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选又赢了一把,武伯英觉得没意思:“我去办公室一趟。”
侯文选没挽留:“武专员你去,小罗留下打牌。我来是给你务劳心慌的,找两个人陪你打打麻将。看你也不心慌,不好意思,闹丧闹到陕北会馆来了!”
武伯英开车到了新城黄楼,跟尚未下班的徐亦觉打了招呼,进了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问总机要了武汉,问武汉总机要了中统局,问中统局总机要了幕僚长办公室。
葛寿芝直觉很准:“出了什么事?”
武伯英不想就此和盘托出:“没啥,想了几步棋,找你走走。”
葛寿芝不相信:“先说事,后下棋。”
武伯英犹豫着叹了口气:“上次给你汇报的,挤压蒋鼎文。现在倒是出了效果,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何金玉,平民坊的赌棍。半夜耍钱回家,看见有人绑架。认出了领头的,是洪老五。城北的一个恶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葛寿芝很吃惊:“洪老五?”
“有迹象表明,就是他弄死了何金玉,但这个人找不见了。我请杭局长协助抓捕,他派了侦缉大队长师应山,还是找不见。”
“另一个死的是谁?”
“王立,我那干儿,我不在家,被人杀了。”
“他?”
“是的,正是洪老五干的。”
“挤压蒋鼎文,怎么挤出了这样个货色。你不觉得,洪老五要杀的,是你吗?”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想。但是现在,觉得不是。对方也在反力挤压我,要杀的就是王立。趁我去华清池,才动的手。”
“如此看来,对方真是不好惹,你一定要小心。”
武伯英下意识摸摸腰间,银色柯尔特硬邦邦附在胯尖。“正是王立的死,提醒了我,不是蒋鼎文。否则不会使用洪老五,不会杀何金玉,不会杀王立。他有很多手段可以使,而这些手段,都不是最佳。所以我觉得,原定的策略,从上层查也许错了。这些下三滥手段,正说明绑架宣侠父的,是下层人。我想是下层绕过了上层,需要调整策略,变成自下而上。”
葛寿芝沉吟着道:“我还以为死了两个人,你怕了。既然你有决心,我支持。一会儿,就向总裁报告。”
“葛主任,我问个不该问的。都知道军委,分为三派。何派、陈派、白派,不知你属于哪一派?”
“我不属于任何派,问这干什么?”
“我想知道,因此我,属于哪一派。”
“属于蒋派,要不然,他们怎么这么怕我,这么怕你。”
“我明白了,也更有干头了。不管密裁宣的是谁,不管嫁祸给谁,最终嫁祸的就是蒋总裁。我背后有你,你背后有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早应该明白这一点。”葛寿芝得意笑笑,“不说了,你想的新棋呢,走几步?”
“好,象五退七。”武伯英走了这步必然之棋,对方平兵闪开底车照将之路,不防就要被错杆车错死。
“兵二平三。”葛寿芝见他没犯错,就继续把兵朝中间靠。
“卒三平四。”武伯英也把卒沿着河岸朝中间靠,他是七星卒,早一步到达了葛寿芝的左肋竿,看住了红棋前车当头照将。
“兵三平四。”葛寿芝又并了步兵,到达了武伯英的左肋竿,和前车一道。
如果葛寿芝应招兵三进一,拱卒而非平卒,表面看给前车腾路,能继续威胁黑帅。那么武伯英就可以催杀了,一步士五进六,象、士都已让开中杆,就可用帅照着红棋宫心的黑卒下底叫杀。这样一来,红棋前车不能照将,无法可救只能临死杀士,等着被黑棋中心卒拱死。葛寿芝没有进卒而是平卒,如果武伯英再撑士闪开中杆,他兵四平五遮住当头,黑棋就无法催杀。
“校长厉害,上次我只走了一步。今天能走两步,已是多了。容我好好思考,争取下次能多走几步。”
“你是该好好想想,残局,更难收拾。”
“有个很不对劲的地方,很不对劲。”
“什么?”
武伯英没回答,不打招呼就扣上了电话。真正不对劲的地方,不在棋局,不在现在。从查案开头,就有些送死的意味。
武伯英开始冥想,一切都太复杂。想过去的事、眼前的事甚至往后的事,想沈兰、蒋宝珍甚至吴卫华,想王立、罗子春甚至师孟,想蒋鼎文、胡宗南甚至葛寿芝。一切都太突然,宣侠父突然失踪,自己突然被起用,组织突然委以重任,沈兰突然变心,蒋宝珍突然痴情,王立突然被杀。王立的死让人特别痛苦,竭力装作平静豁达。若非自己调查宣侠父失踪,他还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度过一生。越想越觉得欠他太多,欠的不光现在,还有五六十年光阴。也欠沈兰很多,欠她幸福,已经没机会弥补。他眼前清晰呈现着三条道路,第一条是共产党的,走这条路,国民党没发现倒好,否则一定会被严肃处理。第二条是国民党的,走这条路,共产党一定会惩罚。第三条最不该走却正在走着,在国民党的路上为共产党干事,将来被双方严厉惩罚都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第四条路,就是给双方都不做事的路,自从二弟被秘密枪毙之后这条路就断了,自从被齐北拉进调查处起就断了。只能走第一条路,就算看不见终点,也有信仰可以慰藉。但坎坷不断,荆棘密布,何时才能变成通天大道,实在看不到希望。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徐亦觉惨淡一笑走进来。“老武,我今天才听说,你干儿子被杀了。最近太忙,没顾上招呼你,不要见怪。明天安埋我过去一下,这是我行的门户,刚好趁现在给你,明天人多,不好看。”
徐亦觉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看厚度数目不小。武伯英长叹一声,眼里含着悲伤心酸:“你说会是谁干的,和我这么大的仇?”
