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周天赐召来管家，让管家去给二人腾个安静的屋子。
鬼谷子（下）
此刻左丞相府，左丞相周天齐正满脸沉思。
刚才大儿子周立告诉她，今天一早，相国鬼谷子居然亲自去拜会右丞周天求。
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绝对是坏消息。
二人虽同朝为官，但素来不和，偶有口角，都视对方为眼中钉。
思前想后，周天齐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抬头看着周立，问道：“平日你起的很晚，为何今日出奇的早，还恰好出现在周天求的门口？”
被她这么一问，周立满脸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立虽然纨绔，但在周天齐面前从不敢说谎，此刻爹爹问起，她也只好实话实说。
“昨日在城门口，我遇见右丞家的车队，足有上千人。当时她们进城，我出城，车就堵在了那里。孩儿刚想开口训斥，却发现那车队之中有一男人。容貌可以说是倾国倾城，天下无双。孩儿被深深吸引，所以……”
周立还没说完，周天齐就开口说道：“所以你就给人家让路，然后今天一早就去拜会周天求了？”
周立低下头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此刻，她正在等父亲的教训，按照往常的经验，在右丞面前，弱了左丞的面子，爹爹应该大发雷霆才对。
然而，今天她并未等来周天齐的训斥。
周天齐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遇到的应该是宋烟雨。传闻他才貌无双。他是四王子岐山雨的妻子，又被岐山王追杀。岐山雨的母亲是周天求的堂妹，应该是来大周避难来了。鬼纵又在岐山，相国应该是去拜会宋烟雨的，而不是周天求。”
谁知周立听了这话，近乎疯狂的问道：“这么说，那人叫宋烟雨了？来大周避难，是不是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
知子莫若父，周立一说周天齐自然知道周立心中所想，当下训斥道：“你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先不说宋烟雨是否有婚约，单是他曾经是个官妓，就别想进我左丞府的大门。”
一听这话，周立则是满脸的失望之色，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天齐的眼神，马上又咽了回去。
“不过这宋烟雨也确实是个人才。领兵将兰陵打了个稀烂，又借兰陵之手杀了岐山风。若是能为我所用，以后周王之下只会有我一人。”
周立听了，马上满脸兴奋的问：“那父亲是同意我和烟雨的事儿了？”
刚刚有点好转的周天齐，一听这话，马上脸上又是阴云密布，心中叹道，这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为何心思这么简单？她熟虑多谋的优点是一点也没有传承到。
“你倒是心急。先不说我是否同意，就是人家能同意么？宋烟雨有经国济世之才，非帝王家能容得下么？你胸无点墨，心无大志，人家能看上你么？”
周立虽然没有接口，但心中却暗道，你怎么就知道他看不上我？
再说鬼谷子与烟雨经管家引领，来到个僻静小屋，管家泡好茶，然后匆匆告退，留下二人独处。
“相国大人来找烟雨，可是为了岐山风么？”
管家一走，烟雨率先开口，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鬼谷子是来帮爱徒报仇的。
不过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若是鬼谷子真是来给岐山风报仇的，那就不应该只来两个人了。
“宋元帅也知道我与岐山风的关系？元帅放心，我们只是师徒，老夫门徒遍天下，没有时间为门徒报仇。”
经鬼谷子确认，烟雨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看来鬼谷子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不过她来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烟雨实在想不出，除了她那几个徒弟外，自己和鬼谷子还有什么交集。
“烟雨现在只是白身，相国大人称呼我名字变好，元帅两个字实在是不敢当。”
“也对，你如今已经不是岐山大元帅，以后会是岐山王后，更不可能接着当元帅，老夫这称呼确实不妥。那老夫就托大一回，直接称呼你为烟雨了。”
