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摧毁地球,摧毁我们的家园。”
“家园”这个字眼听起来突然很空洞。地球真的是他们的家园吗?曾经是吗?本杰明收拢自己的各种念头。
“我把发电机带回来了。”本杰明说。
“真好,那为什么你还待在这里?走,我跟你一道去飞行器C。”
“马上就去。你还记得另外3架飞行器是怎么编号的吗?”
“A、B和D。”
“分别属于亚伦、本杰明和你,是吧?”
“是啊,怎么?这是名字的开头字母。如果这是一个俄罗斯的项目,肯定就会用A、B、W和G来命名这几架飞行器。”
“4名宇航员,正好有4架飞行器。”
“没错。你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负责发电机吗?如果你没有力气了,我也可以接手。”
“自从启航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4个人吗?”
“是的——哈哈。天哪,你怎么了?你现在是不是完全疯掉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请机器医生帮你看一看,排除器官出问题的可能性。”
埃里克口气中透着不解。也许,他确实无法理解,正如亚伦无法感觉插在自己下腹的钢梁。如果确实如此,本杰明需要另外一个计划,正如他对亚伦所做的实验。他必须让埃里克直面他的发现,最好是在飞船的核心部位。好吧,现在还不是透露发现的时候。
“也许我真的要去看看医生,稍后吧。”本杰明说,“可是,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
宇航服的内部还很潮湿。每移动一次,本杰明都感受到冰冷的汗水。就算是自己流的汗,也是冷冰冰的。本杰明憎恨如此近距离的出舱活动。他悬浮在键盘的上方,将显示屏调整到可以看清一切的角度。然后,他按下了启动键。
“登录:”
哈哈,之前确实是因为没有电。本杰明着手登录。
“埃里克?我在等你传来导航数据。”
“太好了,你搞定了吗?我把系统的提示发给你。你接受并启动,然后回来。我设置了1分钟延迟,方便你有时间离开飞行器。”
埃里克确实是在赶时间。显示屏上面有一个进度条,它代表飞行器从控制中心获得的导航数据。本杰明打开自己的工具袋,伸手入内。工具袋内有一个指尖玩偶和两张照片。这一段记忆是真实的。可是,他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自己的记忆呢?曾经有一个叫大卫的人吗?或者这是错乱在他意识中植入的一个人物?
“叮铃。”
传输完成了。现在,本杰明只需要按下“保存”和“启动”。
“保存。”
“接受数据,验证数据,已接受。”
主计算机没有制造垃圾,这不错。飞行器内的控制台要求验证数据或启动导航系统。
“启动。”
这就是全部了。马上,克里斯蒂娜存在过的证据就要永远消失在星际空间了。
等一等。
还剩50秒。屏幕上有一个倒数的计时器。如果驱动装置启动,本杰明最好离开飞行器,以免被一起带到茫茫宇宙中去。
“诊断。”
屏幕上显示着启动程序的预览:飞行器稍加制动,从而脱离牧羊人1号,然后再加速离开。再过2分钟,驱动装置就要升至最大功率。
“继续。”
屏幕上显示着余下的时间。飞行器抬高了自己的运行轨道,它运行的方向越来越远离太阳。
本杰明输入“继续”。还余30秒。
“本杰明?你知道吗?你必须出来了。”埃里克在跟他确认。
本杰明没有时间作答。飞行器的轨道是一个开口越来越大的螺旋。牧羊人1号的飞行轨道明显更靠近内侧,所以二者正互相远离。两天之后,飞行器可能就将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继续。”
还余20秒。本杰明,你应该抓紧离开。图像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继续。”
10秒。为什么图像显示得如此之慢?他现在必须离开飞行器了,否则……
图像出来了。飞行器的最终轨迹是一个椭圆形。驱动装置的动力太弱了,没办法使飞行器达到逃逸速度。他们甩不掉错乱了。每隔1万年,飞行器就将绕行太阳一圈。如果错乱的范围继续扩大,人类将濒于毁灭。所以,不能启动飞行器。
还有5秒钟。4秒。
“中止。”本杰明输入了这道指令。
“确认中止吗?”
“是的。”
还余1秒。计时器停了下来。本杰明深深地呼吸着。
“本杰明?按照我的指令,飞行器现在想必已经点火。出什么事了?”
