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完婚,我把房子留给前妻,搬到深圳从头开始。收拾家时,无意中在一个杂物箱子里,找到了那条遗失多年的子弹项链。项链早已失去光泽,但拿在手里,依然很沉。
我曾以一个半山腰的仓库为家。
那时我生活在迷雾河,镇子位于贵州北部,毗邻四川重庆,方圆百里全是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镇子因迷雾河从中穿过得名,迷雾河属长江支流,只可行小型机帆船。那或许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神秘的河,两岸山势险峻,耸入云霄,看不见究竟有多高,群山四季常青,河水却会随着季节更迭改变颜色,夏天红褐色,到了冬天变得碧绿,但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河面上始终弥漫着层层雾气,即使站在高处,也难以看清河道和小镇全貌。
镇上没有一块像样的平地,街道狭窄,房子像石头上的青苔,贴在山脚河边,层层叠叠,相互挤压、遮挡,好几次我都迷了路。
90年代煤矿大热,小镇曾繁荣一时,淘金者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街上你可以听到各地方言,迷雾河也成了个鱼龙混杂之地。
镇上赌博盛行,几家地下赌场终日人满为患,红灯区通宵营业,不少人在深山里种植罂粟,几乎每个黑煤窑里都能找到一两个通缉犯。
小镇往东出城,有一座废弃砖厂,旁边有条上坡土路,两边全是玉米地,路尽头有个小院子,院里那幢二层瓦房就是我家。
房子是以前生产队的粮食仓库,门前有一块杂草丛生的坝子,我总是能毫不费力捉到螳螂、金龟子、土狗儿这些小东西。房子后面是片阔叶林,天晴的日子里,在阁楼掀起窗帘往外看,蓝瓦瓦的天空,云白得发亮,还有灰松鼠晒太阳,抱着大尾巴蹲在枝头一动不动。可惜那样的日子不多,这里一年大半日子在下雨,尤其春秋两季,每天晚上袜子脱下来都湿答答的。
我爸以前在重庆一个叫璧山的地方当兵,也是在那儿认识的我妈,他退伍后在璧山一家国营机械厂做车间工人,那些年国营单位普遍经营不善,我八岁那年他下了岗,接着机械厂被贱卖。那段时间,工人们每天不是打着横幅上街游行,就是在县政府门口静坐示威,后来事情仍然不了了之。
我爸没参与过那些事,和他性格有关,他喜欢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发生冲突,即使刚下岗那几天,我也没听他咒骂过谁。我妈当时在县百货大楼当营业员,她不擅与人攀谈,还常把账算错,对不上就得自己往里贴钱。
那一阵我爸妈每天晚上商量我们一家的出路,他俩提了很多方案,又都被否决,不是没门路,就是缺本钱,有一天我妈突然想到她老家荒着的地,问我爸什么动物适合养殖。
“兔子。”我爸沉默良久后回答。他说小时候他们村家家户户养兔子,他是和兔子一起长大的。
我们去了达州,外婆家,爸妈用全部积蓄建了个养殖场,小小的,养兔子。但兔子养得并不顺利,即使长得不错,也没赚到什么钱,他们不懂销售,只懂养殖。
后来养殖也搞砸了,那些兔子不停拉稀,一只接一只地死掉,只留下几间满是石灰的兔舍。
不久我妈和外婆闹翻了,只能离开。这不怪我外婆,她不希望我们一家耗在农村,没有半点希望,我妈委屈极了,和外婆大吵一架。
一九九三年,我十一岁,我爸开着那辆两万块买来拉兔子的二手长安,带着一家三口,还有养殖场幸存的一只兔子,离开达州,沿着国道,一天一夜,来到迷雾河。
那是我人生最长的一次旅途,那只兔子死在了途中,停车休息时我在路边挖了个坑,往里面放了些它最爱吃的蒲公英,把它埋了。
在迷雾河,我见到了余力。
余力比我爸小五岁,一九九三年,他三十,体型比我爸更瘦更高,我爸永远穿着呆板的工服,他多数时候穿军靴牛仔裤,黑色T恤和风衣,脖子上戴一条子弹项链,他看着比实际年轻许多,在我面前更像个哥哥而不是叔叔。
余力和我爸一样当过兵,空军,曾经在迷雾河附近一个直升机场服役。他本想当飞行员,特意等了一年只为应征空军,最终做了地勤。我爸和他从小关系不好,甚至一度水火不容,这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叔叔。粮食仓库是余力帮我们找的,不要房租,即便如此,我们一家和他仍少有往来。
