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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我在永义市局禁毒支队工作十年后,经多次申请转到刑警,调入迷雾河刑侦大队,任副大队长,申请理由是打小的刑警梦,还有个原因没提,我早已厌倦了跟毒品打交道,成天暗影里行走,跟烂人称兄道弟,十年来警服一共没穿过几回。
虽然干了多年缉毒,有些事情我却一直没搞明白,自改革开放毒品犯罪起苗头来,警方打击力度逐年加大,吸毒的反倒越来越多,年龄还越来越小,好多吸了戒戒了吸,在我手里进进出出成了老熟人。这些瘾君子中白领精英大有人在,最后一次任务抓获的吸毒者甚至是个自己人,被抓时很配合,说他实在痛苦,只有靠这东西可以稍微好过一点。那天去看守所路上队长烟没断过,一个警院刚毕业的小兄弟说,他们可能只是迷茫。队长回了句,谁不呢?
迷雾河是永义下辖县级市,本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局领导给出这个唯一选项时,我立马同意了。
我父亲曾在迷雾河当刑警,我在迷雾河出生、长大,我十二岁那年父亲调入市局,我家才从迷雾河搬到永义。
迷雾河市位于贵州北部,毗邻四川重庆,方圆百里尽是原始森林,地区属于典型喀斯特地貌,不便修路搭桥,曾经几乎与世隔绝,90年代以前,只有一条沿河而建的省道与外界相连。当地盛产煤和高岭土,特产高粱酒,小城因迷雾河从中穿过得名,迷雾河属长江支流,发端不详,出城后向东蜿蜒数百公里,在四川曲江县汇入长江。
在我见过的河流中,迷雾河或许是最神秘的一条,两岸山势险峻,耸入云霄,看不见多高,河谷晴雨莫测,气象万千,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最奇特的是,这里群山常青,河水却会随季节更迭改变颜色,夏天红褐,冬天碧绿,无论冬夏,河面上都弥漫着灰白雾气,终日不散。
我记不清多少年没回迷雾河了,重返故土,只感觉家乡完全变了模样,熟悉的地方都不见了,到处是成片的高楼,政府搬去了新区,河滨公园绿树成荫,原先只有几个小吃摊的东门码头现在成了夜宵酒吧一条街,环城新路正在建设,高速公路早已四通八达,那条坑坑洼洼的沿河省道也改造成了旅游公路,骑行者、露营客随处可见,唯独没变的似乎只有那条河。
报完到大队长江宁把我叫到办公室。江宁是我刑警学院同班同学,我俩上下铺,大学四年,互相挤对了四年。他招呼我坐,扔过来一支烟,说,可以啊你,来之前也不跟我商量,知道你来刑侦想干嘛,现在没你想办的那种案子了。我说,一个案子都没有最好,天下太平。他端起保温杯吹吹沫,说,想得倒挺美,做好长期和诈骗犯斗智斗勇的准备吧。
我俩闲聊一阵,他对我和小金分手表示遗憾,我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快了,让我准备好份子钱。肖婷和江宁大学就在一起,毕业后跟他来了迷雾河。之后回到正题,商量工作分工,他突然问我,吴叔叔当年挺厉害你知道吧?我没说话。他说,破不少大案,人称无影手,嘴再硬的犯人一经他手立马就招。我说,换现在你看他还行不,文明执法了都。
江宁接了个电话,说,我要去趟检察院,晚上回不来,接风只能改天,不过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我,说里面是迷雾河近几十年积压的悬案。
知道你在缉毒是骨干,要不他们怎么死活不放人。江宁说,怎么样,够懂你吧?我笑了笑,说,这还差不多。
江宁走后,我把材料大致过了一遍,一共十来个,都是命案,案发时间主要集中在1985年到1995年间,正好贯穿了我的童年,其中三个无头案最引人注目。
第一个是1987年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信用社的运钞车途经黑风沟遭歹徒持枪抢劫,司机和两个押车员当场死亡,运钞车上八万现金被劫走。死者身上找到九枚弹头,经技术鉴定来源于两把仿五四式手枪,结合脚印判断歹徒至少两人以上。
第二个案子死者是我爸上司。1994年春节,其驾驶的警车在下辖迷雾河镇郊外四十公里处被发现,雪地有拖拽血迹,尸体半月后在迷雾河中捞起,死因是胸口遭猎枪近距离射击,随身配枪没丢失。受大雪影响现场未能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开始怀疑是仇杀,后证实死者为几宗毒品和谋杀案主犯,推测为同伙灭口。