“我中止了启动。”
“你疯了吗?如果我们不尽快摆脱飞行器,错乱就会蔓延到飞船和整个引力透镜。”
当然。埃里克心心念念的只有完成任务。与所有其他一切相比,这似乎更为重要。
“飞行器最多到达一个远日轨道。如果我们启动飞行器,虽然首先确保了牧羊人1号的安全,可地球却会在某个时候被错乱毁灭。我的看法是,消除这个隐患值得优先考虑。很可能的是,这也是克里斯蒂娜想毁灭整个项目的原因。我们是在拿自己没有掌控的力量当儿戏。”
“不要夸大其词。这些纯粹都属于物理,至于背后的理论,我们的研究人员150年来就已经掌握了。现在,我们还是实践吧。本杰明,你必须启动飞行器,现在就启动。否则,你会把一切都变成问题。”
本杰明哈哈大笑。他当然把一切都变成了问题。看到一切之后,他又如何能置之不理?
“本杰明做得没错。”亚伦说,“两位,抱歉了。我这么久没有开口。可与我们相比,90亿人的生存明显更重要。”
“好吧,你们占多数。我们等MOC的指令吧。你们肯定明白,我们必须一条一条地执行指令,否则就是反叛。如果是那样,我甚至有权解除你们的岗位。”
“如果MOC有了回复,我们再讨论。”亚伦说,“在那之前,一切照旧。”
休斯敦 2079年2月23日
“妈咪,你今天又要加班吗?”
“是的,宝贝。”
瑞吉儿按下无人驾驶汽车后排的儿童座椅按键。座椅向上升起,两边扶手探了出来。她把爱丽丝鸿德拉放到儿童座椅上,将安全带绕过两只扶手,然后扣上。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我还不知道。所以,我才送你到外祖母那里啊。”
“我想待在你身边嘛。”
“外祖母在盼着你了。”
“可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嘛,就像上次一样。”
有一次,瑞吉儿把爱丽丝鸿德拉带到了控制室。虽然这属于禁止之列,可只要小家伙不吵不闹,大家也睁一眼闭一眼。可是,今天不会太平。爱丽丝鸿德拉不必经历同事们批评瑞吉儿的场面。如果瑞吉儿没有从宇航员们那里收到令人满意的答复,就会面临意料中的场面。
“这不可以,宝贝。”
“你总是这样说。”
“你想继续听金熊广播剧吗?”
在爱丽丝鸿德拉这里,分散注意力这个办法总是很奏效。如果小家伙到了上学年龄,不再这么容易哄骗,乐趣就少了。一切迹象都表明,爱丽似乎继承了她的固执。
总好过前任油滑的性格。当时怎么就会落入他的圈套呢?
“好的,妈咪,我要听金熊。”
“请继续上次车程中播放的广播剧。”瑞吉儿大声说。
“请继续上次车程中播放的广播剧。”女儿重复着。
“明白了。”出租车做出了答复,“我继续播放。”
“你听到了吗?这位女士听懂了我的话。”爱丽丝鸿德拉说。
“是的,宝贝,这可真好呢。”
一个低沉的、讲述的声音响了起来,爱丽丝鸿德拉闭上了眼睛。她真可爱!从前,瑞吉儿也总是闭着眼睛听妈妈讲故事的。这样,她就能更好地想象一切。
“我们前往以‘外祖母’做了标注的地址。”瑞吉儿说。
“请系好安全带,”出租车的声音响了起来,“预计27分钟后到达。”
出租车停了下来。瑞吉儿从车窗向外望去。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可是,既没有看到红绿灯,也没有看到有什么障碍物。
“出什么事了?”瑞吉儿问。
正在讲故事的声音停了下来。爱丽不高兴地看着她。
“马上,宝贝。”瑞吉儿安抚着她。
“行程已经结束。”出租车的声音说。
“可是,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行程已经结束,请离开车辆。”
“喂?我想去说过的地址。”
“行程已经结束。”
“爱丽丝鸿德拉?抱歉!出租车一定是出问题了。我们再叫一辆。”
在瑞吉儿身上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曾经有一次,蓄电池因为系统故障而耗尽,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抛了锚。可是,她从未听说过出租车拒绝继续行驶。
“我必须下车吗?”
