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伯英眉头拧了起来:“如果真是军统行动,和刘天章又有什么关系?”
“骂到后面就有关系了,也越来越和宣侠父有关了。侯文选说就算奖金两千,一人一半,他还拿了金怀表等别的东西。丁一说自己揽的生意,本应该多得那些东西。侯文选说自己负责执行,辛苦不说还冒险,你克扣太不讲道义。丁一说姓林的死了,你还想要奖金,你长得真白。”
武伯英的眉头皱得太紧,额窦上出现了一个深缝,把额头的皱纹一分为二。师应山说的如果属实,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推论就是错的,并不止一个机构自上而下组织了此事。这样整个案情也就顺了,中统高层决定密裁宣侠父,任务布置给刘天章,刘觉得事情太重大不愿亲自施行,于是买通了丁一和侯文选执行。而且嫁祸戴笠的理由也就成立了,徐恩曾和他素来不合,如果买通军统的喽啰来做,就算败露也是军统家务事。但是师应山说的如果不实,只是为了拉扯刘天章从而报复,那么自己就又错了。而且还有更多不契合的事情,首先是几个人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蒋鼎文,徐亦觉,洪富娃,难道自己前面抓住的蛛丝马迹也完全错了?其次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真有巧合到轻巧的事发生?难道这不是庞大的宣案内幕背后的又一招诱敌之策吗?
师应山见他犹豫就再加上一个砝码:“侯文选见丁一骂出此话,既害怕又生气,回骂说。姓张的死了,你敢不给奖金,你长得才白。不用说,侯文选弄死了林组长,丁一弄死了张科长。两个人互相捏着把柄,讨价还价,把人命当白菜。”
武伯英终于展开了眉头:“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复杂,如果联系在一起,变得无与伦比的复杂,需要从长计议。这样办,你还假装不知此事,回去继续秘密盯住侯文选。我再仔细考虑一下,需要秘密上报武汉,以获得采取下一步行动的支持。”
师应山默默点头,目的很单纯:“如果此事最后落在刘天章身上,会不会为了给共产党一个交代,从而处理他?”
武伯英咬着嘴唇略微思考:“估计会的,还要看指使他的是谁,也说不来。”
师应山目露狠色:“我只想请求你,就算他有主使,也请你把责任全压在他身上,最好能把他弄死。”
武伯英看着他不再憨厚的表情,意味深长劝:“师孟毕竟是因为共产党被处理的,你不能光想着报仇,免得惹火烧身。”
“我只惹火,至于烧身,就看你老弟,帮不帮老哥这个忙了。”
武伯英斜眼看看他,关系本来算近,还要冒险拉近,这些冲动话语表明他不可能是秘密同志。实际先前结好他,就有个预感,总觉得会在某个时刻推动密查。现在有这个转机,觉得自己的预感,还是准确的,不无道理。
师应山走后,武伯英根据新线索做着假设,力争把原有、现有线索全都包含进去。很多不合理的问题都因此解决,但更多不合理的问题因此出现,而新的不合理也还在这些人身上。头又开始疼了,武伯英不敢再想,那种久违的神经性头痛,正是苦思冥想引起。心底有种痛,头疼也不能遮盖,是和师孔失去师孟一样的切肤之痛,过去是失去武仲明,现在是失去王立。弟弟武仲明的死,已经在心房上结成了伤疤,那些杀死王立的人,却把这伤疤生生撕开,相较以前更让人疼痛。又想到二弟含有几十颗弹头的骨灰,又想到王立蜡黄色的脸庞,又想到了报仇雪恨。
快吃午饭时,赵庸返回办公室,汇报监视玄风桥的情况。昨天上午城墙打通并安了木门,而后从内部紧锁一直未开。罗子春开车,三人去了秘密盘踞的旅店,进了用来监视的房间。武伯英带着那两罐狮峰龙井,徐亦觉送的茶叶,恰好给监视徐亦觉的人提神。他放下茶叶贴近窗户,旅店和城壕只隔一条路,就连逃生洞门楣上用白垩土写的“安门大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旅店窗户因为挨路,防盗蒙了铁丝网,头伸不出去。武伯英只好变换观察角度,看了很大一会儿,指着木门交代。“安门肯定要用,只是没到时候。估计日本人再轰炸,他们要出来躲飞机。那时候趁乱,咱们想要的东西也许就出来了。一个可能是沿城墙向东抬,从东南角的小路过护城河。一个是沿城墙向西抬,从这个便桥过护城河。跑路的人轻省跑得快,抬东西的人肯定要落在后面。你们看见了就从旅店出来,刚好截在南岸。不要怕他们是军统,就算抬的是生娃婆娘,也要检查。”
赵庸点头凑过来看,为人忠厚却不胆小:“不怕,怕谁都不怕他们,敢嘴硬,一声招呼,弟兄们来了,把玄风桥给他围了。”
四个军汉虽然暂在破反专署,毕竟是虎狼之师,此地以南全是军营,可以引为后援,武伯英倒是放下心来。“好,不行就这么整,死活都要拦下。”
赵庸不笨:“头儿,要截的,是不是宣侠父的尸首?”
