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3点钟方向。”
本杰明放开钢梁。在失重条件下，沉重的金属件朝着隔离间飘移过去。亚伦转过身，朝着本杰明伸出了大拇指。飞行器的上方出现了半个笼状物，这是亚伦一步一步用钢梁搭建出来的。在飞船的驱动装置开始运转的时候，这个笼状物应将飞行器固定在飞船上。
下一根钢梁已经从飞船的主隔离间探出了头。三个人一起工作，确实效率很高。对于飞船和错乱，埃里克似乎并非漠不关心。所以，尽管他们面临着时间压力，还是感受到了工作带来的快乐。现在，他们更清楚了这颗孤寂小行星的运行轨道，相撞的风险也提高到了7%。考虑到牧羊人1号可能被完全摧毁，这完全不可接受。
本杰明将钢梁从隔离间拖出，朝着飞行器的方向飘移过去。
“下一根。”亚伦说。
飞行器的隔离间处闪着一盏灯光。本杰明让钢梁对准那个方向，然后推了一把。他必须把修正喷嘴调到最大功率，以免被反作用力推开。钢梁的重量肯定达到了400千克，会产生很大的惯性。它因此才有了Träger（意为“携带者”）这个名字吗？本杰明嗤嗤地笑了，听起来好像发了疯。尽管威胁迫在眉睫，他还这么放松，真奇怪。肯定是因为他们的合作非常顺利。
“该死，”亚伦说，“焊点撑不住了。我得稍微补焊一下。”
本杰明正在前往主隔离间的路上，下一根钢梁已经冒出了头。
“这里，本杰明。”埃里克喊着。
钢梁从隔离间飘移出来。本杰明双手去抓，被钢梁带着移动了一段距离，直到他通过修正喷嘴让自己停住。带着钢梁去飞行器那里吧。
“什么地方……嘶……呃。”
这呻吟声一定是亚伦发出的。
“亚伦，出什么事了？”
“呃……咳……”
本杰明放开钢梁，增大喷嘴的加力。亚伦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妙。
“我马上来。”他呼叫着。
“咯……”
本杰明的探照灯照亮了飞行器小小的隔离间。他先前拖过来的T型钢梁探了出来。亚伦身在隔离间内，他的身体不自然地弯曲着。钢梁……哦不。钢梁穿进了他的下腹。
“亚伦，你说话！”
“我……好疼。”
亚伦的右臂抽搐着。
“别动。我们把钢梁弄出来。埃里克，我需要你现在来这里，亚伦受伤了。”
“我这就来，”埃里克说，“可我要先穿上宇航服。”
“这……看起来不妙。”本杰明说。
钢梁在肚脐稍微靠右的位置插进了亚伦的身体。
“这可不是这种情况下想听到的话。”亚伦说。
亚伦至少还能说话。也许，情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
“亚伦，你感觉怎么样？”
本杰明直接飘移到亚伦的头盔面前。亚伦的额头爬满了汗水，面罩内部蒙上了水汽。
“我……刚刚好疼。现在还可以。”
“你可以呼吸吗？”
“可以，这个没问题。疼痛刚开始的时候，我没办法呼吸了，但那可能是因为惊吓。”
本杰明向下降到钢梁插入宇航服的地方。他小心地摸了摸亚伦受伤的位置。
“钢梁似乎封闭了它在宇航服上撕开的口子。”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钢梁拿掉。”亚伦说。
本杰明绕着亚伦转了一圈。钢梁的一小截在亚伦身后探了出来，肯定在那里抵到了墙壁上。
“我知道，我本应该尽量委婉地把情况告诉你。”本杰明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委婉。”
“你说吧。”
“这个东西整个穿透了你。”
“可我现在感觉特别好。”
“这是因为惊吓。你现在必须马上去医疗舱，你的内伤……”
“省省这些医疗细节吧，”亚伦说，“有这个钢梁在，我不可能从隔离间里面出去。”
本杰明从亚伦身边离开，在2米之外打量着他。还从没有见过串成肉串的宇航员。太疯狂了，可这种比喻让他甚至感觉好笑。本杰明可能自己也吓坏了。
“串成肉串的宇航员。”他说。
亚伦哈哈大笑，他们两个都疯了。
“我必须截掉钢梁探出头的部分。”本杰明说。
“拜托你马上这么做。你知道如何把焊枪调到拆焊的模式吗？”
“在这里，我才是工程师。可是，这需要几分钟的时间，钢梁太坚硬了。”
“我感觉一直都还好。”亚伦说，“这场惊吓可真不小。我的感觉从未这样好过。肾上腺素真是有害健康。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渴望拥有这种东西。”
“我拆焊的时候，跟我说点什么吧，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明白。如果我死了，你也许就可以早点停下来。”
“你必须理解，亚伦。对我来说，效率始终排在第一位。”
