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键性的问题。小行星如此之大，肯定会击穿牧羊人1号或飞行器的外壳。更不用说砸到驱动装置了。他们一定要避开这个小行星！可是，云带的延展范围是多大？与位于中心的小行星相比，云带的范围明显要大得多！
“它呈典型分布——中间密集，外部稀疏。”大卫说。
“现在，告诉我们云带的直径吧。”本杰明说。
“这可不容易计算。总是有新的信号在汇入。可是我要说，我们应该至少和小行星保持110千米的距离，从而将风险降到最低。”
“110千米？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戴夫？”
“但愿时间还够。我正在提高驱动装置的功率。我们昨天发现了被闭锁的阀门，这可太好了。”
“燃料罐损坏的部分不要紧吗？”本杰明问。
“不要紧，我们最多仅损失了20%的喷射物质储备。”
“喷射物质是不是一定要输送到驱动装置那里？”
“当然，本。燃料罐的每一部分都有独立的输送管道。这样一来，装罐的时候也方便得多。”
“无论如何，这听起来感觉很让人安慰。”本杰明说。
“如果事情要来，肯定会来得惊天动地。”亚伦说。
“我会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卫反唇相讥，“之前，如果整个燃料罐都爆炸了，很可能就像克里斯蒂娜计划的那样，我们现在就完全暴露在小行星和云带的威力之下。”
“她没有计划什么。”亚伦嘟哝着，“这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本杰明叹了口气。是的，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一切都还是指向克里斯蒂娜。一切甚至都可能比想象的更糟。如果克里斯蒂娜早就用大功率设备发现了小行星，会怎么样？会不会是她想阻止飞船避开小行星，因为这是完全摧毁牧羊人1号最有效的途径？
“大家最好抓牢些。”大卫说。
开始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揪扯着本杰明的身体，他抓向大卫所在沙发椅的扶手，在沙发椅上向斜后方勾着腿，然后又放开。嗖的一声，这股力量将本杰明拉向后方，他抓到坐垫上放着的安全带，扯着它回到椅子上。加速越发明显了。
“现在，DFD1号正以最大功率运转。”大卫说。
“不错。”本杰明说。
在之前的漫漫空间旅途中，加速阶段的重力与现在类似。本杰明在沙发椅上摆正自己的身体，然后系好安全带。在另一边，亚伦找到了一个挨着大卫的座位。
“现在还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卫说，“现在增大DFD2号的功率。”
惯性使本杰明更深地陷入沙发椅。只需要启动两个驱动装置，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吗？如果10个DFD都以最大功率运转，牧羊人1号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注意，3号开始运转了。”
现在至少有3倍重力。本杰明按下按钮，放倒沙发椅的靠背，它咯吱咯吱向后翻去。躺着能更好地适应加速。
“现在是4号。”大卫说。
“我们……能……成功吗？”亚伦问。
“摆脱小行星和它的云带吗？”大卫反问，“我想会的。至少当我们让10个驱动装置全部点火的时候。可时间很紧迫了，而且也相当折磨人。”
“谢谢你。”亚伦说。
“不用谢，”大卫说，他大笑着，“增大DFD5号的功率。”
本杰明的脑袋好像套上了一个金属夹子，不知是谁还在不停地拧紧这个夹子。很快，他的大脑就会无处安放，会以灰色浆状物经过耳道流淌出来。本杰明想摇摇脑袋，从而摆脱这种幻觉，可是却无法做到。他是一只被钉牢在座椅上的蝴蝶，躺在那里伸展着翅膀。这种疼痛真叫人难以忍受。
“DFD6号。”
这听起来也是一种折磨。也就是说，大卫也有痛感。本杰明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这样不行，大卫必须按必要的程度全力加速，以规避小行星，他不可以让疼痛感妨碍自己的正常操作。
“7号。”大卫说，“我……不……行了！”
该死！如果大卫倒在控制台上，他们就彻底完蛋了。本杰明抬起头，他必须察看屏幕。必须！他必须阻止飞船和小行星相撞。根本就没有疼痛。他学过怎么对付这个场面。疼痛只是一种感觉。他可以接受这种感觉，然后把它推到一旁。本杰明的头动了动。很吃力，非常非常吃力。可是，没有什么挡得住他。屏幕显现为红色。飞船的飞行轨迹没入云带的边缘。小行星群就要毁灭他们了。
“大卫，你必须……”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不。”