武伯英看看他,再看看罗子春,点头道:“有可能是的。”
众人在锦江饭店吃完午饭,巴克车子沿护城河西走,北拐进了南门,一直朝北回了后宰门。罗子春把汽车停好,后发先至早武伯英一步到了门边,叩着门环敲门。玲子搬来之后,他总归心似箭,恨不得天天就在武家宅子上班,就算无聊也是甜蜜,待在一起都是幸福。院子深处响起玲子声音,罗子春回了应声,武伯英突然想起什么,说要去蒋公馆一趟。罗子春忙作态要开车送,被他拒绝了,牙长个路何劳个汽车。玲子出来开了大门,武伯英已经快走到崇廉路西口了。
蒋宝珍大病一场后,精神总是恹恹的没有复原,真正由夏转秋才能完全大好。被武伯英打动,现在才觉得唐突,原本不考虑的一些困难,现在细想都是困难,而且可以左右结局。再者反观他,似乎并不是真爱自己,原来给他找的理由,就是这样爱人的方式,但是现在细想,都是不上心的表现。再者反观自己,除了突然心动,后面并不美好,原来只觉得是外部因素,现在细想全是来自内心。对他这个人,似乎除爱就是恨,连一点中间过渡都没有,反差很大,截然不同。
武伯英笑问:“你见没见过一种人,尽管你们全不相同,却很投缘?”
蒋宝珍笑中带爱,笑中也带厌:“你和我?”
武伯英想把心底的东西,掏给她听。“不是。”
“你指师孟?”
武伯英实际想说师应山,见她误解只好不说:“师孟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怀疑刘天章密裁宣侠父。你要调查他,他要报复你。本来他给叔父汇报,要用师孟事件,把你也抓起来。但是叔父不同意,认为他是故意嫁祸,才救了你。”
武伯英听得瞠目结舌,刘天章果然狠毒。两人谈话总有一个是主角,用内容带动方向走势,一次谈话主角也会转变。蒋宝珍把话语权夺了过去,武伯英默不作声,想着这个让人后怕的前因。
“我能理解你,已经很久没出过风头了,特别是在西安特务情报界,你被冷落得久了。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借着调查宣侠父失踪,把所有人都想侵犯一遍。我叔父你冒犯了,他大人大量,可以原谅你,可以宽容你。徐亦觉你挤压了,他为人圆滑,可以避开你。但刘天章你不可轻易挑逗,他是中统在西安的定海神针,就连我叔父也给三分面子。也正是他的强硬,成就了今日的地位,凶狠就是杀手锏。要不你就把他一击打倒,要不就不要轻易出手。我不论对错只说策略,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只给你提醒。”
武伯英吃惊这具有女人特色的狡黠,更佩服她非同寻常的见识,自己纯粹要在特务情报界上升,她真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贤内助,背景、胆略、计谋,都非寻常女子可比,但关键是自己早已经不纯粹了。“现在对他的怀疑,已经没有了,新的线索出现,解除了所有人的嫌疑。不管背后策划的是谁,实施的是侦缉大队副大队长侯文选,我只要再落实一点,就可以抓他。得罪人的事,也全部到头了,查到这里,我就可以上交复命。至于怎么处理,那是老头子和两位老板的事,我就解脱了。”
轮到蒋宝珍吃惊,旋即换上喜悦表情,很替爱人可以脱身而高兴。她不是个好演员,连个三流都算不上,那喜悦非常蹩脚,掩盖不住内心的恐慌。武伯英不知假装无心的透露,会不会被她看穿,但她不会演戏故而也就不会评判自己。就算被她看出是刻意通风也不打紧,还有借口可以利用,因为自己爱她所以爱屋及乌想提前告知她叔父新情况。女人最能被爱蒙蔽,看她表情里的喜悦,就包含着部分这样的东西,喜于信任喜于通融。她会不会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说给蒋鼎文,只有用下一步的变化来测试。要测试的东西很多,除了一群男人在宣案中扮演的角色,还有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真情。
武伯英刚回到办公室,测试就见了效果,蒋鼎文的副官跑下来通知,蒋主任给他打电话一直不通,派自己下来叫他上去说话。武伯英跟着副官上楼,走在楼梯上突然悲哀袭来,蒋宝珍果然给叔父及时透露。除了这实在想不出紧急召见的原因,吸取上次教训,他没向葛寿芝报告新线索,也没对手下们谈起过,除了师应山知道侯文选牵扯其中,单单只说给了她。看来就是蒋鼎文插的软钉子,但是她对自己的感情,有几成真几成假,捉摸不定。他不愿相信里面掺了假,但事实证明就是有假。
回黄楼的路上,武伯英对新在脑中形成的主线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混乱。宣侠父失踪案,蒋介石大动肝火,看来不是他下令所为,不然完全可以用一贯强硬的手段,对付共产党。看来也不是戴笠操纵,不然满可以默默承受骂名,不再追究谁是谁非。也不是徐恩曾,就算嫁祸又怎么了,一直就是尔虞我诈争斗不休。从葛寿芝这里就出了问题,他力荐自己查案,并不辞辛苦到西安,应该也是不知实情。但自己将何金玉的情况报告他后,何金玉立刻就遭了洪富娃毒手,再将洪富娃情况汇报,洪富娃就被刘天章包围打死。到底他是希望自己查清还是查不清,没有答案,非常反常。如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原本主持要查个水落石出,在总裁面前讨好,突然发现触动的关系太多,只好帮着遮掩。想他骑虎难下,所以武伯英计划,把侯文选暴露出来的线索暂不汇报。蒋鼎文也有大问题,就算他是宣案主使也不必紧张,作为封疆大吏完全有权处置,而且地位不会动摇,就算名誉受损也不甚打紧,毕竟总裁信任有加。就算他只是在保护徐亦觉和刘天章,但根本不值得花这么大气力,也落不了大好,大不了问罪换人就是。至于徐亦觉和刘天章,问题多如牛毛,突然有种感觉,各种线索正在慢慢拧成一股麻绳,原本不合的人都被拧在了一起,原本没有利害关系的人也被卷了进来。有些能抗压不能抗拉,有些能抗拉不能抗压,拧在一起既抗压又抗拉,让案子愈发不好查办。
蒋鼎文独独等他,在沙发上干坐着,见进来就示意副官出去,然后起身坐回办公桌。“宣案你还有兴趣继续办下去吗?”