他们好久没有进行这么有趣的对话了。埃里克来得正是时候，他接过钢梁截下的部分，将它推入茫茫太空。
“嘿，我本来想留作纪念的。”亚伦叫道。
“别担心，一大截还在你的身体里呢，足够用来做纪念品了。”
“没错，我差点忘记了。”
“走起，埃里克，我们把亚伦弄进去，搭把手。”
“并不是我想插话，”亚伦说，“可是，埃里克一个人就够搬运我了。你应该关心的是飞行器有没有固定好。”
“亚伦说得对，时间不等人。我把亚伦带到紧急救护站，他在那里会得到照顾的。”
本杰明原本不想将亚伦孤身抛下，可是没错，时间不等人。如果他们失去了飞船，亚伦也将一无所得。独自焊接会很吃力。本杰明必须将飞行器需要的材料移来，而且要独自焊接。
“主隔离间的后面至少还有10根钢梁。”埃里克说，“我赶快安顿好亚伦，然后就来运送。”
“谢谢你。”本杰明说，“亚伦，你可以的。”
如果外太空再添一名死者，本杰明将无法承受。亚伦，请不要离开我们。
为了拯救自己，也为了拯救所有人，本杰明不停焊接着，敲打着，也钻着孔。外部结构已经成型，它将飞行器C与飞船牢固地连接了起来。只差最后的测试了。本杰明打算启动飞行器的化学驱动装置，也许可以由此来模拟因为飞船做规避动作而产生的部分压力。
本杰明坐到指挥官坐席上，距克里斯蒂娜坐在这里，还没有过去很久。与键盘上一样，玻璃屏幕上也留着她的指纹。本杰明用她的数据登录。
“口令：”
“Cursum Perficio。”本杰明输入着。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钩状，克里斯蒂娜不止一次使用过这个口令。
“您有新的消息。”
本杰明犹豫了。克里斯蒂娜死了，除非紧急情况，他不应该在她的邮箱里翻来检去。可这会是什么呢？万一她的私人邮箱收到了重要的信息，而这信息又能帮助他们。不，他不可以这样做。无论克里斯蒂娜收到什么消息，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内容予以删……不，停一停。将所有内容标记为已读。”
他也不可以删除未经阅读的邮件。如果有别人用克里斯蒂娜的名字登录，就不会再对已读邮件感到好奇了。
本杰明切换到飞行器控制模式。位于尾部的驱动装置还有足够的燃料。克里斯蒂娜确实很少动用她的飞行器。幸运的是，飞行器没有遭受过多损伤，而且亚伦也修复了各种传输管线。亚伦，这个家伙受了重伤，现在正躺在医疗站呢。本杰明本人并非医生，可亚伦生存下来的机会可能并不多。
本杰明通过驱动装置运行测试程序。屏幕上，一切显示正常。最大功率接近完美状态，好像飞行器C刚刚飞离太空船坞。本杰明编程了一个短时间的连续动作。在3秒之内连续施加20%的推力，应该就足够了。飞行器应该只会在笼状物中产生稍许颠簸。
“执行程序命令。”
本杰明的座位前后摇摆着。3秒过去了。程序起作用了，而且飞行器也固定得非常好。即便飞船还将明显加速，这些也是好兆头。
背后传来喀喇声，本杰明猛地转过身。在本应从内部加固飞行器的钢梁中，有一根已经断为了两半。很长的一截从钢梁的下部脱落，几秒钟之后就要撞到飞行器的后壁。这是驱动装置短时间内的启动造成的吗？真是难以想象。
本杰明朝飞行器后部飘移过去，然后检查那根钢梁。钢梁安装的位置在飞行器的下部，从一端伸向另外一端。他将钢梁安放至最初的位置。那边，那辆自行车就在附近，本杰明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克里斯蒂娜的手环。这里就是错乱肇始之处。如果它将一部分钢梁化为了粉末，想必它的影响范围变得比预计的还要大些。
“你就快完成了吗？”埃里克问，“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做规避动作了。”
“是的，我10分钟之后返回。错乱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扩展得快。亚伦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地好。他在睡觉。我认为，你可以省省，不需要到医疗站看望他了。”
这算什么？他当然要去看望亚伦。本杰明打量着断为两截的钢梁。现在怎么办？没有了这根钢梁，飞行器还会牢固吗？他们必须确认这一点。仅余30分钟，绝不可能找到备用件并完成加固。
“退出登录。”
本杰明降下电脑支架。
“我们的伤员怎么样了？”本杰明问道。
埃里克点了点头：“他很好，非常之好。”
“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心话。我亲眼看到亚伦被钢梁穿过身体的样子。他肯定受了重伤。”