“相国大人何必客气？大人乃是天下名士公认的老师，称呼烟雨名字，是烟雨的荣幸。”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茶，然后鬼谷子才开口说道：“老夫此行的目的，是想问你一句话。若是他日你能左右岐山，会打破现在的平衡，独霸天下么？”
烟雨知道，正题来了，这正是鬼谷子此行的目的。
鬼谷子虽然号称一切自然，但从她长期定居西周来说，支持谁不用问大家也知道。
“烟雨也想问老先生一句，现在真的平衡么？”
烟雨不答反问，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
他知道，与人聊天辩论，最重要的是要掌握主动权，才能让对方顺着你的思路走，反之失败的就是你了。
“现在不平衡么？天下虽不若以前那样凝聚，但西周实质上还是天下的霸主，至少除了东周外，没有人敢公开反抗西周。”
“公开反抗是一回事，背地里反抗又是一回事，但实质上却是一回事。”
烟雨说的像是绕口令，但鬼谷子却听得明白，烟雨是在告诉她，西周为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天下又重新回到了群雄逐鹿的时代。
“这么说你是想打破现在的平衡了？何必呢？到时候必然天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天下彻底乱下去么？”
“现在就不乱么？诸侯之间互相攻伐，百姓不得安息。破而后立，不破不立，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常年让百姓过这种日子，还不如让他们多忍受些，然后过上太平日子。我想，即使让百姓自己选择，他们也会选择后者。”
鬼谷子思考一会儿，才说道：“就算真是这样，大周为天下正统，你何不帮周王一统天下，让天下从归太平？”
看来鬼谷子是同意了烟雨的观点，试图说服他为西周服务。
“烟雨在来的路上，遇到一只猴群，看到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群猴子居然在选猴王。开始时，几只年富力强的猴子，你张我望，都不敢先出手。最后两只猴子之间互相撕打，胜利者继续撕打，最后的胜利者挑战老猴王，赢了就成了新的猴王。烟雨也问过自己，为何猴群会如此？直到老猴王死去，再选新猴王不好么？几经思考之后，烟雨发现，原来老猴王年老体弱，难以服众。每个猴子都敢反抗，猴群就少了秩序，不利于种群的发展，早晚会被其它猴群所吞噬。”
知己
烟雨通过一个简单的小故事告诉鬼谷子，西周现在就是年老体弱的猴王，不只是岐山，谁都想接替西周的位置。
现在的诸侯，不过是你张我望的猴子，都不敢先出手，怕被别人捡了便宜。
“西周现在不是年老体弱的猴王，算是患有顽疾的猴王。何不将这猴王治好，震慑那些躁动不安的猴子呢？”
“西周有三大顽疾，已是病入膏肓，烟雨纵使扁鹊再世，也无从下手。”
“哪三大顽疾？”
“五蠹，立法，制度。此三大顽疾不除，西周终将灭亡。”
“制度有何不妥？”
“武王建国之初，为了天下长治久安，为了安抚功臣，实施分封制。各功臣又为了长久富贵，向武王建议，施行王尊制。开始是只有王族可统治天下，逐渐演变成只有王族才可以为高官。然天下能人异士何止千万？用人不用才只用亲，国人安能服气？天下安能长久？好汉不提过去，英雄不问出身。制度上最大的缺陷就是让那些真正有大才之人被埋没了。岐山之所以日渐强盛，是因为岐山王用人只看才华，不问出身。各种取舍，我想我就是不说，相国大人也应该明了。只因出身高贵，未有任何功勋就封为高官的王族，正是百姓心结的根源，正是因为有这种人的存在，才使得百姓心中不平，使得国家混乱。”
“立法又有何不妥？”
“西周立法，主要遵从于周礼。周礼上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然而，人无有高低贵贱之分，礼无有出身之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下应人人平等，给百姓以上进之机。”
“那何又为五蠹？”
“五蠹者，一为侍王之学者，二为藐法之游侠，三为贵族之门客，四为贪官污吏，五为越法之商。侍王之学者，熟知典籍而扰乱法制，藐法之游侠，杀仇人而被歌颂，贵族之门客做事不看礼法，只凭主人喜好，贪官污吏上贪国家，下占民财，不顾百姓疾苦，实为为祸者，官可以贪财，可以为私，但必须为百姓申冤。官就是王的代表，官为害，百姓抱怨的同时，将更大的怨气算在王的身上。在百姓看来，以这种人为官的是王。百姓不会原谅王的用人不明，只会抱怨王的昏庸无道。越法之商，勾结引诱为官者，让社会更加不稳定。”
“按你所说，西周已经是病入膏肓，无法医治了。不过老夫所看却不然，天下间哪个国家没有这些现象？”
“相国所说不错，天下间皆有。不过西周若是病入膏肓，岐山不过是小有顽疾。”
几句话，让鬼谷子陷入沉思，最后鬼谷子眼睛内闪现出一种迫切的目光，直视烟雨问道：“看来老夫非但没有说服你，你却将老夫说服了。老夫很好奇，你想建立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
