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知道冒失,只好把怨气再压了压,看他过去反锁了房门。
武伯英反身看看幽怨的前妻,觉得于心不忍,但还是颇为不满。“你原来说的,不让我找你,我找你干啥?”
“那我现在找你来了。”
“你找我干啥?”
“看你忙些啥。”
“我在忙工作。”
“你别忘了,你也在为我们工作。”
“我们不是一事吗?”
“不是,我们是革命的中坚,你是革命的边缘。”
武伯英知道她要讨伐自己,听到这个说法更不愉快,敏感且愤懑,不觉抬高了声音:“我要不为他们工作,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我!”
沈兰原本是来问罪的,被武伯英一抢白,反倒觉得理亏,不由怨气减了几分,只好含点醋意问:“那你和蒋宝珍,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怎么不是?我和你之间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为什么和她不是?”
沈兰不自觉露了嫉妒,短处被拿住,更被他抓准了性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柔和了不少。“郝连秀叛变,被你处决。今天刘天章才公布,昨晚畏罪自杀了。可师孟被当做陆浩捕杀,你怎么解释?除少数几个,没人知道陆浩这个化名,更不知道是你。”
除了王立,最让武伯英伤心的就是师孟,站起来轻轻用指尖敲敲桌子。“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组织的猜测?难道我走在边缘,你们就可以这样?周副主席给我定了性,谁都别想推翻。师孟早都被监视了,抓他根本和我无关。你知道他怎么被抓的吗?他都坐上了去宝鸡的长途车,特务一包围汽车,他不想伤及无辜自己站了起来。他冒认自己都不知是谁的陆浩,也是想以身挡罪。难道要我给刘天章说,你们抓错了,实际我是陆浩?”
沈兰的问责气焰被打得一点不剩,又沉默很久才说:“师孟一死,陆浩也死了。”
武伯英得理不饶人:“武仲明一死,武伯英也死了。”
“不,武伯英一死,武仲明也死了。”沈兰不想争执,用冷冰冰的面孔提醒着现实变化的残酷,看看他继续道,“尽管你不向我通消息,但是我知道,你的调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管揪出谁来,徐亦觉、刘天章,都太渺小。就算把蒋鼎文揪出来,也不过是余震,要给宣侠父同志报仇,必须揪出更大的幕后主使。一定要找到震中,这也是我提出的,上级已经同意,算是给你的新任务。”
武伯英长叹一声,明白她所谓更大主使,最大也不过就是蒋介石。“我也这么想的,但是难度太大,需要好好筹谋。不过请组织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达到这个目的。”
下午上班不久,胡宗南的副官打来电话,说总指挥已从信阳返回西安,想见一见武伯英。这从侧面说明,武汉会战快要结束,中方已经做出了撤退的最后决定,现在恶战不过是放弃前的挣扎。武伯英答应明早就去司令部拜见,叙旧报新。挂上电话,武伯英去蒋鼎文办公室报告,明早要去拜见胡宗南。蒋鼎文有些惊讶,自己一介总镇居然不知,错愕中准了假。
快下班时师应山打来电话,邀请武伯英吃晚饭。他知道电话已被监听,就含糊问是否确定了地方,实际在问他是否确定了侯文选逃亡的地方。师应山也是聪明人,先说确定了地方,然后才说在陕北会馆。武伯英很兴奋,开车只身赴约,师应山已在陕北会馆备好了晚餐。武伯英一看几样菜品,商芝扣肉,橡子凉粉,干炒八丝,洋芋糍粑,坐下来笑问:“都是商州菜,这是要给我送行?”
“你最好还是不要亲自去,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全。”
武伯英知他真情,苦笑道:“我不去谁去,别人办不好,如果不把稳,连根猴毛都别想捞到。”
“你这样急切,看来这案破了之后,真能立一件大功。为了上调中统局,跑这一趟,还是划得来。”
武伯英不置可否,问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师应山给武伯英斟了一杯酒:“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敢着实打问。侯文选回了老家,这个消息千真万确错不了,是商县保警队长汪增治说的。他原来也在警察局听差,今年初才放了外任,和我是过命朋友。本来我提大队长,准备选汪当副手,侯文选活动得紧,张毅那时候还在陕西,保举他当副大队长。张毅力挺,我就明白他已经被秘密发展了。为了平衡我这边,把侯原来拟任的商县保警队长,叫我来推荐人选。侯文选是商县人,当时定他回原籍工作,也是杭局长的意思。既然叫我选,那肯定就是汪增治,总算给他升了职。”
武伯英笑着点头,师在官场上比较圆滑。师应山捉起筷子催促吃菜,自己却又放了下来。“我给汪增治打电话,根本没提侯文选,倒是他先说的。侯把他位置占了,虽说去商县升了官,毕竟和在西安不同,要说他心里没有点嫉恨不可能。侯文选回商县老家休假避暑,找他安顿,看在我面子上,给照顾了下。我没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说话,让他不要计较以前,该顾的面子还是要顾住。”
