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戎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放一边,拿起一瓶白酒,说,来点?我说,开了车。他只给自己倒一杯,吃了几口菜,吴志戎说,又遇到什么案子了?想问什么直接问。我说,听说周浩森回来了。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为什么后来我们两家再没来往了?
他喝了那杯酒,还是不说话。
我把酒拿过来,他看着我,想了半天,说,把酒倒上。
倒上酒,他一口干了,说,周浩森当年进监狱跟我有关。
我再倒。
他再干一杯,说,周浩森下岗那年,红星厂早已资不抵债了,没法支付拖欠的工资和下岗安置款,加上库房积压严重,便放出风,说工人可以拿走瓷器自行销售用以抵付,可工人们哪来销路,没一个答应,天天静坐示威。那阵周炎说腰痛,去医院检查,肾结石,需要一笔钱手术,周浩森别无他法,他把周炎托给我和你妈照顾,拉了一批瓷器去广州,以有奖销售的方式全卖了,听说赚的钱远多于厂里欠他的,就有人举报他侵占国有资产。周浩森其实早知道他被立案通缉,还是来了我家,迷雾河就那么大,我只能劝他自首,我跟他说,这些瓷器你拉走时,出货单明明白白,那边销售钱款两清,干干净净,我分析不至于那么严重,现在对策是要尽早解释清楚,争取从轻处罚。周浩森说,志戎,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害你,害你们一家,可你得让我想想,如果我有案底,炎炎这辈子就毁了。他足足想了三天,我正常上下班,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家,第四天早上他找我上屋外说话,说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我说,我知道,浩森,事情不复杂,查清楚顶多十天半个月,孩子手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等你回来她应该康复了。周浩森点点头,进屋和周炎说了些什么,披上件衣服出来,跟我去了局里,等我回家,周炎递给我个信封,里面装着手术费。
吴志戎叹了口气,说,后面事情完全超出了预料,据说那张出货单是周浩森伪造的,最后还是判了刑。
我说,所以他带着周炎不告而别?
吴志戎一仰脖,又干一杯,说,周浩森这个人,出身不好,从小没少挨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大了参不了军,不让考大学,只能下乡当知青,好不容易回城,只给安排最差的工作,去了红星厂,后来又第一批下岗,即便这样,也没听他抱怨一句。但五年监狱确实改变了他,沧桑许多,头发花白了,看人眼神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周浩森提前出狱那几天,正好你俩离家出走,他爱女心切,跟我动了手。你俩回来那晚,我等你们睡着,通知了他,他天没亮就把周炎带走了,后来听说去了深圳,发了家。
吴志戎示意我倒酒,我说,少喝点。他说,最后一杯。我说,我来还有个事,上个月观音湖捞上来具白骨,编织袋装着,死了二十多年。他抬头看我一眼,继续夹菜。我说,身份查出来了,是当年光明厂贪污案畏罪潜逃的黄宗云。他听到“黄宗云”三个字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喝了酒,他搁下杯子,抽出一支烟放嘴里,四下找火,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我说,陈叔说你当年就怀疑是抢劫杀人。吴志戎说,当时我也没证据,只是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吴志戎长长吐了一口烟,说,那个年代的事,你们这代人可能永远没法理解,下岗潮那几年,也是我最忙的时候,两三个月回不了一次家。那年月别说女人,壮汉也不敢在暗巷里走夜路。我记得当年邻市有个案子,两口子都下了岗,女人有点姿色,就去歌厅勾引有钱人,专挑煤老板下手,灌醉带回家,和老公一起把对方绑起来,关在定做的狗笼里,钱到手就撕票,作案三四起,可受害人尸体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才交代,他俩在后院养了几条大狼狗,那些人被剁碎喂了狗。
吴志戎把酒拿过去,倒一杯,接着说,光明厂当时最严重,上千号人下岗,收入断了,安置费也下不来,活路都没了,黄宗云他们几个照样吃香喝辣,肥得流油,工人们自然愤愤不平,那几年不少案子和光明厂有关系。一栋楼会住很多人,有的住得高,有的住得矮,正常不过,可地基要是塌了,你觉得谁还能活?
