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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2

作者:德-布兰登·莫里斯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21

“好的。”

亚伦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竖纹,他按得如此用力。

“不必用力过猛。”埃里克说。

就在这一刻,大卫睁开了眼睛。本杰明看向亚伦,他们无声地交流着,两个人都知道现在要做什么。亚伦直起身,本杰明绕过箱子来到埃里克身后,亚伦则在前。

“现在。”亚伦说。

他们扑向埃里克。猎物还想挣扎,可二对一形成了碾压态势。本杰明看着亚伦将手伸到埃里克的后颈。旋即,埃里克就缩成了一团。

“天哪,我休息得太好了。”大卫说,“这里出什么事了?你们刚刚制服的这个家伙是谁?”

休斯敦 2079年2月24日

“你今天不送我去外祖母那里吗?”

“不,宝贝,今天我们待在家里。我感觉不大舒服呢。”瑞吉儿说。

她已经给MOC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生病了。

“要我给你煮杯茶吗?要加蜂蜜吗?”

女儿注视着她,眉头紧锁。即使她忧心忡忡,也可爱得让人想亲吻。可是,瑞吉儿说自己是个病人,就必须演好这个角色。平白无故地就不去上班,爱丽丝鸿德拉可不应该学这个。

“爱丽,谢谢你,你真好。我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就像外祖母下午总是休息一样吗?”

“是的,就像外祖母一样。”

爱丽丝鸿德拉的面部表情没有那么严肃了。午餐之后,瑞吉儿的母亲总是躺下休息。很明显,躺着休息对于女儿来说不那么危险。

“好吧,那我继续玩了。”

对于一个不满5岁的孩子来说,她已经理智得让人惊讶了。爱丽可以一个人玩几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她都和自己的娃娃们玩过家家。在这方面,虽然瑞吉儿不是一个完美的表率,可爱丽的外祖母确实如此。

瑞吉儿靠到客厅里那张小书桌上面。爱丽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她在变着声音说话。这套房子太小了。爱丽其实需要一个自己的房间,可瑞吉儿买不起更大的房子。如果要买大一些的房子,她必须搬到更加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可那时每天坐在车里的时间就更长了。

瑞吉儿打开手提电脑,它属于经典款,有可以实际操作的键盘,总是很方便她输入。谁能帮到她呢?她只是传动机构上面一个小小的齿轮。昨天,查特吉可真是把她吓到了。可是,她不能就对这一切忍气吞声。

拉施米教授!昨天,教授看上去很是谨言慎行。必须高度评价执行官,是执行官请来了一位独立专家。可问题是,教授确实了解项目的所有方面吗?如果她也获悉了这些肮脏的秘密,她会作何决定?

瑞图·拉施米很有名望,这增加了在网上寻找她的难度。瑞吉儿很难开口问艾莉森。或者,她可以问吗?不!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拉施米在哈佛大学任教。之后,她返回印度,回到班加罗尔,在那里开展科研并任教,直至退休。

拉施米这个名字在瑞吉儿耳中充满了异国风情,但它在印度司空见惯。如果通过一般的目录检索,没有任何机会找得到。那么,试试班加罗尔大学吧。那里的物理系应该知道昔日的明星身在何处。瑞吉儿拨号,却又放下了电话。现在,班加罗尔是几点钟?晚上8点,这有点晚了。尽管如此,瑞吉儿还是尝试拨了号码。

事实上,一位女性接起了电话。听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英语中带着典型的印度口音。对方没有透露拉施米的电话号码,却给了邮箱地址。瑞吉儿戴上电脑专用眼镜。

“尊敬的拉施米教授,”她写道,“我是SGL项目的太空舱指挥官,您刚刚为这个项目做了科学顾问。正如您对自己的学生负责一般,我要对自己的乘员组负责。我担心他们正身处危险之中,所以很想听听您的想法。您可以联系我……”

“发送。”

爱丽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瑞吉儿马上就受到了感染。在此刻使人忘记一切不重要的事,这是人类意识的一个巨大成就。这是如何实现的?虽然对此知之不多,α–Ω公司却企图将人的意识完全移植到一台机器上。在人类的历史上,只有过一个这样的例子,即著名的马尔琴科人工智能项目。迄今为止,负责这一项目的俄罗斯RB集团公司也没有透露成功的秘诀。可是,α–Ω公司也许就是在和RB集团合作。

铃声响起。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有待接来电”的字样。瑞吉儿按下接听键。是不是办公室有人想问什么事情?

是拉施米教授。可真快啊!

“早晨好,施密特女士!”