武伯英拿起筷子没有动菜,听完也放下:“好得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师应山还想劝阻:“实际不必你跑一趟,我有办法把他钓回西安。你放心,我有的是手段。只要他一回来,你就抓了,我假装不知道。”
武伯英拒绝了好意:“现在这件案子,牵扯面太大,就算把他抓住,在西安还是难免要出差错。实际侯文选逃出西安,是我最希望的,要不然也不必处心积虑把他逼走。他藏得我寻不见,主使人也肯定联系不上,就通不了消息。在商县把他一抓,没人求情没人灭口,是突破的好机会。”
师应山是办案高手,也同意:“确实比在西安好。”
武伯英心急,站起来就要走:“那这样,送行饭不吃了,回来庆功酒,我请你。”
师应山一把将他拽住:“那不行,回来还不知是个啥情况。你甭忘了,我托你的事。效贤的冤魂,还要靠你超度。”
武伯英听言坐下来,有些动情:“行,我吃,光吃饭菜不喝酒,酒回来喝。学圣,这事不用你一再嘱咐,效贤也是我的小兄弟,刘天章他该还的账,赖不了。光他和侯文选搭把把,暗通消息把洪老五灭了口,就逃不了,肯定要把他咬死。”
回到家中,武伯英就让罗子春送玲子回家居住,理由是一起要出差几天。罗子春虽不知出何差到何地,却意识到要去办大事,立刻照办。武伯英又去了趟赵庸他们盘踞的旅店,得知军统逃生洞一直没有异相,更坚定了去商县追捕侯文选的决心。虽然侯文选是整个环节的最后一环,但毕竟在异地躲藏,不是自己势力所能到达,山高皇帝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发现徐亦觉真将宣侠父尸体运出城外,自己的推断得到落实,那么就可以直接拿下徐亦觉。从而抓住链条中段,提起来对折上查下查,自然就会使案情真相大白,也逃不了他侯文选。但监视结果让人失望,人赃不能并获就不能给他定性,独独就只剩侯文选这一条线索。如不紧急行动,侯文选听到风声觉得老家不把稳,再继续南下躲藏,再要挖出来就是大海捞针般困难。那么这条最后的线索也就断了,给任何人都不能定性,不说给沈兰、伍云甫、周恩来乃至组织交代不了,给葛寿芝、戴笠、徐恩曾乃至蒋总裁都交不了差。那么自己前一段在西安几近疯狂的行为,将会招来肆无忌惮的报复,也许不小心遗留的破绽,就会被无情地抓住并加以扩大。只有抓住侯文选直至破获整个链条,才能继续隐蔽、生存乃至为组织出力,不然没有好下场。
武伯英再回到后宰门家中,罗子春已经先一步返回,不停询问出差的地点和目的。武伯英只说明天要去水陆庵放生,安排他去采购香蜡纸表。罗子春对这个解释带有极大怀疑,却也不好再追根问底,到香蜡店买回了老处长安排的祭祀物品。武伯英凌晨三点多就推罗子春,他还睡得迷迷糊糊,被拧了两把才完全清醒。二人简单收拾,武伯英换上一身旧夏衣,罗子春身形较小,换上了武父留下的衣裳。武伯英还把父亲早年间走乡串村收购古董的一套行头,褡裢、铜铃等物,一股脑装进了汽车。带足了盘缠,锁好了门户,罗子春驾车,没开灯悄悄向南门而来。把守南门的军兵是胡宗南部队,武伯英声称公干,趁连长验看证件之机,给了他两个信封。一个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钞票,让他替自己请辛苦的弟兄们喝茶。一个封口严密并打了火漆,嘱咐转交总指挥副官,事关机密要务必须亲手传递。误了大事长官怪罪下来,轻饶不了要吃军法,连长满口答应一定办好。
汽车出城沿沣峪官道朝南开了一段,然后东拐开到蓝关官道上,才打开了车灯。沿着官路朝蓝田县城方向疾驰,一路指向东南,开到浐河边。过桥时武伯英突然叫停,取出香蜡纸表下车,站在桥上朝着下游看了片刻。然后选了一片地方,点蜡焚香,烧纸化表,非常虔诚。最后接连点燃三根香烟,吸一口后扔进水里,让它们顺流而下。罗子春看着怪异举动不知所以,离着水陆庵还有几十里,先把奉神物品全都用尽了。狐疑套着狐疑,觉得放生之说是假话,自己还相信了,到骡马市精心挑选骡子也选卖主,花钱送至水陆庵。罗子春不知,武伯英在祭奠尸体不知漂到何处的师孟,给自己一个安慰。
车过蓝田县城时,天色刚泛了一点灰气,阳历八月三十一日清晨不觉间驾临,街上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有些发情的夜猫,被马达声惊吓,纵高越低,攀房登脊,迅速逃离。快到水陆庵天才泛起明光,东方天空染上了鱼肚白。水陆庵东就是悟真西寺,罗子春顺利打听到寄养骡子的农家,把汽车停在院中。又给了点钱,二人换骑吃饱喝足的骡子,进入秦岭山口。蓝峪官道古时就有,近可通商州、安康,远可至南阳、武汉。山道向来沿河,上善若水会选平,灞水即由此出。走了一段就遇见第一个过水点,山洪暴发冲毁了路面,汽车根本不能通过。罗子春才明白不开汽车的周到考虑,越发佩服:“老处长,你真是能掐会算。”
武伯英笑笑,不是自己未卜先知,一切都在计算之中。师应山打探情况,自己注意天气,一同考虑各种准备工作。早在侯文选不辞而别那天,就决定如果去商县追踪,只能骑牲口。“还是骑你兄弟灵便,虽然慢些,却最保险。”
罗子春外号骡子,兄弟自然指胯下这两头,他大笑一声抽着骡子,一溜烟跑在了前面。“啥我兄弟?没有公母,都是二尾子!”