“你很快就会看到。系好安全带，我必须开始规避行动了。”
埃里克向他隐瞒了什么。或者，他确实只是想尽快使牧羊人1号摆脱危险吗？他们肯定还剩下10分钟的时间。为什么不赶快去看看亚伦呢？
“快来，坐下来。我们规避得越早，行动就越安全。”
一方面这话很有逻辑，可该死，它听起来太像一个借口了。
“不，埃里克，我现在赶快去医疗站看一眼亚伦。”
本杰明站起身来。
“那好吧，听从你的责任感吧。可是，我可不想听到哀嚎声。如果规避行动失败，就是你的责任。”
不，我的朋友，你没那么容易操纵我。我现在就要去看看亚伦。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
医疗站位于厨房和工作间的后面，是一个狭长、灯光明亮的房间。这个空间刚放得下诊疗台，左右还各有一条通道。幸运的是，他们在过去20年间没有使用过医疗站。本杰明预计会闻到典型的消毒水味道，可除了臭氧的气味，几乎什么也没有。诊疗台通体被一种管子包围着，其长度超过了诊疗台。管子呈闭合状，颜色发黑。本杰明不由自主地马上想到了棺材。
他飘移到左侧通道靠中间的位置，那里的玻璃管道上安装了一个屏幕。本杰明叩了叩屏幕，亚伦的生命值非常完美。本杰明瘫软了下来，他对亚伦的担心和对埃里克的怀疑毫无理由。
亚伦的呼吸深沉而均匀。屏幕上没有显示更多内容。他真的睡着了吗？他多么想现在就看到亚伦啊。好像他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一般，管道突然打开了。中间出现了一道缝隙，罩子朝两边缩了回去。
亚伦躺在面前，一块白布一直覆盖到他的喉咙处。亚伦转向本杰明，他的脸色明亮而又红润。
“嘿，本杰明。你来看我，真是太好啦。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已经成功避开了TNO？待在这里面，什么也不知道。从医疗方案来看，我至少还要待在这里休养12个小时。”
尽管令人愉快的回答摆在面前，本杰明仍然问：“你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我感觉像重生了一般，多想不管这个什么医疗方案回到你们身边啊。可是，这里的空气那么洁净，你闻到了吗？”
“我已经注意到了。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我很想知道，机器医生是怎么处理的。你也应该看看自己。当时真是太可怕了。”
亚伦将白布向下拉去，一直拉到自己的腰部。
“你看啊，完全就是一个新人。”
本杰明的头开始发晕。如果这里有重力，他就会当场倒下，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紧紧地握住了玻璃管道。亚伦一定是吃了什么药，这是唯一的解释。他的下腹仍然插着那根T型钢梁，它的前端擦得很干净。亚伦的皮肤严丝合缝地包住了这条金属。本杰明强迫自己仔细观看。看上去，皮肤好像是用某种黏合剂固定在钢梁上，从而使亚伦的腹部呈现闭合状态。没有鲜血或血痕。
“你为什么一言不发？”亚伦问。
“我……”
要跟亚伦说什么呢？告诉他所有的治疗都是想象吗？
“你真的应该听从机器医生的安排，再多躺一阵。我们什么都能解决。”
“本杰明，我了解你，你的声音在颤抖，出什么事了？”
亚伦直起身。现在，他肯定看得到了，他马上就看得到。
“嗐，吓了我一跳。”亚伦说，“你那么看着我，好像我伤口发炎了一样。”
“不，这……这个……你没有。”
难道亚伦真的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你一直这么吃惊地看着我？”
你必须冷静，本杰明。亚伦意识不到他自己的状况，这很好。他自我感觉非常好，为什么你一定要告诉他呢？
“把你的手给我。”
亚伦把自己的左手递过来，本杰明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它。亚伦的皮肤温暖而又柔软，本杰明拉着这只手，将它引向亚伦的上腹。引到上腹之后，本杰明放开手，将亚伦的左手向右边推了一段距离，小指碰到了钢梁的一部分。他推着这只手完全滑过钢梁。现在，亚伦一定感觉到了，那里没有什么皮肤，有的只是金属。
“你看到了吗？你感觉得到吗？”
“是的，感觉发痒。”亚伦说。
“我说的是你左手下面的金属。”
“你想耍我吗？这是我的肚脐，再没有别的了。我连伤疤都感觉不到。手术一定做得很完美。”
“你还记得那根钢梁吗？它当时穿过了你的身体。”
“记得。”