武伯英揣摩背后的意思,思索着坐下来,没有回答。
蒋鼎文是西安集权的一把手,问进展也属正常,逼视着他直到把目光引过来。“给我讲讲。”
武伯英点了一下头,只据表面之实报告,不说新线索,只谈旧问题。“洪老五一死,线索全断,要想有所进展,只能等待新的线索。去找新线索不可能了,撞磕太大,决定不找了。如果葛寿芝追问,只好糊弄过去,就说洪老五抢劫杀人。”
蒋鼎文知道他所谓的撞磕,毫不忌讳道:“是呀,无趣的事,就不要继续了。我也知道,宣侠父失踪的水很深。你调查徐亦觉和刘天章,只能得罪人,调查不出来结果。要说本来就没个结果,现在武汉激战正酣,总裁早都顾不上了。只是共产党交涉催促,才拨动了拨动,事情过去了,也就淡忘了。非要有个结果的话,就算作是我们暗杀,也未尝不可。共党在报纸上发点文章,谴责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不算到具体人头上,也就行了。你看你一开始,气势汹汹,好像我们都是作奸犯科的人。实际真正的坏人,通过调查你也明白了,就是他宣侠父。暗杀一两个这样的人,有什么打紧。”
武伯英略微思考,点头认可。
蒋鼎文又道:“你不用顾虑葛寿芝,我上午给他打了电话,也同意我的看法。他已经到了重庆,说要调你去局里工作,我替你挡了。我说我看中了你,要留在身边,他也同意。去总部不见得好,能人太多,反倒显不出,你又没靠山。你要认葛寿芝是靠山就错了,他自己连靠山都没有。你留在西安,熟土熟人,又有我支持,反倒能干些成绩出来。既然你也认为宣案就只能到这个程度,就该考虑下一步的打算。原来陕西军统和行营四科,一个机构两块牌子。现在徐亦觉独立出去,形成了力量真空。我有心让你来填补,肩负起四科的职责。破反专署的名字、职能不变,我只想多赋予你一些权力。再给你配备些人手,足可与军统、中统在西安鼎足而立。这样我觉得最好,你呢?”
蒋鼎文许诺了未来,给予了实惠,实在难以一言回答。一片好心,一些好处,不答应不知好歹,答应了心有不甘。武伯英低头犹豫,没个明朗答案。蒋鼎文有些不耐烦,给了这么好的前程,还叫花子嫌馍黑,面露不悦。好在电话铃解除了尴尬,蒋鼎文不再直视他要答案,拿起电话接听。
武伯英听不出打电话的是谁,但能听出来谈论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这才好意思抬头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非常犹豫尴尬。蒋鼎文一边说着电话,一边压手示意他留下,看来交代还未完结。蒋鼎文挂上电话后,带着嗤之以鼻的表情:“我干什么事,都是光光明明,干干脆脆,不像你们这些搞特情的,遮遮掩掩,阴阴暗暗。”
武伯英笑笑:“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在主任面前,我怎么敢玩阴的。不过我对肩负四科权责,也要明说,真的需要考虑一下,才能给你答复。”
“好的,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你要不愿意,我就任命别人。可不要后悔,说我没给你机会。”蒋鼎文屈起食指点点他,然后一声轻叹,“小武,你是读书人,我向来看不起读书人,认为只是书呆子。可是你改变了我对读书人的看法,但是没有全部改掉,因为你还残留着书呆子的臭毛病。你能看清人也能看清事,却总是看不透,如果看清能加上看透,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不过这对你也许是个难以逾越的屏障。”
武伯英谦虚点头:“主任批评得极是,我把密查这件事,算看清了。如果查下去,恶名在我,骂名在总裁。如果不查下去,骂名在我,恶名在总裁。我是无名小辈,骂名和恶名都不怕,却看不清总裁,到底要骂名还是恶名?”
“当然,骂名和恶名,总裁都不要,这还用想?!”蒋鼎文听他抬出了宗神,一下子被卡住喉咙,挥手叫他先走,不要讨论犯忌之事。
武伯英刚走回专署楼道,就听自己办公电话铃响,一声急过一声,赶紧快走几步开门接听。接线员说是重庆葛主任打来的,刚才打了两遍没人接,现在他让保留着不转接。武伯英让接过来,招呼一声赶忙解释:“我刚才被蒋主任叫去了,面聆教诲,他公务太忙,半天完不了。”
葛寿芝阴笑了一声:“是不是让你放弃调查?”