“是的,必须下车。等一下,我过来给你解开安全带。”
瑞吉儿解开安全带,然后打开车门。车门脱了手,也许是用力大了一些。不对,该死!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瑞吉儿叫着。与此同时,这只手将她从车里拽了出去,她的膝盖碰到了柏油路面。有人将她扯起来,将她的手扭到背后。这名男子穿了一件摩托车服,戴着一顶头盔,全部为黑色。
该死!这是一场袭击,而且就发生在市中心。好多年没有发生这种事了。瑞吉儿环顾四周,但没有人可以帮到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停着两辆摩托车,还有一辆深色玻璃的豪华轿车。
“这是要干什么?你们住手!”瑞吉儿叫道。
“闭嘴,否则要你小孩好看。”
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肯定是因为戴着头盔。
爱丽丝鸿德拉!瑞吉儿的心狂跳起来,她找寻着自己的女儿。另外一名男子正朝着豪华汽车跑去,臂下如一捆行李般夹着爱丽。瑞吉儿试着挣脱,可劫持者无情地抓牢了她。
“放开我的女儿!”
“如果你配合,她就不会有事。”
“你们想要什么?”
“不清楚。我们只是在运送,而你就是货物。最好安静些,你女儿在我们手里。”
“千万别伤害她,否则我杀了你。”
这名男子哈哈大笑:“我们都有死的那一天。只要你配合,今天就会没事。”
他将瑞吉儿拽向豪华轿车。这辆车有6扇门,另一名男子带着爱丽消失在最后一扇门里面。在瑞吉儿面前,右侧的中门打开了。
“进去!”
这名男子粗鲁地按下瑞吉儿的头,将她推了进去。女儿在哪里?她向后看去,可是只看到了一块黑色的隔板。
“别担心,你的女儿不会有事。我们很专业。她根本不会有关于我们的记忆。”
“你们把她麻醉了吗?你们这群猪猡!你们想拿我们怎么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负责运送。到了目的地,你就什么都知道了。MOC和你母亲都收到了消息,知道你必须带爱丽丝鸿德拉去看医生。也就是说,没有人会想到你们。”
豪华轿车停了下来,门开了。
“瑞吉儿,请下车。”一个男中音响起,稍微带有南方口音。
瑞吉儿从车里挪出去,发现汽车停在一个封闭的大厅里。车子大约在路上开了一个小时,但是有可能一直在兜圈子,任何地方都可能开到过。瑞吉儿把手提包的带子绕在手腕上。包里放着她的手机,也许她可以拨出一个紧急呼叫。
面前站着伊兰·查特吉。一如既往的棕色面容,一头黑发平顺地梳向后面。因为戴着黑色的角质眼镜,他看上去好似一位内敛的科学家。至于这副眼镜,他上一次在车里没有戴过。
伊兰朝瑞吉儿走过来,她闻到了伊兰的味道。瑞吉儿很熟悉这种味道,可却忘记了是什么牌子。
“对于这种不同寻常的邀请方式,我必须反复道歉。”查特吉说着,欢迎般地向瑞吉儿伸出了手,“这其实不是我的风格。”
“你这个王八蛋!”瑞吉儿说着,同时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您的反应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查理斯已经警告过我了。”
伊兰又咬着R这个音。也许,这和他的出生地并无任何关系,而是有意为之。
“你让人把我女儿麻醉了!我要马上见到她!”
“她很好,我向您保证。而且一直会很好,因为我知道,您是一位聪明的女性,永远不会做让自己女儿受到伤害的事情。”
貌似恭维,实际却是赤裸裸的威胁。必须要多加小心。查特吉掌控着自己的女儿,而且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心生胆怯。
“如果你认为,你已经掌控了我……”
瑞吉儿的声音停了下来,因为查特吉直接向她走过来。他马上就要露出真面目了吗?瑞吉儿努力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可是,查特吉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瑞吉儿,请镇静下来。您不高兴,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并非劫持者或勒索的人,而是一名企业家。谁信任我,我就关照谁。”
瑞吉儿退了一步,可是那辆豪华汽车一直停在那里。她抬起手,将查特吉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
“你想要什么?”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我想把您介绍给一个人。”
查特吉陪着瑞吉儿穿过大厅,径直走到一道门前。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跟在后面。门是电动控制的,两名武装人员分立于左右两侧。
“是伊兰·查特吉,还有一位客人。”伊兰说。
“准许入内。”
这道门缩入地下,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你们等在这里。”查特吉对自己的警卫说。
两人走进房间,门又恢复了原状。现在,房间里只有瑞吉儿和伊兰两人。伊兰不是很强壮,最多比她重10千克。她肯定有大把的机会战胜他,查特吉对此肯定没有预料。没有一个男性会预料自己受到一位女性的攻击,这是她的优势。可是,她又该如何从这里出去呢?爱丽怎么样了?
