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会”的会友们那时每周末相聚一次, 或在舒府的“明梅”下设宴吟诗,或去外面餐馆 相聚。尽管这些梅花痴情者笔端蕴秀,口角噙 香,但这个冬天“明梅”依旧寂寞悄然,无意 唱和。
赵迅就是在“寒梅会”上认识了钱基瑞。 那时他是个很谦逊低调的人,在舒惟麒面前以 晚辈自称,跟赵迅称兄道弟。这些政府里的官 员,在官场上打官腔,在酒桌上则换一副面孔做 人,儒雅敦厚,有情有义。自从和这些官员成为 “寒梅会”的会友后,他连续排演的几出戏都顺 利地拿到了 “准演证”。当然,那是在内战形势 还没有急转直下之前,到东北战场、徐蚌会战见 了分晓,国民政府手上已没有多少好牌可打了, 这才有了赵迅的《阿0正传》“开天窗”的笑话。
赵迅记得是在《阿^正传》被禁演不久的 一次聚会上,钱基瑞在酒桌上端起满满一杯酒 向赵迅道歉,说禁演不是他的主意,是宣传部鉴 于形势恶化而下的公文。赵迅当时不端自己面 前的酒杯,说这酒他是不会喝的,他怕喝下去后 鲁迅先生的在天之灵会骂他。酒桌上有人起哄 道,钱老弟要喝三杯赔罪,不然人家赵导演白站 在台上挨那些果皮了。钱基瑞果然连往嘴里倒 了三大杯白酒,问:“迅兄气可消了?”赵迅仍不 搭腔,酒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舒惟麒只 好站出来打圆场说,你们两个年轻人别斗气啦。 一场戏,一杯酒;一杯酒,一场戏。人生本就如 此。基瑞贤弟在官府做事,自有他官府的规矩, 赵迅导演搞艺术的,亦有搞艺术之难。自古坐 江山的和写文章的,既是亲家也是冤家。“清风 不识字,何事乱翻书。”国家非常时期,读书人的 头颅,就不要去和官府的刀比钢火硬了。来来, 基瑞贤弟,老夫陪你一杯。
那个晚上钱基瑞喝醉了,席散时舒惟麒要 赵迅送他回去。赵迅开始还不肯,但舒惟麒给 他使眼色,让他不得不从命。两人出来叫了一 辆黄包车,一路无话,到了钱基瑞的家时,赵迅 连车都不想下,但钱基瑞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迅兄,今天酒还没有喝够,话还没有说完。 你跟我走。”
赵迅无奈,就当今天撞见酒鬼了。两人偏 偏倒倒地又来到一家街边小摊上,要了些烧烤 小吃和美国啤酒。美国人虽然在抗战胜利后从 昆明撤走了,但那些美援物资,似乎永远都消耗 不完。
那是酒人愁肠话更愁的一个夜晚。即便是 钱基瑞这样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也在酒精的 煽动下哀叹共产主义必将在中国取代三民主 义。他说,迅兄,我们都是一心想为国家做事的 有为青年,过去打日本人,蒋委员长号召我们抗 战建国,我们又要抗战,又要建国,容易吗?抗 战前期兄弟我在昆明上西南联大,受的是爱国 民主的教育,闻一多还是我的先生呢。
赵迅冷冷地说你不配。”
钱基瑞红着眼睛盯着赵迅,仿佛马上就要 挥过来一拳。但他终于气短了。“闻一多先生 不是我们杀的,这个,至少,是党国里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的一帮蠢货干的。哼哼,我都怀疑他 们是共产党派来的刺客,专门来给党国抹黑的。 闻一多倒下去了,千百个知识分子都站到共产 党那边。这样愚蠢透顶的事情难道会是我们干 的?难道我们不晓得学生上街游行是爱国?当 年读书时闻道求学、求真理时’哪个不一腔热血 地上街?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难道我,一个 西南联大政治学系毕业的优秀学生,不认同民 主的理念?”
“那你现在认同什么样的理念呢?”
