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是蓝色的。他抬起双臂。当然，他是想从箱子里出来。他祈求地看着大卫，却一言不发。大卫把他的手臂放在男子的肩膀上，男子同样舞动着自己的手臂。大卫想帮助他。可是，男子的双手猛地掐住了大卫的脖子。他……大卫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陌生男子的手很有力，它们收紧了，夺走了大卫的空气。大卫的四肢抽搐着，他无法控制自己。然后，世界从大卫的视线中消失了。他合上眼帘，意识消失了。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26日
“你知道几点了吗？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们？”亚伦问。
本杰明打量着亚伦，后者正绕着埃里克转圈，同时连番发问。埃里克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亚伦有点言过其实了吗？好吧，埃里克长时间地在飞船的腹地行动，却连一条消息也不回。可是，他给出的理由倒也可以理解。
“我说过了，下面的信号传不过来。”埃里克回答。
“没有通话站点吗？”
“没有，有的只是漫无尽头的通道和许多存储室。”
“你还注意到什么了？”本杰明问。
他们应该慢慢地回归事实层面。人无完人，大卫不例外，当然，埃里克也是。
埃里克摇了摇头：“我们需要的应有尽有。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多到成堆的脱水食物，按照我们的实际需要，这些足够40年之用。”
“我可不希望在路上这么久。”亚伦说。
“还有许多备用件，我们可以用来维修飞行器C。”埃里克说。
亚伦盘根问底般发问的时候，埃里克回答的声调漫不经心。现在，他的声调还是没变。
“多灾多难之后，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亚伦说。
“现在该怎么办？”埃里克问。
本杰明看着埃里克。突然，大卫这个名字就在他的嘴边。本杰明不知原因何在。在接受培训的时候，不是有一位和埃里克长得很像，名叫大卫的同事吗？
“我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检查那些灰尘。”本杰明说。
“哪些灰尘？”埃里克问。
“我们在飞行器中发现了一只手环。”亚伦解释道，“可是，本杰明去触碰它的时候，它化为了灰尘。我猜测，它的原子之间没有化学键了。”
“你猜测？”
“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里有台望远镜，可是分辨率不够。我们到现在只知道的是，灰尘由很微小的粒子组成。”
“我们应该把灰尘放到扫描隧道显微镜下面，”埃里克说着，同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可今天不行了，现在明显过了午夜。我们睡到自然醒再说吧。你把样品保管妥当了吗？”
亚伦拍了拍自己的裤袋：“当然。好吧，明天见。”
本杰明没有找很久。在失重条件下，他几乎到处都睡得一样好或不好。最主要的是，他在自己和别人之间有一道关好的门，免得被别人的鼾声打扰睡眠。
他从控制中心取了一床被子，将自己裹在里面，躺到厨房的炉灶旁。他不指望自己睡得很好。那他需要一个厚重的垫子，还至少需要一点重力，以便于他闭着眼也能辨别方向。他开始数羊。1、2、3……
控制中心里弥漫着新鲜咖啡的醉人香气，这香气甚至盖过了从运动服散发出来的汗味。本杰明必须抓紧洗个淋浴，还需要换洗衣物。
“早晨好，本杰明。”埃里克在问候。
埃里克面前是一个屏幕，他正在翻看数字列表。
“早晨好，埃里克。是什么这么香？”本杰明差点叫出大卫的名字。他应该当心，免得这个念头根深蒂固。
“我煮了咖啡，它如果没有飘移到其他地方，就还在那里。”埃里克指着一张靠着后墙的桌子，“没有吵醒你吧？看到你躺到炉灶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不，我睡得很好。”
“看来失重至少有一个好处——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
“说得对。你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我一直在尝试打开克里斯蒂娜的数据。”
现在或许就是把“Cursum Perficio”提示给埃里克的时候，这是克里斯蒂娜为她的虚拟办公设定的密码。许多人在不同的系统使用同一个密码，尽管每个人都知道这有多么不安全。