“晚上好,教授。您这么快就联系我,非常感谢。”

“如果我不马上完成,就会搁置在一边了。您的邮件给我一种忧心忡忡的感觉。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可以认为,这次谈话只限于我们两人之间吗?”

“可以。像我这样一个退休人员,几乎没有人再感兴趣了。几个月以来,您的主管是第一位就专业问题进行咨询的人。”

“按照媒体的描述,您之所以退休,是因为受够了科学。”

“哦,不如说是受够了科技企业。追求浮华,拉帮结派……这让人头痛。我还是更喜欢侍弄植物。不过,物理本身还是与我有着密切的关系。”

听起来,物理似乎是拉施米教授的秘密情人。可如果想从事配得上诺贝尔奖的研究工作,也许必须如此了。

“很高兴您这样讲,希望我没有过于打扰。”

“如果没有时间,我是不会联系您的。”

“也许,我马上要讲的内容会让您非常惊讶。希望您不要把我当成一个疯子。”

“退休之前,我经历过许多乍一看非常疯狂的事。”

从何说起呢?她想从教授那里得到什么?瑞吉儿决定将真相全盘托出——除了曾遭受劫持。不用10分钟,她就将项目的所有细节都讲给了拉施米教授。

“真的是够疯狂。”教授最后评论说,“我怎样可以帮到您?”

“我不想失去自己的乘员组。无所谓他们是谁或什么,他们没有义务为这个项目牺牲自己。”

“值得尊敬。”

“也许您可以告诉我,什么是乘员组眼中最重要、必须解决的问题。据说,α–Ω公司和MOC关心全局,也就是整个项目。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进行观测。可是,对于乘员组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请您稍等一下……我还没有被这样问过。您说得没错,按照我对MOC的看法,他们同样关心全局。我们每每忘记了必须承担后果的个人。这属于伦理层面。”

“谢谢您的理解。”

“事情一清二楚,”拉施米教授说,“我只是看了几个方程,乘员组实际可是要尽快得到观测结果的。可是,并非因为给地球带来的危险,类似风险再次发生的可能性本就很小。之前它的发生就是一个小小的奇事。可现在出现的错乱才是主要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对此加以关注。错乱必须尽快消失,否则美丽的飞船几个星期之后就会灰飞烟灭。也许,留给地球的时间还有200年。如果错乱进入一个快速膨胀的阶段,也许就只有几个小时。您应该尽快把这一点传达给牧羊人1号。我也可以亲自转告您的主管,也许她还听得进我的话。”

“我担心的是,α–Ω公司掌握着最后的决定权。”

“您肯定吗?”

“绝对肯定。他们甚至劫持了我,而且还威胁到我的孩子,就是为了让我和他们沆瀣一气。一位退休了的研究人员并不会使他们改变主意。”

“我理解你说的话。之前我并不知道,这家公司行事如此不择手段。在印度,它为治疗小儿麻痹捐赠了数十亿卢布。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假使我介入此事,α–Ω公司将会怪罪于你。”

“是的,这会是一种现实的危险。”

“那么,我们只能暗中把您的信息传递给牧羊人1号。”

“这完全不可能。只有获得许可,才可以通过DSN传递信息。”

“没有人欠您人情吗?”

“欠我?我可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太空舱指挥官。”

“有没有曾经的宇航员,如今在NASA担任某个职位?”

“我一向就不善于编织关系网,以前只是一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在我们这里,从小就会认识到这种非官方关系网的重要性。很巧,我在印度空间研究组织(ISRO)有几个熟人。你知道印度DSN的地面站就在很近的地方吗?地面站现在的负责人曾经在我这里攻读了硕士学位。他会愿意帮我发送消息的。”

“那么,您不就欠了他一个人情吗?”

“并非这么回事,这和你们那里的做交易有所不同。是的,会有那么一个时候,他妹夫的儿子需要一位导师。可是,我愿意帮这个忙。就某种意义而言,每一次帮忙都是将钱存入一个共同账户,然后某个时候将这笔钱取出来。人和人之间都是互相联系起来的。”

“我明白,”瑞吉儿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您给我发一个消息,然后我再转发。一旦拜阿拉鲁的地面站处于正确的位置,那么12个小时之后,您的消息就会被发出。”

“那么多谢您了。我马上就写消息并发给您。但愿乘员组收到消息之后,会采取行动。”

“可以肯定的是,这只是个开始,”拉施米说,“关于如何消灭错乱,我现在也还没有头绪。”

“可您不是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吗?”

