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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营 当前章节:15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4:45

“快,守住城墙,上面有人!”武伯英大声命令卫队长,撂下罗子春的尸体,顺手掏出柯尔特手枪,举着朝城墙跑去。

不用卫队长指挥,十几名卫士都把枪口掉转,瞄准城墙内侧女儿墙一线。又有更多的卫兵携枪出来,也都用枪指着城墙。卫队长跟着武伯英朝城墙跑,一些卫兵保持枪口斜上的姿势,朝城墙围了过来,而其他人继续用枪口看护城墙顶部。跑得太近,反倒看到城墙上更少,武伯英离城墙十丈左右停下来,这是最佳喊话距离。卫队长和手下也跟着停下,远远近近,用几十杆枪压制。

“下来,我看见你了!”武伯英声嘶力竭喊,悲愤焦急,音调非常难听。

墙顶没有动静,无人一般,但是武伯英坚信,一定有人在上面。他有直觉,刚从静思庐出来,他就有种直觉,似乎城墙上面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当时还说想得太多,现在看来就是事实。“下来,你跑不了!”

等了几分钟,墙顶还是没有一丝反应,武伯英不再喊话,举枪死死盯着女儿墙,随时准备射击。卫队长相信判断,以为他看见有人在上面,吩咐手下去拿梯子,准备登墙捉人,故意把命令大声发出,恐吓隐藏的刺客。这一招果然奏效,一把手枪从女儿墙后被扔了下来,接着一个穿着胶皮雨衣的男子举着双手,缓缓站起来。男子是丁一,武伯英、卫队长都认识,他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显得有些可怜,看看墙下的人,既无奈又无畏:“拿梯子,把我放下来!”

丁一被关进了警卫队羁押室,陪着问话的只有卫队长一个,两人已经达成共识,先不给在司令部的胡总指挥汇报,问完了缘由再说。罗子春的尸体,就停在董子祠原来的供桌上,两条军被铺一条盖一条。武伯英鼻子又充斥着血腥味,和王立遇害时一模一样,叫人几近发狂。他找了根牛皮腰带,抽打被捆绑结实的丁一几下,还不解恨,把腰带交到左手,右手握紧拳头狠劲捣他的胸口,直到手指关节擦破了皮才停手,又把腰带交回右手,伸左手扇耳光。丁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瘦脸上肌肉筋纹明显,任凭皮带印摞掌印。武伯英终于打累了,也被气累了,停下手来,喘着粗气。

“碎皮,我的两个人,都叫你害死了!”

丁一遭了饱打,似乎知道了私刑的可怕,看到了糊涂的结果,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只剩下沉默。

“说,为啥唆使骡子拿枪打我!”

丁一不敢看武伯英,也不敢看卫队长,拿眼盯着脚前的地面,不发一言。

“本来,先放你两天,你自己急着蹦到锅里来了!”

武伯英因悲愤致使血液循环加速,又打了人,觉得浑身燥热。把腰带扔在椅子上,把西服脱了扔在腰带上,将衬衣从裤腰里提出来,挽起两只袖子,双手叉腰,狠狠盯着丁一。“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啥都知道,这一回,你甭想活了,你早都活不成了!”

丁一身子扭了几下,徒劳无功,被绑得动弹不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卫队长,眼睛怨毒却含着乞求。

卫队长看看丁一,坐得有些不自然,请示道:“武专员,怎么办?”

“关到一师禁闭室,你亲自带人,押过去,给谁都不能说。一师的要问,就说抓了个共党,交代一定要保密,不能泄露。”武伯英恶狠狠说。

“他是军统的。”卫队长提醒,也有些为难。

武伯英的口气不容置疑:“我知道,这你不管,都有我。你这就押他走,我这就去司令部,给总指挥汇报。”

“尸首怎么办?”卫队长还有疑问。

“你给一军野战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先拉过去停在太平间。我和总指挥商量之后,再处理一切事务,在这之前,谁泄密,军法从事。你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执行命令,其他不要问。”

胡宗南本就要回来休礼拜,听报公馆门口击毙刺客,抓住了主使,把手头所有事情推开回了静思庐。安全起见,他从小雁塔带了一个连的警卫随行,回来刻意到董子祠下车,却发现一切如常,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武伯英听说赶紧出来,给他汇报情况已经完全控制,然后才进了静思庐密谈。

“你的人为什么听丁一的?”胡宗南有些吃惊,“说曹操,曹操到,你昨天刚说过,他今天就趴在了城墙上。”

“罗子春的未婚妻,被蒋主任的人绑架了,他不听,就有危险。我看他不是真想杀我,表演给丁一看。枪里没子弹,做个射杀我不成功的假相。没料想,你的哨兵,把他拿枪打了。丁一想亲眼验看我死,才被抓住了。”

“你手下不明智,作假不先商量好。就算拿女人要挟,我也可以把人要回来。不就没这回事了,不用给丁一表演,他也不用死了。”

武伯英想起门道里的情景,非常后悔。“唉,他想给我说,不敢说。丁一对于您来说,算个小蚂蚁。对于他算是大象,绕不过去。他这一死,我很伤心,却也不用担心了。他那未婚妻,是用来威胁他的。他一死没威胁的了,女人反倒安全。就是我给人家,怎么交代,又死了一个。”