好吧。本杰明自己可以做到。只需要到达负责控制系统的计算机，距离那里最多只有两米。他们接受过训练，在多倍重力的条件下应该采取哪些紧急措施。其实并无任何阻碍，他只需要移动自己的身体，它就是自己的朋友。他的肌肉足够强壮，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可以移动大于自身的重量。本杰明强迫自己的手臂去解开安全带，他的上身按照自己发出的指令抬了起来，他的神志完全清醒。
本杰明从沙发椅滑了下去，整个人跪到了膝盖上。旋即，他感到了疼痛。可是，他马上就将这种感觉甩到一旁。他用膝盖向前滑行，渐入佳境。从皮肤破损处流出的液体使滑行变得容易起来。他不敢去看。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如果他看到了，也许就不能再忍受疼痛。还有半米。他紧紧抱住悬臂支架的底座，好像在向它祈祷。然后他双臂用力，沿悬臂支架向上攀爬，直至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就是现在了！本杰明闭上眼睛。飞船加速产生的重力小了些，让身体感觉舒适。放弃吧，疼痛感怂恿着。放弃是错误的，理智告诉他。你怎么把DFD7号给关闭了。本杰明又在同一处按了一下，压力又增强了。可是速度还不够。他把手指移向右边。屏幕在抖动。压力再一次得到增强。现在够了吗？他想把头抬到屏幕那里，可是颈部肌肉没有足够的力量。好吧，那就没有好了。安全起见，他们还需要启动DFD9号和10号。本杰明的手指又向右边移动了一点。屏幕用一个快速抖动回应了他的指令。DFD9号启动了。现在的压力简直非人类可以忍受。本杰明的手指滑了下来。不能再加速了。可如果速度不够，该怎么办？如果仅仅是因为他没能按这样一个图标，他们就此死去，又该如何？
本杰明把手支在地面上，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右手食指的骨头有点不对劲。突然，这根食指平摊到了地面上。无所谓了。他必须爬到主计算机的悬臂支架那里去。他必须按下那个按键。他们不可以死。该死，他爬不动了。
压力在增大。
“就……这样……吧。”大卫说。
大卫的手从沙发椅上垂下来，朝他摆着。本杰明只看得到大卫的手。所有手指都奇怪地和手呈270度角。他大概产生幻觉了。加速产生的压力填充了他的大脑。
重力的大小降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区间。本杰明把双腿蜷向自己的身体。躺在坚硬的地面上，这样会舒服些。他够不到自己坐的沙发椅了，力气都耗尽了。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脸，是亚伦。亚伦说着什么。这些话在慢慢地传进本杰明的耳朵。
“你看起来可真够狼狈的。”
本杰明大笑起来。亚伦吓得脸都扭曲了。如果他的大笑有这样的效果，看起来一定很可怕。
“还可以吧。”他说。
这是事实。他感觉非常好。本杰明的手抚过自己的面颊。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有一点点血和许多汗水。看起来，右手的食指断了。他必须到医疗站去检查确认。
“我们的飞行路线怎么样了？”本杰明问。
“我们刚好掠过云带。”大卫说，“谢谢你的努力。我正驾驶着飞船返回对焦区。”
SGL的对焦区，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本杰明不敢提出这个问题。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他们也许还是应该善始善终，即使这个任务可能逼得克里斯蒂娜失去了理智。
“可是，还有一个坏消息。”大卫说。
“这个顺序排得不错。”亚伦说。
这个一唱一和似乎让本杰明的心情好了起来。可是，这也不足为奇，原因只不过是肾上腺素的释放。
“别卖关子了。”本杰明说。
“我们的飞行器不见了，固定它们的锚桩没有经受住重力的考验。”
他们本来必须对此做出预判的。在这样一种加速的条件下，只要没有通过铆或钉固定住，都会被甩开。他们为了生存而必需的一切都在牧羊人1号飞船上，可飞行器不见了，这确实也是一种损失。飞行器曾经就是他的住房，他的栖身之所。那里有他在漫长旅途中画就的图纸，有他来自地球、带在身边的回忆。再也无缘得见了。
“我们不能捕捉它们吗？”本杰明问，“它们一定跟在我们后面，只是速度明显慢一些。”
“我们的航向朝对焦线偏转了60度，那个时候就把它们搞丢了。也就是说，它们早就朝着星际空间飞过去了。因为它们是先后脱离飞船的，所以飞的方向也各不相同。”
“是不是可以通过遥控引导它们飞回来？”
“它们在路上飞得太快，而且也超出了我们的影响范围。本杰明，抱歉。飞船上有你很想要的东西吧？”
“我的一生，戴夫，那是我的一生啊。”
他们用正常的地球加速度在归途上巡航。不再飘移着穿行于控制中心的各个舱室，而是四处直立行走，这可真不习惯。令人惊讶的是，本杰明的身体很好地适应了重力。如果肌肉开始酸痛，很可能明天就会听到一片哀嚎声。本杰明两个膝盖处的皮肤擦伤了，两块大大的创可贴止住了流血。