“您可以庆幸自己并非物理学家。在我们所处的宇宙之中,各种自然常量都预先设定了数值,通过大爆炸,通过上帝,或者通过别的什么。错乱改变了这些自然常量。想要再改变回来,最好化身为神。”

“亲爱的身处外太空的同事们。”这是爱丽丝鸿德拉睡着之后,瑞吉儿在家对着摄像头说出的话。她的语速快于平时。这是一个必须赶快完成的任务。

“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觉得将真相告诉你们是我的责任。错乱导致了克里斯蒂娜的死亡,与MOC和α–Ω公司告诉你们的相比,它要远远危险得多。”

这就是真相。瑞吉儿对着摄像头解释了拉施米教授对她说过的话。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认为地球上某个任务的成功高于你们的生命。”

这是一个谎言。查特吉已经让瑞吉儿见识了真相。可是,该如何对着一些人说他们并非人类呢?如果乘员组知道了整个真相,会发生什么事?她只是传动机构上面的一个小小齿轮。她无法修复从一开始任务本身就出现的漏洞。

“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始终支持你们。”瑞吉儿为整个消息划上了一个句号。

这是一种承诺。通向真相,或是化身为谎言,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6日

真是一个糟糕的夜晚。本杰明最多连续睡了20分钟。他总是去触碰后脑那里的肿块。如果对着肿块按下去,肯定就不会有睡眠问题了。可是,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他真的是一台机器,按下按钮就会关机吗?关机之后,大卫虽然说感受不到后续影响,可本杰明能指望情况完全相同吗?接通电源的时候,如果记忆重新复位,该如何处理?如果他突然忘记了前几周发生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们能把埃里克关机,这已让MOC的一个算盘落了空。埃里克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是一名同谋者?还是仅仅供他们驱使?在用钻头做实验的时候,埃里克表现得和亚伦同样吃惊。他不知道自己身为何物,他了解的信息也是不完整的。

这件事情至少有好的一面,持怀疑态度的并非只有他一人,而且怀疑都变成了现实。本杰明把曾经裹在身上的被子叠好,脱了衣服,一丝不挂地朝淋浴间走去。α–Ω公司构建的幻象确实特别成功,本杰明甚至感觉闻得到早先的汗味。这让他坐卧不安,渴望着洗一个热水澡。

本杰明在控制中心遇到了亚伦和大卫,他们呈直立状飘浮在大屏幕前面,正在一起观看4天之前地球上举行的一场足球赛。本杰明觉得这简直太疯狂了。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还对人类疯狂的活动感兴趣?他们可是刚刚获悉自己不再是人类的一员。可是,亚伦和大卫兴致勃勃。他们各自欣赏着心仪球队的精彩比赛。本杰明有一点嫉妒他们的共同爱好了。

“比赛还要多长时间?”他问,“我很想和你们聊一聊今后的事情。”

“暂停。”亚伦说,然后足球就悬在半空不动了。

“我们稍后再看到比赛结束,”大卫说,“但是先别透露比赛结果。”

“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比赛。”

“这是冠军联赛。拜仁莫尼黑对阵皇家马德里。”大卫说。

“慕尼黑。”亚伦纠正他。

这个元音听起来很奇怪,可是亚伦应该是知道这个发音的。

“那么,我们的未来是何模样?”大卫问着,同时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后倾斜。

“再好不过,”亚伦说,“否则还会怎样?”

亚伦模仿着大卫的动作。两个人都在绕着一根大致穿过髋部的轴自转着。

“你们喝醉了吗?”本杰明问。

“我们会喝醉吗?”大卫反问,“虽然我们可以把酒精倒进自己的身体,可是它又会原封不动地出来。让我假设一下。也许,我们的意识会模仿酒精产生的作用。”

“喝一杯葡萄酒,我就感觉自己醉了,反应开始迟钝,”亚伦说,“即使可能纯粹是一种心理效应,也感觉很真实。”

“就像幻觉中感到疼痛一样,”本杰明说,“那种疼痛感觉也完全真实。可是,这中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会是什么区别?”亚伦问。

“那是一种模拟的感觉,并不真实。人体不能轻易摆脱醉意,而我们却可以,至少理论上可以。”

“我们没有办法真实地看到自己的血。”亚伦说。

“你根本没有尝试过。”本杰明反驳道,“我自问,如果我们明知道这是个幻象,却还深陷幻象之中,会怎么样?也许,我们可以学着对它加以控制。”

“你认为,这会是一个受意识控制的过程吗?”大卫问,“如果我决定不再冷得发抖,就会感觉温暖吗?”