“烟雨心中的理想社会，是法制分明，法大于王的社会。给平民以努力的机会，给百姓以奋斗的目标。给官员以鞭策的动力，给上位者以为民的决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官者只看才华不问出身。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国泰民安。”
“你就不怕老夫害你？”
“大人害我作甚？烟雨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难道大人会为了烟雨的几句疯言疯语就将烟雨置于死地么？烟雨还知道，大人心怀天下，而不是外人眼中的心怀西周。若大人真的是心怀西周，为何不帮助周王重新一统天下？大人呆在西周，不过是为了天下诸侯能更安份一点，天下能少动荡些。”
“老夫今年已年过花甲，终于算是有个知音了。当初无学派人给我送来这本书之时，老夫就知道能将此书改成这样的，必然是我辈中人。”
说完，鬼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这书正是当初被兰陵太子拿走的那本《天下论》。
看着书，烟雨噗哧一笑，露出恍然之色，然后说道：“我说大人为何如此看重我。昔年兰陵王比烟雨风头更胜，犹不见大人如此。原来无学那老家伙把这书送给了相国大人。”
“几年前，无学托人给我带来一本书。开始我还不以为意，以为又是哪个自大仓狂的家伙，说了几句疯言疯语，放在一边不曾观看。老夫无意间看到书上的红字，只是几眼就被那些字深深吸引，让老夫欲罢不能。”
两人一直聊到午饭时间，才被管家打断，告诉二人午饭好了，请二人出来用膳。
这也算是周天求的一个小算计。
鬼谷子有个小习惯，那就是从不吃别人家的饭。
用她的话说，受人滴水之人犹当涌泉相报，一饭之恩，当若何？
周天求见两人谈得正酣，故意让管家去打扰，希望鬼谷子会意犹未尽，为了和烟雨接着聊，留在府上吃顿饭。
不过周天求这个如意算盘却打错了。
鬼谷子送给烟雨一块令牌，然后领着学生离开了右丞相府。
见此情形，周天求大叹聪明反被聪明误。
现在这样，还不如不去打扰，好让鬼谷子与烟雨多聊一会儿。
鬼谷子送给烟雨的令牌，正是她道场的铭牌。
持有此物可自由出入鬼谷子的道场。
鬼谷子告诉烟雨，西周最自由的地方，就是她的道场。
在那里，人们可以畅所欲言而不治罪。
那里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能人异士无所不包。
最吸引烟雨的是，鬼谷子告诉他，在鬼谷子的道场有个规矩。
那就是即使是周王看重了什么人，也只能以礼相请，不能硬来。
自由出入她道场之人，可自由出入西周，不会有人阻拦。
这句话，让烟雨读到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就是鬼谷子想用这种方法保护他，毕竟他现在风头正盛，人又是貌美如花，周王下点什么旨意还真不好说。
第二层就是她让烟雨去她的道场选人，选择以后可用之人。
对于这份大礼，烟雨自然欣然接纳。
岐山雨很可能登上岐山王的宝座，他现在自然是求才若渴。
周王叹周礼
陈风现在可以说是工事繁忙，不等鬼谷子走，她就先告别了，说是他日有闲再来。
现在最高兴的要数周天求，鬼谷子亲自登门，就算不是冲着她来的，这也是面子十足的事儿，至少说明她家有鬼谷子中意的人。
鬼谷子刚在，周天求就迫不及待的问：“烟雨，相国大人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烟雨自然知道她会这么问，也早就想好了说词，肯定不会和她说实话就是了。
“大人想请我扶住周王，我说我身心疲惫，短时间内不想再干涉政事。”
“原来如此。相国大人能看上眼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她老人家肯举荐你，大王面前就是我也比不了你了。可惜你一心在雨儿身上，大周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她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怎么想的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儿，你此来的消息，怕是已经传遍整个镐京，明日上朝，若是大王问起，我当如何回答？”
“舅舅只需实话实说便可，此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
“若是大王想要重用你呢？”
“舅舅以为，此事左丞会如何回答？”
“自然是极力反对重用你了，周天齐那老家伙与我素来不和，你又是我一方的人，她岂会让周王用你？”
