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论似乎有点道理。即使他们永远无法一睹Trappist–1星系或宇宙的起源，大卫也会是首个近地黑洞的发现者之一。也许，黑洞会以他的名字命名，让朋友忘不掉他。大卫必须尽快和克里斯蒂娜谈一谈，她手里有观测数据，想必可以证明数据的周期性改变。
休斯敦 2079年1月11日
“DSN在线！”一名年轻男性在左侧喊道，听起来有爱尔兰口音。
瑞吉儿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身后一个女性声音在问。
瑞吉儿转过身。身后那个座位，昨天还是空的，现在坐着一位迷人的中年女士。她的皮肤呈深色，留着乌黑的长发，涂了红红的唇膏。肯定是位新人。瑞吉儿看了看她桌上的牌子，上面写着“系统分析员”，没有写名字。也就是说，这位女士来自某个秘密部门。通常情况下，这个部门派出的人都坐在半透明的隔板后面。隔板后面坐满了吗？怎么会把这位女士安排到前面来？
“我是奥罗拉。”这位陌生的女士说，然后也站起来，友好地笑着，伸出了右手。
“我叫瑞吉儿，是太空舱指挥官。很高兴认识您。”瑞吉儿回答说，“现在，牧羊人1号马上就要进行首次通讯了，就在中间的屏幕。”
“谢谢。我在这里还是个新人。”
“没有问题。”
瑞吉儿将身体转向前面。
“马德里在线。”DSN的这位爱尔兰人在报告。
通讯马上就开始了，投影仪已经发出警示性的鸣叫。看到他们了。人们看到了四副面孔。感觉摄像头自上而下地拍摄，可这是错觉。四位宇航员在无重力条件下飘浮在离地面不远处。
“好奇怪，”奥罗拉在后面说，“哎呀，对不起。”
瑞吉儿稍微向后转了一下：“不用担心，这并非现场通话，他们离得太远了。”
查理斯在哪里？瑞吉儿的目光扫过前面数排座位。连秘密部门都到场了，α–Ω的工作人员可是不应该缺席的。写有“科技运维”字样的牌子仍旧放在查理斯的桌子上，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你好，地球！你好，执行官。你好，太空舱指挥官！”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听起来苍白无力。她的声音太轻，也许扬声器电压过高了。墙上的投影一再卡顿。很明显，数据处于实时传输状态。克里斯蒂娜的嘴时快时慢地一张一合。尽管对方看不到，瑞吉儿还是向她挥手示意。同一时刻，克里斯蒂娜也在挥手。瑞吉儿露出了微笑。真巧！她对克里斯蒂娜颇有好感。SGL项目事关一项科学任务，所以克里斯蒂娜既是天文学家，也是飞船上的指挥官。
飞船出发之前，曾进行过漫长的讨论，关于派成员组踏上如此漫长的星际旅途是否值得的问题。最终选定亚伦、本杰明、克里斯蒂娜和大卫四人，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α–Ω公司负责所有的费用及培训，可是NASA可以忍气吞声到什么程度？虽然这跟瑞吉儿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她有一种感觉，自己绕不开这个问题。
克里斯蒂娜开始作报告。她非常专业，没有忘记在适当的地方夸奖自己的同事们。今天不允许记者出席，可是，如果有记者在，也会无聊到离开现场。一项航空任务？只有任务失败，才会夺人眼球。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宇宙的起源太过于遥远。即使人类存在这一物理学的根本问题之一有了答案，也只值一篇报道而已。瑞吉儿叹了口气，几乎就在同时，克里斯蒂娜也在投影上叹了口气。克里斯蒂娜刚刚说了什么？瑞吉儿必须更用心地倾听才好，因为她必须向乘员组转达MOC的答复。
“我们期待你们的答复。”克里斯蒂娜在报告的最后说，“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和平时一样，大厅里的听众短暂地鼓了鼓掌。
“你们都听到了，”执行官说，“那么，现在开始工作吧。还有问题吗？或者对自己的职责还不清楚吗？”
没有人举手。
“好！两个小时之后，每个人都准备好必需的信息资料。太空舱指挥官届时会记录我们给出的回答。现在开始工作吧。”
飞行器B 2094年3月17日
好吧。如果MOC坚持，他也会加以查验。虽然他已经知道，这次宇航任务毫无意义，但它至少是一种调剂。
“释放夹钳。”他命令道。
本杰明听到一种金属的刮擦声，好像有人在舱外用一根针刮着舱壁。这实在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夹钳已释放。”系统回答道。
“切换为手动控制。”
“本杰明，我建议保持自动控制状态。如果改为手动控制，事故率会提高到0.05%。”
