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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德-布兰登·莫里斯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21

牧羊人1号 2094年3月12日

雨云悬在宇宙尽头的上空。克里斯蒂娜的手指划过电脑屏幕。实验室不大,夜里未加取暖。她刚轮值的时候,气温很低,玻璃表面都凝结了水汽。可是,燃起的希望转瞬即逝。显示器上的条纹并非冷凝水产生的效果,而是夹杂在数据之中。图像本应显示持续了12个小时的数据外推的计算结果,实际上却不可用。

克里斯蒂娜用食指和中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她本不应如此焦躁。牧羊人1号还没有到达对焦线上的指定位置。亚伦与大卫正把迷途的“羊”们聚集起来。可是,克里斯蒂娜计算过,直径1.3千米的范围内早就有了足够多的探测器,保证可以提供清晰的图像。然而算法外推数据,竟然出现了条纹状数据缺陷,这种情况就算不能说是绝无可能,也算得上是非常罕见了。

克里斯蒂娜使探测器采集的数据显示到屏幕上,接着向后推了推眼镜。羊1探测器采集了足够的光,可以正常评估数据。羊2传输的图像也很清晰。羊3、羊4、羊5乃至羊6,它们都处于最佳状态。羊7探测器彻底罢工了,可系统能够应付这种局面。克里斯蒂娜把手指放在翻页键上,数据表便自右向左地依次划过屏幕。数据迅速掠过,克里斯蒂娜却感觉自己能重复其中任何一个。早在孩童时期,她就具备了这种天赋。每次父亲将某样东西藏到自己的拳头里面,她都能猜对。虽然她还能回忆起父亲当时惊讶的眼神,却无法再想起父亲眼珠的颜色。和她一样是蓝色吗?

羊56探测器在屏幕上止步不前。在首批提供了数据的探测器之中,羊56是最后一个。克里斯蒂娜由列表视图切换到原图状态。最初,屏幕上显示着一片黑色区域。她将分辨率提高。屏幕边缘出现了个别闪着光芒的星点,它们并不重要。屏幕中央分离出一片黑色,黑得不见任何光。这就是太阳,探测器自带的望远镜自动黑化了它。这一片黑色四周环绕着一个光环,即所谓的爱因斯坦环,这是想观测的物体发出的光线受到太阳引力的吸引和聚集所产生的。只有当他们分析了所有由探测器提供的数据,被观测物体才会显示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以及自己的真正特性。每个探测器都有自己的贡献,但是,只有综合了所有探测器提供的数据,才最终有效。

克里斯蒂娜关闭了数据,屏幕上又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状态。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她敲了一个简短的说明,将其与之前的图像建立起关联,然后通过高增益天线发送给太空舱指挥官。4.3天之后,她发出的消息将传到地球。也许,地球上的研究人员会想出一个办法,如何将挡在他们面前的云层驱走。克里斯蒂娜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感觉唾液微苦。这想必是失望的感觉。为了这一刻,她20年来一直在谋划,日复一日。为了这一刻,她放弃建立家庭,成为宇航员,并最终踏上了这漫漫航程。屏幕上终有一刻会有光芒闪现,那是宇宙的终点,同时也是宇宙的起点。届时,她将是第一位目击者。

牧羊人1号 2094年3月14日

“你找到它了吗?”

亚伦把自己的手指放在按钮上方。

“稍等。它晃来晃去的,推进器的重心大概有些偏移了,”本杰明解释道,“我无法锁定目标。”

“遇到陨石了吗?”

“是小行星!到了地球大气层才叫做陨石。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遍?”

“本,你就没有跟我解释过啊。”

“叫我本杰明。天哪,怎么需要这么久。”

本杰明用法语发音说着他的名字。为什么他不干脆让别人叫自己“本”?那样会简单许多。

“我找到它了,就在十字线上。”本杰明说,“开火。”

亚伦按下了按钮。本杰明远程控制的犬系列探测器探头射出肉眼不可见的激光束,但愿它能击中羊23探测器,从而修正后者令人担心的航向。修正航向通常由犬系列探测器自动完成,可是因为推进器产生了摇晃,探测器明显无法应付这种情况。

“看起来不坏,”本杰明说,“目标正朝正确的方向调整。”

“但愿我们没有矫枉过正。”亚伦说。

“这种可能性有23%。”

“你还是那么乐观。”

本杰明没有作答。亚伦身体向后靠,将双臂交叉在脑后,打量着让他忧心忡忡的羊23探测器。这个探测器由一个约3米长的铝质框架组成,横截面是一个边长不足10厘米的正方形。四个方向都伸展着覆盖了太阳能电池的太阳帆,这让亚伦想到了树叶的样子。如果距离较远,又匆匆一瞥,人们可能会把这探测器看做某种奇异树木被折断的枝丫。太阳帆能够利用太阳光的辐射压,从而使探测器加速飞行。哪怕只有一束明显的阳光就够了,然而从他们所处的外太空看去,太阳早就泯然众星矣,不再是黑暗天幕上最亮的物体。