“距离那时还不到10个小时。我们假设，机器医生给你做了一台完美的手术，不是至少要留几道伤疤吗？人体组织可不会这么快就愈合。”
亚伦用手指摸来摸去。
“嗷，”他叫道，“你说得对，这里有一个伤疤。它恰好就是T型钢梁的形状。”
“不，亚伦，钢梁还在你的身体里。”
“我现在真的有点担心了。”亚伦说。
“太好了，你也应该担心。”
“我担心你呢，本杰明，我在担心你！你在外面受到惊吓了吧？也许，你也应该让机器医生检查检查。”
保持冷静，本杰明。亚伦是个病人，他并不是这个意思。有一点很清楚，这里臭得要死。某人给亚伦洗脑了吗？还是让他吃了什么药？这个“某人”会是谁？为什么本杰明没有被洗脑？或者，亚伦是一个感知脱离了现实的人吗？
有一种办法可以测试。
“我马上回来。”本杰明说。
他穿过狭窄的门，进入工作间。那只大大的工具箱被固定在一个架子上，他将工具箱拿出来，在眼前竖起并打开。里面有锤子、各种钳子、各种尺寸的螺丝刀和扳手……有了，这就是他正在找的：一个小小的手钻，这应该就够用了。
“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亚伦从身后问道。
本杰明转过身。亚伦将那块白布围在下半身，笔直地悬浮在身后。钢梁的剩余部分清晰可见，亚伦靠近了一些，钢梁随之而动，好似他身体的一个正常部件，也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妨碍。他甚至在微笑。
“我在做一个实验。”本杰明说，“你在这里太好了。我需要你做证人。”
“明白。那么开始吧。我很想找几件衣服穿上。这里感觉很冷。”
“我抓紧进行。”
本杰明右手抓住手钻，然后将手钻抵住左手背。不，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还需要这只手。左下臂吧，这一定有效果。如果他实验失败，就在上面贴一块膏药，完美。
“这是要做什么？”亚伦问。
“你马上就会看到。”
本杰明咬紧牙关。然后，他将手钻按到皮肉上并让钻头转动起来。该死，这好痛。有一点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可是少得奇怪。本杰明继续转动钻头，泪水不由自主地划过脸庞。
“你这是要做什么？”亚伦问。
亚伦的脸色变得苍白，本杰明自己肯定也是。钻头钻进肉里的深度大概有1厘米。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本杰明说。
“你用一个木钻钻自己的手，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蓝色的液体。”
“你说什么？”
“你用一个木钻钻自己的手，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蓝色的液体。”
本杰明用指尖点着鲜血流过的细长轨迹，手指染成了红色。
“这是蓝色的吗？”他问亚伦。
“这可真奇怪，”亚伦说。
“稍等。”
本杰明抓住手钻，一下子将它拔了出来。疼痛瞬间模糊了他的意识。然后，他又完全清醒了。手钻留下了一个洞，直径大约为3毫米。本杰明看到洞中的肉支离破碎。还有血液随着心脏的节奏汩汩流出。
“真是疯狂啊。”亚伦说。
“为什么这样讲？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你的皮肤，它下面好像是人体组织，细密的纤维好像在分泌这种蓝色液体。”
本杰明一直在看着那小而深的伤口。手臂上的血液凝固了，化为棕色。本杰明看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东西，而亚伦看到的则有所不同。
“你看，伤口在愈合。”亚伦说。
确实！伤口正在缩小。新的皮肤呈粉红色，封住了伤口。平时这个过程需要几天，现在几分钟就完成了。本杰明看着那里，亚伦也是。至少在这一点，他们的感觉是一致的。
“我必须说对不起，”亚伦说，“你说钢梁还在我体内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疯了。现在，我看是我自己疯了。”
“没这么简单。我不仅看到钢梁还在你体内，你的皮肤还紧紧包住了钢梁。事故之后不到20个小时，我就看到你又站了起来。我不正常的程度至少和你一样。”
“集体产生幻觉了吗？”
“这种集体幻觉让我们看到的现实各不相同吗？不，亚伦。我只能告诉我自己，这是错乱引起的一个后果。错乱不仅使物质化为齑粉，还粉碎了时间。也许，我们停留在不同的未来世界。”
亚伦哈哈大笑：“你看了太多蹩脚的科幻电影。这完全不合乎逻辑。”