系统正确地说出了本杰明的名字，一清二楚的巴黎口音。如果本杰明能让同事们也做到这一点，就太好了。
“切换为手动控制。”本杰明再次说道。
如果能让系统不要对他发号施令就更好了，不过本杰明还是很为自己感到骄傲。事故率仅为0.05%！就在不久之前，系统经计算得到的事故率还高达0.2%。之后，本杰明依靠手动控制完成了5次飞行。更低的事故率就是给他的回报。
“已切换为手动控制模式。”
“谢谢你，牧羊人1号。”
借助于右侧扶手边的控制手柄，本杰明让舰首的控制喷嘴实现了点火。飞行器慢慢地脱离了母舰，好似一颗珍珠从手链上脱离。这真是一种非常实用的结构。即便所知不是更多，每个人也都能乘坐自己的飞行器离开。当然，技术背景是另外一回事。这事关通讯过程中的冗余技术。一旦某个人所乘的飞行器被小行星击中，几乎不会被其他乘员发现。如果是那样，无论如何也无法指望得到母星地球的救援。
本杰明解开裤子的锁扣，这样舒服多了。虽然食物不是特别可口，但是他还是感觉体重已有所增加。这让他感到些担心，因为体形对他很重要。也许，他活动得太少了。好吧，至少这里没有人能看到他。
或许，本次飞行任务中最危险的时刻正在到来。飞船释放飞行器的时候，向它传递了一定的动量。尽管飞行器仍旧处于失重状态，可是它正以之前围绕母舰飞行的速度离开母舰。如果飞行器想追上探测器，就必须抵消这个速度，同时还要修正航线。
本杰明小心翼翼地向一侧施加推力。他不可以过度操控，否则飞行器会陷入螺旋状态。他也不可以悠哉游哉，否则飞行器就会飞得过久。本杰明眯起眼睛，以便能更好地看清屏幕上的飞行数据。他必须给自己搞一副眼镜了。他在宇宙中度过了20年，岁月留下了它的痕迹。红色光带慢慢接近了绿色光带，然后是一阵厚重的轰隆声。他做到了。本杰明将右发动机调到固定功率，并激活主发动机。惯性使他紧紧地靠着左侧的座椅扶手，而飞行器则围着牧羊人1号转了一个大弯，然后向探测器追去。
只有当导航模式在屏幕上加以标识，才能发现牧羊人1号。本杰明屈身向前，并按下按钮来结束屏显状态。然后，他的手上移至负责维系生命的控制台。氧气、二氧化碳、水蒸气、温度——他按停了所有控制开关。飞行器的空间足够大，他可以连续几天脱离空气处理系统而自主呼吸；如果温度降低幅度过大，他还可以穿上宇航服。
一切都静下来。本杰明的两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早就想这样尝试了。飞行器内并非完全黑暗，周围的二极管散发着云遮月般的光芒。可是，本杰明不敢完全关闭飞行器的动力。大卫是所有人中最懂技术的人，他对本杰明说，如果完全关闭飞行器的动力，无法保证顺利无碍地重新点火。
可是，单单这份静谧就是一种经历了，它是如此动人心魄。难道只是因为他20年来一直生活在有声音的世界里吗？对本杰明而言，原因似乎并不止于此，这关乎一个人仍然存活的感觉。本杰明无法忍受更长时间地静下去。他不是必须至少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吗？还是他已经死了，而自己却没有发觉？本杰明大口呼吸着。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似乎是最低值了。他的手伸向安放着生命系统的悬架。不能再继续忍受了，他需要新鲜空气。
怦、怦、怦。
这是心跳的声音。每分钟63次。有那么一刻，静谧的力量一定掩盖了心跳的声音。他还活着。现在，又有了空气。本杰明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受得了，只是要先习惯。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独处，他踏上了本次旅途。这里距离地球800亿千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呢？
怦、怦、怦。
本杰明数着自己的心跳。它慢慢地降到每分钟59次，然后是56次。睡意袭来，本杰明闭上了眼睛。即便是现在，光线也没有完全黑下来。视线尽头是一片深红色的幕布。就在那边，一颗流星正在划过。也许，它是一颗穿越了宇宙射线的小行星。
每分钟52次。心跳还在变得越来越慢。本杰明不知道，会慢到何种程度。迄今为止，每当心跳减慢至每分钟40次的时候，本杰明都主动停止了尝试。他从来都不够勇敢。现在，生命中那一刻到来了吗？他难道不是为了这一刻来到这里的吗？如果他坚持到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会有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事发生，那是没有人曾经历过的事。本杰明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想法。如果其他人知道，会认为他疯了，会认为他是个妄想狂。恰恰相反，他只相信实际发生的事，包括他借助精神力量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