“当然还是三民主义啰! ”钱基瑞理直气壮 地说。但就像有人在虚空中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愣愣地望着行人稀少、鬼影幢幢的街道,忽然 悲从中来,伏案大哭。
那是所有希望破灭的人或许都会有的痛 哭,钱基瑞在眼泪的长河中痛诉自己错误的人 生之路。西南联大毕业后他在后方搞兵役工 作。那时还在抗战时期,征兵或抓丁都有伟大 的爱国理由,许多人不用抓自己都跑来了,妻子 送郎上战场,母亲送儿打东洋的场面天天都有。 而现在是戡乱时期,是打内战!谁不晓得这等 于是在抓一个兄弟去打另一个兄弟。“三丁抽 一”也好,“五丁抽二”也罢,他知道自己送上前 线去的那些没有文化的壮丁越多,共党的队伍 就越强大。这真是一个荒诞透顶的职业。因为 很多士兵到了前线后几乎直接就走到了共军的 队伍中。他们换了一身衣服,甚至衣服都没来 得及换,只是扯掉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帽徽,就掉 转枪口来打国军。而那些在国统区到处搞地下 活动的共党更应该感谢他了,他抓到的壮丁越 多,后方的民怨也就越大,地下共党分子就越容 易蛊惑不满政府的人们起来造反,这个政府就 垮台得越快。政府垮台了,他这遭人诅咒的职 业也就结束了。祖宗灵位都被人操了成千上万 遍了,祖坟都被人的口水淹没了。谁愿意干这 卖祖宗脸的职业?因此他逼令属下拼命抓丁, 上面规定一个县抽丁一百,他在后面随意就加 个零。还一语双关地说:“你们抓得越多,战争 结束得就越快。”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把宝贵的兵 源整团整师地送给共产党。这有什么呢?连更 为珍贵的美援,都被那些前线的将军们连箱都 没有启封就送给共军了,连收条都没有一张。 反正国民政府这艘庞大老旧的破船已经快沉 了,你多戳一个窟窿,谁还在乎呢?况且你去戳 这个窟窿,是奉了上峰的指令,有各种冠冕堂皇 的理由。历史已然进人一个荒谬时期,人们越 忠于职守,就越忠实于一个谎言;越不择手段维 护一个体制,就越加速它的灭亡。他干着挖国 民政府墙角的宏伟大业,政府却不断给他颁发 勋章,加官晋爵,厚赏有加。从主任科员到党通 局驻昆明特派员,他才用了不到五年时间。这 是因为上峰认为,像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如果用 抓壮丁的魄力与能力来抓思想异端的教授和学 生,还会有什么漏网之鱼呢?
“那么好吧,让我们把那些有知识的人,成 天嚷着要民主、要自由的人,都看作是共匪吧, 他们那边就缺这样的人了。”钱基瑞最后抹着眼 泪说。
“真是一出荒诞剧啊。”赵迅自己喝下一大 口酒,“既然如此,何不脱下那身皮,不再给祖宗 丢脸。你若是一个没有忘记自己是受过西南联 大教育的人,若是一个尚能念及祖宗脸面的人, 何不尽早急流勇退?郎今欲渡缘何事,田园将 芜胡不归?” ^
“晚了,迅兄。共产党得天下了第一批押赴 刑场的就是我们这种人。”钱基瑞阴惨惨地笑了 声,直让人骨头发凉,“嘿嘿,其实我一直在给他 们干活儿的呀,共军真应该发给我一枚勋章。 没有我们这么坏,哪来他们那么好?我们就坏 到底吧,早点谢幕早点把他们推到前台来。唉, 这家主义那家学说,不过一场戏而已,你方唱罢 我登台。迅兄,三民主义这场戏本来是出正剧, 却被我们唱成了悲剧,现在该他们登台了。但 愿他们能善待你这个天生长反骨的丑八怪,让 你可着劲儿导你喜欢的戏,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让你们在太平盛世自由自在写诗作文章,赏梅 赋诗,吟风弄月,颐养天年。按共产党的说法, 那时中国就是一个真正民主自由的共和国了 嘛,我要是不穿错这一身皮,真想投奔他们去。 唉!来,再喝一瓶。”
这酒看来是越喝越清醒了,连赵迅都对钱 基瑞心生怜悯。当初《阿卩正传》被禁演后,赵 迅提把刀找他单挑的心思都有。现在他感到自 己是在听一只将死的鸟儿的哀鸣,在和一个荒 诞舞台上的悲剧人物喝人生最后的一杯酒。有 那么一瞬间,赵迅脑海里忽然回响起闻一多先 生在其著名的《最后的演讲》中的一段话。“他 们这样疯狂地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 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 们自己在恐怖啊丨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 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
天快亮时赵迅才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 上竟一时睡不着,脑海中总是钱基瑞将被押赴 刑场的画面。忽然,眼前又闪过一幅画面。陈 子霖!在烧烤摊上钱基瑞提到了陈子霖,说他 这样的书呆子还跟着共产党跳什么跳,不是看 在他是我师兄的份儿上,早把他请进钱柜街了。
陈子霖也是“寒梅会”的会友,现在在师范 学院当副教授,他是大名鼎鼎的庄子研究学者 刘文典教授的得意弟子,终日一身青布长衫,年 岁虽不大,却有前朝遗少、仙风道骨之风韵。向 来口中只有庄子,从来不问国事。但今晚在聚 会上,陈子霖也喝高了,无意中说了句,明天他 的学生又要上街了,他是支持学生的,他还要走 在最前面。因为他上月领到的金圆券一箩筐,
却连一斤米都买不回来。
钱柜街有一所秘密关押政治犯的监狱,不 是很大,但抓进去的人多放出来的少。赵迅头 脑昏沉沉地想,明天得去提醒一下陈子霖,这些 专门制造恐怖的家伙会狗急跳墙的。他还想起 了钱基瑞提到陈子霖时,脸上那种兔子逼急了 的绝望眼神。仿佛不是他要去抓陈子霖,而是 陈子霖要来抓他。