徐亦觉有些感慨:“谁知道呢,干咱们这事的,到处都是仇人。”
“要说报仇,我如今还没有仇人,除了你和蒋主任。”
徐亦觉大吃一惊,跌坐在客椅上,手又捏成个“七”字,激动地里外摇晃。“哎,你咋能这样讲呢!你可不要怀疑我,对天发誓,决没这心思。蒋主任也绝对不会,他行事光明磊落,就算你跟他过不去,也不会这样。他是明白人,你小他大,早都原谅你了。”说着把信封推了一下,“这里面还有蒋主任的份子,托我带给你的。你可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真要是这样,咱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我什么都不说了。”
武伯英苦笑一声:“和你开个玩笑,师应山已经查到了,又是烂腿老五洪富娃干的,就是抓不住。”
武伯英说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徐亦觉反应正常,还有点生气:“这个玩笑,以后不要开了,我不怪你,别人不一定不怪你。烂腿老五洪富娃,我有点印象,是个地痞无赖。是不是你当了专员,不小心露了富,他认为你发了财,奔钱财去的?”
“这个不清楚,等师应山抓住他,才能明白。”武伯英把信封朝外推了下,“这个你拿走,我不能收。”
“这是礼兴,不能少。何况还有蒋主任的,你要推辞,就是不给他面子。”徐亦觉又把信封推回来,“主任吩咐我,一定把门户给你行了。我还说明天过你宅子再给,刚好你回来了。”
武伯英略带感激:“他托你带礼钱,我托你带谢话,替我好好谢谢主任。”
“他现在就在办公室,你亲自上去,他这人说两句好话,比什么都好使。他对你太好了,你要不领情,是会伤人的。人心伤了很难补,你前一段做事,把主任的面子里子都伤了。我早都想提醒你,你又是那样,我也不好说。现在你的心态变了些,我才给你提这个醒。咱们虽说是特种业务,由中央下派,但在地方还是要依靠一方诸侯,不然寸步难行。”徐亦觉这段话足能掏个七八五十六出来。
武伯英不好意思:“我前一段确实有些过分,现在想真是不该,羞于当面见他,拜托你把我的歉意传到。”
徐亦觉的许多疑惑都被解开了,哈哈大笑道:“你这读书人,就是好面子,连做错事也顾着面子。”
“百无一用是书生。”
“百无一缺也是书生。蒋主任行伍出身,不会多计较,实际早都原谅你了。咱就说宣侠父,主任也经常对他发火,但从不记仇,回头就原谅了。所以你怀疑蒋主任,从根子上就错了,这不是他的秉性。你让我代为致歉可以,但是我说大了,你可别怪我。”
“你尽管说,你比我了解他,啥好听说啥。”
武伯英回到陕北会馆,侯、罗都不在了,倒是师应山正在等他吃晚饭。他回陕北会馆找武伯英,把麻将摊子斥散了,把人差回武宅帮忙。他顺道回家和儿女亲近,这几日为了武家的事,倒把自己忙得不着家。晚饭由会馆特意准备,都是陕北的夏天饭食,洋芋擦擦,糜子窝窝,小米粥汤,还有几样小菜。师应山老婆又送来两样亲做的饭食,一盘苜蓿麦饭,一盘温拌苦菜。饭桌摆在会馆戏台上,前楼子朝街是门面,朝后延伸了三间凉亭。青石高台中间的甬道平常走人,搭上木板就是个戏台。戏台敞快,摆上一桌清淡饭菜,非常惬意。
这几天武伯英没胃口,很多事情影响食欲,特别王立死后,更吃不进去咽不下去。饭菜非常可口,他吃了不少,高兴地讨论一些饭食的做法。进食带来了愉悦,补充了能量,连眼睛都有了神采。伙计收拾碗筷擦拭桌子,泡了一壶淡茶。二人坐在饭桌边继续说话,院中空无一人。最通透的地方最保密,倒是个谈事的好去处。
武伯英提起洋桶瓷壶,给师应山斟了杯茶:“师大队,辛苦了,要不是你,我这事还不知咋过。”
师应山带着疲惫摆摆手:“客气话不说,我就是没给你客气,才帮你的忙,要是客气,只打个花圈去吃席面了。”
武伯英笑着点头,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师应山掏出张白色札子,拉开来十几个折叠,密密麻麻写着小楷,摊在桌上。
“啥?”
