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伯英对自己的判断非常笃信,蒋鼎文就算不是宣案主使者,也会是知情者,就算不是在弥补错漏,也是在替人遮掩。但是他地位太过熏隆,在蒋总裁那里无疑超过了戴笠和徐恩曾,在整个抗日统治体系中也是重要组成部分。尽管西北因为不与日寇接火未成立战区,保留着原有的行营建制,但是要成立战区的话,他无疑是战区长官,胡宗南最多只是副长官。不管谁策划了宣案,只要他愿意保,也完全能保住,不管在蒋总裁、戴老板、徐老板甚至共产党来说,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人把头门拍得“砰砰”响,间或叩两下门环。武伯英立刻警醒起来,伸手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刚才嫌枪硌腰,挪在了前面。来人不叫门他不答腔,轻轻走到门后,才靠近门缝问了声:“谁个?”
“我个。”是罗子春的声音。
武伯英猛地拉开门扇,罗子春看着银色手枪泛着的白光,解释道:“小玲还没过门,我不好在人家歇。”
武伯英知他担心自己安危,赶回来陪伴却不愿讨好,朝门外快速看了一眼,旋即关了大门。
八月十九日清晨,早饭没吃完就落下了雨丝,预示秋雨连绵的雨季到来。幸亏昨天晴好,没受打搅,顺利办完了丧事。这场雨和前场雨本是一场,也许冥冥中王立的灵魂在影响天气,中间晴了两天。武伯英不想上班,刚过完大事于情于理都要歇息两日,干脆礼拜天再去应那半天的公事。留下罗子春协助未婚妻玲子搬来,并等待赵庸他们进行安顿分配,自己回礼探望蒋宝珍,表达对昨日之行的感谢。
到达联合医院病房时,蒋宝珍已经挂上了吊针,又说了个情况。“昨天下午打完针后,我回公馆住的。今天早上,叔叔上班前,又去看了我。问我可否动过书房的抽屉,他发现做的秘密记号被人动过。我不知道有记号,给谁都转嫁不了,我就承认了自己好奇,看过了他的日记。见我很难受,他没责怪,只是告诫,其中关于军国大事的日记,不能泄露出去。还特别交代,知道我和你走得很近,希望不要说起关于宣侠父的记载,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他不知道,我也没说,我真觉得你对他误会很多。他是个坚强的人,经的事情太多,管的人也太多,疲惫不堪,再经不起你来折腾。我敢说,退到最底,就算他参与了密裁宣侠父,也是身不由己,他们是要好朋友,肯定不舍得。你光想幕后主使是个大人物,大人物很多,你总认为在西安,为什么就不是遥控指挥呢?”
武伯英点头问:“后面这句,是他让你说给我的?”
蒋宝珍不悦:“都是我的,我不是鹦鹉学舌的人。如果在西安,你只想干一段就走,就和他继续作对。如果你还要长期在西安发展,就不要继续为难他。他虽不太计较,可你长此以往,也有个容忍限度。”
“那我谢谢你的指点,而不是谢你叔叔。”
蒋宝珍听言本要生气,但又对他生气不起来,身体微微颤抖。将垂下的发丝,缠在指尖直到绕死了,再也转不动。“你是个敏感到病态的人,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多。现在谁给你说好的,你就认为谁是坏的。怪不得他也说,你不可理喻。你已经走火入魔,难得他能宽容,还是见好就收。他没有对我生气,只是伤心。他伤心,我也伤心,毕竟是我的叔叔。”
武伯英笑笑:“我明白,因为你,要不是你替我挡着,有十个武伯英,都已被抓了起来。”
蒋宝珍被惹笑了:“你呀,真是不可理喻。”
蒋宝珍输液,武伯英喝水,天上地下什么都谈。说说停停,蒋宝珍放下了矜持,武伯英却拿起了回避。武伯英真诚相对,蒋宝珍反倒有些羞涩,总是对不上点子。和在骊山一样,很痛快又很不痛快。
“你打完针,我们就出去吧?”武伯英想起个更有趣味的事由,“你看来的日记,我想逐件去落实,从中寻找嫁祸的元凶。刚好今天没什么事,要不我们一起去,刚好给你解解闷儿?”