但是第二天赵迅一觉睡到十二点,中午时 去自己的米线店吃了一碗米线,税局的三个官 员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说赵老板,上月的税有 问题啊口赵迅和他们周旋半天,最后去茶室打 了几圈牌才把事情摆平。在牌局上赵迅一度想 起了陈子霖的事,但他想钱基瑞昨晚喝了那么 多酒,今天大约也是昏沉沉的,不会对党国那么 尽职尽责吧。
但他低估钱基瑞了,这次大意酿成的苦酒 够他喝后半辈子,由此铸成自己今后人生中的 一段艰难历程。晚上赵迅去舒菲菲家,才从舒 惟麒口中得到消息,陈子霖被抓了。师范学院 的学生还没有走出校门,军警和宪兵就冲进学 校抓人了。
“学生连出校门的自由都没有了,真是个流 氓政府。”舒惟麒感叹道。
1人民管制
学习班圆满结束了,举行了隆重的结业典 礼。几个历史最为清白、业务能力也好的学员 首先被冯部长挑走,去军区文化部报到;阿0分 配到省戏剧家协会当干部,杨小昆却进了省作 家协会,还有一些“洗澡”过了关的人分到省文 化厅下属的文艺团体,而一些还“洗”得不够干 净的人,则送去上一所新型的大学一一西南革 命大学云南分校继续学习一年,那里面都是共 产党准备留用的所谓“旧职人员”,有教师、医 生、经理、银行家、会计师、工程师、报馆编辑记 者、起义旧军官、失业大学生、前政府的公务员 等等,政府说只要他们认真改造好思想,学习结 束后都会妥善安排好他们的工作。
得到新工作的人欢声雷动、喜极而泣,阿0 成了范进,高兴得差点都跳到桌子上了,他一把 扯开衣衫,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语无伦次地喊: “我阿0……我阿9……革命了,终于革命 了……”杨小昆脸上是那种讳莫如深的微笑,就 像不按牌理打了一张天牌,出其不意战胜了对 手。连坐在主席台上阅人无数的李旷田心里都 暗暗吃惊。此人原来并非那么简单,城府太深 了。他转过头去,在几家欢乐几家愁的人群中 寻找赵迅,而赵迅的头已经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有七个人被宣布在学习班结束后,回到所 在街道接受人民管制。前迎春剧艺社的导演赵 迅将接受四年的人民管制。期间自谋出路,定 期参加劳动改造,管制结束后,才可成为新中国 合格的公民。
“这是对你最宽大的处理了。”散会后,李旷 田把赵迅单独留下来,他仿佛还有一些话要对 他说。
“我知道,感谢政府。”赵迅心灰意冷,内心 是真诚的感谢,语气却给人有牢骚之感。老岳 父搞的那个“寒梅会”被定性为国民党特务的外 围组织,所有当年吟唱梅花的那些人,都脱不了 干系。因为钱基瑞交代说他正是通过“寒梅会” 摸清了师范学院的地下学生组织,抓了从教授 到学生十几个人。那个痴迷于庄子到底是蝴 蝶,还是蝴蝶就是庄子的书呆子陈子霖,同样不 清楚钱基瑞是个特务呢还是喜爱梅花的诗人。 他的一句酒后失言铸就了许多人一生的悲剧,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不过,现在赵迅对毁了他 大好前程的钱基瑞没有一丝怨恨。至少自己没 有像他那样被绑在大卡车上,游街后押赴刑场。 他真的有逃过一劫的感激涕零。
李旷田用宽慰的口气说:“好好回去改造 吧。你还年轻,参加新中国建设的机会多的是。 在管制期间不能导戏了,也不能发表东西了,但 你的写作才华是谁也管制不了的。我们文联是 个在党领导下的群众性文艺团体,联系团结广 大的作家艺术家是我们的责任。管制期一结 束,你就可以继续写文章发表作品了 3四年时 间其实很短的,你就当上一次大学吧。你不是 还没有上过大学吗,利用这段时间多读一些书, 多接触一下社会。将来不管在哪个行当上,都 可以成为革命的文艺工作者,不要辜负了 自己。”
“谢谢李老师鼓励。”赵迅站起身,向李旷田 深深鞠躬告别。他把头上的蓝色干部帽捏在手 里,就像揉碎了自己一度的向往。这帽子还是 他上次回家妻子陪他上街去买的。虽然戴上后 舒淑文说怎么那么难看啊,但赵迅说共产党的 干部现在都戴这种帽子。副秘书长大小也是个 干部,干部就要有干部的帽子嘛。许多人想戴 还戴不上呢。
灰溜溜地回宿舍收拾铺盖卷儿回家,那里 已是人去室空,得到任用和重用的人早回家报 喜讯去了。赵迅把那顶干部帽扔进了垃圾篓, 见鬼去吧!他偾懑地低喊了一声。
“留给我,好吗?”是阿9,他幽灵一样出现 在门口。也不待赵迅同意,自己去垃圾篓把帽 子捡回来了。
赵迅没有理他,仿佛自己在阿9面前做了 亏心事,兀自低头收拾东西。阿9等他把行李 扛上肩后,才在他身后小声说:
“赵导,不要记恨我啊。我也是……为了 ‘洗澡’过关才……才说了你几句坏话。你…… 你你,你踢我两脚,消消气。”阿9苦着脸,一副 已经被踢痛了的样子,转身把屁股朝向赵迅。
赵迅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阿1什么话也不 想说。
“杨小昆揭发的人更多。”阿^声音大了起 来刘国栋的事就是他揭发的,班上的漂亮女 人嘛,就他刘国栋搞得,杨小昆就盯不得?蠢! 老韩参加过三青团的事也是他揭发的,还有我 们过去在剧艺社说的那些话,你在4寒梅会’时 跟谁谁一起吃饭,他都打小报告了。他晓得你 们都比他强,把你们搞垮了,他就上去了。”
亲君子,远小人。赵迅想,即便你去了文 联,时时都和小人相伴,哪天他再咬你一口,就 会要你的命了。现在尽管不能戴干部帽,但至 少没有戴上一副手铐。即便你是《阿^正传》 的导演,有时你也不得不阿0 —回。
“赵导,赵导!”阿9不断在赵迅身后喊, “我阿是服你的,服你的。没有你,就没有阿 ⑴赵导,你不要伤心啊。”
其实那时赵迅一点儿也不感到伤心。马上 就要回家见到妻子了,这可比什么都好!