大卫请本杰明替他在控制面板处代值班。本杰明听到大卫不时发出呻吟声，因为大卫正在舱室的某个角落做瑜伽练习。可能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后背产生了疼痛感。亚伦在厨房里忙着。不时地听到锅碗瓢盆的声音。
本杰明则研究着屏幕上一列列的数字。他刚刚彻底地检查了一下电脑，检查了凡是被爆炸波及的存储了数据的系统。他测定了DFD中的氚存储器，记录了化学驱动装置里的液氧量与氢气量，确定了喷射物质的存量。所有数值都符合他的预期，只是最后一个数据低得令人吃惊。本杰明寻找DFD的参数，然后心算着。如果所有驱动装置同时加速，计算机显示的储备仅堪两个星期之用。如果没有喷射物质，就谈不上加速。燃料太少了，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回到地球。
“这里有件事很奇怪。”本杰明对大卫说。
“什么？”大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控制中心面积很大，产生了些许回声。
“如果系统没有出错，我们装的喷射物质太少了，”本杰明说，“靠这些，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地球，至少不会在预计的时间内”。
“你想说什么？那我们会需要多久呢？”
“我们只能加速两个星期，之后在500年内维持飞行状态。甚至比不过之前探测器的速度。”
“这肯定是算错了。”大卫说。
“不，数据是最新的，而且很精确。这是计算机刚刚得出的结果。”
“在爆炸的时候，肯定损失了一些喷射物质。我们在行动的过程中也用掉了一部分，可是肯定没有用到储备的9/10那么多。”
“你说得对，戴夫。他们肯定是之前就搞错了。”
可这意味着，之前有人给飞船只配备了过少的喷射物质，就打发他们启航了。为什么NASA会破坏这项重要的任务呢？如果是在木星的位置，还有可能补充喷射物质，可是在太空深处，没有足够的物质可以装满燃料罐。虽然因为还有足够的氚，所以DFD还在运转，可是如果没有喷射物质，就不能产生推力。
“可是，这说明不了什么。”大卫说，“我打赌，燃料罐里的探针在爆炸中损坏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我们必须计划明天对探针进行检测。”
“好的，至少我们有事做了。也许，我们可以带上亚伦。他需要有事情做。”
大卫似乎并不担心什么喷射物质。也许他说得对，他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休斯敦 2079年2月13日
“请安静。”执行官的声音充满了权威。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不再沙沙地摆弄纸张，也不再和旁边的人说话，空调的声音似乎也变轻了。
没有下文。在场所有人的紧张情绪充斥了整个房间。瑞吉儿的颈上汗毛倒竖。可是，执行官没有再开口。没有任何事发生，房间内的紧张情绪又缓和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女上司才想压下始终充斥在MOC里的声音。大家都在等待从牧羊人1号那里发来的消息。可是，没有人对某事的全心期待会超过10分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会开始忙别的事情。瑞吉儿抓起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小小的人物。她必须多加练习，女儿才4岁，就已经比她画得好了。如果女儿开始上学，会变得怎么样？
在前一份工作中，瑞吉儿不可能有闲暇画画。如果她麾下的宇航员就在她上空沿着轨道飞行，还随时用问题轰炸她，那就需要持续保持注意力，这太辛苦了。被问到是否接手SGL任务时，瑞吉儿确实很开心。地外之间的信号传播时间为4天，几乎和以前人们写信一样。彼此之间无法直接通话，更多则是交流彼此的经历。
瑞吉儿缩了一下身体，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查理斯，这个家伙本来坐在后面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他看过来的眼神如此惊恐？是她的眼神引起的吗？瑞吉儿咧咧嘴角，想露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查理斯小声说，“我在担心飞船。”
“为什么？”瑞吉儿低声问，“宇航员会联系我们的。”
查理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瑞吉儿，屏幕上有一则文字消息。