在她身后,一道门打开了。他们走进另一个大厅,这里同样没有窗户。也许,他们已经到了地下。大厅里有几座明亮的平顶建筑物,它们正处于探照灯白色光芒的照耀之下。
“请您跟上,我们到那边去!”
查特吉指着那些建筑物,距离那里不出百步之遥。瑞吉儿数了数,一共有6座这样的房子,上面都用字母编了号,第一座房子上面标着字母A。查特吉带着瑞吉儿走向编号为C的房子。
这座平房属于典型的轻型建筑,可见于休斯敦的城郊,只是缺一座有着美丽草坪的花园。查特吉走向建筑物的门边,按下了门侧的按钮。房内响起了好似伦敦大本钟的声音。
门向内部打开,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45岁左右,头发又长又黑,而且编成了辫子。
“早晨好。”她说。
她似乎认识伊兰,将眼神从伊兰移到瑞吉儿身上,然后定住了。瑞吉儿垂下了目光。
“早晨好。”查特吉说。
“早晨好。”瑞吉儿重复着。
这是一个不真实的场景。
“我有一个请求,”查特吉说,“你可以向我们的客人作自我介绍吗?”
“好的,伊兰。”这位女士说,“我是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德鲁尔。我可以知道您是谁吗?”
“您看,瑞吉儿,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像看起来那样。”他们向那位女士致谢并祝她安好以后,查特吉对瑞吉儿说了这句话。“克里斯蒂娜并没有死。恰恰相反,她还活着,因为我们为她奔走。她的肌肉患了慢性萎缩。”
“这可看不出来。”
“当然看不出,我们使用了专门针对她DNA(脱氧核糖核酸)的药物。每年大约花费10万美元,而她在我们这里已经10年了。”
“那么,牧羊人1号图像上的克里斯蒂娜又是谁?”
“克里斯蒂娜授权我们使用她的个人形象,以及她完整的个人意识。我们选取之后,做了几处小小的变更,然后移植到一个先进仿生人的身上。”
“变更?”
“只是几处细节。仿生人的身体不同于人类。它更合理,更强壮,也更有效率。可我们发现,人类的思维与之并不相容。所以,仿生人自认为是普通人类,并不知晓自己的特殊能力。这当然令人很遗憾。也许,它们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这些能力。可是,牧羊人1号在5年之前发射的时候,我们只能利用已有的资源。”
“应该是20年之前。”
“不是的。20年之前,我们还在考虑可以让真正的机器人维护探测器。可是,当时却很令人失望。主要的问题在于通讯时间过于漫长。当时,机器人做不到自主地开展行动。短时间内,半数探测器都瘫痪了。宇宙并非小小的马场。所以,我们只能转而使用其他手段。”
“你们可以派宇航员。”
“可是,宇航员20年之后才能飞到对焦区。对于高速航行类的任务,人类并非特别适合。DFD的加速能力胜过人类5倍。我们当时不得不派仿生人,它们很好地克服了加速,5年之后按计划到达了指定地点并醒来。为了避免意识对躯体产生排异,我们在仿生人身体里植入了一段加工过的记忆。”
“这可不人道。”瑞吉儿说。
“并非如此。我们没有动哪个人的哪怕一根头发。恰恰相反!我们在这里免费养活着6个人,如果没有我们,他们早就因重病而死了。如果你想说服自己,可以和他们聊一聊。”
“如果牧羊人1号上的宇航员意识到这一点呢?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并非人类,而是一台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机器,而且被植入了错误的信息。创造你的人对你撒了谎,使你对他尽可能有用。如果是那样,你将作何反应?”
“我会愤怒,”伊兰说,“因此,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小小的变更方面,就包含着它们无法拥有自我意识。”
“可是,它们拥有智慧。这样的限制有可能实现吗?”
“我们并不肯定。当时,我们一直无法进行测试。可是,如果仿生人受伤,会看到人类般的血液。它们呼吸。即便它们不需要进餐获取能量,也会有类似消化的过程。它们甚至拥有可用的性器官,我们只是限制了它们在相关方面的需求。”
“它们会死吗?”