秦岭全是高山,没有矮峰,摩肩接踵,携手而立。山虽高却不单薄瘦弱,座座都显雄浑之气,岿然稳固。山虽大却不荒芜,植被茂盛,座座都被绿色完全覆盖,偶尔露出石壁,也被灌木藤条掩饰。骑着骡子走在其中,让人有种错觉,似乎走着走着就飘了起来,如仙御风。蓝关官路走的是商洛川道,一直没有翻山越岭,顺河绕山,在山谷里前行。川道宽处几里,窄处几丈,特别宽的地方就有集镇,为了赶时间没有歇息,早饭在骡背上吃干粮,下骡子喝山泉了事。武伯英这才说了此行缘起和目的,罗子春感到老处长的信任大打折扣,事先感到有大事要办,却得不到一点讯息。直到进了这渺无人烟的山中他才露底,那次无心泄密,真是害人害己,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消除影响。
中午赶到了牧护关,人打尖骡子吃草料。水陆庵到牧护关整整五十里路,按计划时间走完,到商县全程一百四十里左右,如今过了三分之一。就在路边饭馆多歇息了一会儿,武伯英新买的手表派上用场,频频抬腕观看。按计划掐表,休息够一个小时,又开始上路。牧护关到黑龙口三十三里,在黑龙口小休息半个小时,其他时间就都在骡背上颠簸。从黑龙口镇出来,河水已经向南流淌,从黄河流域跨入了长江流域。下午四点多光景,二人走进了一段峡谷,路变在了人左河右,前面有个急弯,对岸山峰突进了山谷,如绿色屏风完全遮住前路。河水有个锐角急拐弯,因为右山完全伸到左山脚下,在河道形成一道坎坝,抬高水位冲击出一个很大的深潭。水汪流清,石潭隐在山影之中,阳光照射不到,水色墨绿更显得幽深。武伯英决定休息片刻,罗子春拽着两根缰绳,让骡子在沙石路上打滚儿,解了疲乏。然后拴在路边树上,缰绳放至最长,自由吃草。河岸陡峭怕崴了骡蹄,他拿两人的白塑料凉帽,下河舀水上来饮牲口。武伯英也随他下了河岸,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赤脚站在临岸的潭水中。
人虽没有行走,但一路骑骡子,腿脚血液循环不畅,已经非常肿胀困乏,插入冰凉的河水中,就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浑身畅快舒坦。武伯英在岸边石头上坐下来,看着罗子春把凉帽当桶,提着防风带跑上跑下提水。他将脚放在石头缝隙里,用通道变窄而加速的水流按摩,非常惬意。突然脚面一痒,被什么触碰了一下,不是水中沙砾,有袭击有退缩,带着温柔的力道。接着触碰越来越多,试探性地一触即收,脚面和小腿都遭遇了挑逗。他低头透过水纹细看,终于看清是一群冷水野鱼,在啄食肌肤。鱼的颜色和水色接近,在漩涡和波纹里游动,很难分辨。鱼大多一指来长,细长轻巧,机敏灵动,每次触碰都让人痒到也舒服到了心窝子里。
武伯英喊罗子春来看,他也非常稀奇,赶紧脱鞋伸脚,感受天然按摩。野鱼越聚越多,肌肤就像雨打沙滩,被鱼吻掐得舒服异常,不由舒坦地大呼小叫。也有几条半尺长的大鱼游过来,力道比小鱼超出很多,每下触碰都似乎啃走了一片污垢,更加过瘾。武伯英突然心有所思,自己调查宣案也如同这小鱼儿,出其不意触碰一下,让人酥麻难当,然后迅疾收手。而看不清的对手也像这大鱼,每次反击都很猛烈,却见好就收,不敢太过分。这次如果抓住侯文选,就不是触碰那么简单,首先自己就要结束互相逗弄然后分定输赢,却不知对方会用怎样手段回应,会用何种方式报复?