“在牧羊人1号所处的位置，亮度短时内增强。”
“这会意味着什么？”瑞吉儿问。
“α–Ω公司通过多个望远镜跟踪着飞船。”查理斯说。
“可是，飞船的光线不是太弱了吗？”
“通常是很弱，除了加速阶段。”
“那又如何？”
“现在，有人从飞船大概所处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闪光。”
“你是说，这和牧羊人1号有关？”
“这至少算一个很少见的偶然事件。而且，飞船明显没有联系我们。这又是一个偶然。”
“我不知道。关于闪光，可以给出许多解释。”
“无论如何，我们的研究人员们觉得这种偶然值得引起注意，所以上级就给我发了这条消息。”
“DSN上线了。”左侧有人在喊着。
开始了。有消息了。
“你看。”她对查理斯说，然后转身向前。
“马德里在线。”负责DSN的爱尔兰人说。他总是用同一种方式说话。MOC里面安静下来。四名宇航员马上就出会现在屏幕上。
三名男宇航员出现在巨大的投影上。面对他们传来的信息，MOC里的人们惊呆了。一名女宇航员，执行本次任务的指挥官，因为某些不明情况而死于非命。飞船损坏了，任务处于流产的边缘。没有人开口说话。瑞吉儿四面看了看，大多数同事面部表情呆滞。查理斯把双手挡在面前，就像一个小孩。
“该死。”执行官大声地说。
在靠后一排座位上，一位女士歇斯底里地笑着。
“好吧。”艾莉森说。
她站了起来，走到前面。
“你们都听到发生了什么事。最主要的是，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现在我们不可以垂头丧气，飞船上的人需要我们。希望所有工作站都能给我建议。时间到6点截止，我们要一起讨论所有的建议，然后给飞船上的人做出答复。你们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面对这么多问题，瑞吉儿一下子无从入手。她不得不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今天要晚到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执行官说，“不要泄露给外界。我希望，在媒体捕捉到风声之前，我们已经把问题给解决了。”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24日
“你又检查隔离间了吗？”本杰明问。
“是的，隔离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正常。”大卫在控制中心回答。
本杰明朝猫眼飘移过去，隔离间内灯火通明。外门肯定是已经关好了。本杰明必须小心自己不要养成妄想症。他检查了一下头盔的支座。
“好的，亚伦，你可以把门打开了。”本杰明说。
亚伦按下了按钮，内门移到了一旁。本杰明飘移进隔离间，亚伦紧随其后。他们从里面关上了门。一盏红色的灯开始眨着眼，生命系统在抽取舱内的空气。
前天，克里斯蒂娜曾在这里停留过。本杰明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这不无可能。毕竟，他们身处的宇宙飞船始终充斥着循环过的空气，而且窗户也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你也感觉到了吗？”亚伦问。
“你是说克里斯蒂娜吗？”
亚伦惊异地看着他：“我说的是隔离间的地板在颤动，它正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也许是驱动装置受到了干扰。”
“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在加速啊。”
“在10个DFD中，3个正作为气体发生器在工作。”
“这是一个可能的解释。抱歉，现在每个无法解释的声音都让我感到焦虑。”
“亚伦，你不必说抱歉。我们都是同一种感觉。”
“谢谢。确实如此。”
“你说什么？”
“还有属于她的一些东西留在这里。属于克里斯蒂娜的。”
本杰明将脸转向一边。亚伦应该看不到，本杰明已经泪流满面了。
“隔离间的空气已经抽尽。我要按下按钮了。”亚伦说。
“好的。”
当隔离间的外门像幕布一般被拉到一旁的时候，本杰明开始摇摆不定，隔离间外面就是无边的黑暗，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他现在离开飞船，就会跟在克里斯蒂娜的后面。他只需要解下喷气背包。如果没有加速，本杰明的运行轨迹就是一条直线，这条直线与克里斯蒂娜的飞行轨迹平行。遥远未来的某个时候，他们必将相遇。数学规律确保了这种可能性。
驱动装置某部分上面的裂缝看上去好像深深的皮肉伤。它令人感到伤痛，却几乎不会进一步影响牧羊人1号。昨天，飞船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稳定性。
亚伦接管了指挥权，他在一个突出部稳定住自己的身体，转向本杰明。