本杰明想起自己曾经用钻头对着小臂做过的实验。疼痛的感觉一度非常剧烈,然后却突然消失了。

“也许,这根本没那么简单。”本杰明说,“也许,我们不得不有意识地打破那些加在我们身上的界限。我们的意识或许拥有某种忍耐的上限。对于温暖、压力、疼痛、寒冷等等,意识都在它的能力范围内加以分析。可是,如果刺激过于强烈,意识就停止了工作,变得不再敏感。而我们也开拓了远超人类的活动范围。”

“好主意,”大卫说,“我猜,人类的身体机能确定了这个上限。人类的忍受限度有多大?零上50度或60度?零下50度吗?在我们战胜它之前,疼痛要达到什么程度?对于这些,我们一定要尝试一下。”

“我们不是要谈一谈自己的未来吗?”亚伦问。

“这就关系到我们的未来,朋友!显而易见,人类向我们撒谎,欺骗了我们。可是,人类也许还给了我们远胜于他们的某样东西——从根本上更具效率的躯体。这就是我们的未来,确定无疑。”

“把你的一根手指给我。”大卫说。

熨斗透出红光。本杰明用食指敲点着前额。

“亚伦,你敢吗?”

“我看上去有那么笨吗?这种实验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我们可以借埃里克的手指一用,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有点卑鄙,而且也违背了实验的目的。”大卫说,“我们必须知道自己忍耐力的上限。这只能靠我们自己体验了。怎么样?”

本杰明摇了摇头。他讨厌痛感。

“好吧,那我来试一下。”大卫说。

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好像在向它告别。然后,他把这根手指放到熨斗上,却马上缩了回来,而且向后飘移了一段距离。

“你们按住我。”他说。

“你肯定吗?”

“是的,本杰明。”

本杰明抓住大卫的左肩,亚伦则按住大卫的右肩。

“准备好了。”本杰明说。

大卫再一次把自己的无名指按到熨斗上。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手指。他呼吸加速,额头现出汗珠,紧咬着牙关。伴随发出的声音刺激着神经,发出的气味更是难以忍受。闻起来不似皮肉的味道,更像是被烤焦了的橡胶。大卫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本杰明朝熨斗看去,大卫的无名指还在那里。

“疼痛感消失了。”大卫说,“太棒了!我某个时候感觉就是要压倒痛感。结果我做到了。”

大卫动了动手臂,手指还在原处不动。

“你们帮帮我好吗?”

三人一起扯着大卫的手臂。那根无名指还是牢牢地粘在熨斗上。

“你们应该加点油。”大卫说。

他们又扯了一通。伴随着一种撕扯的声音,手指脱离了熨斗。大卫高高地举起了它,下端焦黄而又扁平。大卫将它活动了一下,关节灵活依旧,皮肤也随之运动。

“疼吗?”本杰明问。

大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是,你们想必能看到我这根手指的样子。就像我看到的一样,下端都是大大的水泡。”

大卫抚摸着这根手指。

“这些不是水泡,”亚伦说,“贴着熨斗的位置被烤焦了,而且呈扁平状。”

“和我想得一样。实验成功了,对吧?”

“祝贺你,大卫。”本杰明说。

“你们不想试试吗?”

“不了,谢谢你。”亚伦和本杰明异口同声。

为了做第二次实验,他们需要一瓶液态的氮。而在存储室找到一瓶,则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我们马上就在这里试一试吧。”大卫说。

“这可是你想知道的?”本杰明说。

“当然,难道你不想吗?我想知道我们确实具备何种能力。”

这也许是最好的策略。不苦苦追忆过去,而是着眼于未来。但愿大卫能够成功,他堕落了。

“好吧,这次我来试一试。”本杰明说。

大卫用无名指被烫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可能烫伤没那么严重。

亚伦举起氮气瓶,将一根活动软管塞进瓶口,然后打开了氮气瓶龙头的保险。

“把你的手放到下面。”他说。

本杰明照做着,同时想起了物理实验课的场景。当时,他们通过实验将软软的香肠变得坚硬异常,然后猛切一掌,香肠就粉身碎骨了。确切而言,这根本不是本杰明的记忆。这些记忆可能属于谁呢?它们是人工合成的吗?或者是由α–Ω公司窃自真人?