什么是“人民管制”呢?这是赵迅回到家 必须首先向刚刚产下一个瘦弱儿子的妻子解释 清楚的问题。舒淑文是在家里临产的,幸好用 人孙妈赶她都不走,说她在舒家从来都是半个 主人,家里的油盐柴米,花销安排,从来都是她 说了算,不存在翻身不翻身啥的。赵迅刚进院 子门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再看到躺在床上像刚 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妻子,他的眼泪“哗”地下 来了。
“娃娃都生下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舒淑 文紧紧抓住赵迅的双臂,指甲都抠进他的肉里 去了。“要不是孙妈在,我就死了啊!”舒淑文痛 哭流涕,却又难掩初为人母的自豪和喜悦。赵 迅那时恨不得给妻子磕头,只能连声说:“辛苦 辛苦。文妹辛若。你让我都当爹了,哎呀呀,多 了不得的功劳啊!我去给你煮糖鸡蛋。”
“哎,你不看看你的儿子?”舒淑文嗔怪道, 同时骄傲地打开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头特别 大,身子却很纤弱,像一根发育不好的豆芽儿。 赵迅苦撑着笑脸,摸了摸婴儿柔嫩的脸,“嗯,不 像他爹是个疤脸,帅小伙子啊。”
“等你取个名字呢。”舒淑文幸福地说。
“就叫小豆芽儿吧。”赵迅内心一阵阵酸楚。
“那么有才华的大导演,居然给孩子取这样 的名字!”
赵迅苦笑道:“这只是乳名嘛,人说小名越 贱越好养,待我今晚再好好想想。我煮糖鸡 蛋去。”
其实有孙妈在,家里倒用不着赵迅做什么。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再转一圈,手里端着煮 好的糖鸡蛋,就像找不到卧室的门,也像闯下大 祸的孩子,不敢面对家长审视的眼神。
偏偏舒淑文又在卧室里喊:“哎,副秘书长 同志,你的干部当上了吗?”
赵迅差一点儿把红糖鸡蛋打翻了。他像踩 在棉花堆上,步履沉重地来到妻子的床前, “我……我,这个这个,人民管制了。”
“ ‘人民管制’是个什么样的干部?”舒淑文 满怀殷切地问。她晓得抗战时日本飞机常来轰 炸昆明,那时街道上有“柴火管制员”,负责招呼 大家在跑警报时不要忘记熄灭家中炉灶里的柴 火。在这个陌生的名词外,舒淑文居然还敏锐 地发现赵迅头上的异样,“你的干部帽呢?”
赵迅把鸡蛋碗放在床头柜上,半跪在妻子 的床前,挠挠自己一头浓发,“人民管制就 是……就是不能戴干部帽了,不能演戏写文章 了。但是这很好啊,我回家了,我还是自由的 人,能够天天陪你,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我还 可以去卖米线,接受人民监督,按时报到,参加 劳动,好好改造,要求进步,重新做人……”赵迅 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赵迅一辈子都没齿难忘,产床上的妻子在 他接受人民管制的第一天,成熟得就像进了十 次学习班。化蛹成蝶,美丽非凡。她的眼光充 满怜惜,她的脸上波澜不兴,她的手温柔地插进 他没有干部帽的头发里,她的话像母亲一样的 温存:
“什么重新做人?你本来就是一个于国家 有功的人啊!什么改造?我的男人不需要 改造。”
哪个妻子喜欢自己的丈夫被社会改造呢? 社会是多么复杂的机器,渺小的人在里面或接 受锻造,愈战愈强;或改头换面,成为家庭里的 陌生人,连自己都难以面对,或者被碾为產粉, 成为大地上一文不值的尘埃。赵迅回到家第二 天就去街道派出所报到。所长姓王,是个很和 蔼的人,说你的档案已经交过来了,是个知识分 子啊,还是个导演。人民管制的条例你清楚了 吧?人民政府让你有靠劳动养活自己的权利, 有和家人在一起的权利。但你不能外出,不能 有反动言论,随时要处于人民群众的监督之下, 家里来了什么人要报告,每周到派出所汇报思 想,用劳动来改造自己的旧思想。嗯,让你参加 什么劳动好呢?扫大街吧,那些家庭成分不好 的老头儿老太太都包干儿了。对了,去公共厕 所拉粪吧,每周两次,周三和周日,天亮前得把 这一片三个公厕里的粪运出去。听明白了吗? 赵迅赶忙回答说,明白了。天亮前运走。