“就是。”
“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也说了这事。他想釜底抽薪,让我从源头上劝解你。他说案子发生在他治下,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愿意看到。”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好一口回绝,只好把话说软,但是你要把事做硬。不要听他的,正因为和他有关,他才说这话,你才更要查。调查是总裁的意思,也是戴老板和徐老板的意思,给共产党满意答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我估计老头子的隐意,要用此事削夺他的权力。而戴老板的隐意,要用此事协助胡宗南扩权。”
武伯英知此大意沉默了片刻,对面一直等着反应。葛寿芝刚发起句的气声,话还没说出来,却被这边插了嘴。“我明白,您来西安时,就嫌我手软,没有一枪打死刘鼎,给自己留下无穷后患。我知道,您是嫌我给刘鼎留下退路,却断了自己退路。目前形势,给别人再留退路,你和我就都没有了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最关键的,如果我们不破釜沉舟,就把总裁的退路也给断了。既然有总裁在后面,我们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给对手留退路,总裁就会有退路。总裁有退路,我们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也就有了退路。半途而废是死路一条,彻查到底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如彻查到底,反倒能看见尽头,到底是不是死路。”
葛寿芝听言满意,刚想认同赞赏,又被武伯英打断:“我听蒋主任说,你已经到重庆了。等全安顿好了,给我再打个电话。我好知道地方,打电话继续汇报。”
“好的,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别忘了,咱们还有一盘棋没下完。”
“相约不如偶遇,您那步棋,想好了没有?”
葛寿芝稍微犹豫,不想示弱:“想好了,兵五进一。”
“好棋!”武伯英赞了一声,嘴角泛起笑容,老校长喜欢显摆,拱了红棋当头兵,于是应了招上次就已设计好的第三步。“卒四平五。”
妙棋!黑棋后卒现在左摆一步欺车,原来可欺车时未欺车,而是倒士逼红兵遮当头,知道葛寿芝的个性不走回头路,果然前拱一步架在象心之上。红棋前车被自己当头兵所挡不能照将,武伯英这才欺车,上一步不是不欺而是没到最佳时机。葛寿芝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武伯英进卒,自己能在五步之后胜定,但他偏偏没有,走了原来看似废棋的欺车。如今这步棋非但不是废棋,而且隐隐有总攻号角之音,自己前车不能照将不能杀卒只能躲避。躲一步黑卒进一步,自己浪费步数成就黑卒前进,他干脆朝上躲了一步,彻底摆脱纠缠。“车四进一。”
“后卒进一。”武伯英还是朝下拱了一步黑棋后卒。
葛寿芝至此陷入被动,整个棋势起了大局变化,蚯蚓从制龙有了降龙之意。红兵不能再进,再进必被象掉,因为武伯英用将照卒叫杀到了士位,红棋在右方已无错杆伡危险,象可以分身吃掉胆敢犯界之兵。两个大车依然受制,能走的光有红兵一枚棋子,总不能不动。葛寿芝不愿示弱,朝右摆兵又回到黑棋左肋,绕了一圈多走了两步,架在士的左羊角。“兵五平四。”
“后卒进一。”武伯英抓住要害毫不松手,执着地把当头两卒前后挨住。
葛寿芝实际还有寻平的机会,一直都有,只要舍车换卒,随时都能逼平。但他不愿用大好形势主动乞和,更不愿向学生承认打平,实际只要走一步闲棋,将双车任一颗不离所守杆位挪动一下,静等对方之变即可,在最后还是可以保平。但他没有,而是冒险再拱兵一步到黑士口中,想要拼死破士从而险中求胜。“兵四进一!”
听着他发狠的声音,武伯英知道胜负分定,就算不胜也无输棋之虞。果然是求胜之人反求败,幸亏自己冷静,没有贸然攻击。这时他反而停棋不愿再走,软语道:“校长这步棋,逼我换子,厉害厉害,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这盘棋,我原以为还要走几十步才能分出胜负,没想到你此招一出,看来十步内就能见分晓。只是不知你赢还是我赢,只要我用士换卒,就肯定不是和棋了。”
葛寿芝一声冷笑:“那你倒试试看。”
二十八号又是个星期天,再上半天班就休假半天,武伯英到达办公室后,不由冥想了一会儿。想这如水流逝的时光,想那一去不返的往事,间或还想起了这间办公室的老主人徐亦觉。原定每个星期天上午,都有的莲湖茶会,也随着人事变动泡汤。他坐了一会儿,就去拜见了蒋鼎文,表明自己愿意肩负四科的工作,但不愿兼任四科长。蒋鼎文以为他还想着去中统局任职,不想被羁绊,但见未完全违背自己的意图,多少有些欣慰。他要出去参加活动,吩咐副官通知,叫原来四科几个非军统业务的股长,到破反专署开会,宣布四科新负责人的任命。这几个股长原由徐亦觉领导,负责大院、蒋公馆、省党部、保安司令部的卫勤事务,兼着这几个地方的卫队长。现在暂时群龙无首,虽不并入破反专署,却由武伯英兼领。这几个股和军统业务无关,各在其所,足足一小时,才召集到一起。副官主持会议,传达了决定,大家都有些释然,去除了领导四科的奢望,毕竟和蒋主任未来的侄女婿相比,自己还差着一成,这一成也就是十成。
武伯英推辞了就职讲话,既不想也没有,让散了各回岗位理事。下得楼来,他给师应山打了个电话,询问侯文选这两天的反应,得到的回音大吃一惊。师应山说派去监视的亲信,一大早就报告侯文选失踪了,今天上午没来,也没请假。假装无意给蒋宝珍露的底牌,果然打草惊蛇起了作用,窜走了一条蜥蜴。武伯英挂上电话,急火火喊罗子春开车,亲自去侦缉大队看个究竟。
师应山知道武伯英来要问侯文选的去向,先把手下筛问了一遍,留下了两个有用的,叮咛知情的都不可对外传扬,有人要问就说侯副大队长出差了。如若不然,走漏了消息,就要按罪论处,决不手软。手下们从未见过素来宽忍的大队长如此凶狠,不清楚上层因何矛盾以至于剑拔弩张,却都知道事态严重以至于一触即发,皆坚决表示死也不泄露半点消息。
武伯英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师应山安插监视侯文选的亲信:“你啥时发现的?”