突然罗子春尖叫一声,沿着潭边朝下游追赶,随手放在岸边的凉帽,杂草终于支撑不住重量,缓慢弯曲倒伏,逐渐滑落后一下子掉进了水里。塑料质轻,沿水流朝下游漂去,罗子春就像一只青蛙,叫嚷着双脚大跳,在浅水边奔跑。他追出去二三十丈,终于一把抓住了凉帽檐,抄了起来,浑身除了衣领基本湿透。
武伯英看着他滑稽的样子,高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最后越来越弱只剩嗡嗡声。他冲天放开喉咙,痛快地大叫:“啊!——啊——啊——”
二十三
黑龙口到麻街三十里路程,比原计划晚了一点,在傍晚六点钟内到达。二人吃了晚饭,为了弥补时间损失,没单另休息就又上路。麻街朝南最后二十五里,人困牲口乏,走起来比前面慢了很多,几乎在咬牙硬磨。罗子春有个小毛病,骑着骡子拿着根细树梢,沿途抽打路边草尖,乐此不疲,就像要给高草斩首。天黑已经看不清草尖,他就拿细竹棍胡乱抽打路边草丛和岩壁藤蔓,发出破空的尖锐气声,如小孩样淘气,解除寂寞。仙娥溪位于山谷三岔口,形成了一个低洼地,蓄水而成了湖泊,武伯英知此处已离商州城不远。正因为有仙娥湖,四处山溪汇集于此,水量骤增,流出去就叫了丹江。果不其然,沿着仙娥溪右岸出了山口,一大片川地呈在眼前。
借着星光,商州城就躺在脚下,被山岭和丹江相夹,如同呼吸均匀的巨兽沉沉睡去。官路绕过城垣,继续沿着河岸,从二龙山南北双塔之间朝东南去了。双塔是商州城的标志,建于东南塬上,如同两只龙角。相传明朝万历年间,州官把土墙换为砖墙,在六十里外的龙驹寨烧砖运往城中,修城用砖数量已够,派人传令窑口停运,等传令兵从商州城到龙驹寨,又有五十万多块砖运过来,于是就修建了南北二塔。城门有门洞无门扇,二人骑着骡子走入西关,武伯英点了根烟抽,就着火光看表,时间已近十点。
罗子春四处搜寻,找旅店投宿,却连一个亮灯的路店牌子都不见。商县此处川道最为宽阔,天黑之后根本看不到四周山峰,就像走入了平原的一个镇点。民风淳朴,百姓已趁着雨后秋凉歇息,不长的几条街道,就像几条巨蟒死在城内。有支巡逻小队,在正街上缓慢转悠,带队的在黑暗中打量来人,看没有异样,都懒得搭理。武伯英知道商县由保安预备第一师驻守,应该是师长谢富三的兵丁,主动迎上去问询。他声称是从西安来的古董商人,认识谢师长,打听可以落脚的旅店。带队排长连话都不想答,指了指右街东头,现在打师长牌子的人太多,没几个真是故旧。二人拉着骡子来到街东,一家家寻过去,果然找见一个旅店牌子,五个歪扭的墨字——太平大车店。战乱年代太平成了最大的奢望,是家招呼拉脚车夫的旅社,能经管牲口。
罗子春上前敲门,屋里很快有了回声:“弄啥?”
“住店。”
“哪里来的?”
“西安。”
“几个人?”
“两个,还有两个头牯。”
店家带着浓郁的商县口音,最后一个字带着明显的卷舌音。十里乡俗不同,这里尽管离关中比川鄂近,但是口音染了重庆、武汉腔,把陕西话变得不伦不类。店门上的观察口的挡板被抽开,看不到店家脸面,马灯光线射出来,照了一遍旅人和牲口。
“等一哈。”房中点亮油灯,窗板缝隙透出几条昏黄的光线。接着前房后门响动,隔了片刻偏门打开,店家提着马灯出来,招呼旅客过去。二人拉着骡子,跟他进了门道,店家在后面关上木门,又赶到前面照路,把人引到院中。“咋这么晚的?”
“路不好走。”武伯英解释。
店家提高马灯又把他们照了照,反倒先照清的是自己的长相。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长相普通,眼睛贼亮,有旅店主阅人无数的气质,似乎一眼就能看出客人的身份。“咋不在麻街歇?西安来的走一天,赶不到这里,都在黑龙口落脚。最快的到麻街,在山里走夜路少见,险着哩。”
武伯英见他生疑,又解释道:“我们是收玩货的,早上从水陆庵过来,明天想在商县走动,连夜赶了过来。”
店家这才解除怀疑,接过缰绳收敛骡子。后面有人听见响动,点灯披衣出来,是个老妇人和个男青年。店家介绍自己就是店主,妇人是老妻,青年是儿子。一家人程式化忙碌,老妻拨火烧水,下面条做夜宵,儿子收拾客房,拌草料喂骡子,店主帮着客人取行李。武伯英的行李简单,骡子后胯搭着个褡裢,前脖挂着个布兜。他发现店主看似帮忙,实际手在不经意间摸索,想探知投宿人的秘密。店主觉得怪异,二人细皮嫩肉不像经风历雨的游方商人,眉宇间也无市侩气,更像是公家人。
店家朝下卸布兜时,抓手有个硬物。武伯英吓了一跳,摸到的正是手枪。他看着店主已经洞悉的表情,干脆直说:“带着财帛,防身的。”
店主见怪不怪:“那你就该投大店,不该住我这破地方。”
“如今这年头,钱难挣得如登天,能省一个就省一个,省下的就是赚下的,出门在外,不能讲究。”
“那你可收好,这比钱还重要。”
刚下过山雨,车店没有别的客人,武伯英用老板身份的讲究,和罗子春各住一个单间,紧挨在一起。儿子烧火娘下面,爹和客人说话,少时端来两老碗待客面。武伯英闻见喷香,就着油灯看是杂烩面,山里珍宝都下了进去,木耳香菇,黄花椽菜。两人也是饿极,顾不得烫嘴边吹边吸,三下五除二就下了肚,出了一身透汗。所有毛孔都被汗水冲开,别有一番爽快,武伯英忍住不再饭二,罗子春又盛了一碗。儿子蹲在檐台下听招呼,店主坐在旁边吸旱烟,看着他们吃饭。武伯英掏出纸烟谦让,他嫌没劲扬扬手里的烟锅。武伯英于是收回,顺手就着灯焰点着,饭后神仙烟。
店主在鞋底上磕了烟灰:“客家歇几天?”