本杰明完全放松下来。眼前皆是虚无，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任何情绪，也不会有任何想法。红色的幕布摆动着。这很有趣，却不会再让他心动。本杰明忽略每分钟45次的心跳。现在，一切又归于静谧。
不，还是不尝试了，他大声地告诉自己。否则，你会错过演出。有人会将幕布拉到一边，而你不想错过这一幕。
本杰明睁开眼睛。头顶是对应生命系统的控制台。他启动了生命系统，喧嚣马上充斥了舱室。本杰明不得不掩上自己的耳朵，直到自己重新适应。
乒。乒。乒。乒。声音由长变短。靠近了。频率在增强。飞行器慢慢地接近了羊18探测器。整个飞行过程都是靠手动控制完成的，本杰明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了。可是，他现在把导航交由自动驾驶来完成。他自己并非不可或缺，可如果他损坏了其中一个探测器，整个项目就会受到影响。
乒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羊18探测器想必近在咫尺了。
“伸出机械臂。”自动驾驶的声音传来。
轰隆。
“机械臂已固定。”
“谢谢，”本杰明说，“我看一看。”
向自动驾驶道谢，这可真少见。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本杰明会感觉内疚。他曾经尝试过。
本杰明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锁上裤扣。为了检查探测器，他可以穿上机器护甲。这是一种相对不够灵活的宇航服，固定在飞行器的外壁上，本杰明只需要从飞行器内部就能钻进机器护甲。躲在里面，他的行动颇为不便。可是，其他情况下为避免减压症而需要做的全套准备工作，这时就可以放弃了。
本杰明向上飘移了一层，进入到工作间。左手边是盥洗室。他搜肠刮肚，却没有去方便的需要。他也放弃了成人纸尿裤，这只不过是日常罢了。飞行器舱壁上的一个开孔便是进到机器护甲的入口，开孔被一个可移动的盖子闭锁着。本杰明打开盖子，然后脱掉鞋。失重确实是一种优点。他可以在空中横躺，使自己双腿向前进入舱壁开孔处。
他的双脚在机器护甲内探寻着容纳腿部的开口，然后双臂用力，推动自己向前。恐惧感转瞬即逝。机器护甲就是一艘迷你飞船，除了盥洗室，凡一艘飞船需要的，无不具备。可是，穿着机器护甲，本杰明无法移动，自己也成了一艘飞船。
“牧羊人1号，我现在开始检查羊18探测器。”
“本，明白。”亚伦说，“抱歉，本杰明。小心些。”
会有什么事发生呢？本杰明用右手去触按操控元件。方形的按钮负责切断与飞行器之间的联系。本杰明按了下去，眼前看到的是各种状态显示。都是绿色，他可以出发了。他再次按下按钮，他的头被顶向了覆盖着软垫的头盔内壁。动身了。本杰明集中注意力，尽管他身处一个人形机器人的内部，可他必须先像驾驶宇宙飞船一样操控这台机器。
本杰明辨明了方位。他用自己的小指推动，使得机器护甲慢慢转动起来。机械臂从飞行器的机腹伸展而出，已经抓牢了探测器。本杰明给了一个最小的推力，机器护甲便朝机械臂飘去。本杰明展开机器护甲的双臂。还有10米，5米。机器护甲的右臂精确地落在位置上，右手触到了机械臂的关节部位。本杰明做出抓取的动作。虽然仿生肌肉做出的反应慢于预期，本杰明还是找到了支撑。他的身体摆来摆去。必须小心操作，以免损坏探测器。他的左手做出抓取的动作，用双脚轻点机械臂，然后倒立于机械臂上方。从远处看上去，一定很像一只巨大的猩猩在练习体操。
本杰明弯曲自己的手臂，慢慢向探测器靠近。探测器的化学燃料推进装置就在他眼前半米处。机械臂先前抓住了羊18探测器的外部边缘部分。本杰明用右手探入传动杆，它是探测器的机体部分。然后，他以探测器为依托，牵引自己慢慢地前进。他必须很小心，以免损坏探测器的太阳帆。他对探测器的前部感兴趣，那里有一架摄取图片的望远镜。说得更确切些，应该是不止一架望远镜，因为探测器在利用各种波长工作，从X射线一直到可见光，而且还利用X光检波器进行脉冲导航。如果调节这架望远镜，其效应会特别明显。
可是，根本无须对望远镜进行调节。如果有事发生，系统想必早已发现，所以他的检测实属多余。可是，大卫产生了一个想法，认为太阳系的附近存在一个黑洞。这个想法使MOC感到如此震惊，便安排了这次人工检测。
那里就是了。本杰明差点没看到。很难看出这个仪器就是望远镜。它没有透镜。原配的透镜远在800亿千米之外的地方。这台所谓的望远镜最多是一种光线收集装置，一台高效率的检波器，它安装在一条遮蔽了周遭光线的管子根部。