“今天早上。”
“你凭什么说他失踪?”
“我没说,是师大队长说的。大队长让我注意他,我就和他套近乎。本来我们就关系好,每天吃早饭,都是我给他买了送到家里。天天变花样,还要搭配好。糊辣汤配锅盔,丸子汤配牛肉饼,豆腐脑配油条。今天去,他老婆说昨天晚上,收拾行李走了,要出一趟远门。我问是谁让出差,说是师大队长,我当时信以为真。到队里早点到,值日官念他名字,我才觉得不对。如果派他出差,点名就不点他了,于是我给大队长汇报。是大队长说他失踪了,我没说。”
“那他和丁一吵架的事,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差点打起来了,要不是我们几个拉,都要动枪动刀子。警局内部分奖金不公,有时候也有这事,但是和军统的人因为分不公闹仗,倒是没有过。不会因为害怕丁一,他就躲了出去,赌场上说酒话,没有这么严重吧?”
武伯英问的第二个人,就是侯文选最后见的一个小队长:“他走时给你说啥了?”
“别的啥也没说,半夜三更敲门,我开了。他把几条狼狗拉来了,说是有公事要出去一趟,托我照看几天。他的狗是纯吃肉的,怕不在他老婆舍不得喂,委屈了这几个宝贝。爱狗的人,别人不理解,狗就是命根子,我也是的,比婆娘娃还亲。他给我留下些钱,让我给狗买肉吃,吃肉长大的狗太凶,别人靠不近,只有我熟些,还能帮他经管。”
“你俩咋这么好?”
“不好,一般,就是都爱耍狗,才肯在一起钻。我们侦缉大队的警犬,大队长交我平时经管,对狗性熟。就是这个,其他的我再也不知道了,不对,还给我留了个话。大队长在,让我啥都给你说,我就都说了。他说他这次回来,可能就提正队长了,只要我把他这几个宝贝蛋蛋招呼好,亏待不了我。我想他要提大队长,大队长一定要提副局长,要不然,他也提不了。”
“他给你这狐朋狗友就只说了这么点话?”
“刚才大队长问完,到你来之前,我又想了下,还有些不重要的闲话。他还说这次回来,准备带个真狼做种,公狼配母狼狗,生些真正的狼狗娃。现在手里这些狼狗,种不纯了,野性不足,再养没养头。他老家在秦岭山里,有打猎的从狼窝里抱的碎狼娃儿,养大了配狗,他以前也给我说过。”
“他老家在哪里?”
“商县。”
侯文选的狗友走后,武和师对视良久,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想什么。师应山丹凤眼竖得更立:“你真准备去商县抓他?”
武伯英鼓起腮帮子吹了口气:“我不去谁去?你去?你有比我更充足的理由抓他?”
“就怕不在那里,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倦鸟归巢,商县可能性最大。我以前抓蛇光想掐头,发现不成,还差点被咬。我现在决定先抓尾巴,从下朝上撸,他是尾巴尖,必须攥在手里。蛇这东西,只会朝前爬,不会后退,没有倒鳞,没生反骨。他是突破口,提起尾巴一抖,浑身都酥了,想反都反不上来。”
师应山狠点了一下头道:“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等他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说。那时节,他也不会再胡跑了,叫他跑的人,也通知不到了,我再去,一把抓住他。”武伯英做了一个猛抓狠抱的动作,略微有些调皮,“侯文选这一走,走得真好,心里有鬼脚底抹油走为上策,没有比这更能证明他干系重大的了。”
师应山被逗得轻松了几分:“就怕他死不认账。”
武伯英故意要让他开心,双手做了个环颈掐脖的手势,咬牙切齿空摇着。“我有让他认账的好方子!”