“礼单。”
武伯英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札子录着送礼细目。每行上面是供职单位,中间是职务姓名,下面是钱数。第一行是胡宗南,礼钱五百,应是手下替礼。接着是五花八门的单位,形形色色的人,囊括了西安城里的所有机构。官职有大有小,从大员到职员,礼钱有多有少,从百元到十元。大多数武伯英不认识,也有认识但很少打交道,或者几年前有点面交。师应山掏出另一件物事,递给他。
武伯英接过看是那张存单,又递回去:“你拿着。”
“存单没用,趁早还你,这两天我身上乱,不敢失迹了。现金先从礼桌上支应,完全能够周转。等事完了,一起给杭局长交账,全部从警察局支出。礼钱和存款,一分不动还是你的。”
武伯英立刻否认:“不行,不能花杭局长的钱。”
师应山叹口气:“我不和你争,你不花,他心不安。”
武伯英也叹了口气,不再争执。
师应山商量道:“该行礼的不该行礼的,都行了个差不多,明天就不设礼桌了。所以先把礼单给你,再有纳礼行情的,我让直接交给你。武专员,我没想到能收这么多,咱原定的不待客的调调,要不要改改?不待街坊可以,不待亲朋,这就失礼了。”
武伯英想了下,把礼札捺在一起,扔在桌上:“还是不待,这些送来的,我会原封不动,再给送回去。做满月,过生日,娶媳妇,埋老人,寻个事就还情。”
师应山笑笑:“你看着办,你说了算。我也没想到,会有这多人。”
武伯英苦笑,掏出个信封扔在桌上。“这是蒋主任和徐科长的。”
师应山拿过去抽出一沓钞票,连带着一张白纸写的礼单,蒋鼎文五百,徐亦觉一百,丁一等人都是五十。他实话实说:“过事行礼不一定记好,不行礼就怕记仇。”
“你说,我这人叫人怕吗?”
师应山带着认真戏说:“是够叫人怕的,蒋鼎文和胡宗南都怕了,下面谁不怕?不光怕你现在,都还怕你后面。我们这帮陕籍官员,凑在一起还说,你是本地干部里的厉害角色。既然你说透了,我也开诚布公,说不定还是冒犯。如今形势是浙人治陕,但毕竟不长久,将来还要回到陕人治陕的路子上。不管要多久,不管抗战何时结束,将来一定是陕人治陕局面。你原来当过处长,如今又被重用,将来必能腾达。而且你干的事业,最能立功成事,很多例子在那摆着。”
武伯英听完摇头,既谦虚又否认。
师应山拿蒲扇挥挥蚊子,转了话题:“我让风水先生看了,给王立选了一块独立墓地。他是横死,公墓不收。义冢埋的都是乱尸,委屈了他。咱花得起这钱,就给他买了三分地,一个墓带一条路。”
“你做主吧。”
“司仪先生提出,这孩子青年身死,没有结婚。他给找了一个新死的黄花闺女,举行个仪式,配个阴婚。不合葬,那姑娘已经埋了,就是个名义。明天姑娘父母以安埋女婿的礼节来,你以做公公的礼节来,给个彩礼钱。不贵,就二百块钱,我想你对王立那么上心,就让司仪先办着。也是他想多吃两个,积极着落这事,你要不同意我就让他停了,现在也不太讲究这个。”
“办吧,好着呢。”
“王立的父母,死在了战火中,没法拜高堂。你是他干爸,这个好说,就是干妈,听小罗说,你原先的婆姨改嫁了,不好办。小罗还说,明天蒋小姐要来,你俩关系已经成了这样。我就想,蒋小姐能不能充个干妈的角子。过阴婚,有岳父母没公婆,不对等,蒋小姐能充,就浑全了。你要不好说,明天她来了,我给她说,她也是个通情达理人,临时充任,又不是真的。”
“这个就算了,千万不要说,要不然这阴婚就不过了。”
师应山咧嘴一笑:“不说不说,就是想更圆满,就算没长辈,阴婚也能过。”
二人又说了很多具体事务,细碎的事情也都考虑到了,讨论后定了阕儿。都是官场人,不免又谈起了眼下纷乱的西安。师应山的话,有些都让他吃惊,第一次听说。
“徐亦觉和刘天章,都是弄家子,不简单。在你面前那是趁着火候,不太敢显露。我和他们打交道一年多了,脑子里的道道,不比你少。马志贤落架远走,在陕军统组织和警察局分离了,杭局长上任,不愿在军统兼职。他说要是兼了职,真不知自己是军统兼警察,还是警察兼军统。”
“杭局长口碑还不错。”
“但是警察局和保安师,军统就没停过拉拢渗透,总想恢复混为一体的状态。张毅总想亲近杭局长,但我们局长从不买账。军统和警察分离之后,中统就有了机会,也想插一杠子。他俩在警察局内部,各自攻克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我身边的侯文选,就被徐亦觉拉拢了,成了军统秘密小组长。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实际我早都清楚,他们反倒不知道我知道。”
“我还真小觑了他这人。”
“任何人都不可小看,中统如今在全国落了下风,刘天章不信命,非要竭力表现,众所周知在西安,正是靠他压过了军统。他找我套近乎,已经不是三五次了,我却不能为之所动,杭局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不能偏了向。侯文选被徐亦觉发展去,主要任务就是我,我要被刘天章发展了,首要任务就是杭局长。我这里不行,刘天章不会停,我感觉王汉杰副局长已经被攻克了。”
武伯英点头,更觉他是个真人。“那你说,宣案由谁组织策划的呢?你是侦缉能手,应该知道点蛛丝马迹,应该感到些风吹草动。”
师应山笑笑,没说实话:“烂腿老五洪富娃啊,你不是明知故问嘛!他绑了宣侠父,他杀了何金玉,又杀了王立。”
武伯英点他麻痒穴:“亏你还是侦缉大队大队长,你见过洪老五不为钱财,干掉脑袋的事吗?”