新的生活开始了,每周两次顶着星星月亮 出门,披着晨曦一身粪臭回家。和赵迅一起拉 粪的是另一个接受人民管制的老人,其实他也 就五十多岁,只是看上去特别衰老而已0他过 去是报馆的老校对,虽说算不上反动文人,但因 为他的儿子是个少尉军官,跟国民党军队跑到 缅甸去了,他供职的报馆也不受新政权待见,被 定性为反动报纸。从总编主笔到编辑记者抓了 一大批,他这个“匪属”校对得个人民管制也算 是竟大了。他让赵迅叫他“错老倌”,说干了一 辈子纠错的事情,人生还是走错了,现在共产党 让他拉粪“纠错”。实际上他姓卓,昆明话说快 了听上去“错”“卓”不分,反正都是错。
第一天上工,错老倌看见赵迅很卖力地弯 腰下粪池淘粪,鼻头都没有皱一下。错老倌便 说,老弟是个思想改造很端正的人啊。我第一 次下粪池都吐了。赵迅闷声说,这有啥,比不得 尸臭。错老倌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说,我还淘 出过两个私生死娃儿呢,也不晓得是哪个男人 造的孽。啧啧,这粪坑里,都是见不得人的 东西。
赵迅心想,粪坑里的东西上得了台面,就不 是粪坑了。就像他们这种人,认罪伏法,老老实 实把自己视同于粪坑里的一部分。第一个星期 粪坑还让他感到臭不可闻,第二个星期他基本 上就能接受那种味道了,第三个星期他对粪坑 熟视无睹,没有味觉也没有知觉。到了第二个 月,他回到家里对舒淑文说,我怎么感到自己粪 香粪香的呢。
生活正在发生毋庸置疑的巨大变化。舒家 独门独户的清静小院也再没有往昔的幽静雅致 了。东西两边的厢房搬进来了两户人家,说是 人民政府分配给他们住了,一户是纺织厂的工 人积极分子,一户是在政府的商业部门上班的 干部。东厢房楼上楼下共四间,楼上曾经是舒 惟麒的书房,楼下是舒家姐妹的闺房,正对院子 里的那盆是“明梅”;西厢房是用人房间和厨房、 饭厅。现在翻身得解放的劳动人民登堂人室, 连房租都不用交。赵迅宽慰自己的妻子,我们 应该感谢政府的宽大,至少还给我们留下了正 房堂屋这几间。这院子过去多冷清啊。
在赵迅第一次“洗澡”过关时,他就急急忙 忙将米线店转让给别人了。那家小小的米线店 曾经有八张桌子,大厨王师傅是滇南蒙自人,那 里以“过桥米线”闻名。这种米线最讲究汤味, 而王师傅煲老鹅汤有自己的绝活儿,汤色浓郁、 油亮清香,还在上面撒一把新鲜的菊花瓣,是全 城独具特色的“菊花米线”。因此赵迅的这家地 处闹市区的米线店生意一向不错,前来吃米线 的客人常常要排队,桌子不够了人们就蹲在街 边吃,吃完的青花大瓷碗就放在街沿上,围着店 面白花花的一圈,无形中就成了这家米线店招 徕顾客的金字招牌。在过去,这家门面不大的 米线店不仅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还能养一个 话剧团呢,还能为舒菲菲出彩印封面的杂志呢。
都过去了。
可是现在的生活怎么办?不仅是自己一家 三口要吃饭,还得兑现他当初跟老韩的承诺。 老韩的妻子和两个黄口小儿回来了,家中却没 有了主心骨。赵迅把心爱的美国自行车卖了, 再变卖舒淑文的两只祖传的玉石手镯,好歹才 租到一处房子,把老韩妻子一家安顿下来。至 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只有靠老韩年仅十三岁 的大儿子了。赵迅对他说,小伙子,你是个男子 汉了。现在是新社会,靠劳动吃饭,出去找个事 情做吧。你赵叔叔无能,只能救你们的急,不能 救你们的穷。对不起我的韩大哥啊!赵迅说到 此处,自己的眼泪都差点儿下来了。
赵迅也曾经想找一份工作,干什么都行。 但几乎所有的单位听说他人民管制的身份,就 说等你结束管制后再看看吧?什么是再看看? 舒淑文听到这个答复后终于忍不住叫嚷了起 来,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赵迅连忙捂住妻子 的嘴,央求道,你小声点小声点。再不要提过去 了。过去就是我们的三座大山。
舒淑文哭了,这是赵迅回来后她第二次流 泪。她说家里上月就没有付孙妈的工钱了,孙 妈在我们家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短过人家 的工钱。现在我们真是在剥削人家了。你去拉 粪那么脏的活儿,没有一分钱收人,还要给老韩 家钱!而你要四年才结束管制,这四年我们吃 什么呢?那天孙妈抱来一大堆鞋底,说我可以 靠纳鞋底补贴点家用。可我只会绣花,在白絹 上绣游动的鸳鸯,绣飞起来的蝴蝶,绣父亲梦中 的梅花,我不会纳鞋底啊!你看看我的手,都是 扎的血眼。手指头都是僵硬的,我还怎么拉琴? 都几个月不摸琴弓了,看都不敢往提琴盒看一 眼。纳一双鞋底才两分钱,我半天还没有纳完 一只鞋底,一分钱都没有挣到。我多没用啊赵 哥哥!
