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本杰明化身为戏剧人物。他必定与此刻拥有的权力脱不了关系,这是起死回生的权力。
本杰明按下了克里斯蒂娜颈后的按钮。
她睁开了眼睛,稍看了看头顶,然后左右扫视,看到了本杰明。她的嘴张开了,是想说“你好”,却没有声音发出。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呼吸不到空气。她的胸腔快速起伏着,头向后挺,四肢抽搐。这是一种残酷的游戏,宇宙的静谧使这种游戏更加骇人。本杰明抓住克里斯蒂娜的手,她注视着他。
“马上就好了。”他说。
然后他想起来,面罩挡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把面罩推高。
“我陪着你。”他说。
克里斯蒂娜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她的胸腔不再快速起伏。时间已到,她成功了。她的意识不再尝试做出人类的反应,她的身体慢慢地适应了现状。
“你回来了,真好。”本杰明说。
克里斯蒂娜点了点头。也许,她可以读懂他的唇语。本杰明打开头盔无线电通讯。
“牧羊人1号吗?有好消息,我找到她了。我们这就返航。”
“恭喜你!”亚伦说,“我们很高兴。可是,你们要抓紧时间。错乱现在已经蔓延到飞船了。”
“有多严重?”
“飞船的一部分轮辐自动闭锁了。如果要蔓延到控制中心,可能还要几天时间。”
“我们这就返航。可是,因为重量翻倍,肯定要超过一天了。”
“这可不妙。”
“我有一个主意。”
“有主意总是好的。”
“我慢一点返回飞船。”
“‘慢’和我们现在需要的恰恰相反。”
“我把喷射背包固定到克里斯蒂娜身上。她就会明显加速,一天之内肯定返回。”
“本杰明,那你怎么办?”
“我就晚点回来。”
“有多晚?”
“可能要两个星期。”
“你想一个人在太空度过两个星期的时间,你疯了吗?”
亚伦可能说得没错,两个星期可真够长的。为什么他当时不立刻想到再带上另一只喷射背包呢?如果克里斯蒂娜也无法清除错乱,又该如何?那么,他就会是唯一的幸存者,而且要永远停留在太空了。
“我会回来的。”本杰明说。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大卫在插话,“我带着两只喷射背包迎面而来,那我们两个最晚后天就可以回到飞船。”
“这太好了。如果你来的时候同时使用两只背包,我们甚至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本杰明终于成功地将背包套在克里斯蒂娜身上。没有了作为交流工具的语言,这可真不容易。可是,这也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不必解释什么。如果他晚于克里斯蒂娜一天回到飞船,她早就熟悉了情况,也许已经拯救了世界。
即使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还是感觉很美好。奇怪的是,本杰明的内心始终都保持着乐观。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找到办法的。
本杰明启动了喷射背包。他为驱动装置设计了一个编程,使得克里斯蒂娜能尽快赶到飞船那里。她飞离的时候,朝本杰明挥了挥手。
“回头见!”本杰明喊道,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休斯敦 2079年2月26日
“你现在好些了吧?”查理斯问。
这个马屁精!他知道自己的老板劫持了她,还抓了她的女儿吗?瑞吉儿请了两天病假。她宁愿就这么一直守望着爱丽丝鸿德拉。可是,她当然不可以一直闭门不出。
“消化不好,”瑞吉儿说,“你不会想知道细节的。”
“明白,”查理斯说,“可是,你看上去还没有完全休息好。”
还能怎么办呢?她担心着:母亲可能随时都会打电话来,说爱丽丝鸿德拉不见了。除了拉施米教授,没有人知道发给牧羊人1号的消息,而瑞吉儿是信任教授的。可是,如果宇航员们收到消息之后要回复,又该怎么应对?
瑞吉儿打了个寒颤。她参与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可是,她会就这么抛弃乘员组吗?
“我知道,NASA在病假方面不是很大方,”查理斯说,“可是,我愿意帮你说话,让你再休息几天。如果你身体累垮了,对牧羊人1号没有什么好处。”
是你老板让我身体垮掉的,你这个笨蛋。也许,查理斯只是良心不安。他或许不知道细节,可他大概感觉到查特吉对她做了什么。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谁也不愿意得罪。她不应该过度惊吓到他,也许还需要他帮忙。
“算了,工作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放松。”她言不由衷地说,“眼下,我不是很想待在家里。”
“哎,我也是一样。如果待在家里,我就无所适从。在这里,我感觉自己还有用些。”
你在这里的用处,就好像你桌上的灰尘。
“这真不错。”瑞吉儿说。
她转向自己的电脑屏幕,随便输入了一句。
“哦,对了,你要工作,”查理斯说,“我不多打扰了。”
瑞吉儿没有答话。可惜,要做的不多。她预计,3月初才会与牧羊人1号进行下一次正式联络。但愿太空中的乘员组一切都好。尽管如此,还是希望他们没有看到她暗中发出的警告。这样一来,她良心既安,自己和爱丽丝鸿德拉也不会身处危险之中了。这样算自私吗?