“可是，她不是给数据设置了密码吗？”本杰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真可惜！希望我们能够猜对密码。”
“凭借词典吗？”
“没错，本。”
本。他多么不喜欢这个名字啊！他的名字叫做本杰明。如果对方再叫“本”，也许他应该每次都把对方叫做大卫，而不是埃里克。
“无论如何，我已经告诉系统，不要因为3次猜错密码就自我锁定。尽管如此，要翻遍整个词典，还是需要几个小时。”
“祝你成功，大卫。”
这一次，本杰明故意没有改口。埃里克转过身来，看着本杰明。
“怎么了？”本杰明状似无辜。
“我叫做埃里克。”
“啊！那我应该叫做本杰明。”
埃里克扁了扁嘴，好像要做出微笑的样子。可是，看上去绝对不像很开心。
“明白了，本杰明。抱歉，我不会再那样叫你了。我记住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很奇怪，本杰明完全肯定，埃里克不会再叫他本了。
“喂，伙计们。”亚伦喊着。
本杰明正在往杯子里倒着咖啡。靠着一根易于弯折的吸管，温热的咖啡从密封的壶里倒进同样密封的杯子里。他只需要向内按咖啡壶的盖子。
“早晨好，亚伦。”本杰明回答，“你也要喝咖啡吗？一点也不难喝。”
“不了，谢谢。我没胃口。”
“怎么了？”
“我怎么这么傻！”
“出什么事了？”
“那份样本，就是那些灰尘，你知道的。之前，我们是打算把样本放到扫描隧道显微镜下面的。”
“怎么了？”
“样本不见了。我很肯定，当时是把盒子放在宇航服的工具袋里了。可它现在不在那里。一定是我往回移动的时候弄丢了。”
“丢在太空里了？”
“是的，很有可能。我刚刚检查的时候，工具袋是敞开的。我怎么这么傻，我身上屡次发生这种事。”
“别太自责，亚伦。一生中在什么地方丢过哪样东西，我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了。”本杰明说。
这并非说谎，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丢过什么。可是，亚伦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可是，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干脆再去一次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你今天已经有什么安排了吗？”
“没有。你说得对，本杰明。你一道去吗？”
“如果去的话，我还是先洗个澡吧。”
“你肯定吗？这可是浪费资源。一旦你穿上液冷通风服，就会汗流浃背。”
本杰明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腋下。他可能真的需要洗个澡了。克里斯蒂娜的鼻子特别灵，她早就会尖叫着逃开了。自从她离开了大家，用水量和香皂的消耗量可能都减半了。可是，洗澡确实毫无意义。只要他穿上液体冷却兼通风套装，味道就会比洗澡之前还难闻。
“就让我把咖啡喝完吧。”他说。
看上去，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内部和昨天完全一样。本杰明今天的脉搏倒是很稳定。人类什么都能适应。距离克里斯蒂娜丧生仅仅过去了几天，本杰明已经在用工程师的眼光打量着被破坏了的舱内陈设了。
必须先从哪里开始维修呢？失重状态提供了一个极大的好处，飞行器的不容小觑的质量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他们必须移开将飞行器分为两部分的钢梁，然后将这两部分拼到一处，再焊接到一起。
听起来很容易。魔鬼一定就藏在细节里面，例如驱动装置——乍一看，它似乎没有任何损坏，可如果没有补给管线及控制管线，它就无法运转，而且其中一部分肯定会从缺口处向外裸露。生命系统也同样如此。如果他们三人进行维修，两周内肯定完工。再说他们有的是时间。
“快来这里，你一定要看看这个东西。”亚伦说。
“什么东西？”
“在这下面。”
本杰明看到一个光点在四处逡巡，这一定是亚伦。本杰明操控着喷嘴，朝飞行器的下部飘移过去。光点来自狭小的健身角。在通向工作间的通道附近，本杰明抓着一个把手停了下来。
“你看。”亚伦说着，同时将探照灯发出的光转向自行车。
自行车的龙头只剩下了一半。昨天，本杰明一起目睹了龙头的右半边灰飞烟灭。可是，现在左半边也不见了。亚伦特别缓慢地触摸龙头剩余部分的左侧。嗖地一下！它解体了。亚伦对着那里吹了口气，探照灯的光映照出一团薄薄的烟云，它在空中消散开来。