“你看，那里！”
本杰明转动自己的脑袋，使得头盔探照灯的灯光指向亚伦示意的方向。飞行器C，它就在那里！
“飞行器C代表着克里斯蒂娜。”本杰明说。
“B代表了本杰明。你说，你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亚伦哈哈大笑。
“我……坦白地说，没有。A、B、C、D，对我来说，它们就像1、2、3、4。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你们那里怎么了？”大卫问。
“本杰明刚刚发现，飞行器的编号和我们的名字是关联在一起的。”
“哦，他可真聪明。衷心地祝福他！他怎么偏偏现在想到这个？”
“我们发现了飞行器C。”本杰明说，“爆炸的时候，它一定是狠狠地撞上了飞船，所以昨天9倍重力的时候也没有从飞船上甩掉。”
“哎，这可太好了。”大卫说。
“我不认为它还可以修。”亚伦说。
“我们的仓库里有许多配件，”大卫说，“就算修不好它，至少我们还有可能找到克里斯蒂娜发现的东西。现在我们根本无法进入她在主计算机的存储区，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好的，我们会看看。”本杰明说，“可是，我们要先检查一下存储罐里的存量传感器。”
设备维护通道真是够窄的，真应该让亚伦去。燃料罐的金属外壳冷冰冰，驱动装置的外壳又是温热的，本杰明艰难地在二者之间穿行。如果金属外壳上面没有尖锐的凸起，如果不是一直有散乱的电缆垂下来挡着路，就会好走很多。该怎么维护驱动装置呢？
本杰明停了下来，看向自己来的方向。探照灯的光只笼罩了漆面暗淡的金属壁，它的右边可以看出写着铭文，而且文字是头朝下倒过来的。就在最前面靠近入口的地方，那些牌子完全颠倒地挂在那里。本杰明一路向上攀爬的时候兜了个180度的圈子吗？令人吃惊的是，并没有。
“亚伦，看上去情况如何？”
亚伦等在外面，用自己手臂上的显示器跟踪着本杰明的路线。
“就快到了，还有大约3米。”
“可该朝哪个方向呢？”
在这个迷宫里，一切看起来都完全一样。还好，至少亚伦能看到一个全貌。
“就这么向前走。然后肯定会有一个交叉点。你在那里选左边的通道，然后就到配电箱了。”
在本杰明所要到达的终点处，存量传感器的数据线汇集在一个配电箱内。因为燃料罐满满的，没有办法进入，所以检查传感器就是他们的唯一机会了。
本杰明让自己的身体转了180度。难道自己不是从那边来的吗？他擦了擦头盔的帽舌。可是，遮挡了他视线的一层细密水汽一定是在头盔内部。本杰明把通风调高了一挡。这是失重带来的麻烦，人会失去上和下的方位感。如果在攀爬的时候没有注意，造成头上脚下，就会朝错误的方向运动。也许在上一个或再上一个岔路就已经走错了。可是，亚伦不是肯定会注意的吗？本杰明刚刚到过的那个燃料罐，设计师会不会把它给装反了？一滴汗水滚进本杰明的眼睛。
“亚伦？”
“怎么？”
“你告诉我，我是否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运动？我有点迷惑。”
“迷惑”这个表达并不准确。为什么他不让亚伦去呢？通道似乎分分秒秒间变得更窄。不知什么时候，本杰明就会卡在这里，最终在巨大的燃料罐之间可怜地窒息而死。
“没错，方向是正确的。”亚伦说。
本杰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接受过各种训练，一旦感觉压力缠身，就依靠直觉行事。训练很有效，他走的路没错。
配电箱在燃料罐平滑的外壁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凸起。本杰明摸到一边的弹簧锁，将它扳了起来。继而，他在上下两端又掀起两个搭扣，然后将盖子打开。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平平地抵在通道壁上，才能完全打开配电箱。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一个线缆构成的迷宫显露出来。本杰明的眼神跟踪一条红绿标记的线缆，可是很快就失去了它的踪迹。他该如何在这里找到传感器的信号呢？
“亚伦，我需要你的帮助。”
通过无线电，本杰明把头盔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传给了亚伦。
“好的，”亚伦说，“这和我想象的不同，更加系统。”
“这话听起来帮不上什么。”
“抱歉，我试着从文件里找找线索，请稍等。对了，你找的那根线缆一定是黄绿色的，它的直径只有2毫米。也许，它藏在线束里面。燃料器的所有传感器线缆都捆绑成了线束。”
“好的。”
本杰明用光照亮配电箱，然后开始系统地寻找。他先从左上方开始，去找有黄绿线缆的线束。第一捆有了。他继续找下去。这里有第二捆，那里又有一捆。
“这样的线束太多了。”
“燃料罐也不少。你随便拿起一个。”
“明白。”