羊23探测器在缓慢地自转着,似乎不再摇晃。稳妥起见,亚伦调出了探测器位置传感器的数据。

“哈哈,我们成功了。”他说。

“你仅仅是按了按钮而已。”本杰明通过无线电回答。

卫星上面安装了激光与望远镜,出于未知的原因,工程师们将卫星的远程控制系统与激光发射按钮彼此分开。会有人按下按钮并用激光攻击别人?抱这种想法的人该有多么偏执!一旦加入这场漫长的星际旅途,谁也不会想要危害这次任务。悄悄地透过望远镜向外面好奇地一瞥,就会让人更相信自我及同伴。没有什么可以取巧的地方,因为往往要连续工作几个小时,才可以对原始图像进行计算。

亚伦独自待在自己的舱室里,他在这里最感惬意。几乎20年以来,他们一起在路上。大家不必每天见面,也许这也是很少发生争执的原因。地球上的心理学家们确实干得不错。有时候,虽然本杰明的悲观主义——他自称为现实主义——会让亚伦头痛,但是这也无伤大雅。毕竟,亚伦本质上是个乐观的人。

亚伦忍住了一个哈欠,然后锁上裤扣。也许他该和谁约着见一面了,否则会成为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我们要不要一起进餐?”亚伦问本杰明。

“给我20分钟。我必须让羊23转个身,这样就能把它纳入阵型。”

亚伦要向上进入控制中心,爬得流出汗来。转动好像使牧羊人1号产生了引力,将人朝外拉扯着。所以,对于亚伦而言,位于中央位置的控制中心就在不足百米的斜坡尽头处。4个舱室与航天实验室均位于一个圆环上面,这个圆环的直径恰好就是100米。

亚伦抬头望去。窄窄的通道今天似乎漫无尽头。他一个梯级一个梯级向上扯动自己的身体。随着他一步步向上,向外拉扯他身体的力尽管逐渐减小,可空气似乎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稀薄。这只是他自己的幻想,还是工程师们确实在这里做了一个错误的设计?为什么他现在才注意到?

一道绿色的光环闪过整个通道,显示亚伦已经到了终点。他头顶是一道活门,必须要推到一边。活门很容易移动。亚伦爬完最后几个向上的梯级,终于感到身上一轻。因为失重,亚伦飘浮了起来。他置身于一个低矮的空间,光源不知来自何处。空间的形状奇怪地扭曲着,也许是因为顶部与地板呈现明显的弯折状。亚伦正位于一个球形内部,它囊括了飞船的核心部分。在亚伦所处的这一层有3个公共空间、厨房及工作室。有食物的味道。也许大卫和克里斯蒂娜准备了什么吃的?亚伦口水横流。突然,真的有饥饿感袭来。他已经想不起饥饿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亚伦打量着他刚刚穿过的洞口。洞口看上去漆黑一团,小得似乎他根本无法穿越。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人很快会乱了方寸。亚伦想象着一只蠕虫爬过那个洞口,不由恶心得颈上寒毛倒竖起来。他赶快推上那道活门。活门严丝合缝地消失于地表,仿佛那里从来没有过一个什么洞口。如果脚下没有那条通向入口的光带,亚伦甚至不不知道如何找到回自己舱室的路。

“我要去厨房。”他说。

脚下亮起一道蓝色的箭头。亚伦几乎可以肯定,他必须朝右,可系统却指引他向左。也许正是因为他看不到先前的洞口,所以才失去了方向感。亚伦转向左边,开始大幅度地向前飘移。箭头一直在他身前几步出现,好像它能预知亚伦的行动。这条路亚伦已经走过多次,今天却感觉如此异样!他向下飘移着,同时却又在向上飘移。这就是相对论导致的假象。亚伦想象着从外部打量这个球形的控制中心,感觉适应些了。

厨房到了,它被一道薄薄的墙壁隔开。箭头消失了,一道门随即打开。

“亚伦,欢迎你。”系统的声音响起。

厨房里空无一人。没有烹煮食物的痕迹。要么是亚伦自己想象了食物的味道,要么是系统的杰作。

突然,亚伦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身。原来是本杰明。后者以相对于墙壁90度的姿势飘浮着,感觉正在沿着墙壁行走。本杰明是位工程师,身高比不过亚伦,却同样属于运动类型。本杰明平顺的头发呈深色,有着明显的侧分,眼珠是浅浅的棕色。同事们都一致认为,本杰明长着一双牛眼。

本杰明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可闻。

“真好闻,”本杰明说,“你在这煮东西了吗?”