武伯英答:“就看办事的情况。”
“估计收不下个啥,这里地偏人穷,没那些玩货。”
“地偏才没被人扫过,有些东西主人不知好处,兴许就捡个落儿,干这行就讲究这。”武伯英掏出十块钱,知道这是关键,“先住三天,够不?”
店主接过钱搓了搓,收入内袋里:“够,饭单算钱,这下车面也算。”
“算嘛。”
店主兴奋了起来:“刚才下面,项锅多烧了些水,二位洗个澡吧。热水去油除汗,洗了就痛快了。”
“算钱不?”
“不算,哪能啥都要钱呢!”店家笑得满脸皱纹,带着歉意说,“就是水少,委屈你两个一起洗,澡盆大,能坐下。”
门外蹲着的儿子听见话语,一声不吭进来在门后取了木桶,到灶房提水给澡房大木盆倾倒。武伯英同意了店主的意思,只等罗子春把第二碗吃完,一起好进澡房。
闲坐无话,武伯英主动打问道:“商县保警队在哪里?”
“北街西头儿。”
“我明天上午,去拜访队长汪增治。来之前有人介绍,拜个码头,将来方便。”
武、罗洗得很爽快,热冷适宜的洗澡水,褪尽了满身的疲倦。面对面坐在大木盆中,任凭温水熨透浑身酸麻,互相搓了背部垢甲。武伯英透过水花声音,突然听见一点微小声响,从澡房外的换衣凳传来,悄声问罗子春,他却一点没有听见。自己再仔细听,满耳都是虫鸣风声,也觉得有些多心。但是躺回床上,武伯英越来越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却难以找见,想了想实在困乏,就不知不觉中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武伯英突然感到憋气,嘴张不开,只能用鼻子呼吸,竭力张开嘴巴,却随即被勒上了一条粗布,舌头蜷得几乎堵住嗓子。他终于睁开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房中有几个人影,立刻就被蒙了个严实。勒嘴的布条和套头的口袋,绑扎得很紧,血液都要被勒了出来,脑中闪念这是家黑店。张嘴想叫,却已发不出大声,只能用鼻子哼哼。想活动四肢,却已不听使唤,没感觉绳索捆绑,却怎么也挪不了脚手。接着两三个人七手八脚,给他脖颈套了绳索,再翻转身子,把上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两条腿能动弹却不能动弹。面罩下沿被揭开,一个物事被递到鼻下,武伯英正在猛烈吸气,吸入了满鼻腔怪味,辛辣刺激浑身都是一颤,知觉恢复了不少。刚能指挥四肢,武伯英就挣扎翻腾,双脚乱蹬。
一个硬东西顶在太阳穴,一个低沉声音发狠告诫道:“再踢腾,打死你!”
武伯英知道顶头的是枪口,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听似说到做到,只好安静了下来,任凭摆布。他被连拉带推弄出房门,耳中听到了罗子春的挣扎声,知道亦被俘虏,觉得蒙汗药就下在面里或者水里。他心中恨起店主,一定是他捣鬼,又悔起自己大意,虽然想到了却没防备。武伯英感觉被从后门推出院子,推测是土匪,立即又否定。自己突然在西安城消失,一定引起了对手恐慌,首先就想到了藏身商县的侯文选。骑骡子毕竟没有电波快,只要一个电报或者电话,商县就会被密切防备起来。想起进城问路,想起打听保警队,肠子都悔青了,太平大车店不太平,人家正在防备,自己钻入牢笼。
走了一段路,布套不露一丝光线,应该天还未亮。拐了几个弯,武伯英就失去了方向感,被人牵引着,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又走了一段,耳中虫鸣蛙叫更加响亮,鼻中也能闻见田野特有的气味。看来劫掠者出了城,武伯英有些糊涂,难道要去处决,这个念头让人恐惧。又走了一段,他听见轰鸣的水声,除了丹江再也没有这么大的激流,脚下感到略微震颤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地面发出空洞的共振,正在经过一座石桥。一定是要将自己二人,带到远离城区的丹江右岸打死,想到此处突然释怀,能长眠山清水秀之地,比起尘世间的煎熬,着实如隐士般安逸。这个推测立刻被推翻,过江后居然被一直牵引着上了坡,路也越来越难走。感觉在上山,脚下不时跌绊,几次都撞上了旁边的山岩。又走了一段,武伯英的头套被摘下,终于可以看看周围。天还没亮,却有了一点微光,他朝队伍前后看看,隔着两个人,前面押着罗子春。山谷黑暗,领路的在最前面看不清,应有三四个,后面也跟着三四个。山路狭窄,十几个人只好拉成一线。他趁机再看看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右后侧的矮山上,两座高塔被灰色的天空映衬成了剪影。那是二龙山双塔,看来被押着过了丹江,直朝南山而去。
“看啥呢,老实点!”