“拿锥子来,我来试试。”赵迅平静地说,妻 子惊讶地望着他,比那天弄明白了人民管制是 怎么一回事还要诧异。赵迅只得自己去找到那 堆鞋底,找到锥子和针线,把已纳好的鞋底仔细 揣摩了一遍,兀自低头下针、走线,那认真劲儿 就像过去他在纸上写文章。“要是干半天也能 挣到一分钱,我们就不会饿死。”他说。
一周下来,两口子靠纳鞋底挣到一块三角 八分钱。赵迅一天竟然也能纳成两双鞋底,让 舒淑文啧啧连声,说赵哥哥你舞文弄墨的人,怎 么也能做针线活儿呢?赵迅一板一眼地告诉自 己的妻子:
“下针线也如写文章嘛,穿针引线、行文密 实,结构紧凑,布局合理,你以为是在说作文之 法?其实是在教你如何纳好一个鞋底。我还发 都是编织要紧密的活儿,手指要灵巧,用力要均 匀,松紧要有度,这样才有效率。”
舒淑文睁大了眼睛,说赵哥你还会打 草鞋?”
赵迅笑笑,顺口说当过兵的人,哪个不会 打草鞋?再说还是闻一多先生教会我打草鞋 的呢。”
舒淑文撇了撇嘴,说:“你就吹吧,自己倒霉 还拉垫背的,闻一多先生那么闻名的大师,只听 你说过他教你《楚辞》、做大学问,闹民主反对国 民党,没听你说他教过你打草鞋呀?难道这样 大的教授也穿草鞋?”
赵迅心里稍稍一惊,幸好是在家里跟妻子 说漏了嘴。他嘿嘿笑道还有比他更大的大师 穿过草鞋呢。苏轼当年被贬,‘竹杖芒鞋轻胜 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呀,就自当是纳 着鞋底,也经历经历苏轼的‘烟雨’吧。”
跟着大名鼎鼎的闻一多先生学打草鞋,以 及穿着草鞋当兵,这是到目前为止,赵迅还没有 交代清楚的历史问题。经历过学习班思想改造 的风雨后,赵迅痛彻肺腑地明白了这样的生存 定律:个人的历史问题就是政治的问题,是能否 活下去的问题。过去他认为只有像钱基瑞这样 的人才上错了历史之船,现在终于弄明白他也 是众多上错了船者之一。你成长于那个时代, 你就逃不掉那个时代的洪流对你的浸染。
上周三,一个同族堂兄,忽然在深夜拜访, 只匆匆说了两句话就悄然离去了。赵迅蒙着被 子痛哭一夜,到天亮时舒淑文才问出一句话来: “我老家的兄长被枪毙了。”
逝者往矣,生者艰辛。赵迅跟用人孙妈学 会了如何完整地做出一双布鞋。先找来家中的 旧衣服、碎布头等,洗净、晒干,然后摊平在一块 门板上,刷上自己熬煮的糨糊,再贴上一层布, 再刷一层糨糊,再贴布,粘贴上四五层布,晒干 后就是“布壳子”,在“布壳子”上画出鞋样,剪 出一双双鞋底来,又将三个至四个这样的鞋底 粘连在一起,再用锥子扎出密密实实的眼,用麻 线缝牢缝紧,再缝上鞋面,所谓千层底布鞋就做 成了。鞋面上还要绣上“抗美”“援朝”“保家” “卫国”等字样。为了尽量节省成本,他们甚至 还自搓麻线,从街上买来乡里人的苎麻或剑麻 类的植物,回家煮熬后捶散,然后捋成一缕缕的 麻丝,再将麻丝在水里泡涨,在大腿上搓成一根 根的麻线。虽然如此费工费时,但做这样一双 鞋可以挣到四毛钱。赵迅两口子干了一个月, 竟也挣到二十多块钱。舒淑文高兴之余,赵迅 却感叹:
“中国的军队,啥时能穿上皮鞋去跟人家打 仗啊?”