“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亚伦问。
“看起来，情况比昨天要糟糕。我清楚地记得，昨天左半边龙头还是好好的。”
“错乱正在四处蔓延。”
“错乱？”
“还能怎么叫它呢？物质已灭，它好似患了某种疾病。可是，这听起来有点奇怪。”
本杰明缩回自己的手。
“疾病？你觉得这会传染吗？”
“我们还没有仔细分析过灰尘。可你昨天触摸过这个地方，你的手套分解了吗？”
本杰明把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手套一如既往。
“我不觉得。”
“这很让人安心。否则就轮到我们分解了。我有一种感觉，这种错乱限于某个空间。帮帮我，我们收集一点这种物质。”
亚伦举起一根试管，把塞子拔了出来。
“我把它凑到自行车龙头前，你朝里面弹一点灰尘。”
“好的。”
本杰明改变着自己的位置，想让龙头位于自己和试管之间。角落里空间狭窄，实属不易。他最终落了脚。
“那开始吧。”亚伦说。
本杰明用力地弹着，可龙头上并没有灰尘落下。
“不行。”他说。
“用软管。”亚伦建议说。
“好主意。”
本杰明向后面伸手，屏住呼吸，旋紧了自己衣领上的阀门。然后，他摘下了从氧气罐通向头盔的软管。他把一根手指放在软管的开口处。戴着手套真好，否则指尖就要冻僵了。本杰明把软管的尾部慢慢伸向前面，对准了自行车的龙头，然后快速地挪开手指。
一股强烈的气流从软管中涌出来。本杰明意识到气流裹挟着灰尘，而这灰尘曾经是构成龙头的材料。
“关上！”本杰明说。
亚伦迅速地做出了反应，把塞子扣到试管上。
“哈哈，”亚伦的声音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了。我保证。”
本杰明把空气软管接了回去，打开阀门，深深地吸着气。虽然他接受过足够的训练，可得知航天服中的空气仅够数分钟之用，还是感觉很奇怪。空气！他看向天花板，生命系统的开口处还在向炸开了的飞行器喷出淡淡的白雾。虽然紧挨着飞行器的外面就是真空，可毕竟不如距离飞船稍远处的真空那么纯净。
“稍等，”本杰明说，“你还有试管吗？”
亚伦点点头，递给他一根空的试管。本杰明拔掉塞子，把试管举到自行车龙头的中间部位，但没有触及那里。然后，他又扣上了塞子。
“这是做什么？”亚伦问，“是为了做交叉实验吗？”
“恰恰相反。你猜想的是，原子之间没有联结了。如果这只针对固体，那可有些奇怪。我希望能用试管捕捉到一些空气分子。如果错乱如你估计一般存在，我们就一定会发现单个的氮原子、氧原子和氢原子。”
“这个想法真不错，”亚伦说，“可是，如果它们在另一个环境中再组合为分子形式的氮和氧呢？”
“那这一定也适用于自行车龙头的样本。我们不是要证明单个的铁原子，而是一定要能够证明金属的存在。”
“听起来很合逻辑。”亚伦说。
“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错乱找上我们，我们就会分解为单个的原子。就算这些原子之后又组合为分子，也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已经死了。”
“听起来很安慰人。至于我们或许再也不能回到地球，这个问题相对可以忽略了。”
“这要取决于错乱传播的速度。错乱的范围在扩大，我认为这一点很清楚。”
“错乱是否限制于宇宙的某个特定维度，这一点也很有趣。如果确实如此，我们只需要启动飞行器，就可以避开它。”
“如果错乱固定于牧羊人1号，就更好了。”
“为什么？那意味着我们要毁灭了。”
“没错，我们就会死。可是，我们可以最后一次给牧羊人1号加速，而且是朝着星际空间加速。我们虽然会孤独地死去，可地球却安全了。”
“这样啊，”亚伦说，“这个想法让人很满意。许多许多年之后，错乱才会蔓延到我们的地球。人类到那时肯定已经找到应对的办法了，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事情并不只是物质改变基本属性这么简单。唯一能够有意识地介入的，是人类幻想的产物，也就是神。你认为人类能足够快地化身为神吗？”
“无论如何，我心目中的神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亚伦说。
“你心目中的神至少能帮帮我们吧？”
“还是不要了。我相信，他是这样一种立场：问题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我们要自己解决。”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靠自己了。这多么安慰人。”
