儿伤心地说,余炎宝,这就是你说的话,这就是你的嘴脸,你今天真的是要死了!

余炎宝恼羞成怒,手指着兰儿,他说,那我倒是要看看,谁死在前面!唐汉兰,你别逼我杀你,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杀你,现在让开路还来得及,你们家的人都是不知好歹的人,让开!兰儿挺胸昂头,堵在余炎宝的身前。兰儿眼里有泪光晃动,她嘶哑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老余你不准走!余炎宝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兰儿的头发,往墙上凶狠地一撞,兰儿摔倒在地,额头的血很快就顺着脸上流了下来。余炎宝哼了一声,提起掉在地板上的公文包,大步往门口走去。

余炎宝,那你就去死吧!兰儿嚎叫一声,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抓着一把明亮闪闪的手术刀,冲上前去,猛地一下捅在了余炎宝的背部。

余炎宝并没有觉得哪儿疼痛,那把手术刀也许太快太锋利了,它只是让余炎宝的背部感觉到丝丝的冰凉。余炎宝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兰儿的手正从他的背上抽出那把滴着鲜血的手术刀。

兰儿此时后怕了,她怔怔地往后退。

余炎宝咬牙切齿地看着兰儿,他的手伸进公文包里去,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手枪来。余炎宝慢慢地打开枪机,枪口对准了兰儿。余炎宝说,唐汉兰呀唐汉兰,刚才我就说了,看看是谁死在前面,现在该轮到你了。

兰儿痛苦地摇了摇头,凝望着余炎宝的脸,这张脸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她的心里一阵凄恻。

余炎宝用手指去扣枪机,倏然感觉手指无力,全身一阵虚脱,接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身体慢慢地往下倒。他如果还有意识,就应该意识到兰儿是学外科的,那一刀,是由背部直达他的心脏。

“轰”地一声响,余炎宝往前扑倒在地,嘴里喷出一股血水由半空间抛下,犹如抛下一根红色的皮鞭。

此时卧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六叔持枪冲了进来,六叔的身后跟随着阿牛,阿牛的眼睛瞪得牛眼大,手上还提着一把砍柴刀。

兰儿扔掉手里的手术刀,朝着地板上的余炎宝跪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前额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地响,憋了好一刻,“哇”地一声哭喊起来,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把老余杀了。

六叔说,他没有良心,如果有,那也坏了。

市政府二楼宴会大厅,前台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条红布大条幅,上面用金黄色的颜料写着“上海市大东亚和平维护会成立隆重开幕”。今天这里宾朋满座,日本官员和中国官员欢聚一堂,他们的胸前都别有红色纸条,上面写着“代表”或“嘉宾”,他们大谈和平,大谈共荣,喜形于色。数十台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烁,涂怀志会长在台上发言,他的身边站着五名副会长,其中就有唐爷。掌声响起来,掌声中可看到日本官员中一身军服的井川。中方嘉宾代表的人群里面,可见到小夏和彩儿。

开幕典礼上还请来上海滩一流的乐队,最娇艳的当红歌女。他们在这里庆祝在这里欢呼,这个世界在他们眼里是多么的美妙和幸福。

大家相互举杯,你来我往,处处喜相逢。

小夏和彩儿也端着酒杯,两人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彩儿点点头,转身便在人流中消失了。不多一会,唐爷握着杯子走到小夏的身边来。唐爷低声说,他在里面等我,我过去了。小夏说,师傅,千万记住呀,摔杯为号。唐爷用手捋了捋下颔的胡须,说,你都叮嘱十遍了,我记得。

唐爷走去一边的走廊,走廊里面的第二个门便是休息厅。唐爷推开门进去,那扇很厚重的门接着就关上了。门外有几名便衣来回走动,当中就有李大嘴。小夏走过来,朝着李大嘴举了举杯子,李大嘴回举了一下,他很友好,很兴奋,一口就将杯中的酒喝干了。

休息厅里就涂怀志一个人,他坐在宽大松软的沙发上。唐爷进来的时候,涂怀志将腿边的手杖移好到沙发边,站起身来热情招呼,祖光贤弟,来来,这边坐,坐。唐爷的脸上很轻松,似乎很亲切地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快步上前,伸手跟涂怀志相握。唐爷说,祝贺您了怀志兄。涂怀志哈哈地笑,同庆,同庆啊。