“那舅舅就顺水推舟，说烟雨出身卑微，曾经做过官妓，用之不符合周礼。大周以周礼立国，周礼不可废，两位丞相都不同意，大王自然不好强行来找我。”
“这倒是个办法。”
第二天早朝，周天求成了众人的焦点。
不只是以前就与她熟络的，就是那些原来不怎么说话的将军，元帅，也主动上来与她攀谈。
所为的自然是烟雨来西周之事。
周天求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能借此机会多亲近些人也是受益良多。
早朝时间一到，周王就登上王位，以无比威严的声音问：“众卿家，今日可有何事要上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大多数人都没事儿，这些人不出镐京，难得有事上奏，早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
就在这时，以为老者模样的人上前一步，说道：“起禀大王，据闻前岐山大元帅，宋王七公主宋烟雨近日来到大周。”
这人名叫姜文，是姜太公的后裔，自然属于王族，高官之列。
姜太公后裔分成两半，一半就是现在的齐王一脉，以封地齐为姓氏，另一脉就是姜文这一脉，继续辅佐周王，仍以姜为姓氏。
姜文现在是西周大司马，算是手握重兵的实权派。
就是以周王的定力，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惊无比。
她颇为激动的问道：“宋烟雨？就是那个攻破寄都，大败两国联军，将兰陵打得苟延残喘的宋烟雨么？”
“正是他，他为了帮岐山雨登上王位，借兰陵之手，杀了岐山风，岐山王震怒，下令杀他，亏得李雄拼死护佑，才得以逃出升天。如今他正在我大周避难。”
“在大周避难？不知在我大周何处？姜将军可有具体消息？”
“这要问右丞了。岐山雨的母亲是右丞大人的亲堂妹，右丞大人也算是岐山雨的舅舅。宋烟雨来镐京避难，我想右丞大人不会不知吧！”
姜文这算是明知故问，想要借此封住周天求一问三不知的嘴。
不过她这次却误判了，因为周天求早有准备。
“回大王，烟雨确实在我府上，不知大王是想见见么？”
周天求说的是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忐忑无比。
若是周王真的想见，凭烟雨的容貌，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听闻岐山大元帅宋烟雨，不只是才华横溢，容貌更是天下无双，寡人岂止是想见见，若是在年轻几岁，寡人还想收为后宫。可惜岁月催人老啊，寡人现在已过天命之年，无非分之想了。寡人只是想，如今天下诸侯听调不听宣，若是有宋烟雨此等人才辅助，我大周必能从归天下王者，而不是如今的名存实亡。”
周王所说，下面点头之人无数，看来西周认同烟雨才能之人不少。
就在这时，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大王，臣以为，宋烟雨一个男人，不过是侥幸胜了一两次，天下之人趋炎附势，才造就他如今的威名。就算他是真有大才，又能比得上相国大人么？大王请宋烟雨来，还不如请相国大人出山，到时候我大周必然力压各路诸侯。”
正如烟雨所料，开口的正是左丞周天齐。
“左丞此言差矣！若是相国大人肯出山，我大周何至于今日？正是因为相国大人不肯出山，老夫才提议宋烟雨。”
“姜将军，不要忘了，宋烟雨一个男人，用之可是不符合周礼的。”
姜文还想说什么，却被周王挥挥手阻止了，只听周王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寡人也知道相国大人经国济世，怎那和她一心归隐，寡人几次三番请不动啊！右丞，你认为寡人该用宋烟雨么？”
“大王，臣以为宋烟雨不可用，原因有三。第一他本是宋王后裔，按周礼宋王属于属王，属王后裔只能被兰陵所用，我大周就是看中，也要下令岐山王，命她送人而来。第二，宋国被灭之后，宋烟雨曾做过官妓，官妓出身之人我大周岂能重用？不然周礼何存？第三，我大周以周礼立国，周礼不可废，不然天下诸侯尽皆效仿，我大周岂不是危矣！”
出乎周天齐的预料，这周天求居然也不赞同周王重用宋烟雨。
本能告诉她，周天求反对的，她就应该赞同，可现在，她实在不想让周王重用一个与周天求有关系的人。
周王一连叹了三口气，之后才说道：“周礼，周礼，又是周礼。昔年武王为了绕过周礼，破格封太公为王，如今寡人想用什么人都涉及到周礼，难道要寡人封无数个王么？”
周王现在说的正是她最无奈之处，周礼废了她天下大王的地位不保，不费有志之士她又不可用，实在是个两难的抉择。
若是周王知道，正是由于她今天的决定葬送了西周重新一统天下的机会，怕是这次早朝的结果又会不一样了吧！
道场
烟雨来西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现在的天气已经算是初秋。