本杰明用双脚抵住牧羊人1号的外壁。他操控着喷嘴，让自己停了下来。隔离间的外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亚伦，你按下按钮了吗？”
“当然，一分钟之前就按下了。可是，灯还是红的。”
本杰明离开原地，朝着亚伦飘移过去，后者位于开门按钮前。本杰明移到按钮前，按了下去。
“嘿，你难道不相信我？”
“哎，也许你按得太温柔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虚弱得连按钮也按不动了？”
“没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抱歉，亚伦。你说得对，门确实打不开。”
“你看！”
“埃里克，你听到了吗？隔离间的门打不开。它肯定是出于什么原因给锁上了。”
没人应答。本杰明又按了一次按钮。他攒足了劲，用力砸到按钮上，反作用力把他推向了太空。他又飘移回来。
“这可能没什么用。”亚伦说。
“埃里克，你听到我们在说话吗？”本杰明问，“你必须给我们把隔离间打开。”
还是没有人应答。
“现在怎么办？”
“我们等吧。他肯定什么时候会来的。”
“我们可以把隔离间炸开。”
“本杰明，这是主隔离间，我们还要用呢。”
“另外，它的机械结构很稳定，而且我们没有炸药。”本杰明说。
“你有一个合适的建议吗？”
“没有，我们只能等着了。”
本杰明转过身，试图从成千上百个星点中找到太阳。
“真无聊。另外，我的氧气量只够用1个小时了。”本杰明说。
亚伦将身体转过来，同时看着自己腕上的显示器。
“我的还够用45分钟。”
“埃里克，你在听我们说话吗？我们已经等了3个多小时了，等着你回来。”
他头盔里的扬声器保持着缄默。亚伦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试着找到进入飞船的另一道门。”
“通过驱动装置附近的维护通道吗？”
“作为工程师，你想必最清楚，只能从外面进入那些通道。可是你看。”
亚伦斜斜地指向下方的空间。当然，那是飞船的圆环！他们不是好久没有想到它了嘛！
“啊，是的。”他说了一句，然后顿住了。
作为入口，这道环有若干弊端，它转得飞快，产生了一个相当于重力的力。从这里看出去，一切都朦胧不定。在失重条件下，他们可以随意在摩天大楼的高度沿着外壁四处攀爬。可是，在这道环产生了力的条件下，如果从10米高的位置坠落，就有丧命的潜在危险。
“唉，”亚伦叹了口气，“我们还能怎么办呢？趁着我们还有力气，干脆就试试吧。”
“好的。”本杰明说着，然后从主隔离间处飘移开来。
“我们必须离开旋转面，”亚伦说，“否则支柱就会撞到我们。”
按照亚伦的建议，本杰明修正了自己飘移的方向。圆环依靠5条放射状的圆形轮辐与牧羊人1号相连。之前，他们曾通过轮辐的内部通道在自己的飞行器与控制中心之间穿梭——这是在飞行器还可用的时候。可还有东西留了下来，那就是飞行器用来与母船对接的隔离间以及独立运行的实验飞行器。如果他们能够成功地打开某个隔离间，就可以通过圆环以及连接通道回到控制中心。
“稍等，”亚伦说，“你看，圆环有两处损伤。”
没错。与之前的角度相比，从上面看得更清楚。
“第2分区和第5分区看上去还不错。”
他们行动自如地在这两个分区下面绕行，看上去很有趣！
“那么，我们从第2分区开始试试吧。”亚伦说。
“如果第5分区打不开，又该如何？”
“不！如果我们打不开第2分区的隔离间，第5分区也同样打不开。”
亚伦又一次比本杰明深谋远虑。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试着从圆环某个损坏的地方进去。”
“我们为什么不从那里开始？圆环上的缺口是开放的，甚至从这里也能看到。”
“你忘记自动门了。那个位置损坏的时候，自动门肯定关闭了。我们必须到达注满空气的舱室。和应急门比起来，我觉得一道正常使用的门会给我们更多机会。”
有说服力的逻辑。
“埃里克，你听到我们在讲话吗？”本杰明问。
“他没有在听。”
“还是有可能的。”
“本杰明，你跟我来。”
亚伦指着下面，然后飘移开来。本杰明加速跟上。
背包在后面拉拉扯扯，本杰明带着它进入黑暗地带。他稍微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感觉方向。下面并非真正是下面。他们的目标是前方。本杰明睁开眼睛，这个方法有效。圆环好似没有吊篮的摩天轮一般耸立在眼前。亚伦转向外侧，本杰明紧随其后。
“我们必须跟上圆环的速度。”亚伦通过无线电说。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虽然可以朝飞行方向加速，可左右两侧修正喷嘴的动力不够强劲，无法将他们送入一个与圆环等速的圆形轨道。
“我们做不到，”本杰明说，“最多只能形成一个抛物线。”
“你干脆利用正确的时机抓住圆环。”