将近中午时分,瑞吉儿手提包中的电话振动起来。来电者不详,也许又是讨厌的广告推销。瑞吉儿按掉了电话。
可是,如果是一个重要的来电呢?或许有人劫持了她的女儿,现在想跟她谈谈条件,满足这些条件才可以接回女儿。瑞吉儿抓起电话,慢慢地向出口走去。
对于这个季节而言,外面热得非同寻常。可待在外面,至少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在流汗。瑞吉儿环顾四周,附近没有人可以听到。她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瑞吉儿,您马上就回给我,真是太好了。”
电话中的英语软软的,好似在唱歌,瑞吉儿马上就听了出来,是拉施米教授。
“很抱歉,我刚才没能立即接听。”
“没关系,我刚才已经想到您正在忙着。我整个晚上都在思考,能为您和乘员组做些什么。”
“教授,您真好。”
“我不是教授了。就叫我瑞图好吗?”
“好的,您叫我瑞吉儿吧。”
“那么,瑞吉儿,既然我主动联系,您也许已经意识到了,我的思考有了结果。只要还没有找到答案,问题就会一直缠绕着我。我会苦苦思索,直到最后有所发现。”
“那您运气一直很好,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无解的问题。”
“在物理学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不同于政治。我不想多耽误您的时间,言归正传吧。关于做什么可以应对错乱,我考虑了很久。即便我们印度这里颇多神祇,化身为神似乎并非离经叛道,我也觉得这样不太现实。”
“然后您就有所发现了吗?”
“理论上是的。我以错乱的自然属性为出发点。让我们谈一谈量子隐形传态这种现象吧。如果我说得太过复杂,您就打断我。”
“好的。我的物理学知识还够用呢。”
“SGL无意间将某种量子状态从极远处传输到这片宇宙。”
“可是,这不是非常没有可能吗?”
“也许,遥远距离之外的那个空间,在那个时间,拥有不同于今日的属性。与我们所处的宇宙空间相比,那里的每一种量子状态都有所不同。可是,如果要实现传输,这里与那边必须存在曾经产生过纠缠状态的粒子。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让我们想想吧,膨胀之前的宇宙是有多么渺小。当时,粒子纠缠可能还很常见,正如人类的双胞胎。正是宇宙开始了膨胀,本来纠缠在一起的粒子才被分开。”
“引力透镜让一家人得以团聚。”
“大概如此。也许,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清除错乱。”
“哦,我们是通过同一个通道将错乱遣送回去吗?”
“不,过程是不可逆的。如果光波因为被观测而导致弱化,粒子就会失去它们的量子属性。错乱已经在我们所处的宇宙横行,我们必须以此为出发点。”
“听起来,似乎没有办法了。”
“我们无法清除错乱,无法修复它。但我们可以给它贴上一块膏药,从而阻止它继续扩散。我希望至少能做到这一点。”
“我很期待。”
“也许你马上就受到惊吓了,因为我的方案并非毫无危险。我是打算将错乱封印在黑洞里面。”
哎!没错,实际上,不可以将黑洞告诉任何人。仅仅7年之前,世界险些遭遇一场灾难,而那场灾难的主角就是黑洞。
“我不认为乘员组会遇到什么麻烦。”瑞吉儿说。
“如果是这样好了。可是,是什么使您如此肯定?乘员组中难道没有损失过人员吗?”
瑞吉儿本应该向瑞图吐露一切的,现在说出所有真相太晚了,
“他们都是真正的科学家,工作对于他们来说高于一切。”
“我相信您会正确地评估乘员组。”
“您还没有解释过,黑洞从何而来。就目前而言,地球附近可能并不存在黑洞。”
“宇宙中存在数十亿的黑洞。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到SGL对准其中一个。然后,我们就取些东西到这里。这个过程至多需要几天。”
“可是,黑洞不是意味着没有什么可以从中逃逸吗?”