蒋宝珍很兴奋:“好啊,走吧,我刚好也看看你怎么办差,顺便监督你,免得你给我叔叔栽赃。”
“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只能看,不能当面插嘴。我知道你有见识,就算有什么要说,只能等就咱俩时再说。”
“好,你训官司时,我只看不言语。”
蒋宝珍快痊愈了,针剂不很多,十一点前就挂完了。武伯英用车拉着她,按图索骥在西安城里穿梭,把日记所述之处走了一遍。两个人马不停蹄,心情急切,一个为了早早落实怀疑,一个为了快快洗清嫌疑。
先到的和平剧场,武伯英把经理叫来询问,一开口就知是浙江人,让他回忆七月三十一日那晚的情形。蒋主任光临是件大事,经理记忆犹新,晚饭前秘书打电话来,订了一出锡剧,说主任要亲自莅临。剧场上下赶忙准备,去掉原本的秦腔,找了几个逃战祸来陕的锡剧名角,凑了两出锡剧小戏。主任光临先要清场,不再接纳看客,唱的全是改良剧目,前年经过浙江省党部审查过的,没有下三滥节目。蒋主任带着十几个浙江同乡,如期而至,满剧场就这一批客人,看得很入迷很满意。看过武伯英拿出的宣侠父照片,经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肯定这人也自始至终跟着瞧戏。
“以前也见过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时才知道,他是八路军在西安的头子,原来也是浙江同乡。”
接着走了抱朴茶庄,老板也是浙江人,经营浙地名茶,卖茶叶带卖茶水。蒋主任的副官在刚入夜来的,长官还在看戏他提前来安排,戏散了要来这里请人喝茶。老板急忙驱走了其他茶客,准备了上好的茶叶,预备了最会泡茶的茶博士,还有最漂亮的茶娘。蒋主任十点多才来,一起四五个人,其实也就两个人,其余都是便装警卫。武伯英一掏出宣侠父照片,他也认了出来,陪主任来的正是此人。天热茶凉得慢,他们只喝了一泡茶,第二泡还烫得不能沾嘴,就要走。
“这个人,我没想到是浙江人的,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看着像陕西人,却说一口道地浙江话。主任说空腹喝了茶不舒服,要请他去浙江会馆消夜,两个人就走掉了。我们的茶点是很好吃的,很精致的,主任嫌太甜了,实际喝茶就是要吃些甜东西的。”
浙江会馆吃夜宵,是日记上不曾写的,武伯英和蒋宝珍立刻赶过去看这个新情况。茶庄老板的话在同乡会理事嘴里得到印证,他负责会馆餐饮事宜,蒋主任夜里十一点突然驾临,很让人紧张。好在会馆厨师都在这里住,赶紧张罗,手忙脚乱,最快速度做好了几样清淡小吃,有炸春卷,有拌蜇皮,有蒸菜心。武伯英又拿出了那张照片,理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宣将军,能叫出名字让人惊诧。理事言说宣将军参加了同乡会,还经常带朋友来尝鲜,有时一个人也来打牙祭,最爱吃桂花糖藕。吃罢消夜接近零时,蒋要让人车送他,宣坚决不肯,只好从后面的车上卸下他的自行车。就在大门口分别,蒋的两辆车先走了,宣然后才骑车走了。
“他这个人很有见识的,谈吐也很不凡,只是参加了共产党,可惜了的,要不然也能当大官。”
宣侠父的行踪,从下午篮球赛延伸到午夜浙江会馆,后面失踪目前看来和蒋鼎文没多大关系。他从浙江会馆骑车走的,原先的推测一律被推翻,自己先前那些破案行为都是在向蒋鼎文挑衅,自以为是挤压,还真是在栽赃。若要论来,蒋鼎文真算宽容,自己小命能留到今天,已经是幸运。武伯英很丧气,和蒋宝珍留在浙江会馆吃晚饭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午饭打了个尖,晚饭更要吃好,一桌子浙菜,金华火腿,宁波烧鹅,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地名套着菜名,听着都能安慰思乡之情。
如果在这三地调查的情况属实,那么就只有林组长,知道宣侠父行踪。他那晚一直监视宣侠父,凑巧被洪富娃害死了,失去了唯一的知情人。如果刘天章所说属实,那么宣侠父就平安回到了平民坊,是在进五号院前被秘密绑架的。一切又似乎不属实,如果不属实,最大疑点还在蒋鼎文身上。他为何要这样善待他宣侠父呢,连走了三个地方款待?他为何要这样善待我武伯英呢,连挤压了三次也不爆发?再多想想,蒋宝珍对自己的感情属实却不属实,似乎青睐都来得虚假。看着她的俏脸,他突然又冒出个念头,蒋鼎文后半夜回家之后,还批阅文件然后困极而睡,批阅文件是否在等待消息,等到回音后才感觉困极,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然后而睡?如果这个日记本身就不属实呢,武伯英陷入了一个悖论,一条可以一以贯之而属实,一条可以完全推翻而不属实。
蒋宝珍以为他在遗憾没找到那个潜伏在侧的真正主使:“别这样,如果那人要对宣侠父不利,一定不会显露行踪的。”
“只是得罪了蒋主任,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武伯英失落表情不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必定有人一直在透露宣侠父的行踪。
“没事的,我会给他说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他要是记仇的人,也到不了今天的位置。这样他也就明白了,你不是合着人在陷害他,不知者不为怪。”
“究竟是谁干的呢?”