干脆。真是个风趣的家伙。好像这很简单一样。如果他过快地朝圆环飘移过去，抓住它的时机稍纵即逝，就会继续飘向外部。如果飘移得过慢，手指就会滑脱，他将抓不住任何支撑点，继续飘向太空。
本杰明，你做得到！他给喷嘴又增了压。从近处看来，圆环显得更大，也更危险。这是人类设计的吗？圆环给他的感觉更像一栋外星人大厦。
马上就开始了！本杰明收紧腿部。3、2、1……他的双脚碰到金属材质的飞船表面，又滑开了。他的右手握住有两个弹簧扣的安全绳，但没有可以钩住的地方。他触碰到圆环某个非常光滑的部分，然后飘过了头。他采取制动，同时利用左侧的修正喷嘴抵消惯性。就是现在了！圆环又靠近了。什么地方可以抓住呢？他蹲下身，可是双脚却随之抬起。该死的失重。圆环又从他身下旋转着掠过。
“小心，损坏的位置马上就转过来了。”亚伦朝他喊着。
圆环还有损毁的地方呢。也许，本杰明可以攀住损毁处的某个裂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如果金属割开他的宇航服，又该如何？在修正喷嘴的帮助下，本杰明转向圆环。圆环转动的速度比他快，所以他再次加速。3、2、1，该死。他的靴子太滑了。小行星撕开的口子转了过来，可是惯性带着他飘移向外太空。那么，就再次制动并转身回来吧。
无语。本杰明已经把推进喷嘴的剂量杆推到了制动位置，可他仍继续笔直向前飘移。该死。燃气罐想必已经空了，他现在丝毫不停地远离飞船。昨天和前天外出之后，他本该加注燃气，喷气背包就是靠燃气产生推力的。
“本杰明，你必须转身回来！”亚伦喊着。
“燃气罐空了，抱歉。我……”
“别胡扯。你的速度是多少？”
本杰明看了看手腕上的多功能表。
“相对于牧羊人1号，每小时23千米。”
“那我没办法把你拉回来了。”
“亚伦，没问题。我一直在寻求各种极限挑战，还有什么比进入太空更极限的呢？”
“不会的。达不到逃逸速度，你会成为一颗长周期彗星。”
“听起来很浪漫，那就做一颗彗星吧。”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现在想一想受过的训练。马上回来，否则就太晚了。”
“训练？”
“那个氧气罐，你这个反应迟钝的家伙。”
当然。本杰明还有许多压缩气体，氧气罐至少还是半满的。现在，他必须赶快行动了。本杰明扯下连接氧气罐与头盔的软管，将它与喷气背包连接起来。宇航服里的空气大约还够3分钟之用，他马上加速。
“来我这里！”亚伦喊着，“我已经抓牢了。无论你速度有多快，最主要的是，你要到我这里来。”
亚伦在什么位置？本杰明匆忙地打量着圆环。那边，下方有个似乎头上脚下的人形，一定是亚伦。本杰明调整着飘移的方向。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现在180度转弯，左侧稍给点加力。氧气太美好了。10米，8米，6米。亚伦，我来了，请抓牢我。
亚伦伸出两只手臂。他必须实实在在地对准本杰明。应该可以抓住的，一定要抓牢！4米，2米。有两只手抓住了本杰明的小腿。本杰明利用喷嘴进行制动，可惯性带着他继续向前。亚伦不放手，本杰明把他给扯动了。亚伦被扯离了圆环，可是安全绳固定在那里。猛地一顿，绳子绷紧了。有两只手扯着本杰明的小腿肚，传来一种短暂的撕裂痛。亚伦抓住了本杰明。一段绳子在本杰明面前舞动着，他将它系入自己的安全带。现在，两个人好像通过一段脐带连接到了一起。脐带中不是流淌着血液，而是传送着力量。
本杰明抓着绳子，牵引自己朝亚伦移动过去，而亚伦正拉着绳子朝那道环返回去。他们几乎同时脚踏实地。本杰明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了。这是获救之后的喜悦吗？亚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示意喷气背包。天哪，今天又搞砸了。本杰明从喷气背包上扯下氧气罐的软管，将它又接到头盔上。新鲜的、携带着臭氧味道的空气涌入宇航服。本杰明的思路和视力都清晰了许多。
“亚伦，谢谢你。”他说。
“分内的事。我们不可以再失去谁了，好吗？”
“好的。”
这是一种承诺。本杰明心里想着，要信守这个承诺。最好就从自己开始，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在宇宙中长年累月地航行，这大概让他变得狂妄自大了。
5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隔离间。亚伦环顾四周。
“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一定就是在这里和飞船对接的。”亚伦说。
本杰明没有问，亚伦为什么想到这一点。他肯定有这样说的理由。