烟雨算是南方人，不过原来的宋国由于地势高的原因，和如今的西周气候差不过，并不像兰陵那样气候宜人。
今天烟雨穿了件长衫，这是西周人初秋的正常着装。
鬼谷子去拜访他已经过了一个月，就算是出于礼仪，他也应该去鬼谷子的道场看一看了。
好在鬼谷子道场就在镐京之内，不用出城。
镐京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城市，人口足有上百万之巨。
从右丞府到鬼谷子的道场，让烟雨再次体验了一把长途坐马车的痛苦。
足足两个时辰才到，不能说道场离得远，只能说镐京太大了，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这两个时辰的路程，让烟雨再一次体验到上辈子大城市独有的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想到上辈子，烟雨自然又是一阵的惆怅。
他不禁问自己，我为何会穿越到这里？
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一统天下结束这个纷争的岁月，还是别的？
亲人们还好么？
他们还会想起我么？
我还能回去么？
停止的马车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原来已经到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从不是个心思重的人，也不是个杞人忧天的傻瓜。
既然给了他这次机会，他就要活出自己的精彩，留下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神话一般的传说。
李雄向看门者出示了令牌，看门者先是一愣，随后和颜悦色的请烟雨等人进去。
鬼谷子的道场其实很随意的，进出并没有太大的要求。
有了令牌，不过是让烟雨在这里更加随便一点。
很多人都会来这里听鬼谷子讲课。
当鬼谷子不讲课的时候，她们三三两两的在一起聊天下大事，或者聊些哲学礼法。
烟雨今天运气不好，鬼谷子难得不在一次，居然让他遇到了。
虽然鬼谷子不在，但他却没有转身就走。
这里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的最高学府，他既然来了，说什么也要进去好好见识见识。
伴随烟雨的不只是李雄和王位，还有随处可听的惊叹声。
什么叫绝代佳人？什么叫回头率？什么叫天下第一美？
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两旁之人无不惊叹烟雨的美貌，甚至有些人开始猜测烟雨的身份。
这里不乏才思敏捷之人，烟雨一出现，立刻有人猜出他就是前岐山大元帅宋烟雨。
甚至有几个大胆之人想上前搭讪，不过李雄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她们立刻抛弃了那幼稚的想法。
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烟雨开始翻看桌上的书籍。
这里最常见的就是书桌，那种老式的书桌。
每个书桌上都有书，很多都是一样的，在烟雨看来，或许这就是她们的教科书了吧。
一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他曾经修改过的《天下论》。
这本天下论是未经修改过的，可以看出书的主人很喜欢这本书，纸张都被翻旧了，书比原来厚了许多。
这里有很多侍从，有各学子，游士带来的，也有道场自己的。
见烟雨坐下，马上有人吩咐侍从去给烟雨倒茶。
侍从沏完茶，正要往烟雨那里送的时候，一个人伸手拦住了侍从的去路。
侍从满脸的惊讶和不知所措。
拦住她的，是平时道场里最老实的学生，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今天却为何拦住自己的去路？
然而让侍从惊讶的事儿再次发生了，那人从侍从手里夺过茶壶茶具，居然亲自给烟雨送了过去。
那人的身份侍从是知道的，在西周这种最将礼数的地方，她给烟雨送茶无异于给人多提供了个笑柄罢了。
侍从刚想上前去劝说，谁料那人居然丢过来一锭银子，原来那人还以为侍从是想要些好处。
侍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手里的银子，低头走开了。
管她呢？既然人家喜欢，让她去就是了。
心中更是大叹，红颜祸水啊！
居然为了个接近的机会，不惜自降身份，给一个男人端茶送水。
此刻烟雨又拿起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纵横》，是鬼谷子写的。
书的大意是想找到一条解决天下现在困境的途径。
正看得入迷，却传来李雄的声音：“你不能过去。”
“我怎么不能过去？我只是奉命给这位仙子送茶的。”
回声是一个刚刚摆脱稚气的少年，越么十五六岁的模样。