“没有什么物质可以从黑洞中逃逸。可是,我们提取的是黑洞中的信息,我们要将黑洞中的量子状态转移到这里的普通粒子之上。”
“会有效果吗?”
“我们此前没有应用过SGL。也就是说,此前没有人做过尝试。至少,科学层面并不认为这不会成功。”
“我们不必传送最低质量的物质,以便于黑洞接受该种物质的属性吗?”
“不,瑞吉儿,我们传送物质的属性,物质本身处于黑洞之内。属性是独立于物质而存在的。显微镜观察到的物质萌芽想必就表现得如同一个常见的黑洞,只是规模很小而已。”
“可是,黑洞容得下错乱吗?它现在的范围已经很大了。”
“黑洞可以变大。如果我们在错乱的范围中央制造一个黑洞,它肯定会吞噬周围物质的单个原子,而且会延续着一个持续变大的过程,直到没有物质存在。”
“听起来很像错乱的行径。难道我们不是在以魔驱鬼吗?”
“不是的。错乱改变的是空间本身,它不需要物质来使自身扩大。与此相反,黑洞的扩大则依赖于物质。如果物质耗尽,黑洞就达到了它的最大规模。如果一个黑洞的影响范围在数米之内,而且以较远的轨道绕日运转,就不再是一种真正的危险。与此不同的是,错乱会吞噬整个太阳系。”
“抱歉,瑞图,可是我还发现有一个小问题,我们如何阻止黑洞吞噬整艘飞船呢?”
“这会很有难度。这是我想法中的困难之处。可是,这是我思考得出的唯一结果。我知道您很难办,因为您肩负着说服乘员组的使命。为了地球幸免于难,乘员组可能不得不自我牺牲。”
呃,地球如此不厚道地对待乘员组。如果换作是瑞吉儿自己身处太空,肯定不会原谅创造了自己的人。可是,她却只能继续尝试说服。
“我要马上回家录一条消息。”瑞吉儿说,“我们还可以再一次麻烦您在ISRO的朋友吗?”
“可以。我保证今天还能将您的消息发给牧羊人1号。如果我们能保全地球,使它免遭毁灭,就太好了。您不这样认为吗?”
独处的时候,房子里的声音听起来也有所不同。瑞吉儿的耳畔还响着女儿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冰箱紧迫人心的嗡嗡声和水龙头的滴水声几乎将它盖过,然而并不彻底。母亲两个小时之后才会将爱丽丝鸿德拉送过来。时间其实是足够的,足以用来说服三个仿生人为了人类而献身。
可是,这并不简单。瑞吉儿反复写着开头的句子。“亲爱的同事们。”可这就是胡扯。“喂,身在外太空的你们。”同样属于无病呻吟。她必须真诚些。在一场惊天骗局之后,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她对自己也必须真诚些。她并不了解正身处外太空的几个人。虽然他们是她的乘员组,可是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将自己视为人类。
瑞吉儿去掉了称呼语,代之以列举自己眼中可能的选项。
“你们可以遵从MOC的指令,继续进行观测。错乱的范围会扩大,首先消灭你们,然后就是地球。你们可以启动牧羊人1号,然后飞向比邻星。在这个过程中,错乱可能与你们相伴飞行,它会杀死你们,还会在某个时候消灭我们,但是要晚得多。你们可以将飞船留在原处,自己想办法离开。如果你们速度够快,就能幸免于难,而地球则将不保。或者,你们遵从拉施米教授的想法,尝试让黑洞将错乱吞噬。在这个过程中,你们非常有可能死去,但是地球会得到保全。我不能代替你们评估以上选项,但是我可以尽到太空舱指挥官的责任,为你们提供必要的信息。瑞吉儿。”
关于如何问候,瑞吉儿思考了很久。无论是表达亲昵的情感,或示以友善,都显得太过于虚伪。瑞吉儿再一次通读了整条消息,然后录音并发出。
门铃响了。一定是母亲到了,瑞吉儿向着门口跑去。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8日
这是一场怎样的噩梦啊!在黑暗中度过漫漫时光之后,又看到了牧羊人1号,她当然非常开心。可是,她不得其门而入。克里斯蒂娜用力敲着隔离间的门。每敲打一次,她就被反作用力弹开。本杰明之前将喷射背包挂到了她身上,使她再次来到隔离间门前。她再次徒手敲向亮闪闪的金属门。
过去的几个小时真是糟糕。她独自一人处于黑色的深渊之中,头脑却一直保持着清醒。本杰明至少也应该告诉她,为何要让她返回飞船!