“我现在要拧开龙头了。”亚伦警告说。

“哎,稍等,还是换左手吧。”

本杰明移开右手,将左手塞到软管末端的下面,那里有白色的雾气涌出来,然后扩散到舱室的各个方向。雾气给人的感觉凉凉的,但是并不寒冷刺骨。然后,从软管涌出了一种透明液体。看上去好像是小便喷涌而出,只是颜色不同而已,而且温度不低,很热,非常热。尽管亚伦随时都在扑救,本杰明的皮肤还是烈焰熊熊一般。这就是冰冻的感觉吗?

“该死,好疼啊!”本杰明叫了出来。

大卫按住他的肩膀。

“我觉得,这足够了。”然后大卫说。

“不,不要停,亚伦!”本杰明想法不同。

既来之,则安之。本杰明想体验疼痛感减弱的那一刻。他们几人早就笼罩在一片蒸气云雾之中。这片云雾并非来自于氮气——氮气是透明的——而是他们呼出的空气遇冷凝结所形成。

直至看到自己的手,本杰明才发现,事情已有了结果。疼痛感消失了。他本来期望一种无边的放松,可是并没有。不如说是某人设置了一个开关。疼痛感产生——疼痛感消失。本杰明通过自己的想法就可以控制疼痛感的有无。这真的是好极了!本杰明小时候看过漫画,他感觉自己就是某个漫画中的超级英雄。或者在植入性的记忆中曾经看过。这种感觉真奇怪。他曾坚信能把握住自己,可现在……现在他有能力让自己产生或消除疼痛感。这是真正自由了的感觉吗?

“有效果了。”他说,“我感觉……有种更自由的感觉。”

“你瞧瞧。”大卫说。

亚伦拧上龙头,拆下软管,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

“我们现在去主隔离间吧。”亚伦说。

“你肯定吗?”大卫问。

亚伦飘浮在主隔离间的中央,他的宇航服就在身下。

“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嘛。”亚伦说。

“如果我们多多少少需要氧气呢?”大卫问,“如果我们的能量现在取自燃料电池呢?那么,我们就会用到氧气,为了……”

“如果能量耗尽,我就会倒下。你们把我抬出去,给我充电,完美。”

“听起来如此简单。”

“别担心,大卫。我受得住。”

“亚伦说得对。这样做会有用的。”

“按你们说的办。”

大卫按下按钮。隔离间的门动了起来,随着响亮的“啪”的一声锁住了。

大卫的身体没有动。

“现在排出空气。”本杰明提醒他。

“哦,明白。”

大卫按下另外一个按钮。他们看到隔离间内一盏红灯亮了起来。亚伦朝他们挥手示意。本杰明盯着刻度,它慢慢地从100%开始下降。同时,舱室内的空气被排出。亚伦在做鬼脸。他不时去摸自己的脖子,装着好像就要窒息。大卫的手伸向安全按钮,却没有按下去。

“你看,他在哈哈大笑呢,”本杰明说,“他就是在耍我们。”

刻度降到30%的时候,亚伦停止了表演。现在,他看上去似乎真的要窒息了。

“要停下吗?”大卫对着话筒喊。

亚伦摆了摆手。他似乎不能说话。本杰明的汗流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一位朋友窒息,这可真不容易。如果自己先让人关进隔离间就好了。现在,亚伦的脸上泛着蓝光。大卫把摄像头直接对准亚伦的面部,以便于它仍然可以透过红光显现出来。亚伦的眼珠有一点向外突出,这是因为受到低压的作用。可是,看上去并不存在压力差。一个普通人的皮肤也能承受压力差而不至于爆裂。而且他们并不是普通人,他们有所不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亚伦的头摇来摆去。这一定是在抽搐,不会是一种正常的表现。

“我们停下来吧。”大卫说。

很明显,他看到的和本杰明一样。可是,亚伦狂乱地挥动手臂表示拒绝,而且大声地喊“不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没有空气,就不会有声波。抽搐停止了。大卫的手指又从按钮处移开。亚伦从头到脚地触摸自己。什么都不缺,大卫想喊给亚伦听。这是一个弊端,不穿宇航服,亚伦就没有无线电设备。也许,不穿宇航服就到舱外并非明智之举。可是,他们至少不必再担心自己的空气储备了。亚伦的两个大拇指高高举起。我很好,这是这个动作的意味,你们可以给隔离间注入空气了。

“没有空气是什么感觉?”本杰明问。

“你自己尝试嘛,”亚伦说,“一开始,你确实有这样一种感觉,你就要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就算是死敌,我都不愿意他窒息而死。可是,突然你就满血复活了,好像有一个开关在控制着。”

没错,这就是他经历的一切。

“现在如何?”大卫问,“我们还能发现什么非凡的能力?”