本杰明从腹部的口袋里拿出检偏器，可以用它来测量线缆的流量，同时不至于损坏它。本杰明将仪器的金属尖端抵在线缆黄绿色的外皮上，然后观察手臂上显示器的结果。曲线类似于他的脉搏，而频率则高得多。
“一切都和使用手册中写的一样。”他说。
本杰明再把检偏器拿开。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的手突然无法再握住仪器的手柄。检偏器显得太大了，而线缆的直径至少达到了1米。同时，配电箱开始远离他。他本人则陷入了失重状态，却无法离开原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从而稳定住身体。配电箱已经在10米之外了，而检偏器还在不断变大。
本杰明快速地在原地打转。狭窄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大厅。可是，这根本不可能。至少，头盔帽舌处的水汽消失了。他的视线从未这样清楚过。
“亚伦，我这里有点不对。”本杰明说。
他的下巴探向头盔的内置话筒，可是够不到，那里空无一物。头盔不见了。他该如何呼吸？他吸了一口空气，空气直达自己的肺部。可是不对，空气还不够。呼吸停止。要死了，他闭上了眼睛。
“本杰明，出什么事了？你的脉搏跳得很快。”亚伦说。
突然，本杰明又能看清楚了。他按下检偏器的手柄。不，不要，你会毁了线缆！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松了下来。配电箱就悬在他的眼前，还是先前那般大小。虚幻的大厅也回复到之前的狭窄状态。本杰明的心平静了下来。
“现在又好了。”他说。
“最好啊，你出来到我这里。传感器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比这个建议更好了。”
“当时是一种恐惧感在作怪。”
“我说不好。当时一切都感觉那么逼真。”
如果亚伦说得对，就太好了。虽然他当时没有产生恐惧感，但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相信我，我熟悉这种感觉。”
“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
“很久没有过了。可是，我还清楚地记得这种感觉。就在我太太过世之后不久……”
亚伦把身体转向一边，本杰明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就在亚伦在路上前往他妻子身边的时候，她不幸丧生于耶路撒冷的一次炸弹袭击。在之前某个时候，亚伦曾给他们讲过这个亲身经历。当然，谁有过这样的经历，就会被恐惧主宰。可是，本杰明有过这样的恐惧感吗？他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
克里斯蒂娜！本杰明看到她的尸体还在飘向太空深处。
不！恐惧不符合他的形象，他不接受恐惧。
“谢谢你们提供的这些数据。”大卫从控制中心发来消息。
“你满意吗？”亚伦问。
“数据没问题。”
“现在告诉我，问题在于哪里？”
“传感器是不是起因，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如果能确定，就太好了，否则……”
如果传感器一切正常，则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喷射物质可用了。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他们将永远看不到地球。
“戴夫，你说得对，”本杰明说，“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在爆炸了的燃料罐里也有两只传感器，你们可以去检测一下。”
“可是，爆炸肯定已经把它们给摧毁了。”亚伦提出了疑问。
“它们被设计为抗高压，应该可以承受爆炸。如果这两个传感器还可以使用，我们必须承认，其他传感器也同样可用。”
“那么，也许我们最好不要查看得这么仔细了。”本杰明说。
“大错特错，”大卫说，“问题并不会因为人们忽视而消失。”
“我会去查看的。”亚伦说。
“你要爬进被摧毁的燃料罐吗？”本杰明问。
“可能有这个必要。我把传感器拆下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在控制中心检查它们。”
“谢谢。”本杰明说，他松了一口气。
亚伦的双腿消失在裂缝中，本杰明在无线电中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燃料罐破损处直径仅为8米。1分钟后，亚伦就可以到达安装了传感器的后壁。
“这里面很奇怪。”亚伦说。
“奇怪？”
“我知道，我现在身处一个封闭的罐子里。可是，我感觉好像在深深的湖底。”
亚伦和他讲讲话，这挺好的。通过讲话，亚伦可能会避免使自己陷入恐慌。