“不合乎逻辑，但它正是这种现象的本质。”
“抱歉，我跟不上你的思路。我们的感知没有那么大的差异，只有几个细节在我们的眼中有所不同。我们应该找出来，这背后是否隐藏了某种规律。”
“亚伦，本杰明？现在真到了做规避动作的时候了。系好你们的安全带。”
是埃里克。本杰明看了看亚伦，亚伦点了点头。他们明显想到了一处。
“我们两个人都到控制中心来，再给我们3分钟，”亚伦说，“我还得再穿几件衣服。”
一直作用在胃部的压力消失了。本杰明做着深呼吸。
“应该够了，”埃里克说，“现在，相撞的风险降到了0.1%之下。虽然我们把探测器落下了一段距离，可我还是能够准确地接收到它们的状态报告。如果外置摄像头可信，飞行器C也还在原位。”
“你真的想继续做下去，”亚伦说，“无论已经发生了什么，也无论还将发生什么，是吗？”
亚伦正在解开安全带，它一定是直接压在钢梁的上面。在5个g的重力作用下，亚伦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大声呼痛。也许，他看到了本来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任务太重要了。”埃里克说，“你们的理论不是很有说服力。我当然准备服从来自地球的命令。”
当然。来自地球的命令。
“我们打算说服你做一个小实验。”亚伦说。
“如果不影响到任务，我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
“好的。”本杰明说着，然后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并飘移到埃里克那里，“我很想用这个小小的手钻钻进你的手臂……”
“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这个很重要，你相信我。”
“这是在开玩笑，你们是想捉弄我。”
“不是的，埃里克。”
本杰明将手钻抵到自己的左下臂上，然后钻了一段进去。和第一次相比，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伤口四周散落着几滴红红的血，其中一滴从手臂上滑过，以一个极微小的珠状物形状滴落。
埃里克紧闭嘴唇看着。当本杰明把钻头拔出来的时候，埃里克的眼睛睁大了。根本不需要问是什么使他惊讶万分。很明显，埃里克看到的和亚伦一样。
“好吧。”埃里克说着，然后把左下臂伸给本杰明。
本杰明把钻头放了上去。亚伦抓紧了埃里克的手臂。
“可能会有一点点痛。”本杰明说。
“嘿，我可是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嗷！”埃里克叫了出来。
钻头钻进了人体组织。几滴蓝色液体冒了出来，看上去比血浓一点。本杰明按了按其中一滴液体，可它吸在了皮肤上。这似乎并非水基的液体。
“亚伦，你能用毛巾吸一下吗？我很想知道这种液体是怎么构成的。”
“你认为这液体是什么？”埃里克问，“是我的血吗？”
“你看到红色的血吗，还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身上的液体看起来更像蓝色。我有点感到奇怪了。”
“现在不感到奇怪了吗？”
“很明显，我身上一切正常。”
他是故意装着不理解问题的症结所在吗？
“埃里克，亚伦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蓝色的液体，这和你在我身上看到的完全相同。要么我们所有人都疯了，要么这里有什么东西完全不正常。”
“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没错，我们亲眼看到的，是有一点疯狂。可是，我能想到的所有解释比这个还要疯狂一些。无论如何，趁着我还有理智，我不会坠入妄想的深渊。”
“我担心，火车已经启动了，”亚伦说，“我们就在火车上。我打赌，这和错乱有关系。我们应该尽快把错乱打发到星际空间。也许，我们的境况到那时才会改善。”
“我不认为，这中间有什么关联。”本杰明说，“错乱是一方面，而我们奇怪的感觉则是另外一方面。你对亚伦的下腹怎么看，埃里克？”
“他腹部的那块金属吗？看起来是有些奇怪。可是，机器医生不把它取出来，自有它的道理。也许，取出来只会更糟。”
“在我腹部的金属？”
“就是我跟你说过我看到的那个。”本杰明解释道。
亚伦拉高自己的T恤：“这里只有几条伤疤，你们看到了吗？”