“哼,他要不死,你就得死。你手下和你一样,亲疏不分,你有很多事对我隐瞒。你要对我开诚布公,很多难办的事情,实际是很容易的。”

“是,他用死,换我活,换他女人活。我昨天给您汇报过,丁一后头,势力太大。要是明天,武汉那边传不来消息,我就决定放弃。放弃一切调查,解决一切难题,没想到今天,他就死了。既然不能两全,那个最后的结果,我也不要了。现在就放弃,总指挥你给戴局长打电话,告诉他侯文选秘密去了武汉。把原因全部告诉他,立刻下令各要道口检查站,堵住侯文选,不要把事情闹出来。”

“你舍得?”

“我没办法,您也知道,背后的势力是谁。你说过,戴局长早都知道了,却不敢动人家。我还闹腾什么,一个小人物,又为的什么。没意义了,就算把整个迷局揭穿,也没有意义。”

“你不报仇了?”

“不报了,我想明白了,报的实际是自己。你给总裁报告,就说宣案业已经我查明。丁一是幕后主使,侯文选是幕前元凶,主使已经落网,元凶逃去武汉。两统和葛寿芝,由我来说,他们虽然怀疑,断然不再让我查下去了。大家就都解脱了,连共产党那边,也解脱了。”

胡宗南生气冷笑:“我看错了你,以为你是个有大人物之心的小人物,现在才发现,你不但小气,还孬种。所谓背后势力,你不说我说,就是蒋铭三。你不报仇我要报,报曾经想把责任推给我的仇,报宣尧火死得不明不白的仇。再说你骑虎难下,还有一个骑虎难下的人你没考虑,就是蒋总裁。你现在要下老虎,虎背上就剩校长一个了,都叫我天子第一门生,首先不答应。不就是蒋铭三吗,我承认他资格老,势力广,功劳大。但是我不怕他,这件事由我接下,你要怕事,就钻在公馆不要露面,一切由我处理。现在多好的局面,马上就能见底,你却突然放弃。如果把蒋铭三搞住,解了校长的一片骂声,想他不会怪我。他不好明说,戴笠不好插手,我就把此事完成,完全出于公心,搞个水落石出。”

武伯英以进为退激胡宗南插手更深,暗中充满信心,面上带着灰心:“好吧,有总指挥做主,我就再等两天。”

武伯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照丁一咬碎钢牙的表现来看,到他那里就截止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再朝上供出任何人,这个平素整人的人,挨整时也带种。至于沈兰提出的结果扩大化,不但困难而且不合理。就算丁一配合,朝上再翻出徐亦觉,也意义不大。翻出蒋鼎文就有了点意思,但要翻出蒋介石,根本不可能。蒋鼎文一定会顶住压力,最不行自己承担便罢。丁一也知道只要自己不吐口,同伙的一定会设法解救,吐口反倒丧命。要丁一的命,这是武伯英的起码底线,不管他害多少人,起码害死了王立、罗子春。就算情势所迫被人保住,也要设法将他暗杀,以解心头之恨。但现在必须留他一命,存着放烟花的可能。侯文选的作用现在上升为第一,就看在武汉如何折腾,万一借机跑了,那么计划整体泡汤。唯一能推动此事的就是胡宗南,就算他主持公道,责任也追不到蒋介石那里,他断不会得罪自己的靠山。他现在插手,不过是借机整肃西安特务机构,以便今后介入西安各项事宜。不确定因素太多,只能看一步算一步,算一步走一步,随机应变,趁火候蒸饭,望水汽揭锅。

蒋宝珍对自己一往情深,不知看中什么,完全倾了芳心。武伯英也有些明白,实际之于她来说,倒没有优秀之处,有的只是与众不同。像她这种背景这种性情的女子,最不喜欢平常普通的男子,就算有官位也大不过自己的叔父,就算有钱财也多不过自己的父亲。她不可能喜欢普通人了,就算有人官高位显、家财万贯、前途无量,之于她也是普通人。她要的就是特别,不能俗得如芸芸众生,不能雅得不食烟火,武伯英恰好是这样的人。她的感情还带着女人特有的怜悯,可怜的武伯英,仕途有过起伏,身体遭过毒害,感情受过挫折,需要怜惜关心。蒋宝珍欢爱中夹杂着怜悯,这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她高高在上施舍感情,隐藏着对回报的诉求。武伯英摸摸身上的西服,单面华达呢,她的这种好意,回报要的不是实物,而是更汹涌的热爱。而自己因为沈兰,怎么也迸发不了对她的爱意,绵绵爱恨根本没有结束的尽头。结束不了旧的一段,新的一段也难以开始,蒋宝珍的出身和性情,正是现实的障碍,非虚无爱情能够覆盖。