师应山立刻回到真诚:“你遇到高手了,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咱俩现在,两个蚂蚱拴在一根马尾上。目前我真确定不了,你也是,根本没有下数。但是洪老五这个人,虽然贪财,却还要命。能把他拉进来做挡箭牌,绑人杀人,接二连三,一定不简单。这次事件,跟我以前见过的听过的,都不一样。”
武伯英点头道:“是,当务之急必须抓住洪老五,也许就能迎刃而解。”
两人一见如故,交谈推心置腹,却都有些假的感觉,戒备之心并未消除。谁知师应山是否还有秘密身份,如今的人都很复杂,他又是警察局骨干,他不会也不敢太过信任。师应山也一样,看着说了很多,实际真正要紧的几乎没有,无伤大雅,也无伤小雅。师应山又要回去操持,并坚决不让他去劳形伤神。“我给你说过,杭局长一直想表心意,一再交代我要把话带到。你不肯警察局出钱,把我夹在中间不好办,要不来个折中。王立睡的楠木材,算在杭局长的情上,连大漆金粉,一共四百多。刚好比蒋主任和胡司令的少了一点,没冒过他俩,回头你写在礼单上。”
十四
十八日清晨,武伯英起得很早,带着罗子春回到宅子。灵堂最底层的白布幛子上,写着大大的“奠”字,后面就是王立的楠木棺材。武伯英烧纸上香时,悲痛从心底浮上来,生活点滴也随着浮了上来,痛苦不堪。他竭力控制,脸上的肌肉更加僵硬,身体微微颤抖。罗子春知道入土之期,阴阳两别最后一刻最难过,生怕他昏倒,紧跟身后操心扶持。上香时武伯英居然要以长辈身份下跪,罗子春提醒不可违礼,三鞠躬作罢。
武伯英低声交代:“你去省立四中,找见沈兰报个丧。王立和我的关系,你最清楚,尽可以告诉她。她不来就好,她要来,你就说我,不要她来。”
罗子春有些糊涂:“她又不知道这消息,也不认识王立,应该不会来。你不要她来,她又不愿来,我跑这趟完全没意义。”
武伯英有些生气:“叫你去,你就去。”
罗子春出门去开车,未婚妻玲子赶过来,追上给他胸口别了朵小白纸花。纸花是玲子亲手做的,感激武伯英仗义疏财成全了自己两个,听说葬礼需要小花,召集闺中玩伴连夜做了一大柳条簸箩,给每个执事的都戴了一朵。罗子春走后,玲子反回身来,给武伯英的黑色短袖衬衣左胸前,也缀了一朵白花。武伯英还想和义子亲近,撩开幛子钻入后面,在麦秸地上坐下来,头靠着棺木闭目回忆,流下了两行眼泪。
师应山坐在最显眼位置,冷眼看着执事们忙活,也看着武伯英的行动举止,等他从灵后出来,大声吆喝了一声:“开饭!”
众人拾掇吃早饭,吃到一半罗子春回来,在武伯英耳边说了沈兰拒绝前来之事。他听后长出一口气,既像解脱又像遗憾,看似不是叹息,实际就是叹息。吃完早饭,武伯英说了几句感激话,按照程序布置的各项事宜同时开始,院子喧闹了起来。葬礼没有花圈纸斗,没有涕泪宾客,没有灯棚筵席,棺材却是上好的楠木红漆,墓地是宝地美穴。僧人超度,道士安魂,法师攘绛,分作三班,敲打着法器念经,嗡嗡锵锵。
武伯英安排罗子春和玲子,打扫东厢房,开窗通风,准备给虚弱的蒋宝珍歇息。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说来就一定会来。东厢房自从沈兰离家,武伯英就紧闭门窗再没有打开过,保留前妻的印记和味道。今天重启表明他已经死心,不再自珍她的痕迹,也打开心扉接纳了蒋宝珍。门窗严关也禁绝了灰尘,玲子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厢房打扫齐整。武伯英进到起居室,坐在八仙桌边,有股淡淡的霉气土腥。小情侣搭配劳动,免不了打情骂俏,因为武伯英在桌边坐着,尽量顾着悲伤气氛,低声斗嘴取笑。武伯英根本就没在意,坐在桌旁入定,又想起房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直到刘天章和徐亦觉一前一后到来,武伯英才迎了出去,来宾说安慰话,主家说感谢话。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更没想到刘天章会来,王立这半年去中统代领薪水,他倒是认识。徐、刘还带着些手下,武家安埋义子的丧事,就成了破反专署、陕西军统、西安中统和侦缉大队的公事,西安的警察特务们济济一堂。所有礼仪按司仪安排进行,繁杂而缛冗,主角都是武伯英,每进行一项就觉得弥补了王立一点。王立横死宜在午前入土,阴阳先生定了时辰,急急开始阴婚赶凑时点。蒋宝珍来时,武伯英正与平添的一对亲家坐在灵前,接受干儿王立和儿媳的魂灵叩拜。两个小警察各自抱着金童玉女,阴阳先生施了法术,把魂魄附在了纸人上,行拜高堂之礼。蒋宝珍由女佣陪着,脸色微微苍白,大病初愈的样子,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被玲子引去东厢房休息。再没有宾客前来,也有街坊从大门朝里偷看,看起来很热闹,实际很冷清。
圆满举行完阴婚仪式,武伯英给完亲家夫妻礼封,赶紧到东厢房去看蒋宝珍。玲子给卧床换了新被褥,蒋宝珍坐在床边,头靠墙皱着眉,对嘈杂声有些厌烦。虽然没请吹鼓班子,僧人、道士和法师却都有乐器,敲打着很是纷乱。道士的法棚就在东厢房南,小锣声尖锐刺激,就像小虫啃咬脑子。
蒋宝珍见他进来,吩咐女佣和玲子道:“你俩出去,看有什么能搭手的,我不用你们陪,和武专员说说话。”
两个女子听言出去,武伯英在床前的高椅上坐下,看了看她略带感激道:“我说你不要来了,身体要紧,来了反倒叫我担心。”
蒋宝珍温婉一笑,用手拂拂床单上的褶皱。“我来不是礼数,而是要和你说话。”
武伯英听出话中有话,看了一眼半开的房门。“什么话?”