埃里克摸着下巴。“情况比我想象得要糟。”他说，“我们应该向地球求助。也许有药物可以消除我们眼中的奇怪幻象。我们可能独自在外太空太久了。可是，关于飞行器C，你们说得有道理。我们尽快把它弄到影响范围之外吧。否则，错乱还会影响我们观测。”
他们至少在某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我负责这个。”本杰明说。
“我帮你。亚伦受伤了，应该再休息一下。”
“哎，这看上去不妙，”埃里克说，“你们拿我们漂亮的飞船干什么了？”
本杰明看着那个位置，他从那里拆除了飞行器的固定装置。那个位置看起来像一个疣子，哦不，像一个充满了脓液的脓包。
“抱歉，当时我必须加快速度。并不是所有的焊点都这么丑。”
“但愿吧。你们可不能这么糟践牧羊人1号。”
“得啦，这就像你腋下的脓包，没有人注意得到。如果有另一个人在看，他还在4光天之外呢。”
“你是不是只有约会的时候会用止汗剂？”
止汗剂？除了克里斯蒂娜，这里还有谁用过止汗剂？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每天都喷香水？”
“当然，每次淋浴之后都喷。”
本杰明不由自主地用鼻子吸了吸气，可他穿着宇航服，闻到的当然是自己的气味。
“我不用什么止汗剂，它的气味能在宇航服里保持几个小时。”本杰明说，“是几个小时，不是几分钟。”之前几天开展了许多行动，就算喷了止汗剂，也不管什么用。
本杰明将焊枪抵上去，本来只靠一角固定的钢梁断开，慢慢地飘移离开。
“我把它送到隔离间去。”埃里克说，然后抓住钢梁离开了。
主隔离间一定堆得相当满了。他们已经拆除了大部分加固物。他们半个小时之后必须完工。然后，他才终于脱得掉这身宇航服。
“完工了。”本杰明在无线电里说，“埃里克，你不必回来了。我带上最后一根钢梁。”
“再稍等片刻。”
“埃里克，我真的好想脱下这身宇航服。”
“理解。可是，如果飞行器现在空出来了，我们就不应该再冒险，而是应该尽快将它启动。”
没错。他的休息还要姗姗来迟。
“我在里面编写控制程序。”本杰明说。
“你可不要驾着飞行器逃跑。”埃里克说。
“哈哈。”
“再稍等一会儿，我在控制中心计算一个航向，让飞行器尽可能远地进入太空。”
“明白。”
本杰明将钢梁朝着主隔离间的方向推去。如果这个金属部件不能到达目的地，也不算糟糕，因为他们在存储间已经有足够的备用件了。本杰明穿过两边呈开放状的隔离间，朝克里斯蒂娜曾经的家飘移过去。
看上去，飞行器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缺少的只是内壁的覆板，他们曾在那里焊接钢梁。飞行器稳稳地克服了加速，没有什么东西飞来飞去——对于飞行器来说，也许这已经是第二次加速和制动阶段了。本杰明向下层飘移过去。他和自行车保持了一定距离，谁知道错乱的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哪里。本杰明打算最后再检查一次克里斯蒂娜的房间。也许，他还能找到一个她不得不死去的证据。
床铺得很整洁。本杰明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既没有笔记本，也没有数据存储器。可是，他在第二格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克里斯蒂娜戴着一顶夸张的帽子站在群山之前。和他认识的克里斯蒂娜相比，照片上的她要年轻20岁。
第三格抽屉躺着一个指尖玩偶。本杰明隔着手套将它套在食指上，将玩偶的头晃来晃去。玩偶长着一只阔嘴，鼻子圆圆的。这是一个友好的形象。本杰明把照片和玩偶装进自己的工具袋。抽屉自行关上了。之后，本杰明做了一个关抽屉的动作，然后顿住了。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吗？他又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只指尖玩偶。还有一只吗？它和刚刚放进工具袋里的完全一样。本杰明从抽屉里取出指尖玩偶，然后检视自己的工具袋。袋内虽然有一张照片，却没有什么玩偶。他把玩偶放进工具袋，然后闭上了眼睛。突然，他感到剧烈的头痛。