尽管她的感情有杂质,但十足真实,不像出售瑕疵古玉的古董商人,故意在上面盖上油污。尽管两个人存在各种不合适,但她尽力弥补,不像兜售断裂檀木如意的木匠,粘起来在裂纹处绑个丝带。她的特殊身份和自己的秘密身份,差别是个硬伤,必将没有归宿。蒋宝珍很真实,自己却不能对以真实,只能虚与委蛇,反倒越来越亏欠。必须结束,不能再纠缠下去,恩断义绝是最好结局,自己也少些惭愧和不安。利用罗子春的死,武伯英有些不忍,但是没办法,不管真是她故意诱骗玲子去行馆,或者被利用,都要借此以到绝情。必须有个了断,必须和她分手,结束她真我假的恋爱状态。

想起罗子春,武伯英就觉得浑身发冷,原本打算发展他进入组织体系,把坏事变为好事,成为自己明暗两面的得力助手,却就这样一声不吭,迅疾去了阴曹地府。

九月五日早餐,胡宗南还是等着武伯英。他从信阳前线回来,忙着处理完紧急公务,决定休养几天。恰好发生刺客事件,就借口在家中避险,昨晚给各部下了命令,一切军务公事移到静思庐决断,各级都到官邸汇报办理。武伯英密查宣案到了最紧要关头,自己一定要坐镇中军,不图能击败对手,只求不被陷害,在最后揭底时刻,必须寸步不离,紧盯不放。好在武伯英仰仗依赖自己,不管发展到哪一步,都可以掌握主动,但这主动权不可轻视,一旦放松就可能失控。

胡宗南是讲究人,嚼完咽净食物,喝了口果汁才说话:“我去信阳意义重大,现在虽不在前线,但是只要打下来,都说是我胡宗南占领的信阳。也让小日本看看,咱们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他们怕被断了后路,北方面军必然不敢全部投入武汉会战。根据战局发展,不久我可能还要去,如果近期你能出结果,我就在西安给你做主。只要我在西安一天,你就不用害怕,再大的压力也不要害怕。”

“究竟哪一天出结果,出个什么结果,我也难以预计。”武伯英咽完东西,用果汁漱了下,“总指挥,我想今天,约见一下蒋宝珍。”

“什么事?”

“罗子春被击毙,丁一被逮捕,这个消息他们一定得到了。现在唯一能限制我的,就是罗子春未婚妻的安危,我想落实一下,去掉这个牵扯精力的因素。”

“很好,也牵扯你的胆量,关键时候,必须大胆。”

“我想九点以后,再给蒋公馆打电话,约见蒋宝珍。那时候,蒋主任已经去了新城署理公务,可以避开他。”

“见面地点准备放在何处?”

“就放在浙江会馆,以吃饭为理由约会,十二点钟。”

胡宗南拧眉思量了一下:“可以,让罗子春刺杀你,我看不纯粹是丁一的主意。你此行非常危险,我派几个卫队的人,贴身保护你。”

武伯英眼中感激,口中拒绝:“男女约会,带着保镖,总是显得不妥。我想蒋宝珍还没有无情到那个地步,我准备好武器,随机应变,不会出什么问题。”

胡宗南是个不容拒绝的人:“不行,必须保护你,就怕有些事情,你随机应变也应付不过来。我也是浙江人,和会馆上下熟稔,从饭店经理到会馆董事长,不见得就没有蒋铭三亲密。不搞贴身警卫,不打搅你的风月场面,我派几个卫队的人,化装成吃客,提前过去,暗中保护。这次约会,不讲绅士风度,你必须迟到。浙江会馆传来蒋宝珍到达的消息,你才能前往,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把你怎样。”

武伯英觉得这样安排确实严密妥当,面露感激笑笑,点头表达谢意。不光为自己高兴,更为查案走到今天,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强有力支持。

武伯英等到十一点半,浙江会馆传来蒋宝珍已经到达的消息,他给胡宗南汇报后到董子祠取了汽车。一路没有跟踪,浙江会馆外面也没有异样,进了厅堂,却大不一样。十几个食客分为两派,虽都穿着便装,却很容易分辨,一派是胡公馆卫士,一派是蒋公馆卫士,此外再没有闲人。似乎两家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明着各自吃饭,实际暗中对峙。武伯英来过几次,会馆老板已经认识,赶忙迎上来导引到雅间。老板先一步推开房门,先看到一桌佳肴,再看到蒋宝珍,独坐在窗前,满脸忧郁。

武伯英进去关上房门,开门见山问:“罗子春想要枪杀我,已经被胡公馆卫队打死了,你知道吗?”

蒋宝珍看了他一眼,见他非常严肃,没有一点温和之气,有些不适应。几天之前,二人还在城中寻欢作乐,如胶似漆般形影不离,他去了趟渭南,自己去了趟高冠,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我刚知道,吃早餐时,叔父告诉我的。”

武伯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蒋宝珍眼睛眯了起来:“他还说,罗子春杀你,是丁一指使的。而丁一威胁罗子春,用的是小玲,他已经被胡宗南抓了起来。”

“小玲现在人呢?”

“我昨天回来,留她在公馆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下,晚饭前就送她回去了。今天早上一听此事,就知道你要误解我,一看你的样子,果然误解了我。”

“在此之前,你真不知道此事?”