“就生物学意义而言,并不会。可是,它们可以关机。如果重要部件损坏,它们就无法再使用。它们不会死亡。虽然核电池会在某个时候耗尽,理论上却是可以更换的。”
“也就是说,克里斯蒂娜并没有死。”
“您刚刚才见到过她。”
“我是说用了这个名字的仿生人。”
“没有,她不会死。也许,她只是严重受损,或者她自行关机了。”
“可是,剩下的宇航员们很痛苦!这完全没有必要!”
“您必须了解,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它们看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尸体,我们怎么可能让她死而复生呢?如果那样做,会透露给它们什么信息?”
“不是说它们没有自主意识吗?”
“我之前表述得不够清楚。它们无法意识到自己身上和人类不相匹配的特征。可是,我们的技术人员没能完全排除它们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性,尽管这很简单。这似乎属于一种体系特征。”
“我其实也可以告诉你的。”
“您现在了解了吧,任务是不是要按计划进行下去呢?”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她了解吗?确实有必要继续对牧羊人1号的乘员组说谎吗?这可是她的乘员组,她要负起责任。瑞吉儿数了数平顶建筑的数量,不,一共有6座。6座?瑞吉儿摇了摇头。
“不可以这样,”她说,“我们必须澄清此事。”
“代价是失去了解我们未来的机会吗?数千年来,人类一直在推想自己从何而来。现在,我们或许就可以提供这个答案。如果SGL计划失败,肯定要100年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尝试。那时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是问题所在。问题并不在于得到答案,而在于伊兰·查特吉和他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对不起。”瑞吉儿说,“可是,一个项目如果建立在谎言之上,同样得不到诚实的答案。”
查特吉将身体转开,看着出口方向。
“那么,我也要说对不起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的项目。如果您到了MOC,要先读我们准备好的消息。之后,您的母亲才会联系您,告知爱丽丝鸿德拉已经顺利到达。”
瑞吉儿全身都在发抖。她握紧拳头,可是颤抖仍在继续着。她把手臂放到身后,以免自己做什么蠢事。她多么想从身后扑向查特吉,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放了自己的女儿。可是,这并不会有什么用。正如她愿意为爱丽而死一般,这个男人也愿意为了他的项目献身。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也许,他一贯就是如此。可是,只要女儿还掌握在他手里,她就不得不俯首帖耳。
“嗨,瑞吉儿,你来得正是时候。”艾莉森在MOC欢迎她。
对于瑞吉儿的迟到,艾莉森似乎丝毫没有生气。
“查理斯已经替你请过假了,他说你跟伊兰·查特吉约了时间。这可真吸引我,回头你一定要给我讲一讲。”
别装模作样了,执行官。你可是知道之前到底是什么事。瑞吉儿咬紧牙关,不让嘴边那些愤怒的话语脱口而出。
“好吧,请坐。”艾莉森说。
她有些错愕,可能是因为瑞吉儿一言不发。也许,她和查特吉并非一丘之貉。可是,刚刚那场奇怪的谈话又该如何解读呢?
瑞吉儿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后开了口。
“怎么,瑞吉儿?”
“我建议,我们现在和牧羊人1号建立联系。乘员组等的时间够长了。我们应该告诉他们继续进行观测。”
“哦,你昨天表露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我也思考了一下。”
“艾莉森,我也是。我当时过于激动了。很可能是我要来例假了。”
现在,瑞吉儿想让这件事赶快过去。女儿必须尽可能短时间地待在这伙罪犯手中。她还从未如此想念过女儿。
“慢慢来。也许,这里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想的一样。”
查理斯从身后将手搭在瑞吉儿的肩上。她吓了一跳,尽可能远地躲开。查理斯是伊兰的帮凶。
“马上,瑞图·拉施米就会联系我们。”执行官说,“大多数人肯定还记得,她10年之前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奖,表彰她在量子隐形传态方面所做的工作。”
这个名字没有告诉瑞吉儿什么,她对量子物理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拉施米教授今年退休了。她向我保证,不会收取α–Ω公司的任何报酬。我当然不能进行监控,可是她被外界视为独立专家。”
“谢谢,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瑞吉儿说。
“现在说这个毫无用处。”执行官的声音中的尖锐超过了平时,“我现在就把拉施米教授切到主屏幕上。”
瑞吉儿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印度女性。她戴着一条绿色的纱丽,坐在藤椅上,四周花团锦簇。灯光发出金黄色。
“晚上好,拉施米教授。”执行官说。
“按照休斯敦时间,早晨好。”
“之前,我给您发了中期观测结果。您能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吗?”