乍一看，一切都很正常。可是，一旦有1毫米的误差，就会导致望远镜再也无法使用。所以，本杰明做了一个划过面罩的擦拭动作，使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的模型。这个虚拟模型精确地显示望远镜每一刻必须所处的位置，并将理论上的图像与实际相叠。这真是一场魅力四射的表演。本杰明还从未这样使用过虚拟模型。只要他稍有移动，虚拟模型就做出相应的演示。
本杰明必须靠得足够近，以便发挥设备的作用。从根本上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个成熟软件所需的人形遥控器。软件利用他，是为了使现实与理论相适应。或许，一只雄蜂也可供一用。可是，尽管人类的身体有各种不足之处，却也还算是一种高效的机器。
面罩上显示的一条箭头指引着本杰明绕转探测器。一片红色区域显现出来，警告他当心正挡在路上的太阳帆。本杰明跟着控制程序的指示前行。他在左下角看到了一条提示成功的指令，它已完成78%，而且显示了一个正在缓慢注满的环形。看来，设计者也考虑到了帮助者的动机。本杰明从各个方向扫描了望远镜，感觉自己大有用武之地。就是要这样！20年漫漫星际航行并非白费功夫，这给了他希望。即便克里斯蒂娜现在还没有获得清晰的图片，这个项目也还有大把机会。
飞行器颤了一颤，好似撞到了机械臂。金属夹钳闪电般地从两端包围过来，牢牢地固定住了飞行器的金属球体。机械装置旋转着，使两端的隔离间又接入圆环。世界在围绕着本杰明旋转，他紧紧地抓牢，暂时闭上了眼睛。对他来说，这始终是出舱过程中最难熬的时段。他感觉自己在任由飞船摆布。
可是，仅仅30秒之后，一个响亮的、锣鼓般的声音便宣告对接成功。本杰明将身体躬向前方，却看不到任何人。大家把他给遗忘了吗？
座椅前的屏幕亮了起来，浮现出亚伦的面庞。
“你回来了，真好。”亚伦说，“我们刚刚有点分心。”
背景音中能听到大卫和克里斯蒂娜在讲话。本杰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两人似乎是在压低了声音争吵。
“出什么事了？”本杰明问。
“我们评估了你的数据，克里斯蒂娜不是很开心。”
“难道数据有差异而影响到本次任务吗？”
“不，恰恰相反！各种状态下的望远镜都很完美。”
“那么就是我的出舱没有必要？”
“不是的，本杰明。我们现在知道了，问题不是出在探测器方面。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会重新考虑大卫的想法。”
“绕日轨道上存在着黑洞。”
“是的。”
“听起来很吸引人。那么，为什么克里斯蒂娜不开心呢？”
“她认为，这会使我们偏离本来的任务。”亚伦低声耳语着，同时一再朝克里斯蒂娜的方向看去。
“可是，如果错误数据妨碍了项目，跟踪项目还有意义吗？”
“本杰明，你把这个告诉她吧。她很不开心。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有道理，因为如果绕日轨道上确实有黑洞，会让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我感觉，我们已经正朝这个方向前进了。”
这种想法并非坏事。如果处于环绕黑洞的轨道之上，时间不是慢得多吗？如果是那样，他们就会飞向未来。
“坦白地说，我觉得这太酷了。”
“酷？对于克里斯蒂娜来说，这肯定算不上什么理由。可是，这其实也无所谓，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于MOC。我们只能随便发发牢骚。”
“发牢骚，不，当然不发牢骚。正好问问你，你后面有兴趣和我玩一局虚拟海盗吗？”
牧羊人1号 2094年3月25日
“他们不可能是认真的！”克里斯蒂娜说。
系统正把MOC传来的最新消息投射到厨房的墙壁上。克里斯蒂娜怒气冲冲。究其原因，只能是大卫那些疯狂的想法。
“你听……”
“嘘！”她打断亚伦。
“如果太阳系中存在着黑洞，这不仅耸人听闻，而且是一种极大的危险。”
一名身材修长、高大的西装男子接过了话筒，他还没有和他们交流过。通常，只有身为太空舱指挥官的瑞吉儿负责与宇航员们进行通讯联络。这名男子的衣领上有NASA的标志。也许，他是负责人之一。另一端的人们让他发言，说明虽然一开始只是一场猜测，地球上的人们却认为他们可能的发现无比惊人。如果克里斯蒂娜没有把大卫的想法传递出去就好了！作为本次任务的指挥官，她本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职权，可她感觉那样好像是在滥用权力。现在是承受后果的时候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人类所能查明这一情况。你们原本的任务不得不归于从属地位。”这位不知名的男子继续说道。