第三个案子是1995年一起灭门案。受害人在青龙镇郊国道开饭店多年,诚信经营,生意日益红火,属于改革开放后迷雾河第一批勤劳致富的人,后建了一栋临河小楼,一楼经营羊肉火锅。该案唯一目击证人是马路对面的邻居,据他描述,案发当晚下着暴雨,他看见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路过受害人所开饭店,当时天色已晚,雨势凶猛,受害人邀请男人进屋躲雨。第二天,受害人一家五口竟被利刃杀死于屋内,财物无损,唯独戴斗笠的男人不见踪影,现场唯一线索只有半个46码解放鞋的血脚印。
我去资料室准备复印一套档案带回住处,小郑看见开我玩笑,哟,吴队刚来就准备破大案啊。小郑之前在几个涉毒案件上协助过我,来了才发现,迷雾河大队有不少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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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到了冬天,半年里我经手几起小偷小摸,两起倒卖古海洋生物化石,谁能想到这崇山峻岭曾经竟是一片汪洋,除此之外几乎都是诈骗案,传统诈骗、新型诈骗,手法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一个无业男子冒充富二代同时交往了十五个女友,以合伙经商名义向她们骗取钱财,还让其中两个为他生下孩子,抓获时钱款早被他挥霍一空。一个农民自称是清朝皇族后裔,伪造了圣旨玉玺、巨额银行存单,以解冻资产为由,骗光了几个空巢老人养老家底。一伙骗子假冒教育部门工作人员,打着发放助学贷款旗号,专门诈骗贫困大学生,其中一个农村女孩,父亲早逝,母亲瘫痪,她学习勤奋,终于考上心仪大学,开学前却接到骗子电话,说要先付学费,结果家里借遍亲戚筹到的九千块钱被悉数骗走,女孩一时想不开,跳了楼。
那段时间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次抓捕后在卫生间里吐了。有几天我一下班就去靶场练枪,那天江宁遇到我,说,来这么勤,想当枪神?我说,这些杂种都他妈该枪毙。说完连开五枪,报靶均是五环六环,还有个三环。
警队历时三月,打掉了那个冒充教育部门的诈骗团伙,主犯最后落网,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头黄毛,满脸冷漠,没有半点悔罪之意,我告诉他那女孩的事,他却说,聪明人才有资格活,蠢的全都该死。押他回迷雾河那天我没忍住,在服务区趁小郑上厕所的空档,狠收拾了他一顿,回到局里被投诉,江宁看到黄毛的伤,嘀咕了句,为什么打脸?第二天处分下来,记过一次,停职十五天,全局通报。
我回市局上了几天学习班,上午学习,下午跑出去钓鱼。我记不清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小金就是嫌我没时间陪她提的分手。那几天我鱼钓了不少,心里却很空,直到局里打来电话,让我立马返岗。
城西有个观音湖,现在改成了湿地公园,前两天工人清淤,从湖里捞出一个编织袋,里面除几块石头还有一具完整人骨,手脚尼龙绳捆着,未着衣裤,初步判断死者为中年男性,身高180厘米左右,死亡时间15年以上。
我们排查了迷雾河十五年前的若干男性失踪案,通过失踪人口直系亲属与人骨DNA比对,死者身份很快确认,竟是90年代迷雾河的话题人物,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光明农机厂厂长黄宗云。黄宗云失踪前身陷数桩贪污大案,坊间一直传他畏罪潜逃了。
白骨的发现在本地引发了不小轰动,市局高度重视,要求尽快侦破,消除影响。
案件久远,局里安排我去高岭县接一位老刑警来协助我们梳理案情。老刑警姓陈,和我父亲是战友,1979年两人一起上越南战场,退伍后都回迷雾河当刑警,我爸到永义第二年,陈叔调去高岭公安局任政委,他是当年黄宗云失踪案主要经办人。
多年没见陈叔,他以前抽烟喝酒样样凶,现在两样都戒了,陈叔看到我,感慨说,到底还是回迷雾河接了你爸的班。我说,谈不上,碰巧而已。他说,你爸身体还行?我说,糖尿病高血压,每天照样没少喝。他问我们现在关系如何,我说老样子。他笑笑说,小时候你爸打你我知道,怕你走歪,其实你转刑侦,他最高兴。我没说话,陈叔说,你刚来,可能体会还不深,刑侦不比缉毒,可以慢布线紧收网,一旦出了命案,黄金期那么短,想破就得玩儿命,精神二十四小时紧绷,像活在高压锅里,看谁都像杀人犯,你想啊,九几年你爸四十出头,正当年,不得志,每天破不完的凶案,追不完的逃犯,连顶头上司也是鬼,死了扔河里半个月才找到,那种环境下,换成是你,会怎么样?