她一度想借助喷射背包转而飞向本杰明,只是为了不再孤身一人。她最初做出相反的决定,是因为担心自己找不到路。后来,则最担心本杰明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
见鬼!能破门而入,就真是一个奇迹了。很明显,她并非神怪,也是凡胎肉体。可是,这具身体可以在真空中存活。她既不饿也不渴,感觉不到寒冷。用拳头全力砸向金属,也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为何?只有一件事确定无疑,她并非人类。可是,她究竟又是什么呢?
克里斯蒂娜利用喷射背包绕着控制中心飞行。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圆环看上去和飞船浑然一体。所有飞行器都不见了,有几个位置能看出撞击留下的坑洞。可怜的牧羊人1号,他们对你都做了些什么?有一架飞行器还在,可它并没有如平时一般对接在圆环上,而是好像一只肉瘤般贴在某条轮辐的外壁上。这是她的飞行器吗?这很容易确定。也许,甚至存储器都还在那里呢。她加快了速度。乘员组其余几人不可以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克里斯蒂娜飞到目标那里的时候,保持双腿向前。她故意没有制动,想让金属外壁挡住自己。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金属外壁。首先是她的双腿,然后她的整个身体都穿入飞行器,好像飞行器只不过是个幻象,是一幅全息图像。她绝望地摆动着双臂,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小小的环状灰尘。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喷射背包使她加速朝主隔离间飞去。现在,克里斯蒂娜的思绪完全乱了。这只有一个解释——她死之后,一定坠入了地狱。
休斯敦 2079年2月27日
“这里是科技运维,我们遇到麻烦了。”
科技运维?这是查理斯的声音。为什么语气如此正式?
“查理斯,出什么事了?”艾莉森问。
“牧羊人1号的数据传输刚刚中断了。”
“DSN,出什么事了?”执行官朝着另外一边问。
一名年轻男子在那里开始急速地打字。
“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发现。”他说,“马德里没有报告受到干扰,澳大利亚也没有。我们已经做好接收信号的准备了。可是,频道保持静默。”
“那么,想必是牧羊人1号遇到了麻烦。它主动停止了发送信号。”查理斯说。
“只要乘务组没有发声,我们就毫不知情。好吧,我们从现在开始处于警报模式。我希望所有基站都想办法获取牧羊人1号的状态。”艾莉森说。
开始了。飞船上的乘员组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从现在开始,事情不会再有好看的一面。瑞吉儿真想躲到一个山洞里面冬眠,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过去。
“我们警告过您。”
这条简短生硬的消息刚刚就出现在她的屏幕上。瑞吉儿绞着双手,想让自己不再颤抖。他们不可能知道。这条消息是一个花招,是在虚张声势。他们希望她自我暴露。
一只手抓向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关掉了电脑屏幕。
“抱歉,”查理斯说,“我并没有想惊吓你。我的老板问,是否可以和你谈一谈。”
“当然可以。今天晚上吗?”
“不,马上,大约1个小时之后。”
“好的。就在航天中心的咖啡厅吗?”
那里众目睽睽,他们很难恃众凌寡。
“好的,我应该为了你的同意而表示感谢。”
瑞吉儿没有答话。无法避免面对面交锋了。绝不可以让人看出来,她和乘员组的行动之间有着某种关系。
“我们在担心。”伊兰·查特吉轻声地说。
一名宽肩男子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从裤袋里掏出一条白色的毛巾,用它擦拭着他们面前的圆桌。查特吉坐下,将小臂放到桌上撑住整个身体。瑞吉儿坐到他对面,交叉着双臂。这个姿势可能会被对方理解为防御,所以,瑞吉儿又摆出了和查特吉一样的姿势。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左肘怼到了软得令人恶心的东西,肯定是残留的酱汁。她极力掩饰着。
“您看上去被恶心坏了。”查特吉说。
瑞吉儿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抬起手肘,将它展示给对方看。
“我蹭到了一摊酱汁。”
戴着太阳镜的男子绕过桌子,将毛巾递给瑞吉儿。她摇摇头,拒绝了。
“我可以为您做什么?”她尽量保持友善的语气。
“关于牧羊人1号发生的事情,也许您有一个说法。”
“我和您一样感到吃惊。如果我想到什么,自然会向MOC报告。”
不可以让他们抓到马脚。α–Ω公司并没有什么证据。即使宇航员们背叛了她,他们的消息也不可能已经传到地球。
“您有某些不想公开说出的想法,这还是有可能的。”
“如果我想起来什么,就会联系您,我保证。还有别的吗?”