“先不管,只要不是我叔叔,就万事大吉。吃饭吧,过后再想,总有个结果的。你再心不在焉,小心吃到鼻孔里去了。”
武伯英笑了:“好吧,吃饭从来都是最大的事情。”
十五
武伯英送完蒋小姐,顺道回了趟家,手下们都已经安顿停当。玲子住进了东厢房,已经把晚饭做好,正等他回来开饭。赵庸他们四个,把正房也收拾完毕,两个住了祖母原来的通间房子,两个住了父母原来的通间房子。半个月搬了两次家,都是单身军汉,没有过多累赘,把屋内擦得窗明几亮,把厅堂扫得浮尘尽无。罗子春把堂屋里的罗汉床抬到西厢房,和武伯英的罗汉床背对背并起来,组成了一张中间有隔板的大床,他睡里边床口朝南,自己睡外边床口朝北。武伯英感觉宅子最大变化就是添了人气,很特殊的感觉,带着积极带着活泼。他看了一圈,对几个人说:“你们吃晚饭吧,我吃过了,去陕北会馆感谢下师大队长,还有些话要说。”
武伯英撒谎,并未去陕北会馆,沿着顺城西巷开车朝西,到达一处城墙豁口,靠边停车。豁口是日本人轰炸形成的,经过一个寒暑雨霜,开得更大,城里一侧经常有人攀登,形成了瓷光的脚窝。城墙因为战备所需,已经归为军管,有个哨兵在豁口边巡逻,禁止闲人攀登,观察雨后塌方。武伯英出示了专员证件,哨兵立即敬礼放行,还帮扶他登上脚窝,专员官职起码和团长平级,不敢怠慢。武伯英登上城墙,朝西走了一小段,能看见省立四中的大门,停下来张望。
雨刚停,城墙内外,护城河边,枸树、酸枣树等杂木的树叶还湿漉漉的。残枝败草散发出朽蘖味道,护城河内的死水蒸腾出腐败味道,在鼻腔内混合,令人憋闷。西边地平线上一抹晚霞,雨后才显了出来,争抢最后的辉煌。他想起宣侠父和王立,心中非常难受,这里是真正独处的地方,才放心流下眼泪,在心中默哀了片刻。省立四中的大门在泪水中扭曲模糊,犹如一幅水彩写生画。事情似乎恰要与所愿契合,四中大铁门里走出几个人影,他认出前面的就是郝连秀,沈兰和一对男女走在后面。他们表情平和,含着欣喜,似要借着凉爽出来走走。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见表情,连五官也看不清楚,却这样推断,真真切切。郝连秀先走到街边叫了三辆黄包车,自己坐着一辆,安排那男子坐一辆,沈兰和那女子挤在另一辆上。看来要一起出去吃饭,其乐融融,气氛安恬。
天色已经半黑,见此情景武伯英的眼泪更加汹涌,压制不住悲愤,看看天空把眼泪从鼻子倒灌了回去,难受地大叫了一声:“啊——!”
武伯英明白做了闲棋冷子,就要独立工作,无人帮助,无处诉说,要做孤胆英雄,要敢独闯虎穴。独就是隐藏,独就是潜伏,但国共合作的局面,相比之前更难潜行。是非更加不清,敌人是朋友,朋友是敌人,更难区分。独也是一种毒,毒伤的是身,独伤的是心。沈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坐在车上朝城墙方向看着,直到拐弯被建筑物挡住目光。实际她什么都没听到,不知为什么只是想看看。武伯英把那枚铜板从口袋深处掏出来,在鼻子底下嗅着,上面似乎带着沈兰的微微幽香。革命公园接头之后,临走时他将两枚铜板悄悄掉包,沈兰没有发现,随身携带,就像前妻一直伴随似的。
武伯英也没撒谎,从城墙下来就去了陕北会馆。烂腿老五的下落,是如今密查宣案的死扣,估计解开这个结点,一切都会顺畅。师应山当然也明白,洪老五之于一系列问题的重要性,不过也是一筹莫展。他给侯文选家里打了个电话,要他过来一起商议抓捕洪老五的事宜。武伯英没想到,他目前查找洪老五的依靠,居然是侯副大队长。侯文选接完电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陕北会馆。武伯英前两日所见是个赌徒,今日所见是个办案油子,差别之大自己都觉得有些认人的幼稚。师应山介绍,侦缉大队负责线人的一揽子事务,归侯文选所管,也就是和地痞、流氓、黑道、帮会打交道搞平衡的人。军统秘密发展他当小组长,必有可取之处,实际是一只长得像土狗的狼狗。
侯文选用右手掌背敲着左手掌心,对催促有些小激动:“好我的武专员呢,甭再叫你那些人四处找洪老五了,这样根本找不出来。刘天章为了报仇也凑热闹,弄了一帮子草包,四处打探。洪老五现在恨不得有个窟窿钻进去,你们这是提着桄桄叫狗,只能越叫越远。你们让我一个来,还有找见的希望,熏烟灌水一定把他挖出来。我的办法和你们不同,你们也不会,你们只能让他越钻越深。你们要觉得你们能,会掏窟窿挖眼眼,那我就不管了。”
师应山打圆场说:“我给刘天章打过电话了,他同意不再派人找洪老五,武专员,你看你的人?”
武伯英有点不太信任:“那你可要保证,一定能找见他。”
侯文选更激动:“我对他娃来说,就是天网,恢恢不失,吐唾沫砸坑,死活都要交给你。”
“好,只要你有办法,我就放弃暗访。”武伯英点头答应,还不太放心,“这烂人,如今是个金娃娃,比啥都重要,死的不要,只要活的。”
侯文选笑得谄媚:“你放心,这话大队长一天,都能给我交代十遍。”
侯文选走后,师应山神色突然凝重,犹豫了片刻。“武专员,前几天忙王立的丧事,也没细想,只是当时有两个目击者,证明王立之死,是洪老五干的。这倒是真的,老实百姓,不敢哄我,刚好碰见从你家出来。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死狗抢劫案的事不,死狗只是个幌子,洪老五这条死狗,却还能呜咛扑起来咬死活人。”
武伯英皱着眉头:“你不要顾虑,该说就明说。”
“但是,你记得不,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几号?”