局里,江宁给大家介绍当年的案情:被害人,黄宗云,男,失踪时42岁,1969年参军,1971年退伍后分配到迷雾河红星陶瓷厂采购科,1979年升任红星陶瓷厂厂长,1989年调任光明农机厂厂长。
1993年夏,暴雨夜,黄宗云驾车回县郊一处居所后连人带车失踪,两天后由其二婚妻子孙彩英报案。1989年,黄宗云与原配离婚,同年与孙彩英结婚,四年后黄宗云出事,二人无子女。
据当年孙彩英笔录所述,那栋三层自建房是黄宗云买来养老的,平时不住人,只放东西,二楼卧室内有个保险箱,黄宗云失踪后,里面一套账本和二十多万现金一起没了。报案时孙彩英坚称黄宗云是被抢劫谋害了,但房间里成箱的贵重烟酒都没动,经勘验房屋门窗和保险箱均完好无损,现场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痕迹。孙还认定此事与黄宗云前妻沈会琴有关,沈会琴是个普通家庭妇女,社会关系简单,离婚后便去了其他城市生活,早已排除嫌疑。
陈叔对案件背景做了补充,黄宗云失踪前一年,光明厂破了产,大批工人下岗,厂长黄宗云不仅低价贱卖了厂房设备和土地,还克扣工人们的下岗安置费,之后一直被工人们联合上访举报,但没什么效果,直到1993年,光明厂一个叫涂友亮的工人在省里上访跳楼自杀,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高层注意。由于黄宗云失踪前省纪检部门正着手对其进行调查,现场也没发现任何疑点,警方当时倾向于他提前收到风声携款潜逃了。
会上定下方案,要求各方对案件侦办进展严格保密,安排警力秘密走访,重点排查原光明农机厂相关人员。
散会陈叔要江宁带我们去趟沉尸现场,路上若有所思,说,老吴直觉是对的。江宁说,什么直觉?陈叔说,吴川他爸当年就怀疑这案子不简单,说很可能是预谋抢劫,人八成没了。江宁看我一眼,说,我说你爸厉害吧。
观音湖边,警戒线已经拆除,我们在大坝上观察现场全貌,江宁讲了打捞白骨的情况,陈叔说,嫌犯应该是案发当晚开黄宗云那辆车来的,再划船到湖中心沉尸,这湖我知道,中间其实挺深。说这话时天边晚霞夕照,湖畔杨柳依依,水面上游船缓缓而行。
变化真大,成公园了,那是以前红星厂吧?陈叔指着湖对岸那片漂亮楼房问。江宁说,陈叔没记错,红星厂,当年生产废水排到观音湖,那时候这就是个臭水塘,钓上来的鱼都没人吃,现在是我们这儿最贵的楼盘,森林之畔,老板叫周浩森,以前红星厂下岗工人,据说九几年为个什么事离开,前两年回来,摇身一变,成了迷雾河风云人物。陈叔说,周浩森?感叹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宁问,陈叔认识?陈叔摇头,说,不过我记得他和老吴两家是世交,对吧,吴川?江宁拍拍我,陈叔问你呢,发什么呆呀?
工作结束后江宁找我抽烟,说,还不知道吴叔认识周浩森。我没说话。江宁说,他公司现在有个盘,叫森林之子,修在深山老林里,挨着云梦湖,环境不说了,还要配一流康养院,说要建成中国最大的森林养生小区,专门用来避暑养老。我说,你现在考虑养老是不是早了点?江宁说,养个屁,我跟肖婷不是快结婚了吗,感觉她爸妈还有点犹豫,怎么说呢,有点怀疑我诚意,我想着表示表示,名义上给她爸妈,其实都能住,不过价格真不便宜。我说,你想找我借钱?他看我一眼,你能有钱?我是想让你问问你爸,看能不能跟周老板说一声,打个折。我说,要问你自己问。他直摇头,同学家长我最怕你爸,脸一黑,阎王似的。我说,那我没办法。
咋整?他看着我,诶,你认识他女儿周炎吧?搞不好找她更管用。我说,不认识。他观察我表情,突然说,她该不会就是你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女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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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一个军人家庭,我父亲叫吴志戎,1971年参军,在云南边防部队服役,后升任连长,成为我外公部下。父亲训练严谨,作战勇猛,深得我外公喜爱。我母亲叫阮郁青,也是军人,文职干部,与我父亲同军不同旅,1978年两人经外公介绍开始恋爱,1981年结婚,同期退伍,我母亲是云南大理人,跟我父亲来到迷雾河,我父亲成为一名刑警,我母亲进入县机关工作,次年生下我。
熟悉我妈的人都知道,她最喜欢花,这一点随我外婆,我妈从小是跟花一起长大的,结婚后她把我们家院子改造成了花园,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我妈认为一个小女孩是这个花园最完美的搭配,怀上我后变得爱吃辣,很高兴,以为是女孩,结果是我。三岁之前我妈都把我按女孩打扮,直到我上幼儿园那天,才给我脱下裙子,换上小男孩的衣服。
我妈说我小时候非常贪吃,任何好吃的一旦到了我手,绝无可能再拿出来,但当我第一天在幼儿园见到周炎,竟破天荒将兜里的大白兔掏出来,全给了她。那些大白兔是我答应我妈上学换来的,我揣了一晚上,一颗没舍得吃,那年头,别说小孩,大人都对大白兔趋之若鹜,周炎却不为所动,不仅如此,她居然把大白兔塞回我衣兜,害我当场嚎啕大哭,直到周浩森好言相劝,周炎收下大白兔,我才止住声。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周浩森,他高高瘦瘦,衣服整洁,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戴眼镜,脸刮得干干净净,不像我爸,总是不修边幅满脸胡茬。周浩森说,这孩子性格怪,有点不知好歹。
我妈把我放一边,去摸周炎脸蛋,爱不释手,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妈说,这孩子不贪,有心气儿,我一会儿跟老师说说,让他俩坐同桌吧。周浩森说,怕周炎欺负小川。我妈说,怎么会,我看他俩处得很好。周浩森说,炎炎上学你们费心了,还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和志戎从小一起长大,现在炎炎和小川又是同学,多好。
就这样,我和周炎成了同桌,我经常分好吃的给她,平均四五次她勉强接受一回,我势必兴高采烈。周炎爱画蜡笔画,八条腿的马,浑身都是眼睛的王八,其他小朋友笑她画得滑稽难看,我却喜欢,偶尔她送画给我,我均照单全收,并郑重其事放进“保险箱”—一个图案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铁皮饼干盒。
周浩森在红星厂工作,保卫科,下班不准时,接周炎放学总迟到。有天下午天阴沉得像晚上,一直下着大雨,厂里出了起盗窃案,他从派出所打电话到幼儿园,请我妈帮忙把周炎接去我家,但周炎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地画画,老师好说歹说,就不跟我妈走。炎炎,你为什么不跟阿姨回家呀?你爸爸叫阿姨来接你,他今天要晚点才能下班。我妈坐在她旁边,一如既往耐心,周炎停下手里蜡笔,看着我妈小声说,爸爸没叫你来接我,你没说暗号。
我妈连忙上办公室给派出所挂电话,周浩森猛拍脑袋,哎呀,忘了和你说,暗号是0607,炎炎生日。我妈看了眼旁边的挂历,说,不就是今天?