师应山相信武伯英的手段,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就怕你扑空。”
“要给师孟报仇,你就不能惜力,先想办法给我暗中探实。”
二十二
武伯英从侦缉大队出来,交代罗子春到银行取钱去骡马市场转转,罗子春问干什么,武伯英说买你,罗子春不明白,武伯英说买骡子。买两头好健脚骡子,多给些草料钱,让卖主送到水陆庵寄养。罗子春问为啥,武伯英说闲了准备去烧香放生,罗子春说放鱼放鸟谁放骡子还跑那么远,武伯英说水陆庵灵验骡子大心诚,罗子春却一点都不相信这个无稽之谈,觉得一定另有妙用。
罗子春去了骡马市,武伯英自己开车去玄风桥,仁寿里四号院的青砖门柱上,已经挂了白漆牌子。顶上用黑蓝漆漏印了党徽,上部两行十个小字“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下部一行十个大字“统计调查局陕西工作站”。牌子新崭崭,亮堂堂,尽扫庭院原有颓废之气,显得生机勃勃、威风凛凛。徐亦觉正在办公室会客间吃午饭,桌上摆了五个盘子,有荤有素,除了大灶的三个菜,还多加了两个菜。勤务员在一旁端茶递水,徐亦觉吃得红光满面,站长派头从饮食上体现无余。
武伯英笑着走进来,微微拱手道:“我这人咋弄着,总是赶在饭时到这陕西站来,哈哈!”
徐亦觉听声转眼,放下碗筷起身迎出饭桌。“看看看,我说,上次来说吃了,没吃吧。你作假,不怪我,客气得不行。我老家有个说法,‘叫你吃,你作假,走到半路把嘴打’,哈哈!”
武伯英真不客气,随身就在桌边坐下:“那行,给我添副碗筷,免得再打嘴。”
徐亦觉用指头点拨勤务员:“赶紧去,拿碗筷,再添两个菜。”
武伯英按手制止:“不用,这就挺好。”
勤务员赶紧又停下脚步,愣着不知到底该听谁的,徐亦觉瞪着眼睛训斥:“不添菜,拿碗筷,瓷锤些,赶紧的!”
勤务员出去后,徐亦觉坐回原位,不再动筷子,等着共进午餐,笑呵呵试探着问:“听说你兼了四科?”
武伯英不情愿地出了口气:“你知道得还挺快,没办法,你一走,只有我了。”
徐亦觉亲热地凑近:“那边一有动静,我这里全知道,你车轮子哪有电话跑得快。好着呢,四科很特殊,就算去了我们军统这一摊子,也是行营重要机关。单位是小单位,事可全是大事。”
“确实不好弄,你兼管卫勤这二年,有没有方子,给哥过一个?”
“我给你说实话,蒋公馆那个牛队长,办事指得住,你要嫌麻烦,就都交给他,你应个名。其他不说,能给蒋府当卫队长,肯定差不了,蒋主任也肯定信任有加,还有啥给你弄不好的。”
“好,就照你说的办。我说来,就有收获,你看这不是就有了。病是郎中暗药害的,牛队长肯定还听你的。”
徐亦觉听着话味不对,有些尴尬:“你看你这人,我好心,你偏这样说,心里不一定有啥,你这嘴,唉,不得了。”
武伯英哈哈大笑几声,笑成了真正的玩笑。勤务员拿着碗筷回来,借着布置餐具,徐亦觉把心底的不快遮掩了过去。问了武伯英不喝酒,徐亦觉就让勤务员出去了,二人一起吃饭。徐亦觉吃了几口问:“老武,来还有啥事?”
武伯英看看他:“混你的饭来了,还有啥事?今天礼拜天,吃你吃惯了,到了饭时,想去你办公室找你,才发现我的办公室就是你的,就到玄风桥来了。”
徐亦觉恍然大悟,轻拍桌沿:“哎呀,我把这事忘了。好,你去,我立刻给莲湖打电话吩咐。你吃完饭就过去享受,我去不了。刚开张,大事小事一串串,能把我忙死。”
武伯英感激厚意:“唉,享受啥嘛,就是想见你。到玄风桥把你见了,一样嘛,还去莲湖弄啥。”
两个男人的感情,既虚假又暧昧。又吃了一会子饭菜,徐亦觉踌躇片刻,下决心说了不想说的。“老武,最近有几个人,老在城墙外瞄我,是不是你安排的?”
武伯英见来了真章,放下筷子爽直道:“就是,你都认出来了,还用问。就是他几个,你叫军棍的。”
徐亦觉也放下筷子,正色道:“老武,爽快,你这啥意思?”
“啥意思,还是那意思,你能不知道?”
“宣侠父那事,你还真没完了?”
“我也想完,但是完不了。”
徐亦觉很不高兴,拿手巾擦了嘴角,随手扔在面前。“老武,我给你说,你不要针对我。咱俩私交还算不错,你要这么不近人情,也就莫怪我不顾交情。说真的,你这不是害我吗,知道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还要紧咬住我不放?”
徐亦觉尽管生气,还不忘给他取了条干净嘴巾,递了过去。武伯英接过从容擦嘴,保持着暧昧道:“不是针对你,我还能和你过不去?我是怕你做傻事,让人守着给你提醒。上次说贩私酒,我是怕你把酒砸在手里了。”
徐亦觉不相信好心,冷笑道:“酒这东西,倒不怕砸在手里,行情不好存起来,越陈越值钱。”
武伯英好心建议:“只要你给我说实话,我今天下午,就把那几个人暂时撤了。给你留空到晚上八点,把手头的私酒运出去。”
徐亦觉嗤之以鼻,伸下巴道:“我不相信你,我刚把酒运出去,你那几个瓜军棍,从暗处扑出来,都能给我把酒坛子敲了。”
武伯英发狠道:“我说到做到,从你这走,就出城安排。你将来莫说,我没给你面子,是你自己不要。”
“我手里就没私酒,你爱咋就咋!”