好吧,先前的味道并非亚伦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没有。这能看得出,是吧?”亚伦反问。

“那这气味想必就是系统的杰作了。”

“也许吧,也许是为了挑起大家的胃口。据说,按时进餐对健康有好处。”

“嗨,小伙子们!你们在这里煮东西了吗?”

是克里斯蒂娜,他们的女宇航员。她总是在大家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抱歉,并没有。我们也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亚伦说。

“那我们现在就自己做点什么吧。”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她走向旁边齐腰高的柜子,一个一个地打开抽屉。

“这里有大米,”她说,“这里有面条。”

然后,她又走向冰箱。她一打开冰箱门,就有一团团的雾气涌出来,好像冰箱里充满了液态的氮。

“哎,冰箱里是空的。”克里斯蒂娜说。

“你说什么?”亚伦问。

就在前天,冰箱里还装满了新鲜蔬菜。亚伦记得很清楚,当时有8个胡萝卜、4个西葫芦、几个牛油果和1个萝卜。他亲自数过的。

“系统,这些蔬菜跑到哪里去了?”克里斯蒂娜问。

“很抱歉。之前冷却系统发生了一次事故,也影响到了采用水培的暖房。”系统的声音从一个藏在天花板的扬声器传来。

“什么时候排除故障?”

“故障已经排除了。可是安全起见,所有新鲜食材都做了回收再利用处理。”

“什么时候有补给呢?”

“因为暖房必须重新启动,所以我预计需要8个星期。在这之前,你们有脱水食品包可以使用。”

这可太好了。也就是说,几个人在8周里不得不吃速成食品。

“尽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还可以煮面吃。”克里斯蒂娜说。

“谢谢,我已经没有胃口了。”本杰明回答。

亚伦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薄薄的箔片,却又马上缩回自己的手,太烫了。他保护性地用袖子盖住手指,然后抓住盘子。他右手拿着餐刀,把餐刀戳到箔片里面,然后将箔片向上挑开,快速地对着它吹了口气,继而将它扯开。

这份速成食品据说名叫卡君鸡,配菜是黑豆,看着有点奇怪,闻起来却还真不错。亚伦用叉子挑起来一小块,上面覆盖着一层奶油,全无肉类纤维的样子。无论把它叫做什么,看上去都和鸡肉扯不上半点关系。可是,吃起来味道真的好极了。这里面一定是加了什么料,才会让亚伦的味觉神经大动特动。

“非常好吃,”克里斯蒂娜说,“本杰明错过了。”

“我之前倒也忘记了,这东西味道这么好,”亚伦跟着说,“我们在军营的时候也要吃速成食品,不过和这个没有可比性。”

卡君鸡很快让人产生了饱腹感。在亚伦将塑料盘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他连一半都没有吃完。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桌子从中间打开了,塑料盘就此消失不见。

“系统,味道不错。”亚伦评价说。

“谢谢你这么说,亚伦。”

“你能告诉我们菜谱吗?”

“对不起,系统里没有任何菜谱。”

“你难道想以后自己烧?”克里斯蒂娜问道,“仓库里肯定还有5000包卡君鸡。”

“不是在这里烧,等我们回家再说吧,也许会。”

“回家!”

亚伦很惊讶,克里斯蒂娜是以怎样鄙夷的口气说出这两个字。她以前某个时候曾讲过自己逃跑的经历。可是,过去的伤害似乎依旧一直使她感到隐隐作痛,即使时隔20年之后。

“你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

说起自己的工作,她总是津津乐道。克里斯蒂娜把长长的发辫拉到肩后,扶正了眼镜。她已经47岁了,比亚伦大两岁。可看上去,她在漫长的宇航途中丝毫没有衰老的痕迹,面部平整光洁,头发中没有半点灰白。也许这也是因为人们经常彼此见面。人们一起年轻,又一起老去。奇怪的是,这几个人从来没有聚齐过。是克里斯蒂娜的个人魅力不够吗?或者是三男一女长期密闭在一个空间,因此而产生的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方式?也许,这就是生物进化遗留下来的一种表现,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所有男性因为克里斯蒂娜而自相残杀之前,每个人都宁可独处。

“我这里没有进展,没有任何进展。”克里斯蒂娜说道。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的声音异样地颤抖着。研究没有进展,这够她受的了。亚伦之前根本没想到,克里斯蒂娜会如此不耐烦。

“各个探测器都没有到达最理想的位置。”亚伦说。

“问题不在这里。”克里斯蒂娜说,“尽管探测器的位置不理想,我们也理应能看到些什么。不需要看得很仔细,但是起码要看到什么。”

“光探测器出问题了吗?”