“你要相信我,我说了有意义,你不相信我,我说了就没意义。不过我还是要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实际我去高冠,因为你去了渭南,我无事可做。带小玲去,也是因为罗子春跟你走了,她也无事可做。我们俩都觉着在西安没意思,所以我一叫她,一拍即合。我们回来,也是听说你们回来了,赶紧就回来了。没想到被丁一利用,做下这样一场事情,把什么都破坏了。”

“在此之前,你叔父真不知道此事?”

“我就知道,你必定会这样问,我也问过,根本与他无关。你调查宣案,总要找个幕后主使,就误解他。实际他不过是保护手下,帮着做了一些遮掩,就被你当成了幕后主使。他身为行营主任,身兼四职,因为地位身份不能给你解释。可是你还是不明白,非要暗中与他为敌,现在又倒向了胡宗南,开始明着作对。他不可能用这种卑劣手段,我比你更了解他,所以这么肯定。密裁宣侠父,刺杀王立,逼死罗子春,都是丁一所为,也许和徐亦觉有关,断不会跟他有关。”

武伯英的神情稍微缓和,不管心里信不信,面上相信了。“小玲现在知道罗子春的死讯吗?”

蒋宝珍见他神情放松,说话没有先前紧张:“应该还不知道,这个你不用为难,我来给她解释。我真羡慕她,尽管威胁是丁一捏造出来的,但罗子春为了爱人,宁愿对你动手。不知你何时才能对我有这份感情,为了保护我,去做任何事情。你总是那么聪明,把什么事都看透,也许这一辈子,我也等不来你的情感。不过你放心,我是女人,自有劝慰她的方法。我们这几日相处,也有了些交情,她还听我的。我会在西安的年轻才俊里面,给她再物色一个好男人,绝对比你的那个小兵出色。治疗丧失爱人苦痛最好的办法,就是另觅新欢。不像有的人,总是沉浸在旧感情中难以自拔,人家另觅了新欢,还在自怨自艾。”

蒋宝珍过于自信,以为化解了心结,又露出冷漠高傲的本色。特别她提起沈兰和罗子春,蔑视的意味跃然言情之间,深深刺痛了武伯英。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蒋宝珍才停嘴,这是所怕也最不愿怕的,偏偏就无法挣脱。

武伯英脸上能拧下水来:“你没有权利这样说别人,没人给你这样的权利,乱做评价只是自认为有这样的权利,实际你没有。”

蒋宝珍也感觉失言,却停不下来这样说话,也知道作为女人应该怎样去对心爱的男人,但偏偏做不出来,心中已经后悔,但说出来却只剩顶气。“你就有权利这样说我了,我也没给你这样的权利,你以为有资格爱我,实际你没有,你不够格。”

武伯英苦笑加冷笑:“那我们还浪费什么时间,追求这虚无的情感,不如好聚好散。你另觅你的欢颜,我自沉我的旧情,互不打扰,岂不更好?”

蒋宝珍说的是气话,要一点欺头,没想到他当真,而且这么绝情,并且这么认真,一时没了主意。沉默了一会儿,把头发拉下来,在手指里玩弄,非常有见地的蒋大小姐,也没了主见。而他却一直看着自己,非要一个答复不可,不愿沉默更不愿示弱,于是道:

“好吧,既然你也痛苦,我们不如分手,以后互不相恋,也就互不相欠了。”

蒋宝珍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强力压制着言不由衷的苦痛。武伯英明白她难过,却硬下心来苦笑道:“以后我可能要去胡宗南那边供职,见面的机会也少了,真心祝你能够幸福。”

蒋宝珍抿紧了嘴唇,竭力不露出悲伤,也就是不露出柔弱。“这样挺好,你我这段感情,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希望能成为朋友,那种不见面却互相关心的朋友。”武伯英弥补似的说着废话。

蒋宝珍不看他,冷冷道:“你不缺朋友,我也不缺朋友,志趣又不同。不必了,不必这么虚假,只要不做仇人就很好。”

“那好吧,我告辞了,先走一步。”武伯英起身要走。

蒋宝珍突然半转身,拽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和我决裂,是不是为了更好向他下手?是不是和胡宗南联合起来,借着宣侠父事件,要把他整倒?你去胡那里供职,是不是给你许诺的回报?”

武伯英站住认真道:“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把我想得太卑劣,我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

蒋宝珍点点头:“也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把我想得太无情了。既然我们已经这样,也不用深入了解了。不过我现在求你一件事,希望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答应我。如果在宣侠父案件中,他有什么错失,能替他隐瞒一下。不要被人抓住了把柄,把他整翻了,这个时候如果被打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武伯英盯了她片刻,默默点头算是答应。

蒋宝珍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过一点要和我结婚的念头?或者说,有没有过一点爱我的念头?”