“托付我的事情,已经给你做了。不管你对我叔叔,是真解脱还是假解脱。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就替你做。我昨天打完针,推说住不惯医院,就回了公馆。等到后半夜,偷偷去了趟书房,找到了他正在用的日记本。翻到七月三十一日那天,果然记了和宣侠父有关的东西。”
武伯英非常兴奋,掏出钢笔和礼札,翻过背面准备记录:“你说。”
“有这么严重吗?”
“有,必须记准,才能佐证,为蒋主任解除嫌疑。你冒着严重的高烧,看的严重东西,加深了严重的病情,哪有不严重的。”
蒋宝珍觉得沈兰改嫁,对他真是个不小的解脱,都会肉麻了。“那好,你记吧。我知道很重要,就多看了几遍。生怕多一个字,或者少一个字。实际内容不多,就几个词,全默背了下来。‘与宣谈事’,这四个字后打了个大问号,然后一行两三个词。‘家中,晚饭。和平剧场,看戏。抱朴茶庄,喝茶。批阅,困极,睡。’”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武伯英捏着草记分析说:“够了,你看。晚饭时,你见过宣侠父,说明他俩在一起。到和平去看戏,如果宣侠父没去,就和蒋主任无关了。就算一起看戏,到抱朴喝茶,如果宣侠父未去,也就无关了。就算这些活动宣侠父都参加了,也不能说明是你叔父密裁他,而是有人借机嫁祸。假如你叔父要密裁宣侠父,就不会带着他招摇过市,又是看戏又是喝茶,这恰恰说明,不是你叔父。”
蒋宝珍非常欣慰:“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什么结果,也就随你了。”
武伯英把礼单装回裤袋,将钢笔插回衣袋,微微摇头道:“所以要去调查,看在这看戏、喝茶之中,有没有人在秘密监视。据我所知,宣侠父裁判完篮球比赛,就去和你叔父谈话。如今又知道了,在蒋府吃晚饭,然后看戏,然后喝茶,中间没有空闲,绑架只能发生在之后。必定有人一直关注他的行踪,要不然不会计算得这么精巧,一离开就发生绑架。太关注就会有忽略,也就会留下大线索。”
蒋宝珍总要把话题扯到私情上:“我不是幸运,就是不幸。但我愿意冒险,来测试上天安排我遇见你的真意。我看你是沈兰没了希望,拿我来做填补。我可不是你的填补,你也没资格,用我当填补。”
武伯英看似躲避实则诱引:“不是填补,没结束一段,另一段就难开始。不论别的男人是怎样的,我是这样的,他们可以逢场作戏,我却不能。”
“我相信你和沈兰原来很幸福,所以就担心你还旧情不忘。现在好了,百足之虫死而僵,最好不过。”
“幸福?世道不好,一切都会被影响。不知你想过没有,你家里,你叔父,他们反对的话呢?”
“我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认准了,就算别人反对,也无济于事。我叔父,我也知道他,官越大,胆越小。他还不是想用我联姻高官,把根基盘大盘牢,要不然怎么会如同己出。古时候和亲,嫁出去的公主,实际都是郡主。”
“你不要把蒋主任想得太坏。”
“哼,你把坏事朝他身上推,反倒来劝我。”
“我给你说过,我是在替他解脱。”
“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谁知道呢。”
刘天章突然推门闯了进来,看见他俩正笑意盈盈,觉得冒失连忙要退出去。武伯英却问:“刘主任,有什么事吗?”