归于从属地位？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如果她理解得正确，也许数周之间就会失去探测器得来的所有数据。
“你们想象一下，一个黑洞近在咫尺。如果它在700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地方盘旋，我们10年之后就会抵达那里并展开研究。”大卫说。
“关于黑洞，我们可是了如指掌呢。”克里斯蒂娜说。
“理论上是的。可是，亲眼研究这样一种现象，你们不心动吗？”大卫问道。
当然，大家都觉得这很吸引人。克里斯蒂娜自己也是。可是，亲眼看到宇宙的起源会让其他一切相形见绌，肯定如此。
“对于地球而言，事情根本并非如此。”她说，“地球上的他们只会把这个视为一种危险，而我们则会失去宝贵的时间。”
“我现在可以按播放键了吗？”亚伦问道。
克里斯蒂娜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位NASA男性工作人员的面部投影停滞在了墙上。他正好刚刚张开了嘴，看得出上排牙齿中的两颗金牙。其余的牙齿则发出异乎寻常的白光。克里斯蒂娜垂下了目光。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开始吧。”本杰明说道。
NASA男工作人员的嘴合上了。
“我们制订了一个临时性的B方案。”他说，“根据我们的计算结果，只要将半数探测器投放至黑洞可能的轨道上，就足够了。等到发生掩星现象，我们就找到黑洞了。”
根本而言，这个策略不坏。如果存在黑洞，想必它在某一刻已经遮蔽了身后的某个天体。即便人们无法看到黑洞本身，但黑洞的影子会短暂地使较远处的星星消失，这就暴露了它自己。如果有20多只眼睛同时从不同角度看过去，观测到掩星现象的机会就会上升。
“为了高效行动，我们必须将探测器从对焦区调出，并将它们逐一分布在一个较大的范围内。”NASA男工作人员说道。
可恶！可恶！太可恶了！这会占用她太多时间。探测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停下来的，它们一直在远离太阳而去。如果他们好似驱赶羊群般将探测器散布在广阔的区域内，就会在更远处才能使探测器再度聚集在对焦区。
“我在此正式提出抗议。”克里斯蒂娜大声地说，尽管她知道，MOC那里没有人会听。
“我们将会把这个纳入我们做出的答复之中。”亚伦说。
这本来应该是她说的话，她不是指挥官吗？可是，克里斯蒂娜并没有怪亚伦。眼下，她的言行举止并不似一名指挥，而是好像一个失望的小女孩。她无法就这样忍气吞声。怒气在口中化身为苦涩的唾液，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很可能，你们失去耐心了。”
现在说话的是她的太空舱指挥官瑞吉儿。
“我们非常理解你的想法。我们也很想看到本次任务的成果。可是，我们不能错失一个直接观测到黑洞的机会。而且确实不能排除这个黑洞会威胁到人类的可能。”
这个想象中的黑洞，如果它确实存在，想必已安安静静地绕着太阳旋转了400亿年。而且，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它以前根本就不为人知，难道现在就突然变得危险了？真是可笑！NASA根本就是想制造耸人听闻的话题，然后用来向国会讹诈钱财。克里斯蒂娜连连做了几个吞咽动作，怒火转而向下，最后进到她的胃里。其实，她的太空舱指挥官对此就是无能为力，她只不过是MOC的传声筒。
“我会亲自关注，让所有额外的行动尽可能高效地得到规划。”瑞吉儿说，“你们可以相信这一点。”
视频结束了。克里斯蒂娜站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
“你们知道的……”她开了口。
她想说什么来着？
“随便了，我们就乖乖地执行母星的命令吧。亚伦，我们需要的都准备好了吗？”
亚伦点了点头。
大卫走了过来，偏偏是大卫，这个家伙是始作俑者。克里斯蒂娜却不可以怪罪于他。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上，她也别无选择。克里斯蒂娜努力地对着大卫做出了微笑的表情。
“抱歉，克里斯蒂娜，我知道，这个项目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大卫说着，向她伸出了手。
他真的知道吗？可是，这个动作确实充满了善意。克里斯蒂娜握住了大卫的手。
“谢谢你，大卫，没事的。”
休斯敦 2079年1月19日