武伯英不敢看她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又突然摇头。

蒋宝珍咬着嘴唇道:“我把什么都给了你,没想到,你却这样对我。”

“你倒把什么给了我,你倒给了我什么?”武伯英因罗子春之死,气还未消,反唇相讥。然后趁她愣怔,挣脱了衣袖,走了出去。

武伯英没理会暗中保护自己的人,上了车直接开走。胡公馆的便衣警卫们,急急跑到远处去登车,然后顺着巴克轿车的去向跟来,却已不见踪影。他们只好在城中转了一圈,也没找见武伯英,更谈不起暗中保护,只好开车回胡公馆。武伯英开车去了省立四中,给沈兰汇报最新进展。如果策略成功,就要大闹西安城,就再没时间也没机会。如果策略不成功,自己必死无疑,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因为雨天,正在上课,操场空无一人,武伯英停车后,在大门左右观察了片刻,没有见特务警察监视。沈兰的改嫁,自己捕杀郝连秀,所谓决裂还是起了作用,迷惑了无形中的对手。不然四中必定被人监视,或许沈兰已被扣为人质,这种坏结果是有可能发生的。再朝前想,沈兰和郝连秀假结合,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然离婚再复合,必然引起疑心,乃至挖出西安事变之前的事情。而她再嫁郝连秀,就能解决这个难题,如今终于全部想明白了,心中对蒋宝珍怀有的惭愧,顷刻被一扫而空。

沈兰正在房檐下看雨,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武伯英朝这边走来,自然而然起身朝屋内走去。武伯英的毛料西装不太吸水,落了一层细密亮白的水珠,在房檐下把水珠拍掉,趁机观察了周围,见没有异样于是走进房子,沈兰站在当场直勾勾看着他。

“你不是武伯英,你说了谎。”

武伯英不知为何旧事重提,不愿反驳而是反问:“你没对我说过谎?”

“我从不对你说谎,当然,除了那件事。”

武伯英不愿再争执,再争论也没有结果,最后还是那个假武伯英的判定。沈兰见他罢战,不好继续追问,咬着嘴唇不语。两人都不说透,想要看透对方心底。武伯英先败下阵来,把眼睛挪向别处,看着桌子上一堆东西。

沈兰顺着他的眼神努嘴道:“蒋宝珍昨天下午又来了,带着罗子春的未婚妻小玲。说她们出去玩耍了几天,回来看看我。”

武伯英想起罗子春就百感交集,眼睛不由得潮湿了。

沈兰盯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武伯英不好意思笑笑,简要叙述了罗子春之死的前后,沈兰听完后也很吃惊,实在是想不到的事情。武伯英吸了一下鼻子,把泪水朝上提了提:“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给玲子说。估计她还不知道,我一直在封锁消息。她和骡子感情太深,说不好恐怕要出问题。你多照看照看她,找机会说明了。”

沈兰为难道:“你托蒋宝珍去说,她和玲子,现在好得像姐妹。”

武伯英凛目看看前妻:“叫你照看她,不光是你个人照顾,也想通过你,找组织来照顾。现在形势太凶险了,免得玲子再出不测,必须动用你背后的力量。你能来当深谷,一定有地下配置,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仅你的小组,还不能确保你们的安全,必须依靠老花的力量。你向组织汇报,罗子春死之前,已经被我发展成组织成员。罗子春为了保护我,自寻死路属于牺牲。玲子现在是烈士遗孀,必须得到妥善照顾,起码要确保安全。同时你也要注意安全,必要时要求组织,在你周围暗中保护。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沈兰接受关心想了一下:“我一定向组织请求,尽能力办到。你要给组织汇报的事情,现在也一并给我说了。”

武伯英简明扼要,轻声叙说了目前的情况,说了抓捕侯文选,说了遇见秦岭大队,说了鼓动侯文选去武汉闹事,又把罗子春之死说了一遍,加上丁一在城墙上被擒获的经过。沈兰咀嚼他的话,边记忆边思考。“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也是你最凶险的时刻,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危险,也要万分注意人身安全。还好你和蒋宝珍发展了关系,她的身份地位,和她叔叔的职权,能够在有意无意间保护你。”

武伯英见她没有一丝妒嫉,摇头苦笑道:“我在半个小时前,刚跟蒋宝珍决裂了,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正是因为罗子春,虽然她是被利用的,我也不原谅,就此分手,了断一切恩怨。”

沈兰吃惊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你舍得?”

武伯英非常敏感,察觉到那丝惊喜:“怎么舍不得,我和她,纯粹是逢场作戏。宣案完结之后,我打算和你复婚,现在必须和她断绝关系,给将来做打算。”

沈兰隐藏得很好,冷脸道:“当时,提出离婚的是你,现在提出复婚的也是你,什么都是你主动。为什么我们的婚姻这么糟糕,就是因为你在什么事上,都总要占据主动。我们一复婚,必定暴露身份,必定会有人找后账。不说我个人愿不愿意,难道你不想再为组织工作了,难道你想让我也放弃给组织工作?”