我妈对上暗号,周炎才收拾起小书包,跟我们走。我妈一手牵我,一手牵周炎,跟人打招呼都比往日开心,路上她去市场买半只鸡,又上糕点屋买了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晚上我爸照旧办案回不来,我妈炖了锅竹荪鸡,还把我最喜欢的鸡翅膀夹给周炎,夸她筷子拿得好,喝汤不洒,说我的嘴像个大漏勺,让我好好向周炎学习,我心服口服,没像以往那样撒泼顶嘴。放了碗筷,我问什么时候吃蛋糕,我妈说等一会儿饿了再吃。我说,已经饿了,结果把周炎逗笑起来。
吃完饭,我妈开始讲故事,周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望着门口,我则祈祷周浩森等我们吃完蛋糕再来,否则按我妈行事风格,很可能会把蛋糕整个给他们带走。除了花,我妈还喜欢看书,她有很多书,会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丑小鸭、美人鱼,也有巴别塔、十字军东征,我还听过荆轲刺秦王、王徽之雪夜访戴,我妈讲故事有个特点,完全随机,就看她从书柜里拿出来一本什么书。
那天我妈讲了个童话,豌豆公主,我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差点忘了蛋糕这回事儿。
雨停了,时间越来越晚,终于我们点上蜡烛唱起生日歌,准备切蛋糕,周炎情绪却低落到了极点,直到听见周浩森在外面喊她名字那一刻,她从高高的椅子上一跃而下,冲到门口猛扑到周浩森怀里,紧紧抱着他脖子不撒手,转过身,早已满脸是泪。
周浩森头上缠着纱布,眼镜碎了一块,周炎说,爸爸,你怎么了?我妈问,老周,怎么受伤了?周浩森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今天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妈说,自己人还这么见外,干脆这样,以后你来我家接炎炎。周浩森说,怎么敢再麻烦你们。我妈说,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孩子晚饭刚吃完,你还没吃吧,快进屋,凑合吃点。周浩森说,得回去了,要不一会儿又下雨了,炎炎,和阿姨哥哥说再见。周炎跟我们挥手,眼泪还在淌。
我妈让他等等,回屋把蛋糕装上,硬塞给周浩森,说,事就这么定了。又摸着周炎脸蛋说,爸爸工作很辛苦,下班晚,以后都来这儿接你,咱们不让爸爸担心,好不好呀?