刘天章笑笑:“没事,没事。”
蒋宝珍只对着武伯英说话,根本不在意刘天章。“你去吧,我累了,歇一下。”
蒋宝珍说着,变侧靠为正靠,闭上眼睛。武伯英无声起身,跟着等在门口的刘天章,走了出去。武伯英穿过厢房间洒下的一道日光,把他让进了西厢房。西厢房门内有两个人在整理柳枝,去梢留本,准备插在新坟上。刘天章跟着他,跨过地上的各种物事,几坛烧酒,几筐瓷器,一直走到棋桌边坐下。
刘天章声音很轻,武伯英在嘈杂中却听得字字真切。“有人给我报告,你的人和师应山的人,都在找洪老五,我也正在找他。”
“为什么?”武伯英突然放开声音,引得那两人抬头看来,见他挥手连忙抱着柳枝出去。
刘天章等人出去才答道:“他带人绑架了我的一个手下。”
“真是无法无天,敢绑中统的人,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我刚才和师应山聊天,说起洪老五杀你干儿的事,我就说起他绑架我手下的事。师应山觉得没必要给我保密,才说了你调查宣案的事。你这任务是高级机密,我现在才知道。要不然洪老五绑架我人的事,早都告诉你了。我的人姓林,和宣侠父同一晚失踪,地点就在平民坊南边的尚朴路。”
武伯英脑子飞速转动,如果他所说属实,自己就推算错了。原以为洪富娃绑架了宣侠父,看来绑的是刘天章手下。自己在平民坊查案,洪富娃以为在查他,下狠手杀了何金玉剪线,又杀了王立警告。
“我手下失踪的事,原本着落不到洪老五身上。林是负责监视宣侠父的小组长,这不是军统的专有,我们也在按路子进行。他们靠上层探听,我没有这个方便,只有派人死盯。宣侠父爱骑自行车在城里往来,林组长就骑自行车跟着,也是自行车,才让我知道正是洪老五暗害了他。自行车现在金贵,在黑市上还值几个钱。林组长失踪两天后,他的自行车在黑市上露面,顺藤摸瓜,让我锁定了烂腿老五。”
武伯英点点头,如今听来中统刘天章也就有了嫌疑,变得更为复杂,哪个才是事实,哪句才是真话,越发难以分辨。
“我很生气,胆大妄为,居然敢动我中统的人。我把有关的人全抓了起来,独独不见洪老五,抢自行车的一个不漏,审问后弄清了来龙去脉。那天半夜,洪老五在尚朴路边乘凉,前面一辆自行车捏着铃铛,急急骑了过去,如今看来正是宣侠父。洪老五骂完聒噪,见后面又来了一辆,起了贼心。预防轰炸没开路灯,他让喽啰趁黑假装被车蹭了,和林组长撕扯了起来,趁乱就抢了车子。”
武伯英摇头叹息:“为个车子就害人命,真是罪大恶极。”
“拿害命来保命,洪老五抢车子时,林组长扬言是中统的,一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洪老五害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人捂嘴剪手,把人绑了弄回了姘头家。现在我抓住的帮凶,包括那个姘头,都说骑自行车的被憋死了,洪老五另找人把尸体弄走了,一起不见了去向。姘头贪几个小钱,托人把自行车拿去黑市变卖,贩车子的一看是中统的车子,赶紧报告,这才翻了船。人命关天,洪老五自知犯了死罪,又害怕惹了我们中统,干脆破罐子摔到底,所以又下狠手,杀何金玉,杀王立。”
武伯英默默点头:“我在平民坊查宣案,他以为我在查他,唱了三岔口。”
“从犯已经悉数被我缉拿,只是首恶寻不见踪影,我的人、师应山的人、你的人,都在找他。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要不了多久,一定叫他伏法。千刀万剐,方能解你我心头之恨,不管谁抓住,生吃了他才合适。我把这些从犯,每天给喂一顿饱打,准备关死为止,再也不放出去,祸害百姓。”
武伯英想起王立,目露凶光:“就是,全部弄死,一个不留。”
刘天章点头道:“洪老五党羽众多,随便藏在哪家,都知他心狠手辣,绝不敢出首报官。他只要深居简出,我们就难以抓到,但是只有抓住,才能把所有事弄明白。我准备一家家过,一定要把他筛出来,估计还要一个礼拜。参与绑架林组长的人,在大狱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刘天章过之犹不及,武伯英反倒起了疑心。“不去了,现在弄清楚了,两起绑架案,搅在了一起,终于厘清了。单等抓住洪老五,给我的干儿子报仇,宣侠父失踪案,又得从头查起了,不一定是绑架。”
刘天章也觉出说了出格话:“失踪是结果,过程则不一定是绑架,还有暗杀,还有密捕,还有扣押。西安城就这么大,我没干,师应山没干,就剩不下几个了。”
武伯英听话听音,似乎明白了深意,又似乎不太明白。刘天章借机害了徐亦觉一下,两统矛盾已久,积怨颇深,但自己再也不能被只言片语引偏思绪。