“我们碰碰运气吧？”亚伦问。
“那么，开始吧。”
亚伦按下了开门按钮，外门马上打开了。
“请进。”亚伦说。
听得出，亚伦的声音里透着轻松，听起来几乎就是一种喜悦。
“谢谢！”
本杰明把头探了进去。这里明显要小于主隔离间，他爬过门边，然后站到中间。膝盖还有点软，太长时间没有感受过重力了。
意外的是，埃里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在打招呼：“亚伦，本杰明，你们在哪里？”
真是太好了——现在，就在问题已经解决了的时候，埃里克又出现了。
“我们在飞船的圆环处，正在前往控制中心。”亚伦的耐心出奇地好。
埃里克在半路朝他们迎来。他一定是通过飞船内的摄像头观察到了他们。在由圆环通向飞船内部的通道中，他们相遇了。
埃里克过来前的一瞬，亚伦快速转向本杰明，然后打开自己的工具袋，将装了样品的容器塞进本杰明的手里。
“只是一种感觉。”亚伦说，“可是，这肯定不意味着什么。”
本杰明将容器放进自己的工具袋。但愿很快就能脱掉这身宇航服。
“你们来啦。”埃里克说，“见到你们太好了。”
“我们也很高兴呢。”亚伦说。
“我好想脱掉这身宇航服。”本杰明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控制中心继续交谈？”
如果通道不是这么狭窄，本杰明干脆想从埃里克和亚伦身边爬过去。从他的角度来看，二人挡住了他头顶的梯子。
“啊，当然。我只是想来迎接你们。”埃里克说。
他朝梯子转过身，向上面爬去，那里是控制中心的方向。
“你们成功了吗？”
“当然，”亚伦说，“我采到了几个样本。在那之后，主隔离间的门紧锁着，不让我们进来。”
“成功了就好。”埃里克说，“回来的路不容易走吧？”
“是的，很不容易。与计划相比，本杰明走得远了些。”
“一切都很不错。你们肯定想倒头大睡，是吧？”
“是的，没错。”亚伦说。
什么？本杰明大概听错了。他想尽快知道扫描隧道显微镜会告诉他们什么。
“我倒是想今天就观测样本。”他说。
“本杰明，别生我的气，”亚伦提出了不同意见，“可是，我要先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且样品也不会长脚跑掉。”
“但愿吧。”本杰明说。
“不会的，这次我会照看好样品。”
亚伦指着他的工具袋，好像他已经忘记之前把样品交给了本杰明。有意思。
“埃里克，你这一天都待在哪里了？”亚伦问，“在隔离间那里，我们多么需要你啊！”
“抱歉，伙计们！我在飞船的核心位置仔细地查看备用件。如果我们能尽快修复驱动装置的裂缝，就太好了。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尽快踏上回家的路。”
这听着真不错。可是，埃里克忘记了空空如也的喷射物质燃料罐吗？或者，他希望地球有补给送来？
他们到了通道的出口，控制中心就在不远处。
“我去找一个睡觉的地方，”亚伦说，“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晚安。”本杰明说。
他现在首先需要洗个澡。然后他要看一看，埃里克在飞船的核心位置到底寻找些什么。
休斯敦 2079年2月17日
瑞吉儿吃了一惊。她悄悄地掩上嘴，打了个哈欠。每天刚过3点钟，都是典型的困倦期。控制中心里面格外温暖。也许清洁工在夜里关闭了空调，却一直还没人发现。外面已是春意宜人。
身侧及身后，键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同事们在专心工作。可是，他们在忙些什么？关于牧羊人1号，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他们是在分析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吗？也许，他们在给家人发消息，或在为下一次度假寻找实惠的线路。
瑞吉儿把牧羊人1号上一次传送的内容调到屏幕上。她负责的是一批什么样的人啊？女指挥官已经丧生了。剩下的是亚伦、本杰明和埃里克。埃里克？瑞吉儿合上了眼睛。大卫，最年轻的乘员，昵称是戴夫。她记得很清楚。大卫·马……马特勒，19岁，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一位朋友。关于大卫，前天刚刚检索过他的信息！
瑞吉儿浏览了一遍记录。乘员中没有什么大卫，只有埃里克。她的头马上要炸开了。这肯定是梦境。她把自己的食指向后扳去，直到它发出咔嚓声。疼痛并没使她清醒。这里没有大卫的信息，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责任在她吗？或者，确实有人能够篡改MOC的所有记录？也许是α–Ω公司？她必须找人谈一谈这件事。找查理斯！至少，他坦率地承认α–Ω公司雇佣了他。某种程度上，这给他投了一记信任票。