见周炎点了头,周浩森没再说什么,给我妈鞠了个躬。
那天以后都是如此了,每天我妈来接我俩放学,吃完晚饭,听我妈讲一会儿故事,周浩森来了,周炎再跟他一起回家。
周浩森要给生活费,我妈坚持不要,周浩森就不时给我们家拿来一些野果、野兔之类的山货。那时候红星厂效益已是一落千丈,工人工资发不全是常事,总拿瓷器抵。我们家餐具几乎全是红星的,红星瓷器做工精良,质地好,周浩森自己不舍得用,都送了过来。
我从没见过周炎的妈妈,后来才知道,她妈妈生她时难产没了,周浩森只好申请去看大门,把家搬去门卫室,边工作边照顾周炎,直到她上幼儿园。
1987年,我五岁,和周炎上大班。寒假的一天,周浩森把周炎带到我家,说要去趟南边,拜托我爸妈照顾周炎一段时间。周浩森去了大概一个月,过完年,有天深夜,悄悄来了我家,他遇到了麻烦,涉嫌倒卖国有资产被警方通缉。周浩森在我家阁楼藏了三天,三天后,他自首了。那案子还上了迷雾河台晚间新闻,法官当庭宣读判决结果,周浩森站在被告席,头发剃了,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背对我们,看不到脸,站得笔直。他判了六年,因表现良好,在监狱待了五年,周炎也在我家生活到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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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到小学,我和周炎都是同班同学,她从没问过爸爸在哪儿,不需要,周围人时刻提醒着她是劳改犯的女儿,老师们忽视她,四邻街坊对她指指点点,班上女孩团结一致孤立她,男孩们更是用尽心思挖苦她,嘲笑她。
周炎只有我一个朋友,我也只有她,我对和周炎以外的人做朋友没有半点兴趣,每个挖苦嘲笑周炎的第二天肯定可以在铅笔盒里发现一只千足虫或者癞蛤蟆,每当他们吓得鬼哭狼嚎,我就邀功似的看向周炎,她却不以为意,继续看书写字。
对别人的欺负,周炎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越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有天放学回家,有人从楼上浇了周炎一盆水,我冲上楼,人早不见了。我看着浑身湿透的周炎,又生气又心疼,满腔怒火没处发,干脆往自己头上倒一盆水,周炎看我狼狈样,居然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最让周炎开心的是每天晚饭后的故事时间,尤其夏天,我们一人搬一根小板凳,坐在满是花香的院子里,听我妈讲故事。
周炎来我家后我妈讲历史故事最多,周炎爱听,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喜欢童话,却对审判苏格拉底、烧死布鲁诺这种故事听得入迷,还问个不停。那天我妈讲到焚书坑儒,我听得满头雾水,周炎问,外国也这样吗?我妈想了想,说,嗯,就像纳粹,他们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周炎又问,什么是纳粹?我妈说,就是坏人。你们长大以后要做好人,不要做坏人,知道了吗?我和周炎点点头。
周浩森入狱的五年里,我家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1989年初,我爸带一名新警着便服乘中巴从迷雾河前往永义办案,途经粉笔岩,车内三名匪徒掏出利刃实施抢劫,我爸二人因办案需要各随身带了一把满弹的五四式手枪,两人举枪示警,匪徒却提刀朝他们冲来,我爸坐最后排,新警位置更靠近匪徒,开枪时人卡了壳,眼看匪徒刀已举起,我爸果断开枪,最终击毙两人,击伤捕获一人,不幸误伤一名同车群众,伤势严重,送到医院抢救很久才救回来。
那以后我爸脾气变得更暴躁了,好不容易回趟家也是阴着一张脸,我只要稍有差错免不了挨一顿打。我爸打我不分场合,我又很没骨气,哭很大声,在邻居面前早已尊严全无,在家他出手更重,我妈和周炎帮我求情,他就把我关到里屋收拾,我每天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好在他从没打骂过周炎。
那年我妈生了病,总咳嗽,很少再给我和周炎讲故事,家里失去了以往的快乐,院里花草也日渐枯萎。
1990年,冬天,我妈走了,我们生活彻底变了样。那两年刑案高发,我爸工作更忙了,多数时候只有我和周炎在家,要吃饭只能自己做,一开始不是半生不熟就是缺盐少醋,炉子灭了得自己劈柴生火,没摸着窍门,弄得屋里浓烟滚滚,消防队都来了一趟。后来我们就可以搞定一切了,洗衣,做饭,换灯泡,甚至学会了捏煤球,捏完煤球两人成了大花脸,看着对方哈哈笑。那两年虽然辛苦,却是我们最自由的一段时光。
1992年春,我父亲把一个审讯时挑衅他的强奸杀人案嫌犯打得不像样,因此被记大过,调离刑侦,不再经常出差,我们也结束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同年我和周炎升入四年级,学校拆分,从迷雾河一小转到二小,换了不同老师和一半新同学。新同学有个叫欧小强,他爸也是警察,欧小强仗着比一般孩子壮,在班上耀武扬威,经常带头找周炎麻烦。开学没多久,那天轮到我和周炎、欧小强还有欧小强同桌四个人值日,我按规矩把教室分成四块,每人负责一块,欧小强让周炎把他俩的卫生做了,周炎没搭理,只打扫自己那块,欧小强就管周炎叫小劳改,还用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下“周炎小劳改”几个字,说她必须接受劳动改造,我让他擦了,他说,吴川你还想英雄救美?少装好人了,周炎她爸不是你爸抓进去的?你俩在一起就是猫和耗子。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出了教室。
欧小强站在讲台上,双手挥舞,骂骂咧咧,周炎充耳不闻,这么多年,她很清楚,一旦理会,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我回来时,欧小强还小劳改小劳改叫个不停,直到我一砖头拍他头上。
欧小强住了两天院,班主任把我爸叫去学校,我爸回到家不由分说给了我一巴掌,力道之大,我一个踉跄,顿时眼冒金星。周炎告诉他原委,说,叔叔,这次你不该打小川。他听了也没和谁道歉,换了身衣服,和周炎说要出趟差,没影了。我委屈地在被窝哭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眼睛通红,肿得像只鼓眼青蛙,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是脸上巴掌印居然还没消。
周炎煮了面叫我,看到我在把吃的穿的死命往书包里塞,问我要干嘛,我说,离家出走。周炎说,啊?