安顿下来没多久,我爸在当地最大的永红煤矿,找了个修机器的活儿。那工作赚得不多却很辛苦,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我爸刚去矿上不到一个月,出了起透水事故,死了三个工友。我以为我爸会换工作,但他在家歇了几天,又去了矿上,只是在那之后,每天晚上都要喝上几杯包谷烧,喝酒时,他总是端起杯子,凝视片刻,仰脖一口吞下,随即露出痛苦表情。我妈在家帮别人做一些裁缝活,她买了一台二手毛衣机,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听见毛衣机的刷刷声。
比起爸妈,我更喜欢和余力待在一起。有一次他带我去打游戏,我们独占了那台最抢手的“黄帽儿”,余力端来一大盒游戏币,我和他坐那儿打一下午,终于通关了游戏,惹得围观的小孩阵阵惊叹,走时余力把剩的币分了,让老板算账,老板连连摆手,说不收钱,余力还是给了他一张老人头。后来我单独去那游戏厅,再没混混招惹我。
余力让我不要碰游戏厅里的苹果机,我照他说的做了,他的话总是有种信服力。
来迷雾河第二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格外冷。
开学前一天,吃过中饭,我守着北京炉看《奥秘》,突然院里传来汽车声。不是我爸的长安,那辆长安爬坡像个哮喘老头咳嗽。我连忙出门去看,是余力,开着他那辆银灰色桑塔纳。他开那车带我兜过风,还让我开了一小段,他在旁边指挥。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空军翻领皮夹克,戴一副墨镜,那条子弹项链还在胸前,看起来很精神。我已经几个月没见他了,我本以为他会和我们一起过春节。
我和我妈从房间里出来,余力和她打招呼。
“我哥呢?”他点了一根烟。
“在矿上。”我妈说,“你这阵去哪了?”
“南边。”他说着回头,我这才看到副驾驶上还坐着个人。
“有个朋友在车上,她有点怕冷。”余力说。
“我带余杰跟我们去打猎。”他抽了口烟,“上回答应过他。”
“他还有作业要做。”我妈说,“明天开学了。”
“我全做完了。”我大声说。
余力看着我妈。
“那你问他吧,看他想不想去。”我妈说完看我一眼。
“想去吗?”余力摘下墨镜拿在手里。
我立刻答应。
余力笑了笑,“去换件厚外套。”
我换好外套急匆匆往外窜,我妈一把拉住我。
“干嘛?”我急了。
她用警告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我痛得惨叫一声,冲出门去。
余力帮我打开后座门,车里暖烘烘的,放着黄家驹的歌,女人转过身,看着我,“你是余杰?”
她说她叫方妮,看起来二十出头,化了妆,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那是来自都市的味道,新潮、自信,她是那种小地方很少能见到的人。
车出了城,进入大山深处,公路变得狭窄,一边山壁,另一边是河,整个林区白色一片,河水无声流动着,比夏天从容,水面上的雾像一层薄纱。我说河水看起来很冷,方妮问我敢不敢和她一起下河冬泳,我死命摇头。
一路上方妮都在和我聊天,我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但很快就跟她无话不谈了。她问我年龄,我也问了她的,她说想听故事,我讲了诺亚方舟,那是刚刚在《奥秘》上看到的,书上说考古队在秘鲁发现了诺亚方舟的遗迹。她听我讲故事会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起来很可爱。
她说我故事讲得好,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问我和班上哪个女孩关系最好,我说我同桌,《奥秘》就是她借我的。方妮问我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女孩,我跟她撒了个谎,说没有。方妮又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她认真地看着我,“书也别看太多,会变书呆子。”我想起了我妈,她总是让我多看书,说他们就是吃够了读书少的亏。
“该你了。”我说,“你讲一个。”
“可以呀。”她看着我,“想听什么?”
“都行。”我说。
方妮讲了个迷雾河的传说,大概意思是古时候有一个善良的山妖,修行千年,终于变成了人,他本来过着平静生活,却因为绿色的血被村民杀死,山妖的血流入河中,河水自此红绿交替,山妖冤魂也变成大雾,终日笼罩河面。
“山妖为什么一定要修炼成人?”我说,“当人有什么好?”
余力BP机响起来。
“你要不要开车?”余力问方妮,BP机响个不停。
“不要。”方妮抱着手,身体往后靠。
“别管他们。”她说。
余力关了BP机,很长时间没说话。
“你去的南边是哪儿?”我说。
“广州。”余力说。
“广州是不是很大?”