瑞吉儿翻看着剩余乘员的消息。亚伦报告说，他找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尸体。本杰明讲述了他眼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埃里克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瑞吉儿关闭了文件。几天之前，一切都还正常。
是这样吗？此前，克里斯蒂娜对自己的失败异常恼怒，她最清楚自己有多么耿耿于怀。在痴迷于SGL的图像这一方面，大概没人可与克里斯蒂娜相提并论。也许除了伊兰·查特吉，是他提供本次探险之旅的资金。也许，瑞吉儿当初应该更多地关注克里斯蒂娜。一个人毕生都研究某件事情，一旦被证实一切研究都是白费工夫，这个人会作何反应？女指挥官做出了过激反应，这似乎是MOC目前的论调。可是，瑞吉儿并不相信。如果和克里斯蒂娜交流的时间再长一些，现在她就不会如此良心不安。
画面上，克里斯蒂娜结束了自己的陈述。她站起身，然后走出了画面。自动摄像头寻找另一个可以聚焦的物体，然后定焦于一只电子台历。瑞吉儿停住画面。画面不是很清晰，台历太小了。可是，年份数字清晰可辨。它显示的是2094年。但这不可能。毕竟，地球上现在才2079年。从物理学的角度而言，穿越是不可能的。不，这一定是个错误的显示。或者，这里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改变着现实。
瑞吉儿转过身，朝查理斯示意。他马上就注意到了她发出的信号，露出了微笑。这是一个真诚的微笑，并非装腔作势。瑞吉儿会找上他，这个男人很高兴。他的喜悦会过去的。瑞吉儿甚至有些懊悔自己不得不强迫查理斯，他似乎并非坏人。查理斯来到瑞吉儿的桌旁，朝她俯下身。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认真谈一谈了，但不是在这里。要么一起吃个晚饭？”瑞吉儿低声说道。查理斯肯定不会拒绝，她猜对了。他热切地点着头，抽出手机查看时间安排。
牧羊人1号 2094年4月27日
“啊，你在这里。”亚伦说，“早晨好。”
“早晨好。别不高兴，可是我喜欢静悄悄地洗澡。发生什么事了吗？”
洗澡以及至少喝杯咖啡之前，本杰明不愿意进入谈话模式。可是，亚伦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若有所思。本杰明坐了下来。没穿外套觉得冷，他便套上了昨天穿的T恤。
“我想和你稍微单独谈一谈。我知道，你一大早最喜欢安静。”
“没问题。是关于埃里克吗？”
亚伦晃了晃脑袋，然后接着问：“夜里有不速之客吗？”
“不知道，我睡着了。”
“我有。”
“你肯定吗？”
“我在工具袋的拉链上绑了一根头发。今天早晨，那根头发不见了。”
“那么，就是埃里克翻了你的宇航服。”
“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他在找从克里斯蒂娜的飞行器里取来的样本。”
“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了。可是，为什么呢？他本来可以随时自己取一份样本的。如果他晚上出去，我们也察觉不到。”
“很明显，他不希望我们研究样本。”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不希望我们调查克里斯蒂娜的死因吗？”
“只有问过他，我们才能知道。也许他担心我们玷污了关于克里斯蒂娜的纪念品，或者她的死因太过于离奇，他担心我们不得不马上中止本次任务。”
“也许吧。大卫跟我说过，他想借这次旅行让他死去的朋友变得永生。”
“埃里克！”
“抱歉。我又说大卫这个名字了吗？”
“没错。”
“有时候，我就是会脱口而出。”
“亚伦，我也是这样。”
扫描隧道显微镜位于一个独立的空间，只有从工具间才可以到达。本来，他们是要借助于这台显微镜研究恒星际物质的。牧羊人1号飞到了以往没有任何一艘飞船到达过的地方。即便仍然受到太阳引力的影响，他们已经到达了星际空间。对于星际的广大空间而言，星际空间的构成一定很典型。
本杰明马上就注意到了大大的RB标志，它由西里尔字母写就，刻在显微镜的底座上。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α–Ω公司跟俄国人有合作。”他说。