“十三号,上午。”
“你是几号去的临潼?”
“十五号下午。”
“晚上王立就被洪老五杀了,目前看来,他去你家要杀的是你,误杀了王立。不是杀王立给你警告,而是要直接杀你,刚好你不在。”
武伯英早都明白,但还是目露佩服沉重点头。
“你们在平民坊带尚朴路查案,只能引起何金玉的死,但是洪老五敢想着铤而走险找你灭口,必然是知道你已经确定了他。当时咱们要抓洪老五,只有你知,我知,杭局长知。也许是我的职业病,然后我的人和你的人,分头密访洪老五下落,你不会给外说,我不会,杭局长更不会,那四个瓜排长也不会。但是有一个人,我不敢保证,就是十五号晚上,刚好不在家的另一个人。”
“罗子春?”武伯英早都怀疑他也早都排除了他,还装出气血上涌又竭力冷静下来的样子,“为啥杭局长不会,你光怀疑我的人。”
“杭局长是什么人,当然不会。原本我也没怀疑他,就是给王立办丧事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司机,后给刘天章开车,再又给你开车。原本也没在意,但刘天章丧事那天,突然说洪老五害死了他的弟兄,居然这么巧合,都和中统有关,我就有点怀疑。也许是我的职业病,一般案情变化走在案情发展前面时,往往就是内部有人泄密。”
武伯英眉头皱得更紧,冷着脸思考了一会儿。“那也不一定是他。”
“我原本也忘了,十五号下午,他跟着我查访洪老五时,到半下午就走了。说是有人约他吃饭,年轻人好吃好喝,我也就没有细问,相好对路的集个饭局罢了。但第二天发生王立那事,他是发现尸首的第一人,我首先问了他的二十四小时行踪。才知道他前一夜和人喝酒,中统的青年们贺喜他订婚,喝多了根本就没回你家。”
武伯英的眉头挤在了一起,回忆后点头道:“我这就回去问他。”
“他毕竟是你的老部下,也许只是无心漏嘴,其他各方面,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不像我这个侯文选,看似对我忠心,实则无一日不想取而代之。我知道,王立和你情同父子,但也不要把罗子春扼得太扎,毕竟杀人的是洪老五。如果他真是无心透露,就批评一番,前车之鉴以观后效,还是要宽容一点,我对侯文选就用宽忍的办法笼络着。”
“你觉得我不是宽容的人吗?”
“不是,最近不顺心的事太多,怕你太激动。”
开车回家路上,武伯英心情复杂,王立死后唯一可信的就是罗子春。从本质看小伙子基本可靠,已经排除了他有意留空害死王立的嫌疑。但师应山再一怀疑,却有了新的疑点,虽没故意害死王立,却有暗通刘天章的可能,不再可靠。这个世界太疯狂,蒋鼎文、胡宗南、戴笠、徐恩曾,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幕后主使,却还要自己来查这个案子。杭毅、徐亦觉、刘天章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执行人,却还要天天打交道。赵、李、梁、彭四人是胡宗南明帮暗扯派的,罗子春有可能是刘天章的安插。洪富娃罪大恶极却云遮雾罩,侯文选貌似无能却别有洞天,师应山看似交好谁又能说不是老谋深算。伍云甫亲密为同志却疏远如对立,沈兰变心就像翻书,蒋宝珍看似单纯,谁又能说不是用来遏制自己的一个推手,或是一个拉手。人人的欲望都那么繁多,人人的心思都那么难以揣摩,以为揣摩到了,却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一到家中,武伯英就把罗子春一个叫到西厢房,关上房门坐下来先平静片刻,闭目大口呼吸。罗子春一跟进来,就觉得不对头,不知所为何事等着问话。在陕北会馆曾被他踹倒质问,已经表明了心迹,似乎又要重提,实在让人不堪。罗子春老实承认,十五号晚上中统的一帮小弟兄摆酒,庆贺他订婚,大家都是真心高兴。反禁婚政策的聚会,自然瞒着刘天章,有人问何时完婚再喝喜酒时,自己随口答很快。见有人不信,喝了些酒加之激动,虽然还记着保密,却说目前查案已经锁定了洪富娃。单等把元凶抓住,借着武专员的帮携就能娶亲,很让满桌艳羡。
武伯英带着杀气插嘴:“正是你这无心之话,把王立害死了!”
罗子春比挨了巴掌还难受,硬挺着回答:“他一死,我就想到了。我也只有死,才能偿还王立。可是我有小玲,所以不敢给你说。但是要说给刘天章当探子,就是立刻被你打死,我也不服气。”
武伯英长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我相信你不是刘天章的探子,但是今后怎么做,你要好好想想。”
罗子春还是硬挺着:“我会好好想的。”
武伯英满意老部下的回答,如果他立刻给出保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赶走他,好在他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中统局有个科长叫张向东?”