“你是说所有光探测器突然都出问题了?如果是那样,我们现在至少应该能在屏幕上看到黑子,而且是很明显的黑子。就算一无所获,图像也可以显示得很清晰。”

“哦,你看到什么了,对吧?”

“云团,”克里斯蒂娜说,“或者是雾气。可是这些东西难以捉摸,所有的一切都奇奇怪怪。”

“听起来……有点复杂。”

“想象一下,你一心想看到什么,却被人隐藏了起来,而且用了一块几乎不可见却不透明的帘布,而且还不时抖动这帘布,结果你连帘布的褶皱也看不出。”

“卑鄙。”

“很卑鄙,对吧?”

克里斯蒂娜朝亚伦露出微笑,这笑容使她化身为一位美丽绝伦的女性。这里暗藏了某种危险,亚伦马上垂下了目光。

“如果你无法证实帘布的存在,也就无法将它扯到一边。”亚伦说。

“也就是说,我必须澄清这帘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起来很有必要。如果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谢谢你,亚伦。我会找你帮忙的。你们让所有的探测器就位吧。如果这帘布被风吹动起来,我需要输入尽可能多的数据。”

“克里斯蒂娜,你到底想要什么?”

克里斯蒂娜犹豫起来。也许,她正在盘算,自己能信任亚伦几分。随便她说什么,亚伦都不会认为她够愚蠢或够疯狂。每名成员参与此次航行都有各自不同的动机,而他自己的是……亚伦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我……我们将能够观测到红矮星Trappist–1的表面。”

真可惜!说得没错,虽然这是本次宇航的公开使命之一。寻找地外生命,也许我们在宇宙中并不孤独,等等。可是,即便他们最终找到了地外生命,也并不具有实际意义。这些地外生命与地球相距甚远,难以有效交流。而且,太阳引力透镜(SGL)的作用远远不止于此。

“好吧,”克里斯蒂娜说,“这只是一部分目的。我其实想……我想看到源头。我想看到宇宙万物的起源。我想看到产生我们所有人的那个奇点。我们可以前所未有地接近它。”

“哪个它?”

“奇点。产生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奇点。”

这个想法很自然。克里斯蒂娜是一位科学家,而亚伦自己不是,他是军队背景的飞行员。虽然他的父母是信仰东正教的犹太人,可他自己从未信仰过什么,也从未从事过宗教行为。虽然如此,他也想寻找化虚无为有形的那个奇点,他忍不住想向它发问:为什么你要我陷于战事,同时夺去我妻子的生命?为什么失去生命的不是我?

休斯敦 2079年1月10日

“请问您需要帮忙吗?”

瑞吉儿打量着这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后者正挡着她的路。男子穿着浅色短裤,T恤因为久穿而显得松松垮垮,看上去像一位游客。他是不是搞错了?第一批参观已经开始了。瑞吉儿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电子纹身,马上就十点了。如果这个家伙不尽快让开,她第一天上班就要迟到了。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瑞吉儿再次问道。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恼怒。在游客面前,美国宇航局(NASA)的工作人员本应保持友好。可是,这名男子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瑞吉儿声音中的焦躁不安,连身体也没有转过来。星星点点的汗珠在他的颈项处一条条横肉上闪着亮光。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一张塑料卡片划过读卡器。读卡器发出滴滴两声,男子便去拉大门把手。他难道不明白自己明显没有进入的权限吗?

“先生,”瑞吉儿说,“恐怕您走错地方了。您的卡不管用。”

男子转过身。他终于听到瑞吉儿的声音了。也许她来得很及时。男子的额头闪着亮光,几绺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他眼睛不大,面颊多肉,目光中透露着些许不安。这名男子让瑞吉儿想到一个刚刚找到救星的迷路小孩。

“可是,这张卡肯定管用啊,”男子说,“安全部门刚刚签发给我的,我必须准时到。”

男子把卡片递给瑞吉儿,同时眼中多了一份祈求。瑞吉儿虽然对这里同样陌生,可她在NASA工作多年,这份经验似乎起点作用。瑞吉儿拿过卡片,看到上面有“访客”的字样。

“我是查理斯·狄更生。”男子可能注意到了瑞吉儿脸上的疑问,跟着说道,“我来自α–Ω公司,这是……”

“我知道,”瑞吉儿回答说,“这是SGL项目背后的组织。”

“有些人认为α–Ω是一个地方。”男子边说边用左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瑞吉儿向后退了一步,以免可能被甩到汗珠。