舒淑文说:“又不是去跳舞,穿什么皮鞋。” 赵迅叹了一口气,伸手帮妻子捋了捋她头 上凌乱的头发,说打仗是要拼家底的。你下 雨天会穿布鞋出门吗?行军打仗,风雨兼程,动 辄一天走几十里,一双布鞋怎经得住磨损?记 得当年听冯玉祥将军演讲,他说,战争需要阳⑻- 67 !肌01167! 0101167 ! !不过呢,布鞋总比我们当 初穿草鞋好多了。”
尽管能勉强吃饱饭,但家里还是人不敷出。 赵迅趁周六去派出所汇报一周思想改造的机 会,小心地向王所长提出了工作的事情。王所 长神情严肃,抱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步,说你们的 困难人民政府都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儿去纳鞋 底也不是个事儿。不过你们不要因此对人民政 府有怨言。你老婆的思想问题很严重啊,居然 还念念不忘旧社会!像她这样出身于资产阶级 家庭的子女,要不是看她还在坐月子奶娃儿,早 该让她出来参加劳动改造了。
赵迅阵阵心惊,两口子在卧室里说话声音 才高了那么一点点,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了。政 府真是明察秋毫。他一个劲儿地帮舒淑文赔 罪,说回去后一定要严加管教,帮助她改造好 思想。
王所长口气又缓和下来,说这几个月赵迅 的改造还是不错的,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身 上的臭文人气息已经在拉粪的劳动中打掉了不 少。身子可能是臭的,但思想已经开始香起来 了。这样就很好嘛。至于你要工作嘛,我看这 样,派出所正在盖房子,有个木匠师傅手下正缺 个帮手,你去跟他学吧。像你们这种旧社会过 来的文化人,狗屎做的鞭子,闻(文)也闻(文) 不得,舞(武)也舞(武)不得。学门手艺,对你 有好处。男人嘛,做点像男人的活儿。嘿嘿,我 要是不出来当兵参加革命,说不定也是个木匠 呢。小时候我们村有个曹木匠,人称“曹神仙” 啊,什么木活儿在他手里,变戏法一样的。
赵迅脸上的疤痕急促地抽动,仿佛就要炸 裂开来。赵迅,你怎么就活成一根“狗屎做的 鞭子”了?他用了按倒一头疯牛的力量,才没有 ―把扯开自己的衣服,让王所长看看一个铁血 男儿为国效力而留下的一身战伤。幸好王所长 还沉浸在对儿时偶像的回忆里,不然他将发现 —个自尊受到伤害的男人的庐山真面目。更值 得庆幸的是,几声孩子的哭号从隔壁房间传来。 那是人们刚1’送来的一个弃儿,一个女警察正 在那边哄他。赵迅内心翻江倒海的冤屈眨眼就 退潮了,退潮了,一退再退,退到海平面以下,退 到粪坑里。我的小豆芽儿可不能没有父亲。
转眼他就觉得王所长人真好,算得上苦口 婆心、慈悲为怀;人民政府真伟大,将把他这个 有严重历史问题的话剧导演改造成一个自食其 力的木匠。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大师,你的剧本里可曾 有个木匠?
生活对人的塑造,正如一个木匠面对一块 圆木。剥皮锯断,改开成方,刨平为板,打眼斗 榫,去弯就直,弯曲成扇。再刚直坚硬的原料, 在一个木匠手里,要它方就方,让它圆就圆。 1953年春,当那个还在接受人民管制的赵迅被 派出所的王所长介绍给木匠熊老倌时,他还是 人们眼中“狗屎做的鞭子”。熊老倌是个酒鬼, 但就是在醉醺醺的情况下,也能挥一把斧子,把 一根圆木砍得方方正正,或者将一根方木削得 浑圆如柱,连刨子都不用。人们说的“方墨活 儿”和“圆墨活儿”,他都可以通吃。但此人大 字不识一个,看什么都用眼睛一瞄,或者用粗糙 的手掌一抚摸,这活儿能干还是不能干,该如何 干,心里就有数了。那时是个信誉社会,干什么 活儿,给多少钱,全凭信用。赵迅跟着熊老倌从 拉大锯弹墨线学起,每天可挣一块二毛钱,比在 家纳鞋底强多了。
那时熊老倌手下有几个帮手,都是最底层 干粗活儿的劳动人民,开初他们帮派出所盖房 子,立柱、上梁、拱架、架厢、斗榫,活计干得漂漂 亮亮。熊老倌最拿手的是做屋檐下的那些斗拱 以及翘翘的飞檐,做得像庙宇那般巍峨庄严。 后来省公安厅也要盖房子,就把他们都请去了。 人民政府正在一张白纸上描绘最新最美的图 画,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公安厅后勤管理处的周 荣处长对熊老倌说,我们要盖大房子,你这几个 人不行,得多招些人手,成立个木工队。你还得 跟我们签个合同,你干多少活儿,给你多少钱。 熊老倌说我是给乡下人盖房子的,字都不识的 人,要签啥合同哦。人家一句话,我就干活儿拿 钱了。周处长急了,说这是公家的事情,政府的 钱,你不签合同,不跟我算清每一笔账,我怎么 向组织交代?熊老倌这才想起他的徒弟赵迅, 一拍大腿道,我那儿倒有个识字的人,人家从前 还是演戏的哩,可不晓得犯了啥子错,成了人民 管制分子。不过这人本分,让他来跟你们签合 同啥的吧。
赵迅跟着熊老倌走进了省公安厅有士兵站 岗的威严大门时,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和 周荣处长第一次见面时,两人目光一对视,赵迅 脸上的疤痕急剧地抖动起来,几乎要错位,但他 很快把头低下去了。
也许因为办公室的光线有些昏暗,周荣处 长足足审视了他三分钟,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 方的胸膛海浪般起伏,但却像被一道大堤,或者 一片大陆隔离开来的两片大海,海潮兀自涌动, 但却不能相汇相拥。周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赵迅,点上一支烟后才缓缓 问:“因为什么被管制的?”