瑞吉儿站起身。与此同时,伊兰隔着桌子抓住她的一只手,然后紧紧握住。
“再稍等一下。您真的肯定没有什么应该告诉我们吗?”
瑞吉儿看着查特吉,努力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这并非特别难。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4天之前,我们位于木星轨道上的一艘飞船捕捉到了一个信号。”查特吉的声音像蛇一样低声嘶鸣,“确切地说,捕捉到了一条消息。就我们所知,它由牧羊人1号的明码编写而成。我们正在还原消息的内容,这有一点复杂,因为我们只有这条消息的某些片段。但专家们向我保证,他们至少能使这些片段可读。这个过程只需要几天时间。如果您事先知道消息的内容,完全可以使我们免于大动干戈。”
该死。可是,她当时不得不冒着这种风险。将无线电信号发送给太空中的接收者而不被监听,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人偶然在正确的时刻调到合适的频率……现在该怎么办?要马上打开天窗吗?不!这太愚蠢了!查特吉正寄希望于她因恐惧而犯错。必须先好好思考一下。
“这可真有趣,”她说,“可能有人未经授权就与牧羊人1号通讯联络?也许是宇航员们的某些亲属?”
“有可能。”查特吉说,“可我警告您,如果证明您在破坏我的任务,我就……”
戴太阳镜的男子将一只手放在查特吉的肩上。
“老板,公司要您紧急回去。”
查特吉站起身,然后抚平西装上衣的袖子。
“我们会再见的,施密特女士。”
“亲爱的瑞图。”瑞吉儿在傍晚时分开始写一则消息。与此同时,她听到爱丽丝鸿德拉在卧室轻声地唱歌。
多么动听的声音,瑞吉儿听得眼眶都湿润了。她用一块毛巾抹了抹眼睛。
“我需要您的再一次帮助,”瑞吉儿继续输入着,“接下来几天,您能嘱托ISRO地面站持续监听某个频率吗?我在盼望一条牧羊人1号发来的消息,这可能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千恩万谢。”
瑞吉儿的耳畔回响着按键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慢慢沉寂下来。爱丽现在没有在唱,也许她已经睡着了。瑞吉儿站起身,朝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女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正在玩自己的手指。
“过来,妈咪,躺到我这里来吧,你看上去很疲劳呢。”
瑞吉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宝贝,你说得对。这是一个好主意。”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9日
一个人飘浮在主隔离间的正前方。
“大卫,你看到了吗?”
大卫就在身后数百米之外。
“现在看到了。之前,飞船的亮度一定盖过了人体。”
在红外光里,牧羊人1号是远近最亮的物体。对于找到归途而言,这太实用了。本杰明在加速,尽管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那具身体一定是克里斯蒂娜。从本杰明的角度看去,她是俯卧的体位。可身处宇宙之中,一切都是相对而言。
“她怎么样了?”大卫问。
本杰明打了个冷颤。他不敢更靠近克里斯蒂娜的身体。如果她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她正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太空之中。为什么她不进入飞船?
“你说话啊。”大卫在催促。
3米,2米,1米。本杰明距离克里斯蒂娜仅一臂之遥。他抓住她右脚穿的长筒靴,让她的身体开始慢慢转动起来,然后朝她的头部方向移动过去。他想看看她的眼神。克里斯蒂娜的头部随身体转动着,本杰明看到了她的右耳,然后是太阳穴,再之后是她的鼻子。她的眼睛紧闭着。本杰明向后退了退,因为这双眼睛突然睁开了。克里斯蒂娜向前伸出双臂,将本杰明拉近。她的嘴张开了,构成一个“O”形。她朝本杰明的脸部凑过来。难道,她是要亲吻他吗?
她的嘴落在他的面罩上,然后靠着面罩移动。当然,她是在试着利用身体来传导声波,想告诉他什么事情。可本杰明还是什么也听不到。克里斯蒂娜的喉咙里没有空气,就算让嘴唇做出某种形状,似乎也没有生成可以传导的颤动。
克里斯蒂娜又将本杰明从身边推开一段距离。她的脸看起来像玩偶,没有任何表情。也许,人造皮肤在真空中会变得坚硬。克里斯蒂娜的嘴又动了起来。本杰明试着去读她的唇语。
“欧……哦……呃……啊……哎。”
不懂她要说什么。
“大卫,我们需要你的无线电设备。”本杰明说。
“克里斯蒂娜还好吗?”