“哦，这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亚伦说，“俄罗斯人利用挖掘设备在月球上获得氚，将它提供给DFD。没有这些驱动装置，我们不可能飞到这里。据说，俄罗斯人利用激光将纳米探测器加速到光速的1/5，甚至想让这种探测器飞到比邻星。”
“为了不让这些纳米探测器遇到意外，关于它们在航程中会遇到什么，我们会提供有关数据。”
“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可以研究样本了吧。”
亚伦一边操作显微镜，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这是他全新的一面。
“你是在哪里学会操作显微镜的？”本杰明这样问，是为了稍微分散一下亚伦的注意力。
“跟我妻子学的。她……”
哎，这可不是一个正确的话题。这是在惹亚伦生气。
“抱歉，你不必说这个。”
“不，这个可以说说。即使听起来很奇怪，可我就是愿意想起她。这会让她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我担心自己会忘了她。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的气味，这些让她都还活着。”
“她在你的记忆里继续活着呢。”
“我不知道。我记忆里还有她身体支离破碎的画面。可是，这么久之后还是想念一个人，这也有点奇怪。不是有一句话嘛，时间会治愈所有的创伤。”
“我不太了解。”
“你是幸运的，本杰明。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飞到这里。”
“为了忘记有关你妻子的画面吗？”
“不是的。我希望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知道，这样有点傻。据说，引力透镜会推动物理或宇宙哲学向前发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想，引力透镜也会给我带来答案。科学驱逐了上帝。上帝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宇宙的起源了。也许，我可以当面向上帝提出我的问题。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疯狂。”
确实如此。亚伦的妻子并非袭击目标。她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这是一场不幸。宇宙的运行本就没有任何目的，这一条也适用于宇宙内发生的任何事情。苦苦探求生命的意义，本杰明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自从他决定接受“事情本无意义”，心里就好过多了。可是，亚伦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愿你找到答案。”本杰明说。
确实。这个祝愿确实发自内心。可是，这也是本杰明所能做的一切了。
“叮铃。”
亚伦转向显微镜。
“啊，我们离结果更近一步了。”他说。
“你发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这是好事情。我在尝试一再加强扫描光束。这种显微镜的设计思路是精确地显示物体的表面。为此，一道电子束上下扫动，分散的电子就逐一得到测量。”
“明白。但样本中的灰尘粒子太小，扫描不到什么。”
“是的。零结果就是一个好的结果。电子束扫描结果越理想，我们就越肯定确实没什么，或者几乎没有什么。因为原子数量很多，灰尘才可见。”
“叮铃。”显微镜发出声音。
“第二次观测结果出来了。”亚伦说着，俯身到屏幕上，“看上去不错。我想，我们不会再有比这个更好的证据了。”
“这是什么意思？”
“飞船上没有真正可以测量单个原子的仪器。可是，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至于效应，现在已经清楚了。”
“效应？”
“很明显，物质分解成了极小的单位，也许就是原子，这是唯一符合物理学原理的结果。可是，即使有更大的物质单位，这样一种分解过程对于所有的事物来说也都是毁灭性的。你把在相关区域取得的样品连瓶子一道给我。”
本杰明伸手探入裤袋，把小瓶子递给亚伦。与预料中的不同，亚伦并没有把样品放到显微镜下面，他绕过显微镜，走向一台明显小得多的仪器。
“你要做什么？”
“这是一台光谱仪，我把样品放到里面加热。然后，样品就会放出一种典型的光束。那就是光谱，它会告诉我物质的成分。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