“好的,观测结果很有意思。感谢给我这次机会。”女教授说,“我不能毫无保留地同意我的同事塔库尔教授的观点。观测结果表明,正如贵方所观测到的错乱,类似的风险降临地球有其真实性。可是,这种风险很小。平均而言,我估计每千年观测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不反对如期继续进行观测。”
通常,瑞吉儿在这里都会插话,因为这样的事已经有过先例。可是,如果她现在反唇相讥,只会使一切延长时间。现在最好闭目塞听。
“可是,我更担心已经粉墨登场的错乱。”拉施米教授继续解释着,“虽然乍一看上去,它还相距甚远。可是,按照宇宙的维度来衡量,4光天根本不算什么。我们还不知道错乱扩散的速度有多快,它扩散的速度甚至有可能超过光速。无论如何,地球上做不到传输物质或信号。SGL已经以超光速将错乱传输到宇宙中我们这一隅。此外,一旦跨过某一界限,错乱将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扩散。大爆炸之后不久,宇宙就向我们演示了这一点。”
这太吓人了。瑞吉儿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得越来越大。
“错乱有可能会引发新一轮大爆炸吗?”瑞吉儿问。
“实际上,这是人们应该讨论的一幕。”稍作停顿之后,拉施米教授回答,“我们今天的宇宙脱胎于一个萌芽并不断扩大,这个萌芽可能就是一个如同错乱的东西。后来,发生了一件我们无法重构的事,萌芽就发生了爆炸。”
“错乱看起来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飞行主管得文达问道,“也就是说,会不会更像一个非常非常炽热的火球。”
“不,这种关于大爆炸的想法太过于简单。当时,还没有发生过任何爆炸。原始大爆炸更像一个缓慢的过程,只能通过不同寻常的时间值和温度值粗暴地显示给我们。纵然人们会说当时宇宙温度高达数十亿度,可因为几种基础力尚未分化,所以这属于一个非常随意的认定。对于一只乌龟而言,人类移动之快难以捉摸。可是,从宇宙的维度来看,人类连一粒尘埃也不如。”
“谢谢,拉施米教授。”艾莉森说,“我们不想因为谈论费用而占用您的时间。我从您的答复中听出来,我们应该紧急应对错乱。”
“是的,必须如此。用你们的宇宙飞船将错乱运送到一个距离地球较远的地方,是否这样就已足够,我还不很肯定。如果你们将它彻底根除,我将大感心安。如果你们还需要什么建议,我随时效劳。”
“非常感谢您,拉施米教授。”
“再见!能帮上你们,我非常高兴。”
通话结束了。印度人定格在屏幕上,然后让位于带有NASA和α–Ω标志的标准画面。瑞吉儿站起身。
“我们不应该让乘员组苦等了。”她说,“他们收到消息之前,至少还需要很长时间。”
“同意。”执行官说,“准备好的文档已经显示在屏幕上,而摄像头也已经对准了你。”
“祝你们成功。”说完这句,瑞吉儿向后靠去。
“停。”执行官命令道。
这则消息将被压缩,然后通过DSN的天线传给牧羊人1号。瑞吉儿很高兴,自己能毫无停顿地读完这则消息。也许,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平时的激情,可是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如此,连她自己也做不到。她做这一切,完全是为了爱丽丝鸿德拉,而女儿却永远不可以对此知情,因为瑞吉儿感到羞愧。她羞愧的是,自己背叛了乘员组。她知道某件事,而外太空的乘员组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以便做出决定。可是,瑞吉儿却对乘员组缄口不言。至于是不是关系到仿生人,无所谓了。
“有待接来电。”手机的屏幕上有了显示。
是瑞吉儿的母亲。真快!
“平时,我是不会打扰你工作的。可是,我应该转告你,爱丽已经平安地到了我这里。”母亲说,“另外,你今天早晨提前告诉我,说会晚一些,这样做挺好的。”
是的,妈妈。我知道,我有一点混乱。瑞吉儿没有说话,可她也不必回应什么。她的母亲自顾自说着。
“你可以保持这种做法。把爱丽带来的那个男人也很友好。”
“爱丽和他相处得好吧?”