罗子春点头道:“认识。”
“用你最隐蔽的办法,最不引人注意,到你那些小兄弟中去打听。最近一个月来,谁在西安见过张向东,在哪里,自己和谁,他和谁,都谁谁?”
二十日吃完早饭,罗子春再去中统打探,梁世兴留下保护玲子。另三个手下继续秘密查找洪富娃,虽然答应侯文选不再插手找洪富娃,要为王立报仇,反倒更不能放开。武伯英又独自去上班,开车过新城大院南门时没有减速,把通行证取出,用右手高高按在挡风玻璃上,哨兵远远看见就给了放行手势,四个人齐刷刷敬礼。
武伯英刚上楼,徐亦觉看见迎出来道:“老武,中统的幕僚长葛寿芝,昨天八遍电话找你。打你电话没人接,就打我的,又没办法联系你,赶紧给他回一个。”
武伯英意味深长看看他,开门进了办公室,徐亦觉追到门口继续道:“我知道,就是他秉老头子指令,到西安请你出山。”
武伯英没回应他的自作聪明,坐下来拿电话,让总机接转了武汉中统局的葛主任。徐亦觉在门口站了片刻,觉着听电话不合适,悻悻走了。葛寿芝无别事,就是问查案进展。武伯英没避讳,说了洪富娃没抓到。葛寿芝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到重庆去,给中统局整体搬迁打前站了,可把电话打到重庆中统局分部。自己喜欢读书,办公室放了几百册常读的,要分门别类捆扎,先一步运过去。上班太忙找的人多,书是最重要的东西,反锁了门专意整理,除了接电话之外不见人。
武伯英立刻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准备放弃武汉?”
葛寿芝矢口否认:“不是,不管武汉能否保住,中统总部都要搬到重庆去。”
武伯英感觉武汉快崩溃了,话筒里传来的背景声音,隐隐有隆隆炮声。看来战事离城区已经非常接近,原是火烧屁股,现是火烧眉毛。葛寿芝忙于躲战事,却突然来了闲情雅致。“想出新招了没有,走几步?”
“好吧,走走看。”棋局一直放在武伯英的脑内,推倒重来想了十几种走法,还没选定最佳。
“你想赢吗?”
“想。”
“那就不要怕输。”
“怕。”
“我也想赢。”
两个想赢怕输的高手,相遇就是矛盾。当然有第三种结果,就是和局。棋才到中局,不尝试赢棋就保平,却是高手最不愿的。武伯英明白,残局本身在追求平局,如果想赢,反倒是输。葛寿芝是老手,肯定明白残局真谛,说赢不过是幌子,想激他斗志,出昏招讨输。而武伯英说赢也是幌子,也等他犯错。武伯英本来对下一步招数犹豫,此时反倒选定了最佳走法:“士五退六。”
葛寿芝心中暗赞一声,武伯英的七星卒已经到了自己左肋杆,因为红棋前车不敢离,可以摆一步当头欺车。当然车可以躲开,只要不离肋杆,但是前面有红兵挡路,只能后退,后退只有两处可去,黑卒都可进步再欺。这样一来,红车被逼走了冤枉路,而黑卒借机前进。但武伯英却没有这样做,下了一招黑棋表面叫杀实则走冤枉路的棋,看来他还是想赢。葛寿芝没有选择余地,前车不能照将也不能杀士,只好用兵摆到当头遮黑将,救此杀招:“兵四平五。”
武伯英知道,看似黑卒能够一再欺车,逼它上下挪动走闲步。实则七星卒拱到宫心卒后只能停住,反走了闲步,而红车腿长善奔,一步即可补回。而卒一次一步,杀伤力有限难以弥补,反倒是多走了一步。但是黑卒就算不欺车直进,也跑不过红兵,因对方已无士相,反是自己的卒挡卒。而红兵只要三步就可破黑士,反倒易子让红兵早一步到达,双车又成绞杀局面。武伯英嘴上说想赢,手中没犯错:“士四进五。”
葛寿芝见他没动卒,而把士倒腾了一遍,恢复了一上一下,左开口变成右开口。看似这个走法无太大意义,亮将叫杀再藏将,实则不在一步一招的得失,而是把双士关在将左,防住红棋两个大车在右侧绞杀。武伯英在通过谋一隅而谋全局,葛寿芝注意到了,这次轮他思考,犹豫了片刻道:“上次你走了两步,说这次要走三步,估计已经有了。我却不能满足你,要想一想,才能对招。这样,我想好了就给你打电话,你再出第三招。那你的第三招,究竟想好了没有?”
武伯英笑笑,没有明答。
徐亦觉心中有事坐不住,隔了一会儿就又过来了。见武伯英通过电话下棋,先在沙发上坐等。武伯英放下电话,把台历直接翻到今天,徐亦觉看看他,揣测思想,没揣测来,就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武汉战事,关于西安天气。他最后终于回到正题:“老武,葛寿芝是不是逼你,急着要结果?”
武伯英长叹一声:“是呀,蒋总裁问戴老板、徐老板要,两个老板问葛主任要,我问谁去要?”