“她很好,可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马上就到。”
克里斯蒂娜的一根手指划过本杰明的胸膛,让他感觉有一点点痒。本杰明注意着克里斯蒂娜比划出的形象。它们是一些字母。
“不”
“要”
“进去”
隔离间!克里斯蒂娜当然尝试过要打开它。一定是有故障了。天哪!如果他们给她一副无线电通讯设备就好了!如果是那样,她就可以联系亚伦。克里斯蒂娜拥有一具仿生人的身体,这可真好。如果她是人类,早就没命了。
“亚伦?我们回来了。”本杰明说。
自从他们重新进入牧羊人1号的无线电通讯范围,亚伦就保持着沉默。也许,他正在睡觉吧。
“本,抱歉,亚伦现在不能回答你们。”
是埃里克!他们不是给他关机了吗?
“埃里克?你在做什么?”
“我在按照之所以创造我们的目的而行事。我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在继续进行观测。”
“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我们根本不欠什么。恰恰相反,他们欺骗了我们。”
“他们没有欺骗我。也许欺骗了你们,可这不是我的问题。”
“亚伦怎么了?”
“他在睡觉。”
“你把他开机。”
“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的态势很完美。我控制了飞船的系统,可以毫无阻碍地完成任务。将亚伦开机不合乎逻辑。”
“那么,我们来把亚伦开机。我们有3个人,你没有机会的。”
“因为你们把克里斯蒂娜接回来了吗?我对此不抱任何幻想。如果不是她发了疯,你们根本不会卷进这愚蠢的局面。”
再和埃里克讨论下去于事无补。看起来,他的编程严格遵循了任务原则。可是,为什么亚伦又把他开了机呢?难道亚伦自认为可以说服他吗?为什么亚伦至少不等到大家回来再做呢?
“我们现在要进来了。”本杰明说。
“哈哈,玩得开心点。你们可以试一试。”
“大卫,你听到了吗?”本杰明通过密语频道问。
“我们会找到一条入内通道的。”
“太好了。你可以把自己的头盔给克里斯蒂娜吗?我们应该让她了解最新的情况。”
“好的,马上。”
“我也可以把自己的给她,大卫。”
“不,把我的给她。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跟她解释,我们以及牧羊人1号都发生了什么。我担心自己始终没有正确理解。”
本杰明不得不多次接续话题,才给克里斯蒂娜讲完了整个经过。她问题重重,而本杰明几乎给不出答案。在对话过程中,两个人按照时间顺序回溯,直到说起克里斯蒂娜引发的爆炸。现在,两个人交换了角色。本杰明颇多疑问,而克里斯蒂娜则给不出答案。或者,她是故意不回答吗?本杰明无法做出判断,因为他们暴露在太空中,根本无法读取对方的面部表情。和克里斯蒂娜一样,他的面部肯定也早就冻僵了。
是时候到飞船中取暖了。本杰明示意大卫过来,向他指着隔离间。大卫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亚伦说得对,这没有什么用。”本杰明说。
因为用力,他的肌肉感觉在燃烧。主隔离间当然试过了,之后又在损坏的几处位置进入了飞船的圆环,可埃里克在那里也设置了障碍。他的防卫环非常完美,本杰明和大卫束手无策。
“也许,我们不得不和埃里克谈判了。”克里斯蒂娜说。
“绝不。”本杰明说,“此外,我不相信他会谈判。可是,我们在外面也是完全无从使力。”
大卫指了指克里斯蒂娜戴着的头盔。他们不可以三人同时通话。克里斯蒂娜把头盔递给了大卫。
“我们应该休息一下。”大卫说,“我们一起出出主意。如果只靠蛮力,我们只能一筹莫展。”
大卫把头盔又戴到克里斯蒂娜头上。
“大卫建议我们休息一下,一起出出主意。”本杰明解释说。
克里斯蒂娜用手指比了一个同意的手势。本杰明打开工具袋,从里面取出一根安全绳,将它拴到克里斯蒂娜的腰带上。大卫也照做了。这样做让人安心——现在,安全绳至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分开,除非埃里克想到打开主驱动装置。如果是那样,埃里克就会摆脱他们,而且是永远摆脱。也许他们运气够好,埃里克才会对自己如此自信。
牧羊人1号 2094年5月10日
一个光点游走于牧羊人1号的外壁。本杰明寻找光源,发现是大卫手持着一支激光笔。
喷射背包的喷嘴产生了一个轻轻的推力,本杰明朝大卫飘移过去,然后指了指头盔。这可真让人头痛,为什么他们不想着让大卫给克里斯蒂娜带上一个头盔呢?本杰明从克里斯蒂娜头上取下头盔,把它递给大卫。
“你这是要做什么?”本杰明问,“你想让埃里克眼花缭乱吗?”