“你可以问方妮。”他说,“她家就在广州。”
“马路有你们学校操场那么宽,”方妮比划着,“车开得飞快,胆子小都不敢过马路。”
“以后你能带我去广州玩吗?”我问余力。
“他不会再去了。”方妮说。
“那你一直待在迷雾河了?”我问他。
“不,”方妮说,“过两天我们就走了。”
“要去哪儿?”我问。
余力问方妮,“你想去哪儿?”
“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最好有海,我喜欢海。”方妮说,“我们可以去个海滨小城,最好是北方。”
“葫芦岛。”余力说。
“我只听过秦皇岛。”方妮说。
“葫芦岛有一所飞行学校,”余力说,“大街上都可以看到教练机在天上飞。”
“那就去葫芦岛。”方妮说。
车开了十几公里路,到了青龙峡,看见一块巨石,两层楼那么高,立在公路边,传说那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
车在巨石前停下,余力从后备箱取出一支猎枪。那是一支漂亮的双筒猎枪,枪管泛着冷光。他把枪递给我,我拿在手里,很沉。那是我第一次摸到枪,心怦怦跳,我在想,我是不是我们学校唯一摸过枪的。
我们顺着一条小路进了山,余力拿枪,背着包,走在前面,我和方妮跟在后面。
山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脚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我从来没打过猎。”方妮说,“你呢?余杰?”
“和你一样。”
“这山里有什么?有野猪吗?”
“当然有。”我说。
“蛇呢?”
“在冬眠。”
“你懂得可真多。”
我有些得意。
“余力,你说今天我们能遇到野人吗?”方妮突然问。
“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野人。”余力回过头来,“只是没路走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
“什么声音?”方妮问我。
“猫头鹰。”我说,“我妈说听见猫头鹰叫不是好兆头。”
“我才不信那些,”方妮说,“我喜欢猫头鹰,猫头鹰很可爱。”
“我以前养过一只。”我说。
“是吗?什么样的?”
“一只小猫头鹰。”我说,“很听话,一拍手就飞到我肩膀,它喜欢在我头上站着不下来。”
“那它现在在哪儿?”方妮说。
“飞走了。”我说,“它喜欢吃肉,我家养不起。”
她有点失望。
上一个坡我停下来拉了方妮一把。
“谢谢。”她说。
我们翻过一个山头,余力指着下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说,“那边能晒到太阳,野鸡喜欢待在暖和地方。”
我们靠近那片灌木丛,余力往里开了一枪,好几只野鸡立刻从不同方向飞出来,他朝天上又一枪,一只野鸡扑棱着翅膀栽了下去,我连蹦带跳地捡回来,野鸡尾巴上长长的彩色羽毛很好看。
我们继续往前,他在另一片灌木丛又打到一只,两只颜色有些不一样。
走到一个避风处,方妮说有点累了,余力放下背包,说在这歇会儿。
我和余力去捡柴,他问我打猎好不好玩,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经常被我爸揍。
“那时候我到处闯祸,每次都是你爸收拾烂摊子。”他说。
我把树枝抱在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退伍后我们没了联系,”他背对着我,接着说,“可我知道他什么时候结了婚,什么时候有了你。”
“你看过你爸小时候照片没?”他问我。
我说没。
“和你现在一模一样。”他说。
余力找来一把干松针,柴架在上面,点燃松针,火堆很快燃起来。
烤暖和了,余力教我打枪。
他向我示范装弹、开保险,如何瞄准、扣扳机。方妮坐在火堆旁,一直看着他。
他把一个苹果插在十米开外的树枝上,问我能不能打中。我站直身子,按他教的“三点一线”瞄准,一枪把苹果打得稀巴烂。
“真厉害!”方妮给我鼓掌。
余力拿着枪装弹,“你要不要试试?”他问方妮。
“我不要。”
我们在火堆边待了好一会儿,我觉得他们不想打猎了。
“你想去前面看看吗?”余力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点头。
“你自己能行吗?”