唐爷缓慢地将酒杯搁在茶几上,坐在涂怀志对面的沙发上。涂怀志情深意切地说,祖光贤弟,这次你能够主动站出来当这个会长,我这心里是充满了万分的感激呀。唐爷淡淡地说,怀志兄您客气了,客气了。涂怀志的目光在唐爷的脸上游动了一会,有些感伤的样子说,唉,祖光贤弟,你儿子的事,我深为惋惜,英年早逝啊,太不应该了。唐爷沉下脸去,说,不提了,不提过去的事了。涂怀志伸过手去,隔着茶几拍了拍唐爷的手,就像可以抚去唐爷心间的悲伤,他说,从今往后,你我携手共进,在上海滩成就一番大事业,那也不枉此生。祖光贤弟您热衷于慈善事业,以后维护会这一块的事务,我就都交给你来做了。唐爷微点一下头,他的手握住茶几上的高脚酒杯,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接着又放了下去。涂怀志移过茶几上的公文袋,那个公文袋很厚,他的手指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份表格来,表格的首页写有“上海大东亚和平维护会就职志愿书”的字样。

涂怀志说,这份就职志愿书,你在上面签个字,手续就齐全了。

唐爷说,好,我现在就签。

唐爷接过递来的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在茶几上铺铺平整。接着手又去端起一边的酒杯来,唐爷知道只要将杯子摔在地上,摔出一个响声来,这里的门就会开,小夏就会进来,可此时,唐爷忽然想起上一次大东亚红木商行的签字,内心的屈辱如升起的波浪往上涌动,使得他有些喘不上气。唐爷又把酒杯放落下去,放回了原处,手去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红木眼镜盒。涂怀志随意间瞟了一眼红木眼镜盒,他说,这眼镜盒可是有年头了,祖光贤弟还在用它。唐爷说,木质好,至今都有檀木的余香,用习惯了,舍不得换。怀志兄若是喜欢,我抽空帮你做上一件。涂怀志应声道,祖光贤弟的雕刻工艺那可称得上是中国的大家,那就说定了。唐爷说,说定了,说定了。说话间,唐爷已经打开了眼镜盒,那副紫铜色的眼镜框架闪烁着迷离的光泽。

此时唐爷从红木镜盒里拿起来的并不是眼镜,而是压在眼镜下面一把异常小巧的雕刀,这把雕刀三寸余长,雕刻艺人俗称“羽毛刀”,斜面的刀刃仅有半公分,唐爷曾经用此羽毛雕刀在方寸大小的紫檀木挂件上,雕刻出岳飞的词作《满江红》。汉清入棺时,唐爷将那雕刻有词作的挂件拴在了儿子脖子上,而此刻唐爷拿起雕刀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汉清来自遥远天际的朗朗声音,“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说时尽,那时快,唐爷手中紧握的雕刀已经深深地插进了涂怀志的右眼球,那把雕刀就像有了灵性,在眼眶内侧绕了半圈,“吱”地一声,雕刀拔出的时候,那颗黑红相间的眼球已经挂在了眼眶的下沿。

涂怀志“啊”地一声惨叫,双手按住他的右眼,血水瞬间就从两只交叠的手掌的缝隙间喷射出来。

涂怀志强忍着剧痛,嘴里还在说话,你,你竟然敢杀我?

唐爷铁青的脸色,他说,卖国投敌,天地难容,今日就是你这个狗汉奸的死期!唐爷说话间,手中的雕刀更一次往前推去,一下就插在了涂怀志的心脏上,三寸长的雕刀全都刺了进去。

休息厅门外,小夏开始着急了,始终没有听见里面有摔碎杯子的声音。李大嘴刁着烟,对他说,急什么急呀,一会儿二位老爷就出来了,他们在办正事。小夏想想不对,他显然听到房间里有异常的响动。

小夏预感有事发生了,快走几步,猛地一下推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浑身都是血水的涂怀志在沙发上翻动着身体,唐爷就跟是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地面朝着涂怀志。涂怀志终于抓到了倒在沙发边的那根手杖,手杖朝着唐爷抬起来的时候,手杖前弹出一支七寸余长的尖刀。