本杰明关上抽屉，然后又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重复了一遍开和关的动作。然后，又来了一遍。可是，再没有第三只玩偶出现。本杰明打开了上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张克里斯蒂娜戴着帽子站在山前的照片。本杰明开始流汗了——他检查自己的工具袋，之前那张照片还在。呼！之前忽略了照片的复印件吗？本杰明从工具袋中拿出原件，上面是穿着比基尼站在沙滩上的克里斯蒂娜。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啊？本杰明从抽屉中取出第二张照片，将它和第一张放到一起。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要再开关一次吗？本杰明向抽屉伸出手。可是天知道，柜子还会带给他什么惊喜。也许是一截断掉的手指？如果真的是一截断指，该怎么办？境由心生？这个念头让他后背起了一阵寒颤。本杰明快速拉开抽屉，里面空无一物。他检查了工具袋，那里有两张照片和一个笑眯眯的指尖玩偶。他从未喜欢过什么玩偶。现在他甚至有了一种感觉，这只玩偶是在嘲笑他呢。
“本杰明，你好了吗？”埃里克在问。
问得正是时候。本杰明咽下喉咙里的疑问。还是从这里出去吧。他随手将移门拉上，从下面一层离开。到了上面，他坐到指挥席上，将键盘拉到面前，然后启动电脑。
可是，屏幕一直都没有亮。
“该死，埃里克，我这里还需要一点时间，负责控制系统的计算机无法启动。”
本杰明好似疯了一样按着计算机的启动键，可却根本不管用。屋漏偏逢连夜雨。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计算机还好用来着。难道是修理飞行器的时候给搞坏了？他又站起身，绕着计算机控制台来回飘移。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损伤。如果运气不够好，就得更换整台计算机了。但愿还有备用件。在显示器的背面，电缆向下方延伸，一直钻入飞行器的地板。本杰明跟踪电缆的走向。也许，本来就是一个很小的问题。电缆在地板下面消失了。发电机还在工作间的下方。如果驱动装置不运转，发电机就靠燃料电池产生电力。或许是燃料电池耗尽了？本杰明头下脚上地摸索着通向下方空间的梯子。
突然，他的手在地板里面消失了。本杰明马上把手缩回来，然后看着它。手套完好无损，可是上面布满了灰尘。该死！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又将自己的手探入洞中。手指所到之处，一部分隔板灰飞烟灭。错乱已经侵蚀到这里，而且从前天就开始了！这样一来，本杰明就不必寻找什么发电机了。错乱一定切断了计算机的电源。
“我们有一个麻烦。”本杰明说。
“只有一个麻烦吗？那可真不错。”埃里克回答，“现在又怎么了？”
“计算机没有电源。我先告诉你吧，是错乱把电线给侵蚀了。”
“它可真赶时间。你有什么建议？想换一根备用电缆吗？”
“电缆必须经过飞行器的下部空间，可错乱似乎正在那里蔓延开来。所以，我们最好还是把一台应急发电机弄过来。我们肯定有这玩意儿吧？它必须坚持到飞行器提高到最大速度。”
“有的，只不过要翻遍整个存储室了。我很乐观。”埃里克说。
一通过主隔离间，本杰明就把自己的宇航服藏在一个角落里。妈妈肯定会骂，因为他把什么都扔在地板上。从技术的角度来看，本杰明倒是可以为自己辩护，宇航服距离地面还有10厘米呢。
现在，他正穿着液冷通风服，打算去找一台应急发电机。他穿着白色的长袖上衣，还光着腿，虽然有些好笑，可这里没人看得到。自从克里斯蒂娜不在了，他们所有人在衣着和个人卫生方面都随意起来了。
“要我去找发电机吗？”埃里克问。
“不，算了，我就快到了。你说说看，最可能在哪里找得到？”
埃里克总想让本杰明离存储室远一点，这可有点招眼。本杰明朝着下面经过几个球形舱，他随便打开一扇门。除了许多架子，门后面别无它物。不，就算碰碰运气，他也找不到什么，这里有太多分区了。
“备用件放在核心部位附近的地方，在3N1与2S4之间。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我去找吧。如果你拿错发电机，我们会失去宝贵的时间。”
“埃里克，我才是工程师。如果看到应急发电机，我认得出。”
“好吧，如果你这么坚持。请抓紧时间。如果找到了，马上回来。”
就差一个直接的要求了：无论如何，不要打开1S2。埃里克确实够努力，使出了所有故作神秘的手段。
本杰明看着墙上的文字。他的位置是22S4，还要向下经过19个球形舱。或者到前面，这取决于他旋转到什么姿态。无论如何，以他的位置作为参照点，核心部位在船首方向。本杰明双脚交替着在左壁和右壁上蹬踏。很快，他就找到了侧壁蹬踏感觉最好的地方，并且抓住了蹬踏的节奏。没过几分钟，他就几乎到了飞船的中部。