“没问题。”
“小心野猪夹子,”余力拿过猎枪,帮我检查了子弹,“遇到危险就连开两枪。”说着把枪和子弹袋递给我。
“小心点,”方妮抱着余力说,“别走远了。”
我拿过猎枪独自往林子里钻,他们说什么,余力的话我没听清,“我喜欢坏的”,听见方妮说。
回头时,他们在接吻。
我想去更深的山里,打更大的猎物,我没把打猎当成游戏。我穿过一片树林,翻到一个坡顶,山下是一块杂草地,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草丛里能看到一些绿色,我突然有种预感,连忙趴下来,握紧了枪。
一只野兔,在离我不到五米的草丛里觅食,这是我第一次见野兔,灰褐色的毛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我瞄准了它,有十足信心。它吃着草,耳朵来回动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停下来,直到确认安全再继续咀嚼。那是一只精瘦的野兔,肚子是瘪的,我能看到它来时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小脚印。
最终我没有扣扳机。
我抱着猎枪,躺在雪地上,想象余力和方妮此刻在做什么,我盼着自己可以尽快到十八岁,那时我以为人到了十八岁才可以谈恋爱。只是一想到离十八岁还有整整七年,我便感到一阵失落,仿佛十八岁是个多么遥不可及的目标。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没风,空气湿冷,今晚可能会有一场大雪。
快到营地时我朝天开了一枪,枪声立刻回响在山谷。
“快来。”方妮招呼我,“土豆可好吃了。”他们正围着火堆吃烤土豆。
“打到什么了?”余力问我。
我摇头,把猎枪靠在背包上。
“没关系,今天我们收获够多了。”方妮说。
“一会儿你把两只野鸡拿回家,”余力说,“就说是你打的。”
我高兴地点点头,这两只肥墩墩的野鸡够我们一家吃好几顿了。
方妮用木棍从炭堆掏出两个土豆,拨到旁边雪里滚两下,捡起一个递给我,香气扑鼻。
“我刚说的,怎么样?”方妮问余力。
“我不是那块料。”余力说。
“我行啊。”方妮说,“我那么会做生意。”
“那我干什么去?”余力说。
“你什么也不用干,我养你。”方妮说。
余力笑了笑,望着那堆几乎熄灭的火,我经常在我爸脸上看到同样的神情。
“天快黑了。”余力起身说,“回吧。”
下山时飘起了雪,风呜呜响,余力扛着枪走在前面,想看看路上还能打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没遇到。
回到公路,天已经快黑了,一辆满是泥浆的警车停在余力桑塔纳前面,驾驶室旁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件黑皮衣,有一张阴冷的脸。
“找你真他妈费劲。”男人声音沙哑。
“找我干嘛?”余力说,“事都了了。”
“情况有点变化。”男人扔了烟,看我们一眼。
“你们在车里等我。”余力说,跟着男人走到巨石后面。
方妮坐进驾驶室,我跟着上了车,她双手握住方向盘,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块大石头。过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余力走在前面,黑衣男钻进警车,走了。
余力把枪放进后备箱,上了副驾驶,方妮看着他。
“这次我不跟你一起走了。”过了好一阵余力说,“他遇到点麻烦,要我帮他最后一次。”
“上次就是最后一次。”方妮急了,“你们不是说好了吗?”
余力没说话。
“你可以不听他的,你不欠他了。”
余力沉默。
“一开始就是个阴谋,你想被他控制一辈子吗?”
“你忘了是怎么答应我的了?”方妮抓着他胳膊。
“你冷静点。”余力看着她。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明天我先送你走。”余力说。
“走?去哪儿?”方妮说,“我要和你一起。”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了?”她眼里全是泪花,“孩子要是在,都三岁了。”
余力目光移开了。
方妮突然用手擦了擦眼泪。
“我要去跟他谈谈。”她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在雪地里开得飞快,没多久我们追上了那辆警车,方妮在一座桥上逼停了它。
“你在车上,我去。”余力看了眼后视镜说。方妮没说话,下了车,余力跟过去,方妮到后备箱拿猎枪,黑衣男从驾驶室下来,站在车头前点了支烟,他衣服敞着,能看到腰间的枪套。
方妮端着枪,径直朝黑衣男走去,但他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方妮在说什么,黑衣男没理她,他只和余力说话,指着余力鼻子骂,方妮朝他举起枪,没想到他一把拽过枪管,顶住自己胸口,方妮没料到他的举动,差点没站稳,黑衣男一扬手,把枪口拨到一边,一声枪响传来。
我贴着后车窗看,黑衣男靠着车头,瞪大眼睛望着他们,他胸口被轰了个洞,血正从洞口往外涌,他的手下意识地找着支撑,最终还是失去重心,坐到地上,身下的雪染成了红色。
方妮扔了枪,跪在地上,她身体在抖。
余力回车里拿来毛巾,帮他按住伤口,不管用,黑衣男很快不动了。余力试了试黑衣男的呼吸和脉搏,起身看了看四周,抓住他胳膊往桥边拖,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
余力很快回来,在地上找到弹壳,装进衣兜,捡起猎枪和那条沾满血的毛巾,放进后备箱,做完那一切,他扶方妮上车,我们快速离开了那里。
“冷。”车开了一会儿,方妮说,她额头上浸着汗水。
余力把暖气调到最大,让我把后座上的毯子递给她,“先睡会儿。”
方妮用那条毯子把自己裹起来,靠着车门。
“他们会枪毙我吗?”方妮说。
“放心,”余力说,“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我们今晚就走。”
“我会在警察抓住我之前自杀。”
“不会的。”余力说,“我保证,警察永远不会来抓你。”
“你说没人知道是我们,对吗?”