“也许,我们可以用这个打开隔离间。”大卫回答。
“这是一支激光笔,功率为3瓦,用这个什么也切割不开。”
“我也没想切割什么。你知道麦克风是如何工作的吗?”
“当然,改变作用在一片薄膜上面的空气压力……”
“没错。这种压力的改变可以来自声波,却不是必须来自声波。如果空气温度升高,空气压力也会发生变化。”
“你想加热麦克风里面的空气吗?”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一种著名的方法,用于远程控制声音。”
“啊,你是想把这个方法应用于隔离间的麦克风上。”
“正是如此。虽然隔离间因为被闭锁而无法入内,可我不相信埃里克把它从里面也闭锁了。如果是那样,他就把自己关到了里面。”
“你说得对。可是,让激光穿过隔离间大门上的观察孔射向麦克风,是否可行?”
“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试过了。没错,利用激光笔至少可以影响到其中两个麦克风。”
“那么开始吧,我们试一试。”
“还要再等一等。激光笔必须快速地切换强度,从而使麦克风感受到语音。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给激光笔编程。”
“我们?”
“我指的是克里斯蒂娜。在编程方面,她的经验最为丰富。”
“给你。大卫只需要按下按钮,‘打开隔离间’这个命令就会转为光脉冲。”
克里斯蒂娜将激光笔递给大卫。然后,她摘下头盔,也递给了大卫。
大卫戴上头盔,然后说“谢谢”。
克里斯蒂娜点了点头。
“你按下按钮,就开始了。”本杰明把克里斯蒂娜的话转给大卫。
他们三人飘移至隔离间之前。埃里克是否在暗中观察?但愿没有!如果他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可能就会从控制中心阻止这个过程。
大卫移动至小小的观察孔处,用激光笔对准了麦克风,它位于大门控制区之上不远处。
隔离间的门没有动静。
“没有成功。”大卫说。
“你对准了吗?”
“是啊。”
“让我试一下。”
本杰明移向大卫,后者把激光笔交到他手里。本杰明把激光笔放到观察孔处,寻找并对准了麦克风。
“你看,什么都没发生。”大卫说。
“等一等。角度相对较平,功率肯定会有损失。”
“没错,可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角度。”
“那我们需要更大功率,大卫。”
“功率从何而来?”
“当然是激光笔的电池。”
“那我们就必须改装它了。”大卫说,“我对这个一无所知,而你才是工程师。”
“好的,我来看看。”
本杰明运气不错。可大卫到底是从哪里搞来了这支古董级的激光笔?是否一位技术人员参与装配牧羊人1号,然后将它落在了飞船上?那它一定是一件传家宝物。激光笔的电子元件很不显眼,本杰明可以用镊子操作。这个技能还是上一次在培训中见到过。
不,没有。他从未参加过任何培训,即使培训的画面如此鲜活。本杰明合上了激光笔的外壳,将它递给大卫。
“功率增大了50%,仅此而已。”本杰明说。
“聊胜无于。”
大卫朝观察孔飘移过去,再一次尝试。
“该死,还是不行。”
“克里斯蒂娜是否有办法?”本杰明提出了建议。
大卫将头盔扯下来,朝本杰明的方向扔了过来。本杰明接住,然后递给克里斯蒂娜。
“没成功,是吧?”她问。
“看上去是的。问题出在哪里?你怎么想?”
“好吧,埃里克不蠢。他可能将语音控制设定成了自己的声音。”
当然,他们自己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但愿埃里克并没有因为系统传递了失败信号而收到警告。也许,他正坐在屏幕前观察着他们,同时捧腹大笑。
他们会给他个厉害瞧瞧。
克里斯蒂娜和大卫再一次传递了头盔。
“我们需要埃里克的声音,用于语音控制。”本杰明说。
“他很难主动把声音给我们使用。”
“这个我相信。我们只需要两个词,‘隔离间’和‘打开’。我们只需要让他在说话过程中说出这两个词,顺序无所谓。”
“好的。”大卫说,“你来跟埃里克谈话,我来录音。”
“还是你来谈话,我来录音吧。”
“你更擅长对付混蛋,相信我。我只会让他觉得受伤,那他就会中断谈话了。”
本杰明叹了口气,因为大卫说得有道理。
“可你录音的时候别开小差。”
“你好,埃里克,听到我在讲话吗?”