武伯英被后面的枪口捅了一下,偏头去看,却是店主儿子。刚才在房内用枪顶头告诫自己的,正是这个声音,看不出这一声不吭的青年,貌似老实却是土匪同伙。他已认定土匪,太平大车店就像水泊梁山的道口酒店,店主正是旱地忽律朱贵。尽管恢复了视力,能看清点山路,双手被缚不能掌握平衡,二人还是轮流跌跤。被前后看管的人拽起,受几句斥责和几把推搡。一队人马缓缓登上第一座山峰,坐在山尖的草地上歇息,东方天空发出了一丝光亮照在峰顶。山谷里的商州城还是一片黑暗,区别明显。九月一号的太阳,对武伯英来说非常不同,仅仅一夜之隔,从抓人的就变成了人抓的。
武伯英这才有机会和罗子春用眼神交流,他心中也满是忧虑,不知被何人暗害。武伯英打量散坐在周围的人,更坚定了土匪的推断,他们没有统一服装,穿得不伦不类,却也追逐新潮。居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顶女人的洋凉帽,看似打抢得来的战利。有几个穿着军裤,各种样式,脏兮兮的全是汗渍。只有店主儿子穿得正经些,一身山民打扮,一脸凶狠却比其他人都恶上三分。仁者爱山智者爱水,换言之土匪爱山河贼爱水,优越的地利之便,能周旋躲避官府的缉拿清剿。土匪间也有简单交谈,目的地是个司令部,店主儿子是个连长,也议论手中囚徒,拿猪代替称谓,且有大猪小猪之分。二人口舌被禁,不能分辩一句,想想愚蠢大意、任人宰割,确实有猪的意味。
土匪们休息结束又要上路,武伯英却不愿起来,拉拽都不顶用。被称作连长的店主儿子,上来又骂了几句,武伯英坚持不起,把头仰起示意解去嘴里的破布条子。连长无奈,看看周围荒山野岭,大声叫唤也无碍,于是让人解了二人的绑嘴布。武伯英的嘴刚一自由,大口吸气,小声问他:“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是忠勇救国军,你这个反动派的猪猡!”
武伯英无可奈何苦笑,但“反动派”这三个字,又引起了很多疑心和想法。
队伍再次前行,朝大山深处走去,登上了山峰之后,就再没下过谷底,只在山顶和峰脊的羊肠小道行走。太阳将第一道金光镀在山尖时,已走过了四座山岭,土匪们换了个捆绑方法,只把俘虏双手捆紧,在失去平衡时能双手并用抓住树枝草蔓,不至于前后押送的人手忙脚乱拉拽。没押到目的地司令部接受处理之前,他们无权决定俘虏的生死,既是忠勇救国军,既有司令部就一定有司令,俗话山寨大当家。武伯英想快快见到此人,一路不厌其烦询问,却得不到一点回应。“你们司令是谁?”
押解队伍又翻过几座山岭,来到了另一片谷地,依山建了几座房舍,大量刚被采伐下来的原木,在空地上堆积如山。土匪的老巢更像伐木场,十几个人两两配对,拉着大锯解板。还有十几个人,把解好的木板三五页绑成一捆,多余出的麻绳做成肩带,套进肩膀沿着山谷下山,不知背向何处。武伯英没有料到,打家劫舍的土匪也过得辛苦,心中生疑。想必这就是司令部,没有必要以林场为掩护,完全可以啸聚山林,呼哨一声来了,呼哨一声走了,何必像苦力一样为生。押解队伍和背板队伍打照面而过,互相之间开着玩笑,都是憨厚的表情,确实土却不匪。
二人一直被押到房前,扯锯的都停下手,打量着俘虏。一个穿着稍微干净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一个秀灵的少年,拿着墨斗给圆木抨线。中年男子干瘦,眯缝着一只眼睛看线平直,专心致志。他头都不抬,语气温柔缓慢,话却字字见血:“还没杀?拉到后山,枪毙了去。”
店主的连长儿子凑上前,掏出一揽子物品,一一给木匠看。“司令,抓了之后,又感觉不对,押来让你看看,再做决定。这是证件,是个专员。这是手枪,还有子弹。钞票我爹留下了,统一入账。”
木匠司令接过东西,看完后扔在地上,唯独把柯尔特手枪收了起来,顺手别在宽牛皮护腰带上。“不是省上保安司令部派来的,你爹咋说哩?”