模样还算清秀，但以烟雨的眼光看，算是小萝莉，绝对算不上那种大美女。
烟雨微微皱眉，看着那少年，然后向李雄挥挥手，示意李雄让她过来，他现在还真有些口渴了。
少年走过来，倒满茶，然后双手递给烟雨，居然真如侍从般，看得周围之人一阵惊呼声，之中还夹杂着几声讥笑。
然而少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仿佛这一刻她真的只是个侍从。
烟雨含笑看着少年，接过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少年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受捧着茶盘，立在一边。
李雄正要驱赶，不料烟雨再次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烟雨没赶少年走，并不代表他要与少年聊天，他仍旧是自顾自的看着书。
少年也没有出声打扰烟雨，仍旧是立在一旁，仿佛一个伴读的书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烟雨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很多大胆之人想上前去攀谈，都被李雄和王位拦住了。
也有不少人眼见无望，悻悻而走。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这少年的窃窃私语和嘲讽。
又是过了一个时辰，鬼谷子的归来，打断了这里的不平静。
见她归来，众人一哄而散，仿佛遇到老虎的羊群。
少年仍旧没有走，她好像怕自己忘了现在的身份，又好像在提醒众人，她现在就是个侍从。
她端起茶壶，又给烟雨续上一杯茶。
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她多倒了一杯茶，那杯茶显然是给正在走来的鬼谷子准备的。
鬼谷子走了过来，看着烟雨，却无视那少年，仿佛少年根本不存在，又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少年这样的举动。
徐霞客（上）
烟雨和鬼谷子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不时端起茶杯喝上一小口。
每当茶杯快要见底的时候，少年总是恰到时宜的倒上。
少年茶水倒的很讲究，总是离杯口有一公分，让茶水不至于溢出来。
聊天总是会给时间加速，就好比现在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聊天的二人却不自知。
少年又去取来一些食物，还附带了些酒水。
直到食物端上来，二人才如梦方醒，原来已经是午时了。
“人生难得遇一知己，不知不觉间老夫竟然忘了时间。烟雨来尝尝老夫这甘泉露，一般人可是喝不到的。”
此刻烟雨面前多了一个酒樽，里面传来扑鼻的清香。
烟雨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品味那嘴里的余香。
“相国这酒绝对堪称天下一绝，余香不止，回味无穷。”
“老夫这甘泉露，可是用上好的清凉果，加上不周山上的山泉酿造的。若是烟雨你能早来西周一月，在夏天酷热之时饮用，那感觉绝对终生难忘。”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两人。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里可是相国大人的道场，你衣衫破烂，怎么能来这里？”
两人扭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身材干瘦的中年人，衣衫上打满了补丁，虽然残破，但绝对干净。
鬼谷子这里算是西周最自由的场所，任何人都可以来门卫不会阻拦，但这里不少上层人还是看不惯那些身份低微之人。
只听那人回答说道：“我只是想见相国大人一面。”
“就你还想见老师？老师每天忙得很，不会见你的。”
那人叹了口气，刚想转身离开，不料鬼谷子的声音又留住了她。
“颜悦，老夫说过多少次，来这里之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来者皆是客，不可驱赶，你怎么就是改不了？”
那驱赶之人一听，急忙开口辩解道：“老师，她一个庶人，有何事值得重视？来找您，无外乎就是想平步青云罢了。”
“平步青云怎么了？真有才华之人，自然该给应有的地位。才华可是不看出身的。”
“是老师，弟子知错了。”
那个颜悦也算是倒霉，她刚来，没来得及看鬼谷子在不在这里，就被那人吸引，上前驱赶。
鬼谷子站起身来，向那人走去。
“老夫鬼谷子，不知阁下有何事找老夫？”