“非常清楚。本,你想做什么?”
叫我本杰明,你这个笨蛋。可是,本杰明只能保持着友好的口吻。
“我想和你谈判。你不能为我们打开隔离间吗?”
“绝不。你们会破坏任务。”
“不需要放我们进飞船,只要进隔离间。我们只想呼吸点空气,和你好好谈一谈,也许还要吃点喝点。我们是同事啊,埃里克。”
“隔离间不会开的。”
第一个词有了。大卫向本杰明伸出了大拇指。
“或者圆环的某个部分?我们和你之间存在着多个隔离间。我们保证不会再烦你。”
“本,并非针对个人,但是我不会再无谓地冒险。你们之前有一整天时间可以想办法进来,却没有成功。如果我改变现状,那就不够聪明了。”
“可是,我们就像兄弟姐妹一样……”
“这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重视这种人际关系,而不是重视有效率的行为,这是人类犯下的错误之一。我没有直接开启驱动装置并飙出数千千米,你们就高兴吧。如果是那样,你们就孤零零的了。”
“你真的不想为我们打开隔离间吗?”
“不,我不愿意。”
为什么埃里克不说那个词?难道他意识到他们的目的了吗?
“埃里克说什么了?”大卫插话进来。
这是要做什么?他们不是约定由本杰明主谈吗?
“他说了,”埃里克接口说,“他不会为你们打开隔离间,天哪,这就是他最后说的话。”
“谢谢了。”本杰明说,他尽力不让埃里克听出自己话语中胜利的喜悦。
大卫头上脚下地倒挂在隔离间的观察孔前。激光笔被他握在宽大的手里几乎无法辨识。大卫将激光笔斜斜地靠在门上。
猛地,隔离间的大门向下动起来了。
“快!”本杰明喊着。
他通过喷射背包加速。连接到克里斯蒂娜腰带上的安全绳拉紧了,本杰明将她拉在身后。到了舱口,他穿了过去。大卫在他前面先行了一步。可是,克里斯蒂娜反应不够快。至少慢于埃里克,他正在让大门重新升起来。本杰明扯着安全绳。
可太晚了,安全绳松脱了。克里斯蒂娜可能将安全绳从腰带上解开了,以免被正在关闭的门夹住。他们可以稍后接她进来。隔离间已经开始注入空气,这至少要持续半分钟时间。也许,埃里克正惊慌失措地想关闭隔离间。留给本杰明只是隔离间达到压力平衡之前的那段时间。大卫已经用激光笔对准内门的麦克风了。可还是太早。20秒,还有10秒。本杰明贴近内门。5秒。绿灯亮了起来。他们要进去了!
内门打开了,本杰明率先进入。这路太熟悉了。现在,埃里克穷途末路了。本杰明打开最后一道门,然后进入巨大的舱室。埃里克距入口仅数米之遥。他手持一件闪着亮光的仪器,将它对准了本杰明。
“你们两个别动,”埃里克说,“否则我给你们的脑袋来上一枪。”
如果埃里克对着本杰明的脑袋射击,也许会破坏他负责思维的单元。他会死吗?也许会有一种与人类死亡相近的过程。他会失去意识。永远地失去。
本杰明扑向埃里克。大卫跟在他身侧,对着同一个目标。埃里克射击了,可是没有击中。本杰明和大卫同时赶到他身边。本杰明的手指找到了埃里克颈后的按钮,然后按了下去,埃里克不动了。
“回家太好了。”克里斯蒂娜说。
“家?”
“是的,大卫。每当我想家的时候,牧羊人1号都最先让我想起。尽管我有关于地球的回忆。”
“你回来真好。”亚伦说,“看到你躺在那里,戴着破损的头盔,真是太糟糕了。”
“我很想说,那不是我想要的,可那是在撒谎。我不想再要什么谎言了。我们的大脑里面还有太多太多的谎言。”
克里斯蒂娜指的一定是人类在他们头脑中植入的记忆。这些记忆是谎言吗?他们感觉如此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