周炎说,真要走吗?我又很想哭,强忍住,咬牙说,这家没法待了,你别拦我,今天谁也拦不住。周炎说,那你等等我。
我吃完面条,周炎说,我收拾好了,我说,你想好了吗?这事跟你没关系,吴志戎打的是我,不是你。周炎说,有关系,你因为我被打,我们是一起的。我听了很感动,说,我们是一支队伍。她说,嗯。
周炎收拾完厨房,我留下一张纸条在桌上,上面写着,“我们走了,不回来了。”出门前我把吴志戎当兵时的军帽找出来,给周炎戴上,说,既然是队伍,每人必须有顶帽子。周炎说,那你怎么办?我本来盘算自己戴那顶更威风的警帽,无奈警帽太大,帽檐又硬,根本戴不上,干脆从厨房拿了那口煮奶的双耳锅扣在头上当钢盔,别说,大小正合适。
离开家,我们穿过县城,走到迷雾河大桥。迷雾河雾气重重,晨雾挺冷,随风扑在脸上,清醒不少,我问周炎,我们去哪儿?周炎说,是你要离家出走啊。
赤红的河里一艘运煤驳船逆流而上朝我们驶来,前几天下了场大雨,河水涨了许多,水流湍急,驳船过一处狭窄河道时格外吃力,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轰鸣声震耳欲聋,我们不约而同盯着那艘驳船,一起用意念为它加油助力。
那艘驳船最终还是通过了狭窄处,越开越远,消失在视线里,周炎扭头看我,说,要不我们跟着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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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跨过大桥,和那艘驳船一起,沿着公路往迷雾河上游走去。路不宽,铺着一层碎石子,车开过,扬起一阵尘土。
过了县界,周围一下荒凉许多,路边只有些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中午我们经过一个全是吊脚楼的村子,坐在村口一座很有年代的石桥上吃了面包,继续赶路,下午在森林里采了些野果当晚餐,有的我认识,像红籽、刺梨、八月瓜、猕猴桃。我说,这个小草莓最好吃。周炎说,这叫牛奶泡,不叫小草莓。我说,我以前吃过,你爸给的,用芭蕉叶包着。周炎说,以前我爸经常带我一起往山里去,给我摘野果吃,街上水果贵,我爸很少买,如果我生病,会给我买一个橘子罐头,我最喜欢橘子罐头,吃完病就好了。我说,我生病吴志戎屁都不给我买。想到那巴掌,我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又要哭。
傍晚我们错过了一个村子,太阳正在落山,必须尽快找个住处,周炎说,我们不能睡在马路边,容易被发现。于是我们穿过树林下到河边,找了一块小小的草地准备过夜。
我们放下书包,坐在石头上休息,那是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难免有些担忧,我说,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周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打开,说,我带了这个。我说,好。周炎收起刀,我说,天黑了我们是不是得点堆火,万一有狼和蛇好把它们吓跑。周炎说,那现在要去捡柴,不然一会儿看不见。
捡柴时我突然想起什么,说,你带火柴了吗?周炎说,嗯,带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过夜的地方正好在迷雾河拐角处,视野开阔,天边晚霞跟河水一样红,中间隔着连绵高耸的群山,像是有两条河,一条在地上,一条在天空。
我说,快看,河水是红的。周炎说,你才知道吗?我点点头。周炎说,那你知不知道这条河到了冬天会变成绿色?我说,真的吗,还会变成绿色?周炎说,到时候你看一下。我说,好。
天黑尽后,我们点起柴火,拿出两件衣服,垫一件,盖一件,书包当枕头,肩并肩躺在一起。睡了一会,我说有蚊子,周炎从书包里拿出一瓶花露水,还拿出一支电筒,我们用电筒照了好一会儿星星。
我早已对周炎心悦诚服,也对她的书包充满期待,我说,你还带什么了?周炎说,没了,就这些。
我半天没睡着,柴火灭了,星星却变得更亮,一闪一闪,仿佛触手可及。我叫周炎,周炎转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睡不着,想说会儿话。周炎说,好啊,想说什么?我说,要不你讲个故事吧,听完我可能就困了。周炎看着我,说,想听什么?我说,最好是童话,美人鱼之类的。周炎说,神话行不行?我问,吓人不?周炎说,有一点。我想了想说,好。于是周炎给我讲了山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迷雾河深山里住着一个心地善良的山妖,山妖苦修千年,化得人形,但不管再如何修炼,血依然是绿色。山妖非常善良,总被村民欺负,由于害怕暴露绿血的秘密,只能忍辱负重地活着,人们的恶意却变本加厉,有一天他忍无可忍,还手教训了对方。
不幸的是山妖自己也受了伤,尽管伤口很小,还是有人看到了绿色的血,村民们如临大敌,群起攻之,将其抓住,请来巫师施法镇压。山妖现出了原形,村民把他绑在河边木柱上,以石刑处死,临死前山妖苦苦哀嚎,瞬间天光变色,电闪雷鸣,随即暴雨倾盆,河谷涌出漫天大雾。
处死山妖后,奇怪的事发生了,他伤口流出的血竟一点点变成了红色,雨水把山妖绿色和红色的血带入迷雾河,在那之后,迷雾河有了两种颜色,那场大雾也笼罩至今,从未消散。
我说,我妈给你讲的?怎么没听过。周炎说,我爸。我说,什么时候?周炎说,最后见他那回。我说,山妖真可怜。周炎说,是啊,你困了吗?我说,更睡不着了。周炎笑笑,说,早知道不给你讲了,说完转头看着天空。我说,你在想什么?周炎说,我在想,这条河开始的时候,究竟是红色还是绿色的。我说,你觉得呢?周炎说,不知道。过一会儿她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你想去看吗?去它最开始的地方看看。我点点头。她笑起来,说话算话?我说,嗯,要不要拉钩?她说,嗯!