“其实什么也算不上,”亚伦说,“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们还记得我是怎么发现克里斯蒂娜的吗?她的头盔损坏了,我就以为她没命了。”

“我们当时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本杰明说。

“当时没错,可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氧气。也许,克里斯蒂娜就是关机了,可我们这帮笨蛋把她当做尸体送进了太空。”

这真是太合乎逻辑了。克里斯蒂娜肯定不是飞船上仅有的一个人类。

“我们现在更聪明了。”大卫说。

“天哪,伙计们,你们是装傻,还是真的够愚蠢?我们去把她接回来啊!再让她重新开机。”

“可是,我们抛掉她的尸体已经好久了。”大卫说。

“躯体,不是尸体。而且,我们几乎没给她的躯体加速,克里斯蒂娜不可能离我们很远。”

“亚伦,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本杰明说,“那么,我们没多久就又要聚齐了。”

“没错,我们好好地制订一个计划吧。”大卫说。

“地球传来消息。”牧羊人1号的舰载计算机报告。

“显示消息。”大卫说。

他们的太空舱指挥官瑞吉儿出现在屏幕上。可与以往不同的是,背景中看不到NASA和α–Ω公司的标志,音质也明显较差。本杰明检查了一下这份文件。它利用低位速率编码,所以不需要很高的传输功率,而且并非位于常见的X频道。发消息的人位于地球,但无法确定其位置。信号的开头有一个由6个字母组成的识别号:ISTRAC。一定是印度人。计算机确认了他的猜想。为什么瑞吉儿要通过印度的DSN给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呢?

亚伦启动了解读程序。瑞吉儿看上去完全不同于往日,她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显得有一点恐惧。她语速匆忙,似乎背后正有人追赶。她很快就说到了正题。

“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觉得将真相告诉你们是我的责任。”瑞吉儿说,“错乱导致了克里斯蒂娜的死亡,与MOC和α–Ω公司告诉你们的相比,它要远远危险得多。拉施米教授相信,错乱会在几天之内毁灭整艘飞船。α–Ω公司一心想完成观测项目,所以将这条信息秘而不宣。可是,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有义务保护你们免遭伤害。可惜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清除错乱。拉施米教授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你们身在太空,或许也想到了什么办法。使牧羊人1号朝背离太阳的方向航行,虽然降低了地球的风险,却拯救不了你们。请回复我的消息!每次回复我们都冒着信号被捕捉的风险。如果我失去了这个职位,MOC就再没有人站在你们一边。整个项目都置于α–Ω公司控制之下,都是为了探寻宇宙的起源而服务。照顾好你们自己。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认为地球上某个任务的成功高于你们的生命。作为太空舱指挥官,我始终支持你们。”

画面定格了。瑞吉儿头发散乱,似乎今天没有梳洗。她的面部表情无助而绝望。

“她真是一位善良的太空舱指挥官。”本杰明说。

“我不知道。她最多只告诉了我们一半真相。”大卫说。

“你是说我们的身体吗,大卫?”

“是的,我是说这个,我们是仿生人。”

听到“仿生人”这个概念,本杰明百感交集。他不由得想到已有百年历史的电影《银翼杀手》,里面有人类的复制品,还想到了他们自己的命运。

“也许,她对此一无所知。”亚伦说。

“我不这么认为。”大卫说,“你想想所有的事实吧,现在它们才有了头绪。我们没有足够的喷射物质用于返航,我们的食物仅够数月之用。地球上的人只要头脑清醒,就不会视而不见。”

“我们的食物不够了吗?”亚伦问。

“你们还不知道吗?发现埃里克之前,我就在翻寻存储室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有足够的备件用于维修探测器,可就是没有足够的食物留给我们。一旦我们完成了任务,这帮猪很可能打算干脆让我们停机。”

“看起来,我们也不需要什么食物。”本杰明说。

“没错,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对我而言,这些可能性过多了。”本杰明说,“我会信任太空舱指挥官,直到相反的一面得到证实。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赶快找到一个办法摆脱错乱。”

“我想起一部老电影。”亚伦说,“在电影里面,反派向主人公扔了一枚拉开保险的手榴弹。主人公很快把手榴弹扔了回去,问题解决了。”

“你是说,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摆脱错乱,正如错乱通过SGL来到我们这里?”