武伯英对徐亦觉暗含的威胁有些生气,但承诺过就一定要做,就把监视暂撤一下午,唱出空城计,看他敢不敢。赵庸他们听说下午放礼拜假,都很高兴,同时担心监视事宜,武伯英说另有安排。四人挤进巴克车里,一起回了后宰门武宅,与罗子春一对会合。罗子春找机会偷偷报告,两匹骡子已经采买,掏大价钱找了个老掮客,明天一准送到水陆庵。武伯英比较满意,也让他带着玲子,趁着半天假期出去游玩。年轻人玩兴大,商量决定去浐灞两河戏水。他们邀请头儿一起,武伯英推说老了,和青年人玩不到一起。他深知和领导出游不是美事,不论尽兴,起码美中不足。
武伯英自有休闲方式,他们开吉普车走后,他锁了院门开巴克车去寻蒋宝珍。到蒋公馆先找见牛队长,说了委托打理四科之事,牛队长高兴地眉开眼笑,深感新领导的信任和倚重。蒋宝珍情绪很好,表情欣欣,他私给的侯文选露出马脚消息,让她感到非同一般的信任。蒋宝珍贵为大小姐,休闲方式也是贵族式的,一听他能陪她,赶紧安排了购物活动。
二人先到民乐园,喝咖啡吃西点,为下午的活动储备能量,接着就开始了马不停蹄地逛街。战时物资匮乏,奢侈品更是稀罕,蒋宝珍能看上眼的商品,就几家商店有售,都是走私进来。武伯英陪她去银楼金铺,购了一些新出样式的珠宝首饰,还有被人变卖的传家宝,可遇不可求。他没见平素佩戴,还有些奇怪,蒋宝珍说珠宝首饰除了佩戴,可以储财,可以欣赏。蒋宝珍又去买了些需要特供证的紧俏商品,给他也买了三样东西,一块瑞士进口英纳格腕表,一套英国进口单面华达呢西装,两大铁盒哈德门纸烟。武伯英见她的皮夹里全是限供商品票证,非常羡慕,说要是能倒卖会赚不少钱。蒋宝珍评价他没出息,说票证想要多少就能弄来多少,但自己只是按需而取,对赚钱根本不感兴趣。还劝他一定要把眼光放远,武伯英点头笑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也没真想发国难财。
吃晚饭回到蒋宝珍房间,两人都有些走马观花地疲惫,却还保持着物欲满足的兴奋。武伯英和她说了一会子话,见时间不早,叮嘱好好休息,就告别离开。蒋宝珍跟在身后,把他送出门,武伯英回手关门,却被她用身子挡住,拉不动门扇。武伯英回过头来,她正紧贴着门扇,火辣辣盯着自己。武伯英被这媚眼吸引,也挪不开目光,手抓着门把手,也看着她。蒋宝珍上次索吻遭拒,这次自然而然,情愫在对视中升华成暧昧,被男人特有的味道陶醉,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武伯英是过来人,难以拒绝诱惑,不知怎么就举手轻轻捏住她的两颊,把嘴凑上去在樱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蒋宝珍条件反射似的朝后躲避,却被门扇堵住了后脑勺,没有退路动弹不得,任他更有力的热吻覆盖过来。武伯英被她柔软的嘴唇吸引,犹如坠入了温柔乡,也闭上了双目,陶醉在这甜美之中。蒋宝珍睁眼看着他,奉献了初吻,倒不是深谙,只是好奇,见他闭着双目,犹如贪吃的孩子,不禁幸福从心底升腾上来,用更热烈地回吻来回应他的热情。武伯英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时重时轻,抑制不住,控制不了,于是吐舌轻叩她的银牙,想要更深地占有。蒋宝珍感觉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中轻启皓齿,把他的舌头迎了进来,一股男人特有的气味伴随着淡淡的烟草味道,顷刻充满了全身每一个毛孔。武伯英感受到了她的香舌,似有似无,柔软湿润,于是想要抓住那感觉般用力地吮吸。蒋宝珍被这略带技巧性的吻法惊骇,灵魂瞬间被抽空,想保住一丝元气似的,也用力抽吸,似乎两只雏鸡在争抢一条粉嫩的蚯蚓。
亲昵终于告一段落,两只嘴逐渐分开,武伯英还在用嘴去触碰磨蹭她的下唇,不时用双唇夹咬她的上唇,回味刚才的美妙感觉。蒋宝珍的灵魂重新回到躯壳,这才想起还在门口,幸福地笑着朝房内退去,眼睛中笑意盈盈不离情人,似乎在退避又似乎在诱惑。武伯英重新踏进了闺房,顺手关上了房门,不约而同,两人又搂抱在了一起,开始新一轮幸福甜美的拥吻。蒋宝珍喘着粗气,似乎体力已经不能支撑,身体朝下滑落。武伯英不愿就此分开双嘴,几乎是强硬地揽住她的身体,不管她有多么弱不禁风,只要保留住这个香吻,把她的双唇保持在自己口边。蒋宝珍轻轻挪动着身体,逐渐来到床边,曲腿坐在床边,终于有了支撑和着落,仰头和他打造着属于二人的甜蜜。
二人再次分开,是武伯英主动,因为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沈兰的面孔,那样清晰光洁,就像一片冰凉的刀刃,劈开了他已经陷入模糊的意识。这是在报复沈兰的无情,还是在报答蒋宝珍的深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次是蒋宝珍主动,把武伯英拉倒在闺床上,然后站起身来,侧趴在他身上,死死压住,用嘴去找他的嘴。蒋宝珍细长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头就只剩下一张嘴,活像一条成精的灵蛇,拼出全身力气,去采集武伯英的元气。又亲吻了一阵子,蒋宝珍主动进攻也主动撤退,放开武伯英,稍微坐起了身子。
此情此景之下,蒋宝珍不顾身份和矜持,傻笑着用脏话自责:“我他妈的,真不要脸,不过这滋味儿,确实太美妙了!”