瑞吉儿飞奔着。今天，I–10高速公路又堵得要命。一年之前，“伊梅尔达”风暴裹挟的货船撞裂了一座桥，一直都没有修好。偏偏，今天要对牧羊人1号进行下一轮传输。就在10点钟！原本应该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早晨，可是她看到了厨房地面上有一摊水。冰箱出问题了。修理工倒是很快预约到了。可是，她又找不到能在白天让修理工进门的邻居。
衬衣下面，汗水沿着她的后背滚落。和昨天相比，始于停车场的路似乎有所延长。瑞吉儿喘着粗气到了任务控制中心大楼，可是，门却锁着。
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汗水让颈部横肉闪闪放光。
男人一定是听到了，所以转过了身，原来是查理斯。
“你也迟到了？今天起床不顺利吗？”他说着，还快速地眨了眨眼。如果他再信口雌黄，她将不得不控告他骚扰了。
“I–10高速堵车了。”
瑞吉儿从肩上拿下手提包，伸手进去找门禁卡。它不在手提包里。该死！瑞吉儿抬起眼帘，发现查理斯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的领口处。她的脸红了。然后，她又想起了那个电子纹身。她将电子纹身靠近读卡器。机器发出一声鸣响，她打开门。
“女士优先。”查理斯说。
瑞吉儿摇了摇头。现在，她就已感觉到查理斯停留在自己臀部的目光。
“你先请。”她说。
声音比预料之中来得尖锐。查理斯应声而动，瑞吉儿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落了锁。瑞吉儿马上就冷得发抖。空调一定是调到了50华氏度以下。她必须不停活动，否则皮肤上的汗水很快就会结成一层冰。查理斯拿下他的帽子，晃了晃脑袋。他今天往脖子上套了一条金项链。走动的时候，金项链的吊坠就向后甩。瑞吉儿认出两个希腊字母：阿尔法(α)和欧米伽(Ω)。查理斯戴了一条有自己公司标志的项链？
“阿尔法–欧米伽，这到底是什么？”瑞吉儿问道。
“一家大型跨国企业。”查理斯回答说，“资产负债为……”
“我不是问这个。我听说，公司创始人有超凡的能力。”
查理斯略微转了一下身，哈哈大笑。
“哎，您别听信这些谣言。伊兰只不过是一个和气的人，他为了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之间的和解尽了一分力。我们对此感到非常自豪。”
伊兰·查特吉，α–Ω公司的创始人，出生于克什米尔地区。据说，伊兰出售了自己的首家公司，而且确实将大部分所得款项用于化解印巴冲突。可是，据说他后来才真正发达。
“我们？”
“额，他的员工们。”
“一个很明显的公司标识，不是吗？我是说，您颈上的项链有自己老板的标志。”
“观察得不错，瑞吉儿。可是，许多人都这么做。我们这样，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和公司之间的关系。”
“您必须承认，这有一点……宗教的感觉。”
查理斯又哈哈大笑。
“我承认了，是的。可是，α–Ω公司在世界观方面保持中立。我们想将所有的宗教融合到一起，用和平的方式，正如伊兰在印巴问题上获得了成功。伊兰这个名字，希伯来语里意味着‘明亮的光’，而阿拉伯语里的意思则是‘好人’，你知道吗？”
“有趣。SGL项目和这个有什么关系？α–Ω公司可是基本上都给予了赞助的。”
“不是都很清楚了吗？事关宇宙的起源，关系创世。我们到处寻找上帝，却哪里都找不到。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之前认为，各种宗教应该已经达成了一致，要在人类的思想中寻找上帝？”
“这就是问题所在。各种宗教基本都放弃了到人类思想中去寻找上帝。伊兰相信，关于上帝存在的终极证据，一定会有更多发现。”
飞行器B 2094年3月29日
瞄准，移动，开火。本杰明瞄准了下一个探测器。屏幕上只看得到小小的、闪着光的十字，它们的颜色随着位置和速度而变幻。如果本杰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就会有一道短短的线划过空间，直至最终命中某个探测器。这让他回忆起古老的电脑游戏，自己曾经在母星地球的一家博物馆体验过。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每次必须由亚伦按下开火按钮。可能没有什么办法废除这种分工，真傻。
“开火。”本杰明说。
什么也没有发生。
“亚伦，你睡着了吗？”
“哦，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嘿，你工作的时候在偷偷地自慰吗？”
“天哪，本杰明。我这就按这个该死的按钮。”