“是的,爱丽很兴奋。这个男人可能一直把她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很魁梧,训练有素的样子,肩膀宽宽的,特别有礼貌。也许你应该……”
“妈妈,够了。谢谢你告知我。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替我吻一下爱丽吧。”
或者,让女儿也出现在屏幕上吗?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她肯定会号啕大哭。爱丽应该把这个上午留在美好的记忆之中。瑞吉儿应该永远不再让这种事发生。只是,她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最好让伊兰·查特吉把她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仿生人。
“那么,今天晚上见。”瑞吉儿的母亲说,“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冰箱里还有些吃的,这些必须吃掉。”瑞吉儿撒了个谎。
“明白,工作顺利。”
瑞吉儿挂了电话,将手伸进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把纸巾拿了出来。她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她从卫生间的角落里取出“清洁中,禁止使用”的牌子,将它直接放在入口处,然后将自己锁在最靠里面的一个小间内。她坐到没有掀起来的马桶盖上。空气中弥漫着小便和洗手液的味道。可是,这一切都无所谓。瑞吉儿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好痛,她这么想着。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5日
“所有情况澄清之前,MOC坚持要求你们借助SGL继续进行观测。”太空舱指挥官瑞吉儿在屏幕上解释着。
本杰明已经预料到了。α–Ω公司对这次任务的影响似乎非常之大。
“我们支持埃里克将观测数据传送回地球,因为这将加快观测进程。”瑞吉儿继续说,“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仔细研究潜在的影响。请不要对地球有任何担心。数百名研究人员承担着研究工作,他们来自NASA和α–Ω公司。祝你们成功!”
本杰明尝试解读太空舱指挥官的面部表情。瑞吉儿挂着一副尽可能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他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她是想以此说明自己不支持MOC的指示吗?可是,也许他解读得太多了。如果不独自抱着这样的想法就好了。稍后,他必须和亚伦说一说自己在飞船核心部位的发现。最好带亚伦一道过去。埃里克不会让这些证据消失吧?他还不知道,本杰明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
“你们看,”埃里克说,“指令非常明确。我们就这么做下去。”
“注意,你抓牢,我现在打开箱子。”本杰明说。
“你真是会变戏法。”亚伦说。尽管如此,他还是抓住了本杰明的肩膀。
本杰明慢慢地掀开箱盖。他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可是,一旦看到大卫的尸体,他的胃还是深感刺激。亚伦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剧烈痉挛着,让本杰明感到了疼痛,可是他没有挣脱。亚伦转开身体。
“这是……不可能。”他说,“我们只有4个人。我的意思是,之前我们是4个人。这一定是个玩偶或别的什么。是谁想到这些奇怪的主意?”
“亚伦,你看看他。摸摸看,你认识他。”
本杰明将亚伦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肩膀上移了下来,亚伦听之任之。在本杰明的牵引下,这只手最终摸到了尸体的面颊。
“你发现了吗?面颊非常柔软。”
“而且冷冰冰的,”亚伦说,“冷得不像人类。”
“这是大卫,你认出来了吗?”
“大卫……我……你说什么?我有许多问题要问。”
亚伦抽出自己的手,向旁边飘移出1米。他是不想再看下去吗?
“不仅仅是你想问,”本杰明说,“我们会一个一个地为这些问题找到答案。埃里克,我们需要你来到飞船的核心。”
“我正在评估数据,很紧张。一定要现在来吗?”
“是的,非常紧急。关系到我们的生死。”
埃里克冲进门,手里拿着一只急救箱。他抓住舱内第一只箱子定住自己。看到亚伦和本杰明的时候,他愣住了。
“你们很好嘛。”他确定了。
“可以这么认为,也可以那么认为。”本杰明说,“可是,我们不需要什么急救箱。”
埃里克看到了打开的箱盖。
“靠近些,”本杰明说,“站在你的位置,不可能看出箱子里放着什么。”
“不必了,”埃里克说,“你发现了大卫。事情早晚会发展到这一步的。”
“你之前就知道大卫在这里吗?”亚伦问。
埃里克点了点头。
“因为是你亲手把他藏进箱子里的。”本杰明说。
“我没有把他藏起来。”
“你把这个叫做什么?”