聊完天,我们继续睡觉,我想起一些事,情绪低落起来,我问周炎睡着没,周炎看着我,说,你还睡不着吗?我说,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不知怎么,山妖的故事没觉得害怕,但让人有些难过。周炎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只要你不把坏人算在里面。我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她说,睡吧,明天还要走很远呢。
第二天,我们制订了详细的行动规则:沿河而上,不走岔道,这样没有地图也不会迷路;只在白天行动,只在有人烟的地方过夜;尽量找废弃的房子或者桥洞,实在没条件可以在稻草垛里凑合一晚;尽量避免暴露身份,如果有人问要说家在附近。
饿了我们吃野果馒头,渴了喝山泉水,一直向前,步履不停,下雨就打着伞走。
一路上我们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骑着水牛的翩翩少年,脚踩一根竹竿渡河的神仙,徒步拉车的旅行者,侧翻在沟里的北京吉普,经过一个没人的采石场,还看到门口摆着一具尸体,盖了块破竹席,只露出一双穿草鞋的脚。记忆最深刻的是迎面遇到的一个流浪汉,蓬头垢面浑身褴褛,用树藤当腰带,拄着一根木棍,行色匆匆,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和我们擦身而过,颇有丐帮长老风采,我和周炎回头去看,看到他身后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我们互相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周炎突然喊了声,快跑,拉着我的手,使劲往前跑,后来没跑了,手还牵着。
我们沿着河谷走了一周,一天,远远看见一座白色大山,脚下的路似乎蜿蜒着通向山间,周炎说下午最好可以走到那儿。我们鼓起斗志,加速前进,累了就抬头看看那座山,很快再次蓄起力量,傍晚,终于走到山脚,发现面前是悬崖峭壁,生生凿出一条路,通向山腰。我们爬上那块峭壁,迷雾河从山脚流向远方,大地笼罩在金色光晕里,耀眼却温柔,我们站在那里,被这奇景震慑了,谁也没说一句话。
是周炎率先往前走的,走下悬崖,我情绪又低落下来。
我有点想家了。一是路途风餐露宿实在艰苦,二是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说,要不,我们回去吧。周炎说,我们拉过勾了。我说,可是已经走了这么久,真能走到吗?
周炎看着我,过了会儿说,那你回去吧。我说,你还是要去吗?周炎说,嗯,你跟吴叔叔说,让他不用担心,我走到头就回来。说完她往前走去,脚步沉着坚定,我看着她背影走远,喊了声,喂。她转身看着我,远得看不清表情,仿佛是在期待。我说,等等我,甩开膀子,朝她飞奔而去。
第九天上午,我吃太多野果患了腹泻,走几步必须往树林里钻一回,几乎脱水。我问周炎会不会死,周炎说,不会的,你只是拉肚子。她从路边挖来几棵车前草,洗干净,用那口钢盔煮水给我喝,喝完没多久腹泻就止住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周炎说,我爸教的。我说,吴志戎屁都没教我。周炎笑了笑。我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他学打靶。周炎说,你走快点,跟上我。
那天天气很好,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凉爽,路面潮湿却不泥泞,大货车经过也没有半点灰尘,我们走在路上,步伐格外轻松。下午遇到一个苗族送亲队伍,男人们吹着芦笙,挑着嫁妆,女人们头戴银冠,身披银饰,新娘的银冠最大最漂亮,走起来风铃一样叮当作响,好听极了。那是我们见过最好看的新娘,我们走在新娘旁边,把她夸得脸都红了,也得了不少糖果点心。
第十五天,到了云南境内一个叫跑马的小镇,周炎路途劳累病倒了,我们找了个破庙休息,她说有点累,我这才发现她在发烧,我说,我去给你找医生吧。周炎说,不行,那样他们会把我们送回去。我说,可是你生病了啊。周炎说,你去挖点蒲公英,煮水给我喝,明天就好了。我说,真的吗?周炎点点头。
我照周炎所说,煮了蒲公英,等水开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罐头,那是我跑遍小镇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她看到罐头笑了。我费老大劲才打开,用勺子喂她,她吃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道,和我爸买的一模一样。她让我也吃,我推不过,吃了一口,真甜呀。