葬礼不宴请亲朋故旧和街坊四邻,仪式结束师应山就安排执事的吃饭,赶着午时初刻起灵,午时末刻入土。挽留不住刘天章,说有事带着手下走了。蒋宝珍吃不得油腻,由女佣陪着回医院打针。厨子做了九桌饭菜,按戒律一桌和尚的素宴,按忌口一桌道士的清宴,按法师的禁忌也给做了一桌,不至于影响法力。其他五桌饭菜无异,一桌坐着亲眷,武伯英和亲家,师应山等几个作陪。一桌坐着徐亦觉和手下,侯文选和罗子春几个作陪。另两桌是来帮忙的侦缉队一干人,赵庸他们四人作陪。最后两桌坐着苦力脚夫,吃饱了卖力气抬棺材。侯文选紧挨徐亦觉坐,极尽巴结之能,又是夹菜又是添酒。武伯英自从得知他是军统的秘密小组长,就有些厌恶。师应山浑然不觉,根本不在意侯的丑态,表面上还是宽容有加。
起灵之后,留下几个人收拾打扫,其他人都去送葬。徐亦觉喝得有些多,又不愿晒太阳,就在西厢房罗汉床上歇晌。阴阳先生挑着招魂幡走在最前,司仪跟在后面,将小白花合着纸钱沿途抛撒,和尚、道士、法师鱼贯而出,自成一统敲打念叨,乱作一团但各有其妙,八人大抬的冥轿跟在后面。棺后跟着武伯英和师应山,拉着两根从棺冕上牵出的黑绫子,身后人抓着相跟成两行。几辆汽车缓缓开在最后,吉普车拉着金童玉女和几样纸货。虽无软硬纸幡、花圈花斗,也无哭声悲歌、唢呐鼓乐,在街上也是浩荡迤逦而行。瞧热闹的街坊议论纷纷,都说武家这次过白事是新式葬礼。
送葬队伍刚出后宰门街口,从南边过来另一家送葬队伍,鼓乐喧天,悲声豪放。今天黄道吉日,也是安埋何金玉的日子,武伯英叫停自家人马,闪在北大街东边让道。何家满门感激武家大先生的厚意,几个长辈专门过来致谢,给王立长揖到地烧了一道路纸,又说了一堆好话。
洪富娃杀死的两个人,携手去城北入土,武伯英看着何家仪仗鱼贯而过,低声对师应山道:“刘天章来,给我说了个事。”
师应山偏头看看他:“也给我说了。”
“你说洪老五这么难挖,会不会逃远了?”
“不会,他的窝就在城里,人肯定还在城里。如果逃出城,我已经下了通缉令,比在城里还危险。”
“看来洪老五绑人,和宣侠父无关了,另有地点。”
师应山自有看法,咬咬下唇道:“我去年破过一个抢人案,几个流窜强盗,踩点瞄准了一区的农会理事长。算准他要去长安发粮棉奖金的日子,在郊外路边伏击,抢钱杀人。案最后破了,很费了些周折,理事长那天跑办公室跑银行走了很多地方,半个月确定不了抢劫地点。我沿他去长安的路线仔细查找,在路边麦地里发现了新土,起出来却是一条死狗。后来他们翻把,我又仔细审问,原来尸体就在死狗底下,起出来交给了苦主。这个障眼法使得巧妙,那你说洪老五绑杀林组长这件事,是不是就是那条死狗呢?”
“如果洪老五真是那条狗,最好在死之前把他拿住,不然要是被别人抢了先,真成了死狗,就失去了价值。”武伯英缓缓点头,心中佩服,见解相合,觉得刘天章也有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混乱。
师应山苦笑:“比较难,说不定,狗已经死了。”
朝墓坑里下王立的棺材时,武伯英控制不住,眼泪如出闸水般顷刻涌出来,和着汗水一起流进嘴中,咸苦酸涩。填土箍包,焚化纸货,武伯英把胸前的白花扯下,扔进了火中。可怜的王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干场没水,一定要把事弄大,才对得起他的死。对着灼人的火焰,他发誓报仇,不光洪老五,还有和此事有关的全部人。
师应山在墓场给雇来的人结清了利是,大部分人从坟上就四散了,自己人回到武宅。徐亦觉被侯文选灌多了酒,还在西厢房睡着未起,师应山让兼职账房给武伯英交账。武伯英一股脑交还,让他分谢帮忙料理的弟兄。师应山坚辞不收,推说这两天累了,带着人匆忙离开,各回各家休息。武伯英感激他的厚意,却没办法感谢,一直送到街口才回来。王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武伯英感觉非常凄凉,大大的宅子独独的自己,顺腿坐在堂屋口的闲凳子上抽烟,想事想人想命运。
罗子春几个帮着苦力收拾院子,拆了小席棚,打了临时灶台,洒扫了院子,竭力恢复原样。玲子跟着几个厨子里外忙活,洗涮碗碟,归置器物。清器租主赶来了马车,把碟盘碗盏拉走,又跑了一趟,拉走了桌椅板凳。武伯英只好站起来,让出屁股下的凳子,从冥想中返回现实,走到前院看手下们忙活,吩咐说:“你们几个,搬过来住吧,租的房子退了,租金就不退了。”
赵庸应声遵命,知道武专员既孤独又害怕,找人做伴。
武伯英又对罗子春道:“你的未婚妻,也住过来,给咱们做饭,工钱按你的工资水平开。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都要小心,也不能在外面吃饭,出入和执行任务,必须两人以上。我们专署,刚开张,实力弱,过个一年半载,就不用这么小心了。”
罗子春一愣:“她是个女的,住过来不方便,我们还没有成家。”
武伯英知他矫情:“你媳妇不是女的,还是个男的不成,没成家你就把家成了,东厢房给你们当新房。”
罗子春还想修正指令,徐亦觉从二门出来,酒饱睡足,志得意满,大声叫嚷。“事都弄完了?麻利,麻利!我刚打了个瞌睡,你们把人埋了,把啥都收拾好了。老武,不好意思,来给你帮忙的,啥都没弄。吃了一肚子,喝了一绷子,睡了一趸子。”
武伯英笑了:“你这顺便话说得很好,这就走呀,我还没给你泡茶呢?”