“今天可真热。”男子一边说,一边抱歉地点点头,向旁边退了一步。

男人肯定注意到了瑞吉儿的情绪。不管怎么说,他还算得上周到,这已经说明了什么。特别的是,瑞吉儿和这名男子未来多年要紧密合作。过去的事实早就表明,那些人不会完全放权给瑞吉儿。可是,α–Ω公司在瑞吉儿入职第一天就安排了一个人贴身跟随?对于那些人而言,这次任务想必确实至关重要。

“我是瑞吉儿·施密特。”瑞吉儿做着自我介绍,并没有主动跟男子握手,“我是本次任务新的太空舱指挥官。”

“很高兴认识您。”男子回答道,“那我们接下来可能会经常碰面了。”

瑞吉儿把电子纹身靠近读卡器。机器发出滴的一声,然后传来金属的咔哒声。瑞吉儿推开门。

“您也应该去装一个电子纹身。”瑞吉儿说,“我不可能一直帮您开门,狄更生先生。”

“叫我查理斯吧。”男子说道,“请叫我查理斯。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叫我查理。”

瑞吉儿推住门,胖胖的查理斯从她身边穿过。瑞吉儿抽了抽鼻子,这有点太快了。可是另一方面,这次任务首期就定了4年。无论如何,她也避不开在漫漫时光中进一步了解查理斯。她会了解到查理斯及其家人的日常,查理斯会给她讲度假的经历,还会给她讲自己的孩子们。而瑞吉儿则会把查理斯放在一个普通的位置上,因为她工作以外的生活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果迟早都要用“查理斯”来称呼对方,也可以马上就开始。

“瑞吉儿,”她说,“你叫我瑞吉儿吧,但是千万别叫我瑞、瑞秋或瑞琪。”

查理斯沿着狭窄的通道穿行,放声大笑。瑞吉儿跟在后面。空气中有新鲜油漆的气味。灯光过于明亮,而气温则低得冰冷刺骨。

“明白。你知道瑞吉儿大概意味着母羊吗?”

瑞吉儿早就知道,她的非犹太裔同学们时不时就用这个来嘲讽她。瑞吉儿摇了摇头。

“从来没听说过。”她一边说,一边努力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啊,真的吗?”

查理斯突然停住了脚步,瑞吉儿差点撞到他身上。她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特别引人注意。”查理斯说,“我们的飞船叫做‘牧羊人1号’,而这些探测器可能都属于‘羊’系列。”

“可真巧。”瑞吉儿说道。

一股寒意划过瑞吉儿的背部,她之前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如果凭她自己,也许会把这个看做巧合。可是,一旦从查理斯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瑞吉儿坐在沙发椅上,身体向后靠着。在她前方,一位身着橙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右手边屏幕的后面摆弄着什么。任务控制中心(MOC)的整修似乎专门为了瑞吉儿而进行。瑞吉儿将身体转向左侧。在她后面一排,艾莉森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正扯着一根线缆。艾莉森是本次任务的执行官,也就是瑞吉儿的顶头上司。瑞吉儿希望技术人员们赶快理清头绪。她今天可是专门赶了时间,就是为了第一天能够准时上班。

爱丽丝鸿德拉长长的抽泣声还回响在瑞吉儿的耳畔。在瑞吉儿把爱丽丝鸿德拉留在她外祖母身边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瑞吉儿真的早就应该把女儿托付给她的外祖母了,可是久经别离,瑞吉儿很享受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光,所以不愿放手。其实,爱丽丝鸿德拉很喜欢外祖母,她肯定早就不哭了。瑞吉儿看了看电子纹身,刚过12点。不,现在不应该给女儿打电话,她肯定正在午睡。

有人叩了叩瑞吉儿的膝盖,她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位技术员。

“女士?可以打扰一下吗?我这里完工了,您现在可以登录了。”

“谢谢你!”瑞吉儿说,然后坐直了身体。

技术员走开了。飞行主管得文达示意技术员去他那里。瑞吉儿将键盘拉到面前,输入了个人登录信息。屏幕上马上显示了牧羊人1号的多个状态提示,还显示了四人飞行组。瑞吉儿观察着四名宇航员的生命数据。四个人都处于睡眠状态,他们的体温略低,却也还在预估的范围之内。

不,瑞吉儿,你要小心些,她提醒自己。这次航行是一次非常特殊的任务。她此时此刻所看到的,是足足4天之前开始的状态,这也是数据被深空网络(DSN)接收所需要的时间。牧羊人1号是第一次飞出太阳系的载人探险。