涂怀志在垂死之前拼尽了最后一把老力气,手杖捅进了唐爷的腹中。唐爷并没有想着要躲闪,唐爷只在心里大声地念着,我杀了人,我也杀了个人。

小夏大叫了一声师傅,将唐爷抱在了怀中。

门口那边李大嘴带着几个便衣进来,见此状况大惊失色,他们全都把枪掏了出来。小夏抱着唐爷在地上翻滚,与此同时小夏也从后腰拔枪回击。李大嘴和几名便衣纷纷中弹倒下。

小夏把唐爷拖到墙角边,他大声地呼喊。

唐爷的眼睛慢慢地张开来,他望着眼前的小夏,快慰地笑了,他好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小夏说,师傅,师傅你可不能死啊。唐爷摇了摇头,他说,杀人者终将被人所杀,我要去了,汉清想我了,我去找他。唐爷说过这段话,努力往上拱起手来,艰难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唐爷合上了眼睛,这也是他最后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声音。

宴会大厅里发生了一场混战,枪声大乱。

张昆和彩儿还有十几个兄弟姐妹,他们出现在各个不同的地点角落,朝着日本官兵和汉奸特务放枪。彩儿和小夏分手后,她去打开了宴会厅的后门,事先在天台上埋伏好的张昆他们迅速冲进了会场。这原本是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的刺杀行动,因为唐爷没有摔响那只杯子,导致小夏不能用刀悄然无声地解决掉汉奸涂怀志,并在休息室引发了枪战,造成了现在纷乱的局势。

小夏提着枪奔跑到宴会大厅的时候,惊叫的人群涌向大门那头,地面上躺着几十具尸体。井川身边围着数十名宪兵和特务,他们退守到了舞台后面的房间里,他们朝外射击,等待着救援的队伍。

张昆身边已经有几位兄弟中枪倒地,他朝着小夏这边喊叫,快撤,再晚谁都出不去了。小夏开着枪,没有回话。彩儿爬到小夏的身边来,彩儿说,我阿爸呢?阿爸出去了吗?小夏两眼通红,他说,师傅死了,死了,他杀死了涂怀志,他亲手杀死了涂怀志。彩儿眼里涌出泪水,呼喊了一声阿爸。张昆又在大声地喊,小夏,彩儿,你们快撤啊。张昆喊叫的时候,大腿上中了一枪,往一边跪倒下去。彩儿扑上前去,开着枪搀扶住张昆。小夏大声问,炸药呢,炸药你们拿到了吗?彩儿说,炸药还在舞台后面,拿不到了。小夏人在地上滚动,捡起了一把冲锋枪,朝着舞台那边一阵扫射,他回身大喊,彩儿你跟昆哥先走,我在后面掩护。张昆反手扔出了两颗手雷,爆炸声后,一片浓烟升起。

彩儿、张昆还有几个兄弟,趁着烟雾往后门方向跑去。

宴会大厅里一时间沉寂下来。

硝烟散去,舞台后面走出井川和七八名宪兵来,他们龟缩着脑袋,手里端着枪。忽然间仿佛刮起一阵阴风,小夏一手揪住紫红色的幕布,犹如神兵从天降,另一手上的冲锋枪朝着下面吐出红色的火焰。小夏顺着幕布落在舞台上,井川身前的几名宪兵先后倒下。此时小夏的身上已经中了几枪,他的身体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冲,他完全杀红了眼,没有想到过退让和躲避。井川和剩下的几名宪兵开着枪,退回到舞台后面的房间去。

小夏抬脚就踹开了门,跟着就冲了进去。小夏手中的枪打不响了,已经没有了子弹。那几名宪兵端着刺刀吼叫着由三个方面朝着小夏刺来,小夏扔掉枪身体后仰倒地,脊背着地时人在地上旋转一圈。三名举着刺刀的宪兵突然间僵立不动,只见他们的脖子上往外淌出血来,接着非常整齐的“咚”地一声,直条条地往后摔倒下去,分别有三把乌亮的雕刀在刹那间准确地刺中他们的咽喉。

这里是舞台后面一个换衣间,四周都是壁柜和镜子。小夏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上有几处弹孔往外流着血,他抬起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睁开眼睛时,看见面前立着一个人。那人正是井川,井川一脸惊骇,他是认识唐公馆的小夏的,他当然还清晰地记得罗汉床靠背上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他喜欢那刀,他还夸奖了小夏的雕功。现在井川应该是彻底明白了,小夏正是那名威震上海滩的江湖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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