徐亦觉转目一想,神秘道:“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一个。当然是个假结果,但肯定能蒙混过关。宣侠父之事刚发生时,蒋主任怕无法交代,吩咐我做个假案。于是我派丁一,去演了一出戏。戏排完了还没演,上面就委派你出来彻查。弄得我们都糊涂了,也不敢公演出来。”
武伯英拧眉问:“还有这回事,怪不得丁一前段时间不在科里,唱啥戏?”
徐亦觉得意一笑:“实在无人承担,我是准备出头的,给蒋主任解除烦忧。我派丁一带着四个人,其中一个化装成宣侠父,沿蓝田古道押往武汉。走到商州,宣侠父挣脱看押,趁机逃脱。如果共产党纠缠,就说他们把宣侠父藏了起来,无理取闹。”
武伯英不禁大笑:“你呀你,光想嫁祸于人,却未考虑欲盖弥彰。”
徐亦觉极不好意思:“是呀,现在想想真是愚蠢。但蒋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就算拼了前程也能行。话说回来实在不行,这个结果你倒可以用。只要你硬这样说,认定这个结果,共产党也没办法。”
武伯英撇嘴道:“我不用。”
徐亦觉深沉道:“这个破反专员有啥当头,就算葛寿芝把你调到中统局,又有啥干头。撤职之后,恰有更好的机会,就任另一高职。”
武伯英冷笑问:“又是这话,你准备给我封个什么官职?”
徐亦觉讪笑道:“我哪能封你哟,你比我级别都高。”
武伯英听完取出一支烟点上,没给他发烟。“你喜欢说大话,不要忘了,说大话虽不摊本,却要负赔。”
徐亦觉遭受抢白不免冷脸问:“武伯英,你啥意思?”
武伯英脸更冷:“我啥意思,我怕鱼肉你吃不下,鱼刺把你喉咙扎透了!”
“你先甭生气,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徐亦觉被压制住,受了气就想反击,“今天早上,我看送来的报告,发现个事你可能感兴趣。前几天八一三周年,民众游行示威,省立四中的师生也上街了。就四中的队伍里,出现了几个羞辱领袖的横幅,我们密捕了几个人。根据交代基本查明,鼓动人就是郝连秀。”
武伯英心中一惊,探询地看着他:“和我有啥关系?”
徐亦觉见他的反应得意道:“你甭拿着明白装糊涂,郝连秀是沈兰现在的老汉,他被赤化了,保不准沈兰也被赤化了。你过气了,现在信共产主义是流行,沈兰赶时髦找了个红老汉。他们突然从汉中回来,我就怀疑,看来是到西安参与行动来了。”
武伯英用生气掩盖心虚:“那你是想证明我也被赤化了?”
徐亦觉看出他心虚:“我没这意思。”
武伯英继续掩盖心虚反问:“那你咋不抓呢?”
徐亦觉冷笑:“哼哼,这不算大鱼,肉少刺多。你也知道,共产党的地下人员,分为四类。第一类搞宣传,第二类搞交通,第三类搞行动,第四类搞情报,从不兼容。郝连秀只能算第一类,充其量是虾米,真正的大鱼是第四类。鱼大游得深,难捕不咬钩,抓一百个虾米,也抵不过一条大鱼。虾米爱吃泥,就让他吃,翻不起大浪。”
武伯英也冷笑:“你倒是有本事抓大鱼,光看人家刘天章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哪天我抓一个,算给你。也让你脸上有光,莫叫人再笑话。”
徐亦觉知是空头支票,假装来了兴致:“哎,真的,老武,我可相信你,说好了,一定。”
“但我有交换条件,你先给我把郝连秀抓了。”
“哈哈,老武,想不到你还是难以免俗。”徐亦觉看到了缸底沉沙,笑得莫测而滑稽,“男人都一样,女人是衣服,就算洗旧摞补丁,还是舍不得让别人打褙子。我不抓,他和你有夺妻之恨,和我无冤无仇。抓来让你痛快,我背黑锅,我图啥?”
武伯英牙咬得咯吱响,表情慢慢变成了凶狠。
徐亦觉更加得意:“你想放下,却放不下,何不顺其自然。”
“谁说我放不下?”
“你还不是为了保护沈兰?”徐亦觉摇头认真道,“真不能抓,你不知道,我就是四中毕业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地君亲师。当年对我最好的老师,现在是四中校长。前面抓的四中人,我老师问我要,我准备今晚全部都放了,师亲长幼这个人情我要顾。而且答应我老师,不再扩大追究范围。刚说完这话,再抓郝连秀,言而无信,咋对得起启蒙之恩。”
武伯英嘲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读书人。”
徐亦觉的优点就是会自嘲:“我算个辣子读书人,不过我那老师,对我真好。北伐军刚起,我就投笔从戎了,说实话,还是因为念不下去了。你书念得好,如今也干了这个,说起来挺矛盾的。我老师一直想让我学好,直到现在一见面,还是劝我离开特务行当。要是别人说这话,我拿枪把砸他的嘴,但老师是真心对我好,希望我好。”
武伯英睃目看他:“你现在不好吗?”
徐亦觉轻叹了一声:“好得很!”