瑞吉儿把四名宇航员的数据调了出来。亚伦、本杰明、克里斯蒂娜和大卫,多好的名字。瑞吉儿打开四人的个人档案。本杰明,理工科硕士工程师,是法国人。瑞吉儿打算第一个问问本杰明,他希望自己怎么被别人称呼,她是否应该用法语发音读他的名字。照片上的本杰明看起来像一个流浪汉,也许刚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训练,别人随即给他拍了这张照片。亚伦是以色列人。以色列国防部是除了NASA和α–Ω公司以外的另一个任务合作方。亚伦看上去很强壮,表现得很有执行力。关于他的过去,文件里只提到他曾在特别部门工作。大卫是唯一一个在档案中被提及外号的人——“戴夫”(Dave)。按照档案中的记录,大卫应该有在海军服役的经历。他38岁,在所有乘员中最为年轻。也就是说,在牧羊人1号正式启航之时,大卫可能才18岁。克里斯蒂娜是飞船上仅有的一位女性,也是仅有的一位科学家。很奇怪,瑞吉儿马上对克里斯蒂娜产生了亲近感。单单看照片,瑞吉儿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姐妹,尽管她从未拥有过。瑞吉儿仿佛在看自己的个人简历:父亲,唯有自己取得优异成绩的时候,才会表示认可;母亲,则只会向女儿倾诉自己的苦恼——瑞吉儿几乎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克里斯蒂娜是自己的复制品。可这当然是胡思乱想。

“嘿,重要的日子就快到了,你还要搜索资料吗?”

瑞吉儿吓了一跳,快速关闭了乘员们的个人资料。查理斯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电脑屏幕。乘员们的个人数据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抱歉,这些是内部资料。”瑞吉儿斩钉截铁地说。

“对不起,我其实没想窥探什么。”

瑞吉儿看着查理斯的脸。他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她之前说的话使他的额头出现了一道紧蹙的皱纹。她还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一种能力。

“我的座位在前面那里。”查理斯说。

他指着右前方的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放了一块牌子,上面有“科技运维”的字样。谁的座位越靠前,谁就越不重要。事情原本如此,但这一点似乎并不适用于查理斯。瑞吉儿并不清楚自己从何而知。可是,甚至执行官也带着一种特别的敬意向查理斯表示了欢迎。

突然,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牧羊犬1号有信号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回响。

MOC前部的3个大屏幕熄灭了2个。牧羊犬系列卫星的任务在于监控众多的“羊”系列探测器。每个羊群中都会有一或两只牧羊犬。居中的屏幕显示着牧羊犬1号实时观测到的内容。它观测到的是牧羊人1号,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快、效率最高的宇宙飞船。

“哇。”查理斯感叹着。

作为α–Ω公司的员工,查理斯想必已见过这艘飞船。瑞吉儿也很熟悉关于这艘飞船的数据,此刻,她却也痴迷了。看上去,牧羊人1号仿佛是一个在地狱般的洞窟里打造的原子模型。它跳跃的外形闪耀着红光,这大概是远红外成像的结果。牧羊人1号有一个圆圆的主体部分,围绕在四周盘旋的是5个明显小得多的伴体,它们通过细长的、看上去似乎很容易折断的轮辐与主体相连。

“我多么想也在飞船上啊。”话音甫落,瑞吉儿就不由得暗自气恼。

她的愿望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更不用说查理斯了,他连NASA的雇员都算不上。作为太空舱指挥官,瑞吉儿主要对飞船上的几名乘员负责,同时也要最终完成任务。和一位男同事发展个人友谊,这有害无益。

牧羊人1号 2094年3月15日

“现在,第一个波次已经聚齐了。”大家的领航员大卫说道。

大卫用手指示意着墙上几处闪光的标志物,手指尖所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

“你们看到了吗?”

大卫的手上下移动着,光点便随之在一块狭窄的圆形区域内运动。

“这里就是对焦区,”大卫解释说,“直径只有大约1.3千米。我们成功地把所有的探测器都聚集在这个区域。”

其实,所有人都了解一切事实。除了羊23之外的探测器的导航如此完美,或许这并非他们的功劳。可是,亚伦已经看懂了大卫的内心。大卫在飞船上的身份是领航员,所以必须发表这样的言论。

“确切地说,所有探测器自行排成了密集阵。”本杰明说道。

亚伦向本杰明眨眼,意思是随便大卫怎么说。可是,本杰明不能理解亚伦为什么眨眼示意,或者说他不愿意理解。

“好吧,关于羊23,我和亚伦不得不提供了一点点后续的帮助,可其他事情主要都是牧羊犬们自己完成的。”本杰明继续说。

“这个我明白,”亚伦说,“可是我们整个时间都守在幕后,一旦有事情发生……”

“……就算有事情发生,我们也来不及干涉,因为对于探测器来说,牧羊人1号要么飞得太慢,要么太快。”本杰明反驳道。

毫无疑问,本杰明说得有道理。使巨大的牧羊人1号达到巡航速度比让200千克左右的探测器达到巡航速度要花费更多时间。同样,让它停下来也是一件更耗时的事情。

“现在,这一点没有什么影响了。”克里斯蒂娜说。

这位女宇航员站了起来。她走到大卫投影了探测器的墙边,摆了摆手,画面便消失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她说。