武伯英被话呛住,回味过来垂头喃喃道:“是呀,我们俩,只有分开,才能安全。”

沈兰看着他的头顶道:“为了罗子春的死,你生了很大的气。之前为了王立的死,你就很愤怒。为了宣侠父之死,你也难以控制自己。我能理解你,你有最真切的体会,就有最刻骨的仇恨,你要报仇,你要报复。但组织密查宣案,不是为了报复,而是要遏制反共潮流。不是为了纯粹揪出幕后主使,而是要揭露丑恶嘴脸,达到团结抗日的目的。西安事变你亲历过,党的态度和目标你也清楚,这次事件也是个小西安事变,可以作为你行动的指导和参照。”

武伯英默默点头:“我现在更加明白,密查的真正意义。这次死的人再多,也比不过日寇杀的中国人万分之一。以斗争促团结,这是最终的目标。”

二十七

武伯英回到静思庐,胡宗南正在等他,看来情绪不错,根本不问约会结果,不在乎男女之间的事情和情事。得知他还没吃午饭,连忙吩咐副官通知军需官,叫厨房立刻做一个人的饭菜。等饭菜当口,胡宗南趁着无人,掩不住心中高兴,轻声道:“吃午饭的时候,戴笠打电话来了,说了个非常好的消息,我一直等到现在,就是想赶紧告诉你。”

武伯英立刻想到侯文选,还明知故问:“什么好消息?”

胡宗南知他装腔作势:“你最担心的事,现在有了分晓,那个侯文选,真的赶到了武汉。今天上午,到军统的汉口临时驻地,大吵大嚷,讨要他密裁宣侠父的奖金。劝都劝不住,站在院子里大哭,声言要用煤油自焚,替军统千万个秘密特工争取利益。”

武伯英听言放下心来:“也难为他了。”

“事情就这么凑巧,武汉快保不住了,按照焦土抗战的战略,着戴笠负责组织收尾事宜,直白说就是放火焚城。戴笠正召集与此有关的党政军各界人员,商议步骤,拟定计划。侯文选一闹,来开会的几十个人,中央各个部门的都有,全都知道了。你的计策,真是妙啊,戴笠当时下不了台,想捂也捂不灭。当面答应侯文选,好言劝慰,一定会让你在西安,妥善处理此事。”

武伯英笑了一下:“估计武汉也有人,在指点侯文选。”

“我也觉得是张毅,他这个人,表面做事死板,心里点子很多。要不然,戴笠怎么会派他回西安,来处理这摊子事情。他一直说宣案和军统无关,如今丁一被牵扯了进来,看他还怎么说。”

“那他有没有问,丁一被捕的事情?”

“没有,估计已经知道了,但是不敢问我。他已经安排张毅,带着侯文选,搭乘顺路飞机,下午稍晚一点就来。”

武伯英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戴老板给你打电话,估计给别人也打了,就算他没打,也一定会有人通气。我怕张毅一来,就和对方拧成一股,如果这样,他们两个来不来,都是一样。”

胡宗南也意识到了纰漏,明白他在要自己的支持,凝眉想了片刻,展眉道:“你现在弄得我,也是骑虎难下。本来我从不插手地方事务,但这次却不得不过问。我的部队移防西安后,西关机场就交我防卫,我马上下令,立刻对西关机场实行军事戒严。这样张毅和侯文选一来,径直接到静思庐,他们想弄过去,也没有了办法。只要来了,我有办法,让他保持公正。戴雨农认我,他认戴雨农,不怕控制不了。”

武伯英感激点头:“我想给葛寿芝打个电话,可能他已经知道了侯文选闹事,但一定不知道张毅要来。只要我请求,再说军统派了张毅,他一定也会来。这次我密查宣案,是他推荐,总裁点名,军委派遣,两统委任,最后关头必须有他在场。而且两统元老都在场,我们把案子整个翻出来,对内对外都能站得住脚。”

胡宗南略微考虑:“好,他们和你在我这里,进行三堂会审。我前面接连两天,忙完了军事会议,就在静思庐给你坐镇。你要演包公,我就唱八贤王,拿着金锏给你助战。”

武伯英去书房打电话,果然预料之中,葛寿芝虽在重庆,却已经得到了侯文选闹事的消息。听说张毅来陕的消息,他立刻表示也要来,还是一贯的自傲做派,说不需给徐恩曾请示,自己安排飞机最迟明天中午到达。打完电话出来,胡宗南坐在原地等他,军需官带着勤务兵,已经把饭菜布在了茶桌上。自己打电话是有些专心,却没有听到一丝碟盘声响,这是胡宗南的细心安排。这个细节让武伯英感动,面露感激看看他,笑得很感慨。

胡宗南发现了他的感激,却故意不在意:“快吃吧。”

傍晚从武汉到西安的飞机,运送一批军用物资,张毅和侯文选是搭乘旅客。军用物资是胡宗南部队所需,机场又由他的部队守卫,起飞和降落的信息,他自然在第一时间得到。小雨还在下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大起来的意思。他又给机场增派了一个连队,协助守护部队戒严,武伯英带着两辆汽车到机场时,在门口看到了梁世兴,应该就是他的连前来参与警戒。

机场戒严级别较高,以至于徐亦觉和两辆轿车,只能停在公路边。他得到了张毅前来的消息带人接机,却连大门都不能靠近。武伯英一行的三辆车,胡公馆卫队长坐第一辆,在大门口稍一迟滞,问明情由都没有检查,就被放行进去。徐亦觉远远看见,更觉得心中不平,张毅是自己的知遇者,自己是张毅的器重者,居然连面都见不上,有些凄凉悲哀。