徐亦觉的话让武伯英心情更加不好,开车去看蒋宝珍,到了联合医院,才知道她已经大好,不愿再在医院打针,改由护士上门注射。他转道去蒋公馆,车子刚进大门,恰好蒋鼎文的座车出来,前面走着开道车,后面跟着警卫车。武伯英赶紧避让道边,两车擦镜缓缓错过,不知他因何事没按时去黄楼处理公务。两辆车都是车窗全开,蒋鼎文坐在后座,侧脸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武伯英翘起左边嘴角笑了下,估计他没看见,无有回应。武伯英不笑时也是一脸苦情,适逢乱世国难,男人活得都比较沉重。忧国忧民忧社稷,思家思亲思前程,公家人都是一副忧思过度的样子。
“刚才碰见你叔父了。”
“和你说话了?”
“没有,在车上,看了我一眼。”
“他对你很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对我这么好,我却恩将仇报。”
“我看你一点都不惭愧。”
“唉,你可以转告他,我的目标已经完全换了。有了新进展,已经洗清了他,没有一点关系,以前都是误会。”
“你自己去解释。”
“他现在根本就不理我,没有机会。不是我不会说软话,而是说软话他也要生气,怕闹出僵局。他要训我,我是男人,有个限度,不好一味低声下气。你是亲侄女,两句撒娇,顶得上我两百句道歉。他又知道咱俩目前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得饶人处且饶人,气也就消了。”
蒋宝珍却只注意其中一句:“咱俩啥关系?”
武伯英盯着椅子腿笑笑,没回答。
蒋宝珍知道,让他说软话难,说情话更难,也就不再追问。“你这个人,总是要把人心伤了,才去补救,对沈兰,就是这样。”
武伯英有点不悦,不愿再说话。
蒋宝珍何等伶俐之人,立刻明白忌讳,改了话题:“军政部给西安,安置了几十名阵亡将校遗孀,先在西京招待所等地暂住。我叔父选地建房,给她们造了新屋,雨过天晴,今天搬迁。政府喜好面子的人,上午搞了一个搬迁仪式,请他去讲话。这些阵亡军官里面,很多都是老部下,他嫌伤心不愿意去,派我代表。我也不想去,孤儿寡母的,看着都难受,还要讲话。”
“应该去,怎么不去?蒋主任去了,除了缅怀烈士,颂扬为国献身,不能讲别的什么。你去了,还可以宣扬一下,你叔父的念旧之情,慷慨之德。”
“哼,你总是这样,不过也是讨我喜欢的原因。”
“我本来就是这样,可不是为了讨你喜欢。只是觉得,你叔父对你好,你应该做点事情报答他。”
“那当然,他是我叔父,自然对我好。”蒋宝珍不无炫耀,“原本不想去,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要去了。我是妇救会的,去也应当,你陪我去,不许说有事。”
武伯英如长兄般笑道:“行,我今天上午,只当司机,可别介绍我,说到场的还有什么武专员。那些组织者,生怕不隆重,生怕官吏不多。扯你叔父,算是拉大旗作虎皮,扯我,一张猫皮,还不够人笑话。”
蒋宝珍略微收拾打扮,又是光彩照人的样子,交代女佣留住来打针的护士,坐着武伯英的车就出了门。搬迁仪式会场设在荣军招待所,蒋宝珍下车去了小礼堂,武伯英找了个阴凉停车,开着车门抽烟。大会仪式很烦琐,他虽然听不见讲话,但从掌声能分辨,最热烈时是讲话完,次热烈是讲话前,不热烈的是讲话中。等了一个多小时,蒋宝珍从礼堂那边急急走过来,用手中小包遮着零星雨点。武伯英赶紧发动车,等她坐进来,缓缓朝大门驶去。
“结束了?”武伯英问。
“没有。”蒋宝珍很不悦。
“你讲话了?”
“讲了,照稿子念。”蒋宝珍更气愤,“冠冕堂皇,全是屁话!”
“怎么了?”
“什么立功,荣光,爱国,都是假话。你看看那些遗孀,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我说着这些话,自己都感到惭愧。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后面每个人讲话,都要谢谢我。还弄了两个遗孀代表讲话,也是谢我,谢我什么?”
“唉,当然可怜,可是不用这些大义去压迫,这些人永远也走不出悲痛,必须有你这样的人,牵她们出来,尽管是假话,却也有些效果。”
蒋宝珍还很激愤:“丢的是命,流的是血,一点钱就打发了!你说值不值?我要是男人,守着老婆孩子,哪里也不去。说这些假话,还不如说几句真的,该嫁人就嫁人,别说把遗孤养大替父报仇,送到前线去不但死了丈夫还要死儿子!”
武伯英没反驳:“去哪里?”
“不知道。”
“我请你去浙江会馆吃饭,算回请,怎么样?”