“这里?”大卫问道。

“这是汇集了所有探测器拍摄的照片之后产生的图像。”

“可是,这里空无一物啊。”

“正因为如此,大卫。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研究,尽可能在下一次与MOC联系之前有一些进展。”

为什么克里斯蒂娜这么急?在过去20年间,她一直都很冷静。

“可能你们心里怀着疑问,为什么我这么着急,毕竟我们已经飞了20年了。这个项目投资巨大。因为将资金投入我们这个项目,NASA甚至放弃了飞往土星。我的意思是,整个人类有资格得到几个答案了吧,是不是?至少,我们要向MOC提几个聪明的问题。地球上有多得多的资源,可以深入分析我们遇到的问题。”

亚伦将额头皱出层层深纹。这是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几乎就被克里斯蒂娜说服了。其实,这次说服可有可无。亚伦自己当然也想尽快看到结果。

“你是天文学家,”本杰明说,“我只是名小小的工程师,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贡献。”

“你不是参与研发了纳克低频阵列(Lofar NG)的结构吗?”克里斯蒂娜问道,“那么,你可是很熟悉望远镜阵列可能会发生的问题。”

“以前那部是射电望远镜,天线相当原始。”

“算了吧,你自己也知道,唯一的区别就是电磁射线的频率不同。”

“你说得对,克里斯蒂娜。可是,我讨厌编程。我喜欢亲手做点什么出来。”

“你自己也说,问题不在于硬件,而是在于用来评估数据的算法规则。”

“没错,我们必须以这个为出发点。”本杰明回答说。

亚伦不得不承认,本杰明说得对。朝着这个方向飞行期间,所有探测器的测量仪器都失调了,这极不可能发生。

“我想和你一起看看软件部分。”亚伦建议说。

可是,克里斯蒂娜并不松口。

“系统的容错率是多少?也就是说,系统有多大部分可以停止运行,却不影响任务的完成?”她问道。

她原本应该自己知道这一点。

“三分之一吧。”大卫说。

“如果在系统犯错的条件下呢?”

“你想说什么?”大卫问。

“我们假设,导航出了点问题。”

原来她想说这个。当然,如果探测器根本就没有到达对焦区,也就不会产生清晰的图像。大卫脸红了,他明显产生了动摇,毕竟,导航是他负责的。

“我……我可以排除这一点。没有任何一个探测器显示存在偏差,我一再检查过的。”

大卫的手在颤抖。他坐了下去,把手放进怀里。

“大卫,我并非在责备你。探测器借助于多个脉冲星进行导航,脉冲星一再改变自己的特性。如果灯塔的光突然增强,依靠它航行的船只就会偏离航向,尽管灯塔的位置并没有任何改变。”

“但脉冲星之所以被用来导航,正是因为它们特别稳定。”大卫喃喃地反驳。

这个理由说服力不强。无论某个天体迄今为止有多么稳定,它随时都可能有所改变。

“如果有问题,也不是你的错。MOC本来就必须发现问题并提醒我们。”克里斯蒂娜说,“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就此质询MOC。”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之后一起对算法再做一次整体检验。”亚伦说。

“好的,”克里斯蒂娜回答,“可是,我们先构思一个发给MOC的质询吧。我很想尽快澄清这些问题。”

牧羊人1号 2094年3月16日

“灯光关闭。”

亚伦孤零零地立于宇宙的黑暗之中,遥远的星点在四周闪烁。

“首批探测器亮灯。”

在亚伦面前,至少10个红色的十字亮了起来。他转过身,辨别出其他探测器发出的信号。他就身处这些探测器包围之中。

“状态矢量。”

蓦地,所有探测器都射出激光。无论如何,这就是需要的效果。细长的绿色光带显示某个探测器飞行的方向,红色光带象征着探测器的实时速度矢量。除了羊23,似乎所有的矢量都呈平行状态。大卫的手动了动,使所有的光带向自己靠近。没错,即使放大来看,一切也都正常。克里斯蒂娜想必是搞错了。

“显示对焦线。”

突然,一个管状区域充满了闪着红光的雾气。就是这片区域,探测器必须在这里共同捕捉一个清晰的图像。所有的探测器都已聚集在这片区域,太好了!自己的工作还是做得很好的。大卫揉搓着自己的手。像以前与里克夜间出行时发生的那种致命错误,永远也不会再发生了。