“没人知道,”余力说,“雪那么大,什么痕迹都不会有。”
“我想雪再大一点。”
有好一会,没人说一句话,再过一会,余力打开了录音机。
天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车缓慢地在雪中穿行。车里很暖和,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车里放着轻音乐,是那种舒缓的萨克斯曲子,车灯下,雪花在风中飞扬,好像永远不会落下,余力专注地开着车,方妮像猫那样蜷缩着。
“余杰,”余力从后视镜里看我,“帮我个忙怎么样?”
我看着他。
“不要跟任何人讲今天的事,包括你爸妈,好吗?”
我点头。
过了界牌,路边房子多了起来,车驶上一条盘山路,能远远看到镇上的灯火。
余力把车停在那座废弃砖厂旁。
“就送你到这儿吧。”余力说,他说话声音很轻,方妮依然熟睡着。
我下了车,寒风让我清醒不少,正当我要往家走,余力摇下车窗,招手把我叫到跟前。
“这个拿着。”他把子弹项链取下来,递给我。
“以后你会记得我们吗?”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我没说话。
他收回手,掉转方向,把车开走了。
回到家,我妈没找我算账,她在工作间织毛衣,“今天接了好几个活,”我妈说,难得露出了笑容,“天要一直这么冷就好了。”
我爸还没回来,我吃了点剩饭,把鞋袜放在北京炉边烤上,钻进被窝睡觉,毛衣机刷刷声不再像往常那样催眠。
过一会儿,声音停了,我妈进了我房间,我装睡着了,她在我额头上摸了摸。
“十二点了,”她说,“你爸还没回来,他说今天要下井修机器。”
我起身,坐在床上。
“不睡了?”她说。
“睡不着。”
我妈开了灯,拿外套帮我披上。
“要不要我去找我爸?”
“太晚了,”她说,“明天你还要去学校。”
“不会有事的,你说呢?”
我看着她。
“你记着,你爸不是懦弱,他只是想活得体面一点。”我妈望了望窗外,突然说了那么一句。
“可我不想你以后像他一样。”她又说。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会好好读书吗?”我妈问我,她从没这么温柔和我说过话。
我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发动机声。我妈让我睡觉,她帮我关了灯,从外面带上门。
开学整整一个礼拜,我都像在梦游。半个月后,黑衣男的尸体被发现。那人是个警察,镇上传言他也是个黑帮头子,数宗谋杀案都跟他有关。
我在学校没待多久,高一那年我爸中了风,生活不能自理,我退了学,在迷雾河一个汽修厂干活。我妈除了织毛衣,还照顾我爸,她自始至终把我爸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爸去世不久,我和我妈离开了迷雾河,我去南方闯荡,我妈回到四川老家,两年后她再婚,对方是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那件事发生的第三年,有传言说余力死了,死于广州一场交通事故。我不相信,我觉得他和方妮很可能在葫芦岛,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我打开地图,在上面找到位置,多年后去到那个城市,果然看到满天的螺旋桨飞机。
搬到深圳一年后,有天傍晚,我在一家饭店等朋友,坐二楼靠窗。窗外是一艘法国总统戴高乐曾经专用的游轮,现在成了一家餐厅。
朋友发消息,说会晚到一会儿。窗外,“水手”领着一家人从舷梯上二楼甲板,进了船舱,那是个大家庭,老老少少十来人。
我注意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独自从船舱出来,她走到船头,点了支烟,望着远处。过了会,船舱出来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飞行员制服,拿了件风衣,脚步轻快,那挺拔的身形看上去无比熟悉。
年轻人帮她把风衣披在身上,一起回了餐厅,直到我和朋友离开,再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