赵迅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四七年参加了 老丈人的一个诗会,没想到这个诗会里混进了 国民党特务,把它搞成了一个特务的外围组织。 我是……我是抗战胜利后,就在昆明搞戏剧、当 导演的。没有干过任何反共反人民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你要好好接受改造。”
“是。”赵迅轻声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 沉重起来。周荣处长吐出的那些烟雾在房间里 凝滞不动,仿佛既威严,又有压力。
“我们从今天开始,算是认识了。公安厅是 军警机关,你要老老实实干活儿,见到的、看到 的,不准乱说乱讲。”
“是。我听周处长的。”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在新社会,重新 做人,管制期一结束,你还是有希望的。”
赵迅长长嘘了 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谢谢。谢谢周处长指敎。”他出来时,甚至感觉 得到汗水从裤管处淌下来。
赵迅从此成为木工队的重要人物。对外谈 判价格、签合同、写计划,甚至画效果图等,都是 他代表熊老倌做;而对内估料、备料、估工时、算 价钱、安排人手,他像当初在戏剧舞台上当导演 —样调度木工们干活儿。熊老倌在酒喝高时常 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共产党真是了不得,把干细 活儿的人和干粗活儿的人搭配在一起,就像把 粗粮和细粮搭配着吃一样。这样日子才会长 久啊。
赵迅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很快,斧、刨、 凿、锯,四大基本技能一学就会,墨斗、鲁班尺没 多久就用得得心应手;而熊老倌是个厚道人,恨 不得把自己的一身技艺在一夜之间都传授给赵 迅。赵迅当他的徒弟不到半年,就由他来“定 墨”了,砍哪里、锯哪里、刨哪里、凿哪里,都由赵 迅说了算。熊老倌私下里对别人说,别看这个 人是个戏子一一他永远不清楚导演究竟算个什 么行当,还是个人民管制分子,但我看哪,这种 人到底念过书,做什么成什么,了不得。
有一天周处长带着司机开来一辆破旧的美 式吉普,说是公安厅厅长的车。人一看就知道 那是共产党军队的战利品,车身挡板上都还残 存有弹孔,车里面的内饰挡板要么脱落了,要么 开裂起翘了,连仪表盘都快掉下来了。周处长 问熊老倌能不能修一下?熊老倌跳起脚来喊 道,我的大处长,我是盖房子的,又不是修车的! 周处长拍拍车内哗哗作响的内饰板说,我是让 你换几块板子,这个都不会做?熊老倌用手去 摸摸那些脱落开裂的部分,摇摇头说,不好弄, 地方太小了,使不开家伙,接缝也太细密。这些 木板我都不晓得人家是咋个镶进去的。这狗日 的老美就是怪。
“让我来试试看。”赵迅在熊老倌身后说。
熊老倌吼他一声这是人家厅长的车,弄 坏了敲你的沙罐。”
周处长目光复杂地看着赵迅,说:“那你先 做驾驶座这一面试试。做好了,我给你请功。”
车摆在木工队的工棚外,赵迅在车里车外 爬进爬出了两天,手里拿着鲁班尺、三角板、圆 规、电筒、本子,耳朵上夹支铅笔,一处一处地丈 量记录。熊老倌抽着水烟筒蹲在太阳下看稀罕 一般,说你要把这美国鬼子的汽车弄好了,你就 是鲁班爷了,我就是鲁班爷的师父了。嘿嘿嘿。
埋头干活儿的赵迅想,我这追寻鲁迅的,现 在要崇拜鲁班了。命运弄人,至少鲁班爷的手 艺还可赐我养家糊口,他才是真正的爷。他拿 出当年改编鲁迅作品的劲头,敲敲打打半个月, 愣是让那破旧的美式吉普焕然一新。方向盘后 面的仪表板,车门内侧挡板,他都用了金丝楠木 做内衬,那是熊老倌从一间寺庙里找来的原料, 赵迅让人将其改成薄薄的板子,仔细打磨后又 涂上本地土漆,再打上一层蜡,看上去纹理清 秀,锃亮发光。
来视察的周处长抚摸着光洁的仪表板,说: “可惜司机不在,我又不会开车,我真想立马开 到厅长那里去给他看看呢。”那时会开汽车的 人就跟飞行员一样稀罕,省公安厅刚分到一辆 吉普车和两辆美式大卡车时,是用骡子拉进公 安厅大院的。周荣处长还记得骡子拉卡车造成 的一次事故,平路上骡子拉着卡车走,下坡路时 汽车追着骡子跑,还乳死了两匹骡子呢。
刚刚受到了表扬有些得意的赵迅说:“处 长,要是你相信我的话,我帮你开过去吧。”
周处长惊讶地问:“你会开车?”
赵迅有些慌了,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过去……摸过。”
也许周处长太想立即到厅长那里表功了, 就让赵迅坐上了驾驶座。熊老倌带着一群人在 一边围观。周荣处长坐进驾驶副座时还大声 说:“你小子还有两下子嘛。”
汽车发动,马达轰鸣,赵迅不能不想起自己 上一次摸方向盘的岁月。战火纷飞,枪林弹雨, 美式威利斯敞篷吉普像脱缰的野马,又像惊涛 骇浪中的小船,一次次地把死神撞开,一次次地 从地狱驶回人间。当然也有驾车过闹市,“汤姆 逊”冲锋枪横放在双腿上,副座上坐着威武的宪 兵或者妖艳的女郎,故意在人多的地方猛踩刹 车,或者猛踩油门忽然启动,让高速转动的车轮 在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引来路人羡慕或 敬畏的目光。“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 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谁年 轻时没有浪漫轻佻过?
引擎在空转,周处长问:“怎么,开不走?” 他应该看见了赵迅眼睛里的泪光,也察觉 出赵迅心底里的苍凉。但身为省公安厅的处 长,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是说:“快走 啊。要我拿鞭子抽它,这车才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