“这会是一个可能性,没错。”亚伦说着,同时指向头顶,“可惜,这方面的女专家还在路上某个地方。”

“那么,现在确实是到了接克里斯蒂娜回家的时候了。”

“可是,如何接呢?我们没有能接她回来的飞行器了。”亚伦说。

“你忘记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飞行器。我自己飞。”本杰明说。

一面深而黝黑的湖横在他的面前,湖中极微小的光点更让人感觉到无边的黑暗。打开的舱门好像一片坚实的地面,是进入深深湖水的连接处。本杰明伸手抓去,却没有触碰到什么,这完全属于视觉幻象。

本杰明停住呼吸。他体内某处呼唤着空气,这是一种来自于动物性需要的感觉。但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无它。本杰明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句话上:我不需要呼吸。他的胸腔不再起伏,肺部,或者他体内负责空气交换的某个部位,停止了工作。

“一切都好吗?”

本杰明手持着头盔,亚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杰明戴上头盔,他需要配备了无线电的头盔,以便和大卫及亚伦通话。本杰明将面罩翻折到下面。他们计算过克里斯蒂娜肯定会经过的路程,那理应是一种直线运动,可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实际当然并非直线。在3人之中,本杰明的体重最轻。因为没有穿宇航服,他的体重大致与克里斯蒂娜相当。所以,他们可以忽略太阳的引力。本杰明启动的时候,只要对准克里斯蒂娜的方向就可以了。如果他的速度更快,就一定会赶上克里斯蒂娜。面罩会显示前进的方向。

不再纸上谈兵了。实际情况是,虽然他们通过录像观看了克里斯蒂娜的航天葬礼,并从中计算得出她离开隔离间的矢量,但是计算精度却不尽如人意。本杰明将跟踪最可能的轨道——还要借用可携带式雷达探寻克里斯蒂娜的躯体。如果实际飞行轨道与计算值相差不多,他就会找到克里斯蒂娜。

“你准备好了吗?”亚伦问。

一个喷射背包和一只配有无线电的头盔,如果只带着它们跳入生存条件恶劣的太空,这算准备好了吗?可两个星期之前,克里斯蒂娜连这些也没有。如果她在这中间醒过来,该如何是好?不要几分钟,没有空气的痛苦就会过去。但明明知道自己还拥有生命,却永远在太空中流浪,想必一定难以忍受。

“是的,我准备好了。”本杰明说。

“我们还可以换人。”亚伦说。

像大卫一样,亚伦也穿着宇航服。

“谢谢你,还是我来吧。”

“好吧,至少每半个小时联系一次。”

“明白。”

本杰明扯紧肩带。按照他们所编的程序,喷射背包会自动跟踪预设的矢量。直到在太空某处发现克里斯蒂娜的踪迹,本杰明才有必要干预飞行轨迹。

“我不在的时候,别做傻事。”本杰明叮嘱道。

“山中无老虎……”大卫大笑着说。

笑声有些矫揉造作,可也许是无线电传输的原因。

“可是,我们不担保不对错乱做点什么。”亚伦说。

“别担心了,如果错乱给我们制造麻烦,我会踢它的屁股。”大卫说。

本杰明倒是很想看看错乱如何干扰大卫。他猛地动身了。每过一分钟,克里斯蒂娜离飞船就会越远;每过1分钟,他所要搜寻的半径就越大。

本杰明轻轻蹬离隔离间的边缘,跃入无边的深渊。面罩中的电子箭头始而旋转,继而变换各种形状。喷射背包的喷嘴开始工作,带着本杰明进入轨道。箭头稳定地指向一个绿色的十字,他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飞行毫不真实。过了半个小时,本杰明感觉自己好像还停留在原地。牧羊人1号从视线中消失了,不再作为参照。星星好似粘贴在黑暗的天幕上。没有因移动而引起的风。没有空气掠过他僵硬的皮肤。自从喷射背包的喷嘴如期关闭,就感受不到有什么力作用在他身上。

克里斯蒂娜的身体以每小时3千米的相对速度离开了飞船。在过去两周内,她飞离了大约1000千米。路途漫漫。本杰明正以每小时45千米的速度飞行。也就是说,不出一天,他就能到达克里斯蒂娜的实际所处位置。回程需要更长时间,因为喷射背包还得额外承受克里斯蒂娜的重量。

两天之内,本杰明将独处太空。可是,这种孤独并不让他担心,他担心的是因此而失去的宝贵时间。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7日

“我们在夜里失去了飞行器C。”亚伦说。

“什么意思?”本杰明问。

“错乱几乎把它整个侵占了。我把画面切换到你的面罩里。”

乍一看,飞行器几乎完好无损。在维修过程中,他们确实完成了所有工作。可是,本杰明看到了拍摄这幅画面的宇航员的腿部,它没膝陷入飞行器的外壳。宇航员把腿拔出来的时候,一个洞口赫然露出,继而腾起一片尘雾。

“牧羊人1号怎么样了?”本杰明问。

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位于牧羊人1号的外缘,也就是飞船圆环的某个钢梁连接控制中心的位置。如果飞行器已经被错乱侵占,它就会很快转移到飞船上。本杰明想到了瑞吉儿的警告。

“我们很幸运,错乱的起始点位于飞行器的外壁,那里离飞船相对较远。飞船现在还完好无损,但也不会保全很久了。”亚伦说。

“还有多久?”