“不去,没心情。”
到了午饭时,武伯英就在街边找了家馆子果腹。进餐转移了蒋宝珍的怨气,加之血糖升高,心情好了不少。她是个情绪化的人,尽量顺着也就好了,来得快也走得快。吃完午饭,蒋宝珍提出要四处游逛,住院治病憋闷了好几日。武伯英尽着她的性子,陪着逛了一下午,商店购物,寺庙焚香,茶馆喝茶,影院看电影,剧场观话剧。因为蒋宝珍长相出众打扮入时,尽管二人装作一般情侣,体验普通人生活,每到一处还是惹人注目。活动多容易饥饿,午饭不可口吃得少,武伯英再提出到浙江会馆吃晚饭,她欣然答应。他对蒋宝珍的认识更加深刻,有个性却不任性,有脾气却不骄横,自命清高却不孤芳自赏,有经历却还保持着纯真。这样女子很难得,机缘巧合才能生成,武伯英暗中自问,如果她和沈兰同时出现,心中是否也有她的位置。也真难说,那个她早,是己命,这个她迟,也是己命。
目前宣案被洪富娃截止,武伯英只能等待。预计洪富娃不久必然现身,或者活人,或者死人。活人会有一套说辞,可解释宣侠父失踪的一切疑点,就算死人也有用,尽将宣侠父失踪全部揽在身上,不论死活都可以结案。地痞抢自行车,杀了宣侠父,杀了林组长,这是一个可笑的结果。且不论共产党不信,任人都不相信,真要出现这么一个硬七生八的结果,自己必定要查下去。但是目前只能等待,停步不前,等到下落,才能再做区处。不然就是和一切人作对,他也不想造成这个恶果,平缓过渡到下一步深入追查,比什么都好。
二人是很好的谈话对手,话投机,气融洽。经过治疗休养,蒋宝珍的气色和健康人没有区别,对面坐着爱人,眼眸兴奋,神采奕奕。她还在追问武伯英的过去,既关心又感兴趣,他带说不带说的,讲了很多事情。对各式问话,他暗中有一个不太好的总结,问题虽然纷繁杂乱,实质更想弄清沈兰的一切。
蒋宝珍这一问意图就非常明显:“听你说的,沈兰算是个好女人,那你们为啥要离婚,我真的想不出合适原因。”
武伯英神情落寞:“原因很多,不合,冷淡,抛弃,你觉得哪一个合适,就是哪一个。她与我不和,我与她不和,都行。她冷淡我,我冷淡她,都行。她抛弃我,我抛弃她,都行。你没结过婚,不知道夫妻之间,很多事说不明白。”
“正是没结婚,我才想弄明白,免得将来吃亏。”
“那你将来的夫君,可有的罪受了。”
“就是你。”
“就是我?”
“还有谁?”
武伯英装作不好意思,转头去看窗外的雨幕,良久才转回头来,认真说:“我和沈兰关系的破裂,如今仔细回想,都是我的责任。”
“就是,我也觉得责任在你。不会怪的怪别人,会怪的怪自己。我是女人,更能理解沈兰。”
“可是等人明白之时,却总已是难以悔改了。”
“那也好,省得我从她手里夺人。将来我们要是结婚,不许你这样对我。我可不是好说话的,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蒋宝珍突然感到羞涩,觉得应该矜持,也转头去看窗外。雨势又有些大了,雨幕中的低矮绿树上,树枝挂着水渍,树叶承着水珠,晶莹剔透。武伯英趁机又认真打量了她一番,这个女子有十足魅力,有时连沈兰也差几分。“是呀,所以我也很慎重,非常认真对待你我之间的事,怕对不起你。”
蒋宝珍听言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怕我,是怕我叔父。我知道,你们男人最上心的是事业,我们女人不过是点缀。而我这样的女人,牵扯着你的事业成败,最难办是不是?”
武伯英选择了默认,无须多言,想错也好。
二人无言了一会儿,武伯英突然问:“你想见沈兰吗?”
“想。”
“我带你去。”
“好啊。”
十六
武伯英遵循要求,再没有主动见过沈兰,但是突发郝连秀暴露事件,却不得不见想办法应对。上午也考虑过,想办法找借口,直接去见伍云甫,通报紧急情况。随即否定,不但非常冒险,也违反了铁律。前天派罗子春去报丧,她应该清楚,自己有情况要汇报。原本还想将新出现的洪富娃,通过她上报,但沈兰并没来参加葬礼。已经过时,没有汇报的必要,现在唯一目的,只是想保护二人。一想到他们都是革命同志,武伯英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希望,他们也许是假扮夫妻,自己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怕就怕党的秘密工作从来都是单线联络,沈兰不知郝连秀的秘密身份,郝连秀不知沈兰的秘密使命,那么就有可能是真夫妻。
蒋宝珍是最好的掩饰物,让见面显得不太突兀,但有无单独说话的机会,他估算不来,只能瞅空子。到了四中,郝连秀居然不在,据沈兰说下午没课,到咸阳的中学去兼职讲课,很晚才能回来。武伯英立刻联想起他的鼓动工作,也许去咸阳参加会议,郑重其事筹划些小儿科活动。想想他的鸠形鹄面极不舒服,对这个鹊巢鸠占的男人,尽管明确了是同志,总有坏印象。
武伯英给两个女人做了介绍,没出现不愉快的场面,都很礼貌平静,客气地保持着距离。一个保持身份,一个不卑不亢,没有剑拔弩张。蒋宝珍把房子和摆设打量了一番,嘴里低声嘟囔了一下,都听清了是“简陋”。沈兰很尴尬,武伯英也尴尬,对蒋宝珍来说只不过随口中肯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