“我把他清理了。”
“清理了。”
这让人不解。说到大卫,埃里克好似在说一件什么物体。
“是的。”
“就在你把他杀了之后。”亚伦说。
埃里克转向亚伦。
“你们不明白这一切。我没有杀他。”
“现在,他面色苍白,冷冰冰地躺在箱子里,你就在这里清理了他。你是不是想说,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大卫,然后像处理玩具一样对待他?”
“不,本杰明,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亚伦问,“现在说出真相吧,否则……”
亚伦靠近埃里克,后者发出大笑声。
“否则,你就杀了我?这很好笑,你自己也会感觉好笑的。”
“亚伦说得对。如果不告诉我们真相,你马上就会终结在这样一只箱子里。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
“真相非常复杂,我不相信你们已经准备好面对它了。”
“我们做到了一个人所能准备的最大程度。”亚伦说。
本杰明不大相信埃里克的话。他头脑中有一群狗始终在对着自己记忆的裂缝狂吠着,他几乎控制不住它们。
“好吧,”埃里克说,“如果你们坚持的话?你们可都是成年人了。”
他像疯了一样,在吃吃地笑着。
“好吧,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大卫。”
“哎,这难道就是真相吗?”
“不,还有别的。大卫发现了我。”
“所以他就必须死吗?”亚伦问。
“让我说说原因吧。本杰明,大卫像你一样在箱子里翻寻着,他看到了永远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也就是我。所以,我必须让他停止工作。当时,我别无选择。”
“停止工作?这根本就是谋杀!”
“不,亚伦。大卫根本不会死,因为他从来没有过生命。我把他关机了,然后放到这个箱子里面。”
“这是……太难以置信了。”亚伦说,“我想念大卫。他跟我说过,他有许多计划,他有自己的过去,他想让他死去的朋友永生。”
本杰明只能对亚伦表示羡慕。他还没有摇摇欲坠,或者他还没有发现自己蹒跚的样子。本杰明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必须马上摆脱那群犬类,它们会让他的整幢记忆房子坍塌。没有办法了。
“大卫是一台很完备的机器,我们不必谈论他的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亚伦问。
“大卫不能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本性,这是他的驱动系统造成的。他看到的是鲜红的血液,而不是蓝色的冷却液。”
亚伦吃了一惊,可是埃里克却盯住他不放。
“亚伦,你觉得这似曾相识吗?”
“别转移话题。”本杰明说,“你究竟是谁?你刚刚说,大卫找到了你。”
“这个问题不错。很明显,我和大卫是同款机型。”
“那么,为什么你把他……关机了?”
再议论什么谋杀,已经毫无意义了。埃里克的观点很有说服力。这些观点也符合本杰明一直以来的预感。
“很明显,我是你们的某种后备力量。我有着坚定的需求,就是顺利地完成这个项目。如果大卫意识到他的真实本性,这个项目就会受到威胁。所以,当时对我而言只有一个可能性。”
“你能通过什么方式证明这一切吗?”亚伦问。
“亚伦,所有证据都摆在你的面前。我知道,很难承认。可是,我们都是机器,都是仿生人,你一直想这样称呼它。你们相信的是,自己踏上星际旅途已经有20年了。可实际上,你们不久之前才从睡眠中醒来。人类制造了我们,并且为我们编程,希望坚定而顺利地完成这个项目。正因为如此,你们也毫不迟疑地接受我为组员。你想念大卫吗?”
亚伦摇了摇头。
“按你所说,你把大卫关了机。那想必你也可以让他重新开机。”亚伦跟着说。
“当然。”埃里克说。
他趋身向前,来到箱子旁边,用左手抬起大卫的脑袋,将右手探向下面。然后,他把大卫的头又放到垫子上。
“但是,我不可以这样做,否则就会威胁到这个项目。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情愿,无法让手指做出必要的动作。”
“那么,你告诉我们,该如何使大卫重新开机。”亚伦说。
“你把手探到大卫的脑袋下面。在后枕骨旁边,左侧那里,靠近颞下颌关节处,你可以摸到一个凸起,一个脂肪瘤般的小小东西。”
本杰明将手摸向自己脑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疙瘩,他一直以为那是汗腺慢性炎症引起的。亚伦则在大卫脑后找着。
“你直接按下去。”埃里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