3N1到2S4。为什么埃里克知道得不更确切一些呢？备用件的资料不是必须在计算机里备查吗？可毕竟只有16个存储室，很快就找得完。这些存储室位于飞船中部，比外围的球形舱小多了。
这艘飞船确实装载了大量备用件。也许，他们可以利用这些备用件重新组装一架飞行器？如果能够维护探测器，就太好了。
这些都是梦话。当务之急是发电机。本杰明已经下到了南2层。还有4个存储室待查，发电机肯定在其中一个里面。现在该查倒数第二个了。某种程度上，这是他们旅途的典型写照——虽然能找到答案，却总是在接近山穷水尽之前。本杰明从架子上拿下仪器并检视着，它可以接通电源，而且能量显示满格。呼，又少了一个麻烦。
“埃里克？我……”
“怎么？”
“我肯定很快就找得到发电机，只剩4个存储室了。”
“太好了，那你抓紧些。谁知道错乱蔓延得有多快呢！”
听起来，埃里克确实忧心忡忡。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试图掩盖什么。本杰明把发电机放到下行的通道中，去控制中心必须经过那里。然后，他再次转过身。3分钟，他应该还有这么多时间。位于中央的存储室吸引着他，那里是1号球形舱。
它的门朝着船首方向。本杰明将门移开，灯自动亮了起来。面前的球形舱室内没有什么储物架。舱室中央悬浮着6只长条形的黑箱子，它们组成了一个六边形。本杰明飘移进这个舱室，他抓住一只箱子，想拉动它，可箱子纹丝不动。有趣。即便箱子的外观呈现为木纹，似乎也是金属质地，受到了磁场的影响。
开始吧，本杰明。你已经来到这里了，现在必须查看一番。第一只箱子的箱盖边上有一个搭扣，本杰明打开搭扣，然后掀起箱盖。箱子里面是空的，各边各面都装了衬垫。箱子底部的衬垫上有几处压痕，好像有什么东西长时间放在那里。
第2、第3只箱子都没有任何收获。本杰明看了看表，给自己设定的3分钟几乎就要过去了。因为这些箱子而危及整艘飞船，值得吗？其实并不值得，可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移向第4只箱子，然后打开了箱盖。
这口箱子不是空的。眼前是……他的名字叫……本杰明闭上了眼睛……埃里克……大卫……埃里克……大卫。
“大卫！”本杰明大声叫了出来。
他必须大声叫出来，才能相信。
“你说什么了吗？”埃里克问。
本杰明没有答话。他摸了摸大卫的脸，皮肤和自己的一样柔软，可却冷冰冰的。大卫的体温和环境温度保持了一致，他看上去安然无恙，好像是在酣睡，只是，他的心脏没有在跳动。但最让本杰明感到震惊的，还是那种冰冷，是大卫身体散发出来的冰冷。
身边的舱室开始旋转起来。本杰明抓住箱子的边缘。只是自己的意识在作怪！本杰明反复这样告诉自己，直到舱室静止下来。是谁干的？谁要对大卫的死负责？本杰明只想得到一个人的名字。可是，一切都对不上号。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们始终四人同行。亚伦、本杰明、克里斯蒂娜和埃里克。不，是大卫。或者是埃里克？本杰明深深地不确定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忆的房子非常牢固，可现在它有了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至地基。好危险！让人感觉被自己的上帝给抛弃了。让人担心会有什么东西从裂缝中出来。也让人担心自己会变成巨人，然后捣毁整幢房子。本杰明需要回忆自己的过去，它会给他以支撑，也让整件事有意义。所以，他努力地约束着这些念头，好像在约束一群感受到天气变化的猎犬。
“本杰明，真的到时间了！”无线电里传来埃里克的喊叫声。
没错！本杰明必须回到控制中心了。
埃里克坐在指挥席上，显示屏直接摆在面前，嘴里哼着一首欢快的歌曲。他刚刚不是还催时间吗？
“你看，SGL刚刚发来一个有趣的图像。”
埃里克转了一下显示屏，让本杰明也能看到显示屏上的图像。上面是一颗行星，让本杰明想到了地球，主要是因为这颗行星蓝得耀眼。
“这是地球吗？”本杰明问。
“不，这是K2–18b，一颗类地行星，在大约125光年之外。”
“看上去真的和地球很像，只是没有云带和大洲。”
“它的体积相当于两个地球，似乎完全被水覆盖着。密度表明，那里的大洋深达数百千米。再下面，也许就是冰层。”
“哦。”
“没错，尽管那颗星球温度宜人，可能却没有生命存在。”
“真可惜。”
“可是，也许其他地方存在生命。我们的清单上大约还有3000颗星球，可以利用引力透镜进行研究。这是一个庞大的任务。”
“不再研究大爆炸了吗？”
“也要研究。SGL项目的能力不止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