“继续说。”本杰明说。
“最疯狂的是探照灯。”
“疯狂？”
“是的，有点魔幻。探照灯能够照出本来没有的东西。”
本杰明笑了，他想象着亚伦如受到指使般用探照灯扫着燃料罐的内壁。可是，这幅画面不对头。燃料罐里是真空状态。如果有光离开探照灯的发光二极管，也是看不见的。只有内壁将光反射回来，亚伦才能看到它。探照灯不是亚伦的手指，而是一根魔杖。亚伦感觉像魔术一般，也就很正常了。
好可惜，本杰明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切。他用探照灯照向无边无尽的太空，发光二极管射出的光子以光速飞向远处。4天之后，它们将抵达地球。并非所有，但是肯定有一部分光子可以抵达。地球大气层的某一个空气分子将捕捉到其中某个光子。也许，这个空气分子处于破裂的边缘。它发生了改变，射出更多光子，制造了一片光的瀑布，也许以极光的形式映入人的眼帘。一对正在挪威北部仰望夜空的夫妇看到了极光，他们吻在一起。稍后，他们共赴床榻，制造一个女儿，她……别胡思乱想了，本杰明。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而且非常没有可能。可是，他可以在这里给地球带来某种影响。即便路途遥远，他们仍然是全体人类的一部分。
有人敲了敲本杰明的肩膀，他缩了一下身体。是亚伦，他高高地举着什么。
“你看，我拿到了传感器。”亚伦说。
“可真快啊！”
“就在几米之外的地方。你还好吗？”
真好，亚伦在担心他。本杰明真想拥抱一下亚伦。本杰明从原地飘移开，朝亚伦移动过去，然后抱住了亚伦。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25日
“传感器看不出任何损伤。”大卫说着，他俯身于一个很像麦克风的仪器上方。
“真的很奇怪。”亚伦说。
大卫从支架上拿下传感器，把它放在桌子上，将外露的线缆与一台测量仪连接到一起。
“你按一下好吗？”
亚伦向桌子飘移过去，用脚勾住一只椅子，用力地按向传感器的表面。
“你们看，测量信号一清二楚。”
大卫指着测量仪的显示屏。只要亚伦按着传感器，显示屏上的曲线就上升。现在，曲线降了下来。本杰明慢慢转动自己的身体。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依次从身边划过。然后，又是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他们必须承认这一切。一切都显示着，好像他们永远也不能回家了。尽管如此，这个念头却不愿意进入他的脑海。
“本杰明？”亚伦叫道。
“我已经晕了。”本杰明回答。
“哈哈，”大卫说，“现在严肃点，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本杰明说，他停下了转动的身体。尽管如此，整个世界还是在微微转动。“我们的喷射物质太少了，这里也没有加注站。不需要多解释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必须和MOC谈一谈。”亚伦说，“他们不会忘记我们的。肯定还有办法。”
“会是什么样的出路？”本杰明问。
不会有办法的，他们离地球太过遥远了。
“他们可以给我们运送补给。”亚伦说。
“20年后送达吗？那么，我们40年后回到地球。那个时候，我已经80岁了。而且，在运送补给之前，他们必须先造一艘飞船。”
“如果我们和他们相向飞行，就会缩短航程。”亚伦反驳说，“他们可以派一艘无人飞船，它可以更快地加速飞行，也许5年之后就到我们这里了。”
“如果，如果，都是胡扯。可就算是这样一艘飞船，也必须先造好才行啊。”本杰明说。
大卫吃惊地看着本杰明。“本杰明说得对，我们搁浅在这里了。”他又说，“坦白地讲，跟搁浅没有很大区别。如果重返地球，我们反正都是老头子了。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不给我有说服力的解释，我会感觉受到了欺骗。”
“我们问问他们吧。”本杰明说。
提出问题，这是符合逻辑的做法。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们几个永远不会回到地球了。
两个小时之后，亚伦和本杰明又飘浮在隔离间的内门前。他们向地球发出了信息。亚伦努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唱着歌。或者，他关闭了头盔的无线电通讯？他看上去出奇地放松，好像他们实现了什么。
门打开了。然后，亚伦按下开门的按钮。又来了！
“你看到了吗？”
亚伦没有反应，本杰明敲了敲他的肩膀。亚伦转过身，张开嘴说着什么，可却什么也听不到。本杰明敲了敲被头盔遮住的耳部。
“啊，抱歉，我忘记打开无线电通讯了。怎么？”亚伦现在问。
“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什么呢？”