徐亦觉不觉得奚落,反倒反身朝回走:“走,泡茶,喝了酒,口渴。尝尝你的好茶,我可听说了,你家有你爷存的普洱。越陈越香,几十年,生茶都变熟茶了。”
重回西厢房,武伯英操持泡茶,徐亦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饮用,几盅茶下肚,说了些咸淡话,讲了点琐碎事。徐亦觉酒还没全醒,右手捏着“七”字佐话,劝他要看开,死人的事每天都有,只是迟早问题。武伯英知他先拿闲话垫场,一定有重要话讲,就应和着等他。徐亦觉终于说到了实质:“抗战时期,讲的是国共合作,要还像以前那么对付共产党,就要犯众怒挨臭骂。宣侠父失踪就是这样,为啥都这么怕你,就怕你把这膏药贴在面门上,尿脬打人,不疼臊气大。现在对付共产党,就是光盯不抓,光禁不止。”
“听你这意思,等着和我说话,就是要怪我了?”
徐亦觉被搅乱了话路:“没有怪你,我哪敢怪你。只是想给你表明,我们不可能干这事。你现在找出了洪老五,有可能弄这事。这号儿亡命之徒,根本就不怕人骂。为个烧饼都能要人命,管你是谁。只要有自行车,就敢下手抢。”
武伯英突然意识到,刘天章、徐亦觉不约而同说起洪老五,还硬向图财害命上靠,想把事情简单化。看似信任般的透露,却选错了日子,时间上犯了冲突。他们趁丧事一来,就觉得不仅友谊这么简单。超出了常理的好,就埋有特别的坏。虽看似毫无关联,但能感觉到联系,在用各自的方法,要引偏调查方向。如果分头也不如此明显,恰恰同时,似乎得了同一人指令,只是因为积怨没有提前沟通。如果之前,武伯英立刻就会想到蒋鼎文,但现在却隐隐感觉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到底是哪方力量呢,到底有怎样的关系呢,到底他们只是刺探还是参与了呢?处处是答案,也就没有答案。
午饭吃得早晚饭就开得早,玲子拿宴席剩下的材料,做了顿晚饭。到底是女人,麻利快捷,太阳还没沉到西山,饭就得了。几个青年干了体力活,肚子早就饿了,武伯英心中难受没吃下去多少,腹中也有些空落。安顿了王立身后事,他心中稍安,吃得很多。但是想起王立,心中还是可惜难受,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了。
武伯英看着玲子问:“我交代的事,骡子给你说了吗?”
玲子低头默默点了下。
“愿不愿意给我们来上伙?”
玲子又是低头一点。
“就是,你看多好,天天在一起,他也就安心了。”
玲子羞红了脸,罗子春傻笑着看看她。
武伯英吩咐他:“骡子,你一会儿送小玲回去,给两个老人交代下。她是闺女家,父母肯定操心,你让放心,一切有我。小玲过来住东厢房,你和我住西厢房,我看着你,出不了乱子。”
玲子脸红已经代表不了羞涩,连忙起身去了厨房。罗子春笑得更加开心,赵庸他们四个也跟着一起笑,捅捅打打,互相开玩笑。
武伯英又吩咐:“招子、梁子你们,今晚回去收拾,明早就搬过来住。你们四个住正房,不能对玲子失礼,她是你们的小嫂子。”
大家见武伯英话中含着滑稽,知道他心情大有好转,也都嘻嘻哈哈。罗子春拿筷子空做抽击:“谁敢给我媳妇翘辫子,我就把他手剁下来,叫小玲红烧了,给我就酒。”
彭万明建议:“头儿,咱安部电话吧,方便?”
武伯英不允:“方便啥?胶皮铜芯狗缰绳,方便大官半夜打电话,扽铁索叫狗?”
大家哈哈大笑,愉悦地吃过晚饭,趁着天光分头去忙,只剩下武伯英一人。他把躺椅顺在堂屋门口,躺上去喝茶想事。整个事件就如棋局,开始时简单,当头炮马上跳,越下越复杂,每步都有变化,每步都有新可能。宣侠父失踪就是棋局起手,后面加进了蒋介石、戴笠、徐恩曾等中央要人,接着加进了葛寿芝、张毅等特情老手,跟着加进了蒋鼎文、胡宗南、杭毅等地方要员,连着加进了刘天章、徐亦觉、师应山等干将,就连丁一、洪老五、何金玉这些人也牵扯其中,棋子越来越多。每个棋子有很多种变化,从宣侠父这颗棋子引过来,就是无数根线条。一个假设,随便加入一颗棋子,又是一个新假设,起码有几十个线索。这几十条线索随便一条,都是一缕丝绦,因为每颗棋子的不确定性,就会有几十条丝线。那么丝线的数目,真是不可计数。但有个线索,从一开始就在心中是最粗壮的,尽管变化众多,他绝不轻易放弃。蒋鼎文未请示蒋介石,绕过戴笠下令徐亦觉密裁宣侠父,故意拖延会面时间,让徐亦觉做好充分准备。后来的变化是,徐亦觉未承想刘天章的人暗中跟踪,只好先让洪富娃去掉尾巴,可惜洪富娃被何金玉发现,只好杀何金玉灭口,接着又杀王立阻止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