屏幕上，一条线从一个黄色的十字脱离，朝一个红色的十字飞去，没有击中。黄色的十字代表牧羊犬，它们将红十字代表的羊群聚拢起来。
“太晚了，等一等。”
本杰明用手柄调整了牧羊犬型号的探测器。手柄在抖动，这意味着锁定了目标。本杰明相信，这个就是正确的目标，羊15。
“开火。”本杰明说。
这一次，亚伦的反应非常迅速。一条线划过屏幕，命中目标。红色的十字转为绿色。事实上，刚刚是一道激光脉冲击中了目标探测器的某个太阳帆。现在，被击中的目标将改变自己的航向——至少稍微改变。探测器在近日位置做了第一次状态调整，虽然它们拥有化学推进装置，配套的推进剂却因这次调整几乎消耗殆尽。现在，他们必须特别节约地利用推进剂。激光所需的能量由牧羊犬探测器取自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式发电机(RTG)。它的使用寿命很长。以此为依靠，他们在未来几年里还能继续控制探测器。
“下一个目标。”系统提醒本杰明。
这是一个本杰明很难放手的游戏。单单一次命中远远不足以取得预期的效果。他必须一再地用激光反复射击每一个羊探测器，从而使其驶入一个新的航向。计划一直处于自动系统的监控之下，并根据命中率做适当的调整。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牧羊犬探测器独自承担了这一任务。可是，它们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大规模的航向调整。这超过了安装在其控制系统内、机器学习的人工智能，它只熟悉一个目标，那就是在距离太阳550个天文单位之处，将羊探测器聚拢于集合区内。
“开火。”本杰明说。
亚伦动作很快，好像预感到了这个命令。或许，他正在自己的屏幕上跟踪牧羊犬探测器的运动。如果是那样，他当然看得到一束激光正在瞄向探测器。遗憾的是，人们不能如电影般看到激光束划过茫茫宇宙。可距离如此之短，观测者确实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什么。激光命中目标的时候，亚伦的手指还停留在按钮上面。
目标探测器被击中，象征它的十字变成了绿色。也就是说，新的航线数据与计划相吻合了。
“下一个目标。”系统命令道。
在转绿的十字附近，另一个十字亮起了红色。控制软件之所以这样选择目标，是为了使牧羊犬探测器用激光瞄准的时候，尽可能少地改变方向。本杰明将手柄向右稍许移动，直到它开始振动。
“开火。”他说。
“遵命。”亚伦回答。
这个目标也变成了绿色。本杰明看了看屏幕靠边处的时钟。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3个小时了。
“还有多少时间？”本杰明问道。
“不清楚，”亚伦回答，“我应该从哪里知道？”
“我问的是系统。”
“系统好像听而不闻嘛。”
“下一个目标。”系统打断了他们的话。
“因为你抢先回答了，亚伦。系统很有礼貌。”
“我也只是想帮忙嘛。我的报酬又是什么？你欺负人。”
“哈哈。你刚刚根本帮不了什么。”
“下一个目标。”系统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本杰明。”
亚伦标准地说出了本杰明的名字。他突然从哪里学来的？
“我一直在命令你开火，怎么可能感觉孤单呢？”
“命令？”亚伦发出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还一直以为，你不是像朋友一样在请求或表达愿望吗？”
“下一个目标。”系统命令。
本杰明听到了吗？系统的声音里隐藏着一种焦躁。本杰明抓住手柄，操控牧羊犬探测器旋转了大约10度。手柄抖动起来。
“亲爱的亚伦，你可以按下按钮吗？”
“当然，我最好的朋友。”
“下一个目标。”系统的声音波澜不惊。
本杰明打了个哈欠。他滚动屏幕靠边处的清单，目标可能数以千计。克里斯蒂娜说得有道理。与预料的相比，黑洞会耗费他们更多时间。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6日
“戴夫，你认为值得吗？”
本杰明坐到了大卫身边，后者可能是属于夜晚的男人，如果这样说没问题的话。3天以来，所有探测器就一直在盯着，等待着同一个结果：黑洞挡住某个星星。牧羊人1号正在评估第一批数据。克里斯蒂娜将他们请到中心，因为据说软件会在数分钟后就绪。
“我不清楚，反倒是几乎希望我们没有什么发现。”
“因为克里斯蒂娜？”
大卫点了点头：“我之前没有意识到，事情会给她那么大的冲击。这正常吗？”
“我是理解她的。20年来，她一直在等第一张图像出现，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然后就……”