周炎喝完蒲公英水,似乎好了一些。晚上,我照顾她睡下,夜里,她醒了,说口渴,我喂她喝水,她喝了好多,喝完要我陪她说会儿话,我问了一些从来没问过她的问题,你想你爸吗?周炎看着我,点点头。我说,那你哭过么?周炎摇摇头。印象中,我只在那个雨天见周炎哭过一次。我说,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周炎说,知道。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两个人,不分开。我说,我们俩,不要分开。周炎说,好,永远不分开。我说,那我们算是结婚了?周炎点点头。我们拉了钩,我牵着她手,说,睡吧,明天就好了。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手牵着手,我睡得很香,做了许多甜味的梦,第二天醒来一摸她额头,烫得更吓人了。
我不顾周炎阻拦,找到镇上的派出所,很快,警察把她送去医院,挂了点滴,等她第二天体温恢复正常了,所里又特意派了辆吉普,把我俩送回迷雾河。
我们是晚上到的家,我爸在门口等我们,脸上带着伤,他让我俩先进屋,在外面和送我们的警察聊了一支烟,跟着进了屋,他问我们饿不饿,周炎摇头,我点头,他看我一眼,摸了摸周炎额头,问她感觉怎么样,周炎说,好多了。吴志戎说,行,那你们洗漱睡觉吧,除此之外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我睡到吴志戎叫吃中饭才醒,饭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觉得纳闷,我叫周炎,没人回我,我问,周炎呢?吴志戎说,她爸接走了。我说,去哪儿了?我爸说,不知道。我说,什么时候回来?我爸埋头吃饭,说,不回来。我问为什么不回来?我爸不说话,我一直问,他干脆走了。那之后,我就不怎么跟我爸说话了,我觉得一定是他的原因,才让周浩森带着周炎决绝地离开。
两年后,我爸调到永义刑警大队,我也离开了迷雾河。香港回归那年,我15岁,我爸在一次缉毒行动中驾车追击逃窜毒贩,被毒贩同伙开车撞成重伤,差点牺牲,我才又主动跟他说话,也再没提过周炎的事。
直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我再没见过周炎。后来,我认识了一些女孩,谈了一些恋爱,差点步入一段婚姻。我几乎要忘记周炎了,我没法不忘了她,我们形影不离、朝夕相处无数个日夜,临别时她却没一句再见。
6
陈叔有工作在身,第二天回了高岭。晚上下起大雨,江宁给我打电话,聊起白骨案,说二十多年前案发那晚,大概就是这天气。
我们开车去了迷雾河北郊,半山腰有两栋紧挨着的三层小楼,均废弃多年,墙上写着“拆”字。我说,这地方挺偏啊。江宁说,是啊,黄宗云还买了保险箱,用意很明显。
我俩打着手电进了其中一栋楼,房间一片狼藉,有股很重的霉味,江宁说那件事之后这里没再住过人。我说,黄宗云应该是被盯梢了,他在外面捞了好处,就会存到这里。
二楼客厅有个阳台,视野不错,能看挺远。山下有个废旧小区,挡板围着,荒草一人多高,房子是八九十年代常见的苏式火柴盒楼,门窗拆了个干净,闪电一照,一个个黑洞,像骷髅眼眶。
江宁说,那是以前玻璃厂家属区,再往那边去是桂花老街,听说老街明年也要拆了,那片儿一拆,咱迷雾河就细胞彻底更新,变新城市了。
进了卧室,江宁指出保险箱的位置,说,那是个机械式密码箱,操作挺复杂,光有密码还不一定能开。我说,这么看,黄宗云进门前,不太可能遇害。江宁说,很可能是下车,或者开门时被控制,然后逼他打开了保险箱。
我说,黄宗云开了保险箱,被绳索勒死,装袋运走,抛尸后,凶手连夜把车开到外地处理了。江宁说,抛尸前脱了他衣裤,是想故意隐藏被害人身份。我说,这说明熟人作案可能性很大,嫌疑人清楚,一旦确认死者身份,警方很快能排查到自己。
江宁说,可有个问题,黄宗云人高马大,又当过兵,怎么控制?隔壁住着几家人,当天晚上谁也没听见动静。我说,白骨上没有裂痕伤痕,不会是重击。
江宁想了想,说,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黄宗云是畏罪潜逃后再出的事。我说,如果是畏罪潜逃,当晚黄宗云一定已经离开了迷雾河,遇害后凶手多半会就近处理尸体,白骨也应该在外地发现。江宁说,可究竟是怎么控制的?刀?枪?我想了想说,邻居离得这么近,要想万无一失,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7
两个月后,我开车回永义。听见敲门声屋里的狗汪汪叫起来,吴志戎在这之前没养过任何宠物,也不准我养。他退休后养成了傍晚散步的习惯,几年前,出门散步遇到一群流浪狗正在抢食,其中一只黑不溜秋,最脏最小,被其他狗欺负,什么也抢不到,吴志戎把刚买的馒头给了它一个,后来发现它竟一直跟着自己,他转身呵斥,狗停住,回过头去,狗继续跟着,散完步回家,狗跟到楼下,坐那儿看他。吴志戎进了屋,过一会儿出来,狗还在。第二天开始,邻居们看见他散步身边就总有一只小白狗,寸步不离。
吴志戎问,谁?我说,我。狗听了叫得更凶。吴志戎说,等会儿。过一会儿他开了门,拴着围裙,背比以前佝偻,厨房正炒着菜,又忘了开油烟机,满屋烟,没看见狗,应该是关阳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