那人先是一惊，随后又是大喜，急忙回道：“相国大人好，我叫徐侠客，是商国游行者，励志走遍天下。如今已经四十有余，这天下间也算是遍布我的脚印。我有一事相请大人帮忙，此事若是大人不可为，我想这天下间也就没有可为之人了。”
听了她这话，倒是让烟雨微微一愣。
徐侠客，好熟悉的名字。在他上辈子的历史书上，也有个徐霞客，一样的苦行者，一样的足迹遍布天下。
“你且说来是何事，老夫再定夺。”
那人却未回答鬼谷子的话，而是从背上的包裹之中取出不少东西，零零碎碎的摆满了一个桌子。
烟雨也是好奇，向那些东西望去，当下他也是吃了一惊，原来那人摆出不少的化石。
鬼谷子自然也看着那些东西，不过鬼谷子和烟雨不同，这个世界又几个人能认识化石呢？
鬼谷子看不出究竟，所以开口问道：“你拿这些东西作甚？”
“这些应该是化石，看模样，应该是水中鱼类和贝类的化石。不过看这样式，不像是海中的，应该是河流湖泊中的淡水鱼。”
烟雨出声提醒鬼谷子说道。
听了烟雨的话，鬼谷子微微一惊，她不知道原来烟雨还如此见多识广，认得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徐侠客也是微微一愣，好奇的看了烟雨一眼，她没想到的是，这天下间除了自己，居然还有别人认得这些东西。
直到这时徐侠客才注意到烟雨，不过与别人不同，她并没有将过多的目光停留在烟雨的脸上，仿佛无视了烟雨的美貌。
“这些是我在岐山壶口发现的，正如这位小姐所说，这些是湖泊之中鱼类和贝类的化石。”
鬼谷子满怀疑问的看着徐侠客，不明白她为何给自己看这些东西。
烟雨则是满脸的吃惊之色，在壶口发现这些，足以说明原来的壶口就是个大型的湖泊，只是时代变迁，地壳演变，让这湖泊消失了。
那徐侠客又取出些化石，然后开口说道：“这些也是，是我在商国淼郡发现的。”
听了这话，这次烟雨不只是吃惊了，而是震惊。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足以说明，原来的淼郡真的是多水之地，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干旱之所。
想到这里，烟雨出言打断说道：“你是说，本来有一条大河，经由商国淼郡，流进壶口形成一个大湖么？”
烟雨这一句，让徐侠客又多看了他几眼，不过她也只是好奇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但是也差不多。我经过多年的查看，发现本来天水河是流进壶口，经壶口流进淼郡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但是对于生活在岐山的烟雨来说，绝对是个重磅炸弹。
天水河常年雨量充沛，每逢夏季，更是多有爆发似的水涨。
天水河虽然流经岐山境内，但由于岐山阻拦，河水倒是没给岐山造成什么麻烦，但兰陵人却倒霉了。
每年天水河泛滥，都是兰陵平原最大的灾祸。
原来最需要担心这些灾祸的是兰陵王，但是由于烟雨的缘故，现在最需要担心这些灾祸的变成了岐山王，因为烟雨帮岐山王打下了那片土地。
“那你想让老夫帮你什么？”
鬼谷子还是不明所以，但联系到这人的身份，烟雨似乎有些明白了。
“天水河改道兰陵，至使淼郡成了缺水之地，一片荒凉。我这里有些淼郡的泥土，大人可以看一看，只要有水的滋润，绝对是肥沃的土地。我想请大人上奏周王，以人力将天水河再改回来，到时候整个商国不再是不毛之地，必将成为下一个富饶的兰陵平原。”
徐侠客（下）
听了她这话，鬼谷子若有所思，烟雨却是插口问道：“只是那样一来，失去天水河的兰陵平原，还能富饶么？”
徐侠客先是一愣，随后借口说道：“兰陵平原不会失去天水河。天水河那么大的水量，商国用不了，只需取夏季洪峰时多余的水量遍足够商国所用了。”
这话似乎让烟雨抓住了什么，似乎又很渺茫，烟雨似乎有些迷茫，但他知道这人一定有一个流放万世的决策。
鬼谷子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插口说道：“咱们坐下详谈，我想你的事情即使老夫办不到，旁边这位也能办到。”
徐侠客一愣，好奇的多看了烟雨几眼，她不明白，若是连鬼谷子都办不到的事情，这个男人为何能做到。
“我能不能办到，还要看这位先生能不能给我一个足够我心动的理由。”
徐侠客并未理会烟雨的话，而是接着说她自己的计划。
“岐山山脉有一座山峰，名叫落日峰，我在那山峰上也发现了不少鱼类化石，那里应该就是天水河古河道。不知为何，落日峰拔地而起，将天水河阻拦，天水河才改道兰陵。只要在落日峰旁边人工开凿一条河道，必然能将天水河从新引入壶口，再经由壶口进入商国。至于兰陵平原用水，在将壶口靠近岐山一侧挖出一条河道，经过寄都，流向兰陵。这样河水少时，天水河只供应兰陵。夏季河水暴涨之时，正是商国缺水之际。壶口水位必然上涨，到时候多余的河水，就会经淼郡，流向商国。既解决了暴涨的河水给兰陵平原带来的麻烦，又给商国带来足够的水。而且岐山也是缺水的，天水河流经岐山，也能给岐山百姓带来不少福泽。”