偌大的机场无一架飞机停泊,中国可怜的空军力量,连排场都摆不起。武伯英站在候机棚里等了片刻,灰白云层里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地勤人员打开跑道指示灯,又将降落信号灯打开。跑道路面使用最好的柏油,雨水冲刷后黑如松墨,衬着机场里水漉漉的青翠杂草,被灯光照得晶晶发亮。“呼”的一声,沉闷的轰隆声被释放出来,变成了尖锐的啸叫,随之飞机冲下云层,自南朝北慢慢降落。飞机一落地面,轮胎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机身也是一颤,呼啸着沿跑道滑行,将地面雨水卷起细密的水雾,在尾后漫散开来,就像拖着烟尘。

地面湿滑,飞机比预计的多滑行了几十米才彻底停住,四五个地勤兵把钢铁舷梯推动,撵上机身安放停当。武伯英和卫队长跟着他们,走过去守在舷梯旁。随机搭乘了七八个人,都不认识,最后走出来的是张毅和侯文选。张毅还是老样子,鼻子歪着,气色好了不少。他的公正全国有名,谁又说这不是一种策略,一种故意不合时宜、异于同类的生存办法。他正是最难对付的人,看着迟钝却透着心计,所谓大巧若拙;看着善良却隐着残忍,所谓笑里藏刀;看着无能却应付自如,所谓云遮雾罩。侯文选跟着下来,哭丧着脸,似乎从飞机降落的恐惧中还没有回过味来,落了地终于有些踏实。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何种结局,肯定不好,心里没底,倒宁愿永远飞在天上。

张毅和武伯英是老相识,首先认了出来,冲他挥挥手,“噔噔噔”快步走下来。前面的人下完了,武伯英身子更加靠近舷梯,左手把伞举高罩住张毅,右手伸手把他胳膊扶住。张毅也顺手握住他的胳膊,下到地面还不分开,表达着比握手更亲密的肢体语言。“武专员,谢谢你来接我,有劳了。”

武伯英笑笑,看看侯文选。“客气了,应该的。”

张毅左右看了看,都是不认识的人:“徐亦觉呢,不是说他来接我吗?”

“他们在机场外面,进不来。本来我也进不来,因为代表胡总指挥,这才进来了。赶快上车,别淋湿了。”

张毅被武伯英双臂一送,不由自主朝汽车走去:“去哪里?”

武伯英看了眼停在身边的侯文选:“胡公馆,总指挥接风洗尘。”

张毅看了看机场围墙外边,有一丝怅然若失:“好吧,走吧。”

武伯英陪在张毅身边,给他打着雨伞在湿地上走。按照事先安排,两个卫兵上来,跟在侯文选左右。武伯英边走边侧头看了侯文选一眼,他以为要给自己说什么,赶紧探询地看着,伸耳朵倾听。

武伯英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第一次坐飞机?”

侯文选没想到是这句,迟疑一下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

众人走到第三辆轿车旁,两个卫兵把侯文选留住,请他坐了进去。第二辆车武伯英陪着张毅坐进去,卫队长走到第一辆车上去,然后整个车队出发。车队驶出机场大门,武伯英还远远看见了徐亦觉,仍然站在车旁,远远朝这边望着。他没打伞,被雨淋得有些狼狈,头发贴在额头上,身上也已精湿。不知张毅看见徐亦觉没有,武伯英也没提醒,车队向南拐,绕道南门去胡公馆。

张毅在车上一言不发想着心事,似乎在思考怎么应付现在的局面。武伯英不愿打断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基本明了,就剩个解决,言多必失。张毅想得有些入神,直到在董子祠院中下车,才发现第三辆车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赶紧询问。武伯英说胡总指挥要在饭桌上谈事,侯文选职务太低又有嫌疑不宜在场,直接送他去一师,已经安排好了款待。张毅听完默默点头,知道对侯文选的款待是什么,也不知对自己的款待又是什么,心中升起一股被劫持的味道。

接风宴只有三个人,胡宗南居中,张毅在右,武伯英在左。胡宗南非常礼貌客气,只是介绍私人厨师的拿手菜品,关照张毅吃好喝好。间或也说些时事,多是战局和军事,绝口不提眼前的宣案。最多也说说和戴笠的特殊关系,回忆过去一起合作,摆弄现在友谊长久。武伯英只是静听,间或微笑表示听懂。

张毅终于憋不住了,停箸搁盏用手巾擦了嘴角。“总指挥,鄙人这次回西安,你也知道,就是为了宣侠父失踪一事。我不知戴局长怎么和你说的,既然你这么安排,我来就是客人,只能客随主便。”

“没什么安排,就是因为和戴雨农的友谊,把你西安之行照顾好,尽地主之谊。”

张毅苦笑了一下:“虽说现在两个当事人,侯文选和丁一,一个半都是军统,我也可以不来。我已经到了局里,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完全可以不管这边。但侯文选是我发展的,他牵扯出的丁一,也是我栽培的,不来不行。明人不说暗话,原来我在西安,去年冬天就有人,要求我收拾宣侠父,我一直顶住压力没干。顶到今年春天,我调去局里,夏天就出了这件事。如今责任落到了军统,我不来不行,一则对开端清楚,再则还怕人嫁祸。”