“现在，没有一件事在正轨。引力透镜只传回了不清晰的图像。”
“这当然正确。是的，她当时本可以收敛一些。”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指挥官。我有一种感觉，她不会给我机会去发现什么。”大卫耳语道。
“不，她不是那种人，否则飞船上就会空无一人了。”
至少，本杰明是这么希望。
“我不清楚，”大卫说，“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可是我们真的互相了解吗？患难中的朋友才是真朋友。”
本杰明敲了敲大卫的肘部，示意向前看。克里斯蒂娜正朝他们走过来。她脸上带着微笑。她希望事情没有结果吗？她已经知道什么了吗？或者，这纯粹只是她在自我控制情绪？
“怎么样，激动吗？”克里斯蒂娜问。
“不是真的很激动。”本杰明说。
“不是才有前3天的结果嘛。”大卫跟着说。
“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克里斯蒂娜说。
她很激动，一直用手抚平衬衫的衣领。平时，衣着对她来说一直都是相当无所谓的。
“你是想要我们发现什么吗？”本杰明问。
克里斯蒂娜向后推了推眼镜，扯紧自己的发辫。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望远镜没有起到计划中的作用，就太好了。”她说，“可是，那将花费我们很多时间。”
她的话听起来很坦诚，同时也可以理解。看不到万物的起源，这个念头对她来说一定很糟糕。
“计算机准备好了。”亚伦说。
“切换到主屏幕。”本杰明说。
“看……看不到任何东西。”亚伦说，“计算机显示，目前没有出现掩星现象。”
克里斯蒂娜叹了口气。她站起身，从房间里飘了出去。应该跟她说点什么，让她留下来。可是，本杰明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们就是需要一些耐心。
休斯敦 2079年1月27日
这份工作不同寻常。自从瑞吉儿来到这里工作，还没有任何一家新闻媒体就这份任务做过报道。午休期间，她在监控室待了一会儿。通常，半透明玻璃后面的座位会被记者们预订一半。这一次，似乎只有军方和秘密部门的代表们在场。记者们马上就被请了出去。
一位非专业人士负责科技运维，就这点而言，瑞吉儿觉得特别奇怪。如果任务本身威胁到了国家安全，为什么还要在任务中扯入一家私人企业——甚至允许这家企业首先看到科研成果？
“查理斯？”
4名航天组的成员还在沉睡。也就是说，牧羊人1号在4天之前发送他们生命体征数据的时候，他们正处于沉睡之中。瑞吉儿向胖男人的桌子俯下身，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查理斯几乎不能从瑞吉儿的衣领处移开自己的目光。太好掌握他的心思了。最终，查理斯叹了口气，强行让自己看向瑞吉儿的脸。
“需要帮助吗？”
“α–Ω公司。”
“怎么？”
“你是怎么来到这家公司的？”
查理斯站起身。这样一来，他近得让瑞吉儿感觉不舒服。她闻到了他身上止汗剂的味道。价格不便宜，可是她想不起那个品牌的名字了。瑞吉儿向后退了一步。
查理斯靠着窗台，把自己的一半屁股堆到上面。瑞吉儿还没有看到过窗户开启的样子，它总是被金属质地的黑色窗帘遮挡着。
“要是你正忙，我不想有所打扰。”瑞吉儿说。
查理斯的食指划过上嘴唇，好似在查验一根雪茄。
“不，没有问题。眼下我不太忙。”
瑞吉儿指向中间的主屏幕，上面能看到几行缓慢变化的数值。
“我感觉和之前类似。前后两次传输间隔的时间太长了，头疼。感觉我是在和布娃娃讲话，对话无法连贯起来。”
“布娃娃？”
查理斯看着瑞吉儿，好像她刚刚做了一个错误的比较。或者相反，做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比较。
“我曾有3个布娃娃，没有一个回答过我的问题。”瑞吉儿说，“不知什么时候，我受够了它们，就把它们给抛在脑后了。”
“我的孙女有一个能和她对话的布娃娃，显得特别聪明。”
“这是骗人的吧。如果布娃娃回答过我的问题，我肯定还是愿意和它们玩的。”
“不，这是未来趋势。就在α–Ω公司……”
查理斯停下来，不说话了。
“怎么？”
“无所谓了。你刚刚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α–Ω公司这份工作的？很简单，我提交了求职申请，就被录用了。”
“在研发部门工作？”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在这里代表的可是科技运维。”
“这样啊。不，我负责市场营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