“在你给出指令之前，门就打开了。”
“真的吗？我没有注意到，抱歉，我可能在想事情。稍等。”
亚伦又按下按钮，门关上了。他又按下去，门打开了。再按下，门关上。亚伦重新按下去，门来回摇晃着，然后打开了，比之前慢一些。
“门的机械部分可能需要加些润滑油。”亚伦说，“可除此以外，似乎一切正常。”
“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是，门就不应该自动打开。”
“没有啊。”
亚伦从门框处飘移开，朝本杰明移动过来，然后抓住他的肩膀，并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都有点焦虑，这很正常。我几乎就没睡。我们要不要放弃前往飞行器C？我可以告诉大卫……”
“好了好了，谢谢你！”
本杰明亲眼看到门自动打开。如果他在飞行日志中查看，应该会得到证实。
“放开我。”本杰明说。
亚伦想抓着手臂把他拉回来，可本杰明挣脱了。亚伦化身为一个保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是亚伦全新的一面，却不被本杰明欣赏。关于这场不幸会使他们如何，今天晚上应该谈一谈。最终，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他们三人会终老于此——或者还有新的灾难发生，本杰明感觉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本杰明朝着损坏的飞行器C飘移过去，亚伦的头盔探照灯将它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各种对比度一再使人睁大了眼睛，宇宙中只有黑与白、生或死。没有光照的地方，看不到任何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正如量子物理学家所说，只有通过观察，物体才会显露出它的外形。
看上去，飞行器C好似一个炸开的榛果，两边都打开了。只有中间部分能看到，其余的则隐在黑暗中。本杰明在飘移过程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让光线照到黑暗的区域，那里是供宇航员使用的小型舱室。被子竖立在那里，垂直悬浮在克里斯蒂娜的床铺上方。被子在飞船躲避小行星的过程中仍然守护着床铺，这真是一个奇迹。可能大部分个人物品都留了下来，但是克里斯蒂娜确实用不到它们了。
本杰明和亚伦靠得更近了些。远处看来，舱室显得如同玩具屋，现在变得真实了。20年来，本杰明自己也住在一个这样的飞行器里面。
“我在外面给你警戒。”亚伦说。
本杰明转过身。飞行器炸开的机腹构成了一个半月般的拱形，一只老鹰般的剪影坐落在上面。知道亚伦在外面警戒，本杰明感到很安心。如果遇到什么不测，亚伦可以接他出去。本杰明再转回身，飘移进飞行器开放的伤口处。
这里就是被子，本杰明在后面远远地就看到了。本杰明抓向被子，它在微微抖动。被子正上方是空调的出风口，也许还有余风出来吹中了被子。本杰明扯了扯被子。正如他估计的一样，它还是软的。要带进去吗？留在这里，算是一种浪费了。本杰明加了些力气，可是被子的末端被勾住了。一块从墙面上突出的隔板钻进了被子里。
本杰明放开了它，从墙边飘移开，朝着床旁的小柜子飘飞过去。他拉开里面的抽屉，发现了一些照片，是打印出来的真人彩照。照片上是一对夫妇，中年白种人，也许是克里斯蒂娜的父母？抱歉，克里斯蒂娜，我乱翻你的东西了。可是，我们必须查明你的死因。
除了这些照片，抽屉里别无他物。本杰明合上抽屉。其实，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别无他法。爆炸事故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本杰明小小的举动至少可以使秩序得到稍许恢复。
克里斯蒂娜的衣柜一览无余，她很少捯饬自己。尽管如此，本杰明之前还是认定，她的衣服多过自己，这是惯例嘛。他数了数，真可笑：她的裤子和他一样多。本杰明降低了一些高度，想数一数内裤的数量。22条。她人在遥远的地方，身上还穿着一条，一共23条——正好和他的数量一样。本杰明还清楚地记着，当时是怎么把克里斯蒂娜装进水手袋的。真可惜，他们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这会是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亚伦？你之前知道吗，克里斯蒂娜的内裤和我的一样多。”
但愿亚伦不会觉得奇怪，他竟然数内裤的数量。
“内裤？有多少条？”
“23，加上那条，她……最后穿的。”
“真奇怪。我觉得更有趣的是，你知道自己内裤的具体数量。”
“你不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