胡宗南看看武伯英,冷笑道:“对,我也是怕人嫁祸军统,才想了这个办法。把你们来查案的都保护起来,不至于再出稀奇事,我也怕人给我嫁祸。”

“那么说来,三堂会审这个办法,就是胡总指挥提出来的。发起调查这件事,是两统倡导的,现在变成了三堂会审。加了一个武伯英,他本来是军委派的,倒更像代表总指挥在参与此事。”

武伯英轻轻抠抠眼袋,笑着摇头。

胡宗南大包大揽下来:“你这话错了,你代表军统,葛寿芝代表中统,武伯英不是代表我,而是代表总裁。你怕有人嫁祸军统,我除了怕有人嫁祸我,更怕有人嫁祸总裁。就算他代表我,我代表总裁主持此事,他等于代表总裁。这样最能得出公正结果,我想你是个公正的人,一定也喜欢这种方法。”

胡宗南的话很重,张毅自然明白,看看武伯英笑了一下:“这样最好,我原本想让蒋主任主持的,现在他似乎也有了嫌疑,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他平时署理政务,自然少不了和此案当事人打交道,应该避嫌。总指挥平素只管军事,和此事撇清了关系,代表总裁最好。”

这席话承认了胡宗南与总裁的亲密,现在超过了蒋鼎文,与最高执政者的亲密程度,也代表了在整个国家机器中的地位。胡宗南听了比较满意,自己对蒋总裁的忠诚,现在所有将领中排第一,是经过挑战与考验的。“我想这样办,地点就放在我的公馆,你们三个也住在这里。查到哪一步,需要抓什么人,我的卫队去办。我这几天也在公馆,专意给你们撑腰,有难办的事情,尽管交给我。”

张毅隐约感觉所谓难办就指蒋鼎文,除此之外在西安依他权势没有难办之人。“谢谢总指挥,想得非常周到。目前侯文选供认了丁一,我想今晚就去玄风桥,让徐亦觉先把他规约起来。我来之前和葛寿芝联系了,明天中午才有飞机从重庆来。等他来要是有所贻误,假设丁一潜逃走了,成了无头案,我们就都有负总裁的信任了。”

“不要紧,他跑不了。”胡宗南故意不说透,看看武伯英,有意刺激张毅,“你今晚就想开始,是不是怕葛寿芝来了,揭开了军统的黑锅,下不来台?”

张毅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快些查明。戴老板也跟你通过气,也给我交代过。不怕揭开,就怕背着。”

胡宗南还是不说羁押丁一:“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昨天武伯英在这里,差一点被人拿枪打死。我已经加强了警戒,又从警卫营调了一个连过来,把里弄全戒严了。”

张毅吃了一惊,看看武伯英:“真没想到,这么危险。”

武伯英面对无情装作无情,无所谓一笑:“幸亏指使的是罗子春,不忍对我下手。要是别人,我就坐不到这里了。他被公馆卫队打死了,年轻轻的实在可惜。”

张毅知道罗子春,看着他默默点头。“又死了一个人,侯文选给我说过,已经死了七八个了,中统还伤了两个。不管怎么说,都要算在那个幕后指使头上,你说呢?”

武伯英肯定说:“我们要是不彻底查清,就是在你我头上,这是良心债。”

张毅向以公正宽厚著称,做出一副惋惜之情。“所以,我更想尽快查清,今晚就把丁一抓了。有武专员在旁监督,也看看我是如何做到公心正直。不存在护短、串供等事,我向来对这些事不齿。如果总指挥不放心,就派卫队去玄风桥,把丁一抓过来。我不见徐亦觉,打个电话让他配合。算了,电话也不打了,免得瓜田李下。”

武伯英看看胡宗南,得到默许后说:“丁一不用去抓了,已经在一师关着。吃完饭,就把他提过来。他不放心罗子春,想亲眼看我死掉。躲在一旁观察,被抓了个正着。”

张毅听言眉毛挑了起来,来之前和徐亦觉通过风,没听说起此事,他应对丁一所作所为也不清楚。更没想到丁一落网,原想找机会网开一面,减轻老部下的罪责,看来已经没了机会。“真好,真好。总指挥别怪我心急,这两个确实无法无天。我不说假话,确实有点私心,家丑不可外扬。希望能准许我,和武专员一起,提前审问丁一。更重要的一点,丁一这个人我清楚,集体感很强。届时葛寿芝在座,我不好捺实问话,他也不会扎实回答。还不如趁现在,撬开丁一的嘴,能掏多少就掏多少出来。”

胡宗南想了一下,双手摊开:“好吧,我同意。”

审讯放在董子祠卫队审讯室,张毅和武伯英并排坐在桌后,主持此次审问。丁一被提来时精神萎靡,经过一天思考折磨,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张毅知道是武伯英打的丁一后,有些不高兴,却也不能怪罪。胡宗南坐在静思庐书房,喝咖啡听雨,看来不等个结果不会罢休。卫队长坐在审讯室门外守护,两个卫士陪坐在跟前,一起抽烟。他已经非常困乏,但是长官还在熬夜,自己怎敢懈怠,强打精神支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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