武伯英笑看着她自责的神态,回味刚才的激情,有更多的激情被回味出来。这张娇艳欲滴的小嘴,就是在杜府花园长篇大论的那张,许多人听过那颇有见地的莺歌燕语,而唯有自己尝到了这妙不可言的滋味。他坐了起来,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变态,经过激情之后的男女,最不会掩藏内心的想法,脸上显得有一点自责。
蒋宝珍很敏感:“怎么,又觉得不痛快了?”
二十九号星期一收假,武伯英干脆没去上班,安排那四个继续监视陕西站,只让罗子春应卯。上午是周会时间,蒋鼎文按例召开联席会议,把掌控的几个机关科长以上官员,全部召集到新城黄楼开会。今天会议内容非常重要,通报武汉会战最新战况,安排部署大战之后诸多事宜,中层以上干部不能缺会一人,唯独就缺了武伯英。秘书去通知却没找见人,罗子春在办公室闲坐,理直气壮地说专员陪侄小姐出去游玩。秘书回来给蒋鼎文附耳报告,他虽有点生气,却也不便发作,毕竟自己的专员在陪自己的侄女,说出来让人笑话。整个例会武伯英的椅子就空在那里,不撤不好看撤了也不好看。蒋鼎文觉得他将来之于自己,也是这种鸡肋感觉。
武伯英和蒋宝珍的活动,与昨天如法炮制,多了见缝插针的亲吻。下午时分突然落了一场暴雨,才迟滞了游玩的脚步。先是东南方天空黑沉如墨,不久移到西安城上空,全城景物都在阴暗中发出诡异的亮色,黑天白地是大暴雨的先兆。隔了一会儿蚕豆大的雨滴落下,砸在地上散成朵朵菊花,落在人身上透皮冰凉,应是冰雹化水。接着密集的雨滴就泼了下来,一片一片带着力度,排水再好的路面,立刻有了齐脚深的积水。雨雾太密,水汽太浓,一丈开外不甚能看清人影。油纸伞根本不顶用,雨的力度似乎能将伞面压塌,更不用说蓑衣、苇帽,行人只好都躲在房檐下避雨。二人坐在茶餐厅喝下午茶,说着悠闲的话题,看着窗外的景物,景物就只有雨水。直至傍晚时分,雨由暴转大,由大转中,最后突然停了,土墙上的水沁有一尺多深。武伯英陪她出来,一阵凉气袭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雨便成秋,暴雨不会再下,天也不会再热。武伯英开玩笑说,昨天买的华达呢西服,这下子就要发市了。
八月三十日星期二,武伯英似乎过足了玩瘾,本分地到办公室上班,安静地坐了一上午,处理各类事务。如今新城大院警卫员、门卫兵碰见难题,都是向他汇报请示,其中最多的是告状人,以司法不公、经济不平喊冤求见蒋鼎文。快到午饭时刻,武伯英也没料到,有个想要强行进入的女人,居然就是前妻沈兰。大门口当值警卫排长在电话里非常谦逊,带着谄媚:“武专员,有个叫沈兰的女人,自称是你过去的老婆,闹着要见你。我看样子,来者不善,估计要找你闹事,让不让进,你见不见?”
武伯英很不高兴,自己和蒋宝珍不同寻常的关系,新城大院上下都知道,自己和前妻离婚的事,却没几个人知道。听这口气,似乎自己当了陈世美,攀附公主得了富贵,秦香莲到衙门闹事来了。“让进来,你亲自带到我办公室来。”
警卫排长连声答应挂了电话,片刻后把沈兰引到办公室。沈兰脸色阴沉,满肚子怨气,抽鼻瞪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警卫排长觉得没巴结够:“长官,她以后再来,直接放进?”
武伯英带着点气恼:“不放,按规定办。”
警卫排长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唯诺诺出去带上房门。几乎就在门缝合严那一瞬,沈兰爆发了,带着怨气问:“你怎么不找我?”
“你想把我害死是不是?”武伯英看看门扇,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要不是徐亦觉独立出去了,我兼了四科,你今天这举动,就能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