不等俘虏分辩,所谓连长先接了腔:“就是看着形迹可疑,西安来的,不说实话,一看就化了装,还打听汪增治,觉得没安好心。”
木匠有些不耐烦:“算了,不说了,我还忙着。既然抓了,就不能放了。怂管娃,国民党反动派没好货,拉到悬崖上推下去,省子弹,没枪声。”
连长得令不再说话,罗子春想说,看武伯英没有分辩的意思,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五个土匪把二人推搡拉扯,从房后小路上山,其他人留下收了枪械,加入劳动场面。土匪逃生路,故意踩出很多条分岔,拐了几次寻见给东山去的路径,反折朝东上山。这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峰顶。走到悬崖边才能见识到险峻,不是天然的石壁万丈,而是塌方垮掉了半个山岭,形成百丈高的绝壁,深不见底。武伯英苦笑一声,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阴差阳错丢了性命。罗子春面如死灰,却不是怕死,而是想起了玲子,还有一直憧憬的美好生活。
一个土匪把崖边的灌木丛踩开一个豁口,两个土匪先把武伯英推了过去,就要行刑。千钧一发之际,林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顺谷传来清晰无比,在高山低谷间回荡。
连长问:“咋着?”
“发啥信号哩。”一个土匪也不太明白。
连长也是这个看法:“就是哩。”
“咋着?”
“等下看,把他俩先绑树上。”
土匪们找了两棵相距不远的树,分别把二人绑结实,坐在草地上等待。过了不久,山下不远传来喊声,来人因为心急上山,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没有多少气力,却能听清就是两个字——留下!
土匪们站了起来,沿着山路朝下看,被树枝树叶阻隔,什么也看不到。
连长听了出来:“是我爹,他咋来哩?”
老店主终于跑了上来,嘴里还嘟囔着留人,看见两个俘虏好好绑在树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终于支撑不住,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儿子过去问原因,他肺都快跑炸了,摆手不语,只拿眼睛打量武伯英。店主歇过劲来,说发现了新情况,司令要亲自审问,让再押回司令部。几个土匪稍有不满,要杀人的是他,要放人的也是他,大家伙儿被折腾得不轻。店主是连长亲爹,有些老子的威风,骂着催促快走,并让给俘虏松了绑绳。几个土匪不放心,三个人看一个,隔开一段距离,把两人又押下了山。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武伯英也觉得侥幸,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由死转活,让那个司令放弃了处死反动派猪猡的决定。
司令站在门口朝山上眺望,看见一行人下山,数了数人头包含两个俘虏,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屋。这是林场最大的木屋,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家具都用原木粗制而成,件件朴拙。两个俘虏被押了进来,司令让其他人都出去,只剩店家父子一人一杆步枪,看管手脚已经自由的囚犯。武伯英看了看,自己的所有物品,都被摆在了桌上,包括手枪和证件。
司令张手朝两张椅子让座:“坐。”
武伯英没动,罗子春也不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令生硬笑了下:“有几句话问你们。答得好,留命一条。答得不好,逃不了一死。”
武伯英不答话,垂下眼皮表示明白所说。
司令严肃道:“鄙人姓孙,实话说,我就是秦岭游击大队,大队长孙洪。”
这个名头果然响亮,武伯英早都听过,传说此人生三头六臂会五甲遁术,所以十年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在秦岭中成为一个神话。谁料是个普通木匠,武伯英轻笑一声:“原来是你,早都看出来了,你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没想到碰见的是你孙洪。”
“咋看出来,因为伐木锯板?”
“就是,谁见过土匪干苦力,能干苦力就不当土匪了。”
“有眼力。”孙大队长伸手拍拍桌上的证件,“你是干啥的?”
“鄙人姓武,破反专员,证件上都写着。”
“我问你真实身份?!”孙大队长骤然提高了声音。
“就是这。”武伯英坦然作答。
孙大队长犀利地对视了片刻:“你们到商县来,究竟要干啥?”
“这个不方便告诉你。”
“不说,一会儿死了,也就没机会说了。”孙大队长话被截了一下,带着气恼捏起桌上的一枚铜板,举过鼻尖问,“这个是咋来的?”
铜板和木色相近,光线不好,武伯英刚才没看清,这才看清那枚接头铜板,已经到了对方手中。不等武伯英回答,也不等孙大队长续问,店主插话道:“这个是我在整理你随身钱财时发现的,听说党内同志接头,也用这个对暗号。”
罗子春听言好奇地注视铜板。
孙大队长接话道:“对着哩,前年我去陕北学习。就是凭交通员送来的这个东西,和陕北党组织接上了头。我的是三个孔,你这五个,来头不小。”
店主恍然大悟道:“噢,我就说在哪里听过,就是听你说过。”
孙大队长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店主赶忙闭嘴不言一心端好步枪。他继续把铜板举在指间,看着武伯英等着回答。
武伯英看了一眼,轻描淡写答道:“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这个也不方便告诉你。”
孙大队长刚要发作,突然看见罗子春,似乎有所醒悟,冲两个手下摆摆头,把铜板扣在桌面命令道:“把他押出去!”
木屋就剩下了两个人,武伯英看看孙洪,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被这趟折腾累坏了。“我是西安的地下党,潜伏在敌人心脏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敌人没识破过我,却被你识破了。”
孙洪听到这句实话,才真正激动起来,绕桌子走了过来,伸手抓住他的双手,使劲握住。“同志,对不住,差一点,把你当特务杀了。”
武伯英的手被握得有点痛:“我就是特务。”
孙洪又发力握了一下,然后甩开手。“那也是咱自家的特务,好特务。没组织的日子,我过过,难受得很。当年徐海东、程子华带着队伍在秦岭活动,我就起来闹农会了。刚闹起来,他们就去了陕北,那几年我就和真土匪差不多。被迫游走秦岭之中,串连穷苦朋友,把基本保留下了。你恐怕也是没组织,就和真特务差不多?”