大卫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焦线指向一颗非常明亮的白色星星。他们正是来自那里。离那里不远,在地球上的巴尔的摩国家公墓,他的朋友里克就安葬在那里。里克的死要归咎于大卫,虽然从没有人因此指责过他。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虚拟现实中,无法分辨出是什么使得导航如此复杂。对焦线必须穿过太阳系的重力中心,而重力中心则稍许偏离太阳的内核——这主要归因于木星。整个太阳系以每小时96万千米的速度围绕银河系的中心运行。在这些条件下,将一部望远镜始终对准目标,确实是一种成就——而他们做到了。

大卫转过身。必须要看着太阳,这始终使他感到异样的悲伤。现在,他面前又是宇宙无穷的黑暗。

“显示X射线光源。”

在他的视野中,模拟器点亮了数个脉动着的蓝色球体。大卫数了数,数字是17,一共17颗脉冲星。借助于这17颗脉冲星X光射线的变化,探测器可以通过三角计算确定自己的位置。这也是17座灯塔,即使距离遥远,依然可见——这是一种只有宇宙飞船才能拥有的奢侈。

大卫更仔细地观察其中一颗脉冲星。系统注意到大卫的视线,就为他显示了目标脉冲星的名字:PSR B1919+21,同时也显示了定位所需的重要数据。PSR B1919+21脉冲星是一颗经典的脉冲星。只要是对中子星感兴趣的人,都知道它的脉冲周期为1337秒。数据准确无误。大卫转向另一颗脉冲星:PSR J0437–4715。这颗脉冲星转得如此之快,探测器几乎每秒接收到174次X光脉冲。这个数据也与大卫的记忆吻合。他已将17个脉冲星烂熟于心,以便将任何一个失误消灭在萌芽中。

还有哪些因素会导致失误?也许是频率的红移?虽然频率很快,但是算法规则中已经考虑了由此产生的双重效应。如果导致失误的因素是一种相对产生的干扰呢?如果是那样,在探测器和脉冲星之间必然存在一个体积较大、尚不为人所知的质量体。这个质量体将X射线向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牵引,由此延长X射线的运行时间。可是,人们已有意识地选取了各个方向的脉冲星,这个不知名又不可见的质量体想必近在咫尺。因此,可以排除一颗尚未发现的行星。一个行星般大小的黑洞倒是值得考虑。如果假设成立,将会是一个引起轰动的发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天文学家们一直尝试着证实存在这种大小的黑洞。

“模拟一个相当于木星质量的点状物体,其轨道为1000个天文单位。”大卫命令道。

1000个天文单位,这是地球到太阳距离的1000倍。与之相比,黑洞想必还在450个天文单位之外。至于这个推理有几分现实性,大卫没有任何根据。没过多久,模拟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点点繁星和所有探测器又出现在屏幕上。一眼看上去,并无任何变化。

“显示由被模拟的类木星体引起的偏差值。”

据大卫推想,对焦线想必会有所改变。可是,实际却并无变化。很明显,对焦线变化微小到系统都无法表现。黑洞想必在更靠近太阳的位置。可是,如果黑洞距离太阳过近,天文学家们肯定会因其对更外部行星的影响而早就将其发现。自从天文学家们最终发现了传说中的第九大行星——一颗火星般大小的星体,在所有人类语言中都获得了统一的叫法,最晚自那时起,关于在跨海王星轨道上运行的天体为何会发生奇怪的偏移,就很大程度上有了解释。

“将被模拟星体缩近到700个天文单位。”

屏幕上的画面分解为数百万个光点,好似整个宇宙崩塌为星尘。然后,这些光点又重新组合在一起。大卫转过身。对焦线指向哪里?一旦假设中存在的黑洞对外界有什么影响,对焦线想必就会偏移。大卫放大了几颗近日行星所在的区域,继续跟踪对焦线。火星在宇宙中运行,变得越来越大,在离大卫很近的地方划过;地球差点撞过来。大卫向后躲了一下,这个模拟太逼真了。金星不值得多看,它躲在太阳后面。水星的大小从网球变成足球。随后,大卫的视线随模拟划过焦点区域,最终到达了太阳的核心部分——精确地经过了它的几何中心,而非重心。

这难道就是克里斯蒂娜所担心问题的原因吗?经模拟证明,如果太阳系中存在一个质量相当于木星的黑洞,它就会使对焦区发生偏移,而SGL获得的图像也就不会清晰。这一点显而易见。可是,难道真的有这样一个黑洞吗?如果这个黑洞对其他行星的运行造成的影响尚无法察觉,所以还没有被人发现,那么人们该如何证明它的存在呢?稍等。大卫没有考虑到一点,太阳系并非处于静止状态。所有天体都在运行,而且速度不等。探测器获取的图像必须不时地转换。尽管图像模糊,但是模糊的方式应该有所不同。谁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谁就想不到后续解决方案。可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必须追寻什么,就应该有可能证明黑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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