鬼谷子和烟雨都陷入沉思之中，这个计划足够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但这个计划若真是成功了，绝对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功伟业。
“计划是不错，但若是出现一点纰漏，岐山就会成为一片泽国。而且，壶口虽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有岐山几十万人口，都迁徙走不是一个小事情。况且，将壶口变成一个大湖，是给岐山留下一个不小的祸根。若是商王起异，只要将壶口的河道再扩大一点，整个岐山可就危险了，我想岐山王不会同意的。”
徐侠客考录的简单，烟雨可是多方面考虑的，他可不想授人以柄。
“正因为这样，我才来找相国大人，我想只有相国大人出面，才能说服周王。只要周王降下旨，相国大人再携旨说服岐山王，兰陵王，商王，此事可成。除了相国大人出面，我想不出什么人能同时说服这么多的大王。”
鬼谷子哈哈一笑，然后说道：“你当老夫还是年富力强么？先不说周王会不会降旨，就是周王降旨了，老夫这一程可相当于走了大半个天下。老夫已是花甲之年，还能走完么？”
一句话让徐侠客愣住了，是啊，是她考虑不周，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还能禁得住这旅途的奔波么？
正当徐侠客为难之际，鬼谷子再次出声说道：“老夫说过，即使老夫办不到，旁边这位也能办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侠客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满脸期待的看着烟雨。
“其实没必要说服那么多人，如今只要说服岐山王便可。只要岐山王同意天水河改道，兰陵王即使不同意又能如何？至于商王，有利于商国的事，她会不同意么？”
就在徐侠客欣喜之际，烟雨却又是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但还是那句话，岐山王根本不可能同意的。折腾岐山大动土木，最后却便宜了商王，就是你是岐山王你会同意么？除非……”
“除非什么？”徐侠客又是满脸期待的看着烟雨。
“除非商国变成岐山的，岐山王自然会为自己的子民某福利。”
“你的意思是说服商王降伏于岐山？但商王会同意么？”
“商王自然不会同意，但岐山只要攻下商国，也就不需要商王同意了。”
鬼谷子满脸含笑的看着烟雨，心道你还真是无利不起早，刚从兰陵夺下大片疆土，又惦记上了商国。
她虽然这么想，但两人都是心怀天下之人，她也同意烟雨的做法，天下混乱了太久，是应该有个人出来结束这纷争了。
“只要岐山王肯为商国百姓谋福，我帮她攻下商国。”
出人意料的是，徐侠客居然愿意出卖商王。
“还是那句话，只要商国变成岐山的，岐山王自然会为自己的百姓谋福。”
两人算是达成了个短暂的共识，可怜的商王不知道的是，自己就在这种情况下，被两个庶民身份的人出卖了。
或许现在即使商王知道此事，也只会嘲笑两声，毕竟两人现在都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庶民。
不过商王不知道的是，几年之后，正是因为这两个人，商国真的变成岐山的了。
“不过你这计划还是要改改。”
烟雨出言打断徐侠客的热血。
“如何改？我思虑好久，就这个计划可行。”
徐侠客满脸疑问的看着烟雨，她不知道自己又错在了哪里。
“你这计划工程巨大不说，结果更是喜忧参半，算不得完美。我也有个计划，我说出来，咱们看看谁的更好一点。”
这次不只是徐侠客，鬼谷子也好奇的看着烟雨，她们不明白，烟雨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落日峰的口子咱们可以小开一点，没必要将整个天水河都引进壶口。只要按你说的，将天水河多余的水量引进壶口便可，那样壶口的向东口子也不必开了，只需向西开个小口子就可以了。我想既然原来壶口的水是向西流的，进入壶口的水应该自然就会向西流转，或许向西的口子也可以避免。这么干既少了巨大的人力，又避免的岐山的隐忧，你说哪个更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侠客听完，先是楞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呼：“甚妙，甚妙。小姐此法胜过我何止一筹？今生得见小姐，实在是徐某幸事，商国百姓幸事。”
周源
其实徐侠客不知道的是，此事若成了，最大的收益者是岐山人，而不是商国人。
表面看，商国人摆脱了不毛之地，开始变得富庶起来，实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