“就是,比真特务还真。”武伯英点头承认,“要不然活不到今天。”
孙洪感慨道:“但是,组织没有忘了咱,这就是咱的定心丸。党在陕北站稳后,就又主动联系我,前年我去学的游击战术,又被派回来组织游击队开展游击活动。咱中央领导就是好,就是厉害,打搅时间不长,能把人心照亮一辈子。听说延安现在好得很,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你去过没?”
武伯英微笑摇头:“没去过,梦过。”
孙洪也笑着把铜板递给他,埋怨道:“要不是这个铜片片,我就冤杀了自己人,从这上面看你的地位不低。这事要是传到中央,我孙洪错杀了同志,估计要受大处分。还好,巧劲儿。”
武伯英接过铜板装回原地,沈兰用过的,还真有起死回生的幸运。“要不是你们发现,我就算被扔下悬崖,也不会表露这个秘密。”
孙洪佩服他的坚强:“你不在西安,跑到商县来干什么?”
“这次来商县,要抓一个人,很重要,和宣侠父同志失踪有关。宣侠父知道吗,宣传的宣?”
孙洪抠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想了一下:“没有,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八路军总参议,前不久在西安失踪了,估计已经被反动派密裁了。刚好国民党派我调查,中央也让我查,我借锅下米,一把火烧两家饭。”
“来商县抓谁?”
“侯文选,商县出去的个能人,现在西安警局当副大队长。有情报说,他逃回了商县老家,虎回深山,非常难弄。我亲自来,就是想拽住虎尾巴,刚到还没来得及找汪增治,就被你弄上了山。”
孙洪怪笑着看他,拍了一下桌子道:“这事简单,我还当是啥难事。你没必要找汪增治,这有啥难的,我给你就办了。你说的侯文选,我当然知道,他从西安一回来,就有眼线报给我。我还以为他,回来联合保警队,要对我进行围剿。我的人,暗中密切注意他的行踪,后来发现他只是回老家避暑,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找汪增治,找保安师的,光是打麻将,没有对我们不利的动作,但我也没放松。前天不知啥原因,他住进了东岳庙,再也没见出来,如今应该还在那里。你需要,咱的人下山,就把他弄了。”
武伯英又喜又忧:“你们去抓,不合适。”
孙洪知道他的担忧:“你放心,我安排,咱的人换上保警队衣服。这两年我串山,突袭过附近七八个县的保警队,缴获的制服,可以伪装二三十人。”
武伯英考虑了一下,确实对汪增治摸不准脾气,虽然有师应山的面子,但侯文选也有面子,万一不同意,岂不坏事。他斟酌再三,孙洪的提议是个好办法,终于高兴起来。“这个方案可行,但是必须等到今晚下手,才把稳。”
“半夜整。”孙洪觉得有理,“跟你来的小伙子,看着不是个闷人,你身份暴露了,干脆把他再押到崖畔,扔下去才保险。”
武伯英连忙瞪眼阻止:“不行,不行,尽管不是自己人,也是个进步青年,跟我多年了,不能这样。”
山寨的午饭带着压惊的意味,多做菜多备酒,行动要到晚上才施行,解除误会后一醉方休。肉食都是野味,野鸡肉,野猪肉,鹿肉,熊肉,獾肉,有种特殊的奇香,腥味重鲜味也重,正好下酒。菜蔬都是山珍,干竹笋,山韭菜,木耳,蘑菇,野葱,有种特殊的美味,正好佐饭。因为武伯英的谎言,罗子春被游击队员称为罗同志,他也知道这个变化的原因,很不适应老处长的新身份,闷闷不乐,沉默寡言。游击队员们都以为他被吓怕了,更加起劲地劝酒,弥补自己的无礼,过分诚恳热情。罗子春越喝越沉闷,心事重重,酒足饭饱之后,躺在木床上低声叹气。武伯英看在眼里装在心里,酒睡之后已经傍晚,晚饭尚早他就给孙洪耳语了几句,叫罗子春出去单独谈话。
罗子春一直等着武伯英说话,自己才好说话。谁料他一言不发,只在前面走,自己只好跟着。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二人沿着上午走过的路,慢慢朝东山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被当做刑场的悬崖边。武伯英站在灌木豁口前朝东远眺,众山一览无遗,每个山尖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天色尚且微亮,明月却已升起,挂在远处山峦之上,如同银盘。
武伯英突然转过身来,背后一步就是百丈深渊。“要不是因为我是共产党,咱俩上午是不是就已经下去了,死了?”
罗子春看着他,回忆中下意识点点头。
“那好,我是共产党这个事,只是改变了摔死这个事实。那么现在,你推我下去,等于没有改变。然后你沿着这条山路朝东走,他们撵不上,见宽路就拐,朝着有灯火的方向走。我的手表上有指南针,要不了几个小时,你就能回商县。”武伯英说着,褪下腕表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