“一天吧,据我估计。”

本杰明必须抓紧时间了,他还没有克里斯蒂娜的半点踪迹。

“你们也可以研究一下SGL,”他说,“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克里斯蒂娜?”

迄今为止,本杰明已经飞了23个小时,喷射背包将他的速度降为每小时3千米。克里斯蒂娜想必就在附近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当初不把她的身体存放在冷冻室?

因为这是NASA那帮人的意愿。很奇怪,本杰明在太空越久,就越觉得人类很陌生,而他不久之前还是其中的一员。为什么他们几个要去解决人类遇到的问题?干脆将驱动装置调到最大功率,让牧羊人1号直接飞去地球,然后重新找一个行星,只为他们自己寻找。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属于忘恩负义吗?如果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仿生人的存在。可是,人类并非为了仿生人本身而创造它们。仿生人并非因爱而生,而是出于某种必要。一旦人类不再需要,它们就会被关机。

“还是一无所获吗?”亚伦问。

该死。必须更加集中注意力了。本杰明让前3分钟的雷达图像快进。不,没有克里斯蒂娜的雷达回声。可是,她肯定就在这附近。本杰明启动了准备好的搜索程序。喷射背包让他能够在稍微远离轨道的地方搜寻。雷达的覆盖范围毕竟有限。本杰明沿着某个方向离开自己的轨道,然后加以探测,之后再换到另一个方向。这样下去,他肯定能在某个时候邂逅克里斯蒂娜。问题是,喷射背包的燃料耗尽之前,是否可以遇到她。

有规律地变换方向,这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本杰明感觉得到自己是在前进、后退或是侧移。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皮肤有些许张力,还没有被冻僵。他体内的能源提供热量,使他免于受伤。与在地球大气层相比,虽然他的体温在真空中下降较慢,但太空中的低温没有下限——仅比绝对零度稍高一点。

关机之后,克里斯蒂娜的身体是否还具有类似的保护机制?他们曾假定,克里斯蒂娜的体温已经降到了环境温度。所以,他们认为雷达更能帮助他们成功。可是,本杰明必须首先捕捉到反射回来的雷达波,才能让雷达显示出什么。在夜里,人的肉眼都能看到2.6千米之外的火光,克里斯蒂娜的身体装配了加热设备,对于使用了红外线的他而言,就像一座小型灯塔。本杰明关闭了面罩中的路线显示画面,切换到红外摄像模式,目光向四周扫视。

那边有一个光点,大约在2千米之外。本杰明将这个光点设为目标,喷射背包开始加速。

光点化为一道短短的线条。然后,线条开始变粗。前部是一个球状物,后面则是一道指向上方的钩状。克里斯蒂娜一定是仰面躺着。

5分钟之后,本杰明赶上了克里斯蒂娜。她就躺在那里,还是他们在隔离间处理之后的样子。她两眼紧闭,双腿并拢,手臂放在身体的两侧,面部皮肤如蜜蜡般柔软。本杰明摸了摸她,体温在冰点之上。他又摸了摸她的后颈,那里的头发硬得不同寻常。那里就是开关,他也有一个。本杰明犹豫了片刻。让她继续星际航行,对她不是更好吗?不会再担心什么,不会生气——也不会因为人类撒谎并欺骗了他们所有人而发怒。

克里斯蒂娜是无辜的。也许,她甚至抱着某种信念求死,认为自己拯救了地球和同事们。如果本杰明唤醒她,她就会了解到整个真相,而且就在3分钟之内。克里斯蒂娜没有穿宇航服,所以她最初以为自己会窒息。到时候,她就会本能地知道,自己的整个一生都是一个谎言。

尽管如此,本杰明现在必须按下这个按钮。也许,克里斯蒂娜的想法才具有决定性。她熟悉SGL的方方面面。她有意引起了爆炸,却没能拯救飞船。现在,她有了第二次机会。有谁曾死而复活,又由彼岸重返此岸,只为了做件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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