我说,我们几乎排查了整个光明厂,没什么线索。
吴志戎想了想,说,当年他们侦办那个绑架案,从始至终把重心放在煤矿工人身上,还错抓过几个人,那几年矿上事故多,死人是常有的事,给家属随便打发点钱就了了,上面也不处理,积累了很多民怨,但最后不是他们干的。
我说,嫌疑人知道黄宗云的处境,故意拿走账本,伪造成畏罪潜逃,很可能是精心预谋。吴志戎说,有这种可能。我说,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黄宗云当过兵,体格好,骨头完好无损,邻居家也离得近,嫌疑人要想悄无声息控制他,应该不是常规手段。
吴志戎看着我,你想说,迷药,对吧?我说,我推测嫌疑人一直藏在附近,趁黄宗云开门,用迷药迷晕后控制,等他打开保险箱后再用绳索勒死。吴志戎说,你说的当年我们不是没怀疑过,但现场没发现任何迷药成分,源头我们也查了,医院麻醉科,各生物科研单位,这类药品管理一向很严,没找到线索。
我陷入思索。吴志戎说,我早不关心什么案子了,现在养养花逗逗狗,挺好,有时候想想,退伍那年也许真不该选刑警,尤其是那年月的刑警。
对了,他说,你和小金怎么样了?我说,分了。他说,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说,挺久了。他夹一筷子菜,像是自言自语,现在人没点分量,蒲公英一样,一阵风就散。说完他喝光那杯酒,把杯子倒扣桌上,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
临走时吴志戎说,过两天去看看你妈,别忘了。我说,没忘,每年她墓前都有束白玫瑰。你送的?吴志戎说,我没种玫瑰,去一般只带酒。我说,那狗为什么老冲我叫?他说,你下次给它带点吃的试试。
回去路上吴志戎打来电话,说,我回想挺久,你们不要忽略一个调查方向,红星厂。黄宗云是红星厂最后一任厂长,红星厂规模小,破产早,工人们也大多沉默,常被遗忘。我说,知道了。过一会儿他又说,这案子当年我们没破,希望你们把它给破了。
8
母亲忌日那天傍晚,我到花店买上一束菊花,去了墓园,我爸通常是上午去,这样正好可以错开。
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母亲墓前,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每年给母亲扫墓,她墓前都有一束白玫瑰,有次我碰到送花人,说是花店的,受一位客人委托,但不知道客人信息。
女人放下玫瑰,起身时看到我,愣在那里,慢慢露出笑容。
我走近她,她的发丝随风轻摆,眼睛依然清澈,仿佛什么也没改变。她突然上前,抱住我,脸紧紧贴着我肩膀,我能感到她手轻盈中带着力量,好久才放开,她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她说,你恨我吗?我点点头。她一言不发,又抱住我,更紧了。
我醒来,发现是梦,去墓园时,一束白玫瑰端正地放在母亲墓前。
9
我们用一个多月排查了原红星厂下岗工人,很多已经找不到了,有的当年厂子破产后便南下打工,再没回来,有的染上了酗酒赌博,五六十岁相继离世。留在本地的现在处境倒不差,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他们不少就住在森林之畔,据说周浩森以很低的价格卖他们房子。
若干年后,他们谈起那个年代感慨不已,我们问起当年厂里谁和黄宗云有积怨,众说纷纭,表示除了黄身边小圈子,全厂工人恐怕都巴不得他横死街头。
一个七十多岁叫申叶明的老人从1963年红星厂建厂起就在工会工作,对当年情况比较了解,他和我们说,黄宗云是1971年红星厂最红火那两年来的,后台硬,开始在采购科,一路升迁,1979年当上厂长,其实1977年后,厂子已经走下坡路了,老厂长也是他排挤走的,黄宗云信誓旦旦要带领大家重振红星厂辉煌,一上台,关键岗位全部安插自己亲信,几年把厂子搞破了产,闹下岗那阵他不仅克扣安置款,还不顾工人反对,把厂贱卖了,工人们丢了饭碗,没了希望,他自己倒狠捞一笔。当然黄宗云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个人很会和上头搞关系,红星厂一卖完就调去光明厂,照样当厂长,后来再贱卖光明厂,各种操作已轻车熟路。
我问他,以您的了解,您觉得,黄宗云在红星厂期间最记恨,或者说,最害怕的人是谁?申叶明半天没说话。
您不要有任何顾虑,江宁说,这个人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给我们提供破案线索,那么多年了,这个谜团难道您不想解开?
申叶明沉默许久,说了个名字:周浩森。
他说周浩森为人正直,有想法,也愿意替大家出头,大伙儿很认他,闹下岗那两年,工人们推选他出面和领导交涉,他坚决反对卖厂,据理力争,因此成了黄宗云的眼中钉。
您刚才说周浩森为人正直,我问,那他为什么倒卖国有资产,还判了六年?
老人情绪一下激动起来,他告诉我们,当年工人们都觉得周浩森是黄宗云陷害的。我问,有证据吗?他说,举报周浩森的叫沈平,黄宗云小舅子,算不算证据?
江宁问,这个沈平,现在在哪儿?老人说,早死了,当年没少贪,后来赌博,欠一屁股债,跑去缅甸死的,横尸街头,所以说,老话你得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们走时他说,周浩森是个好人,大好人呐。我们还问过几个红星厂的老人,说法和申叶明基本一致。
回去路上,江宁问我周浩森当年判刑的事,我把知道的告诉了他,他听完说,有点蹊跷。我说,怎么?他说,这些人眼里,周浩森绝做不出倒卖国有资产这种事,黄宗云和周浩森有矛盾,陷害他确实有可能,但有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说,什么问题?他说,如果周浩森当年真是陷害进去的,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早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一直不想办法平反?我说,人家不在乎吧。江宁喃喃自语道,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你说他为什么不在乎?
到了局里,江宁说,我有种预感,周浩森当年这个案子可能不简单。
第二天,我们去法院,调阅了当年周浩森案的卷宗,从卷宗材料看,周浩森使用的提货单确实是伪造的,单位公章对不上,差异细微,一般人难以分辨。该案核心争议出在一个叫徐抗美的证人身上,周浩森供词里说,这张提货单是供销科科长沈平,在办公室当面盖章给自己的,他并不知道公章为假,徐抗美是红星厂会计,当时恰好在沈平办公室,看到了整个过程。徐抗美的几次证词显示,他确实看到周浩森在沈平办公室,但他找沈平签完字就离开了,不知道两人在谈什么,也没见过提货单和公章。
我们花一周时间才找到徐抗美,他多年前改名为徐诚,隐居在四川曲江乡下老家,据说一直深居简出,每天吃斋诵经。
徐抗美当年和黄宗云走得挺近,黄宗云去光明厂后徐也跟了过去,还是当会计。后因涉及黄宗云贪污案,徐坐过几年牢,在狱中经历家庭重大变故,信了佛。
徐抗美明确表示拒绝见我们,我和江宁还是去了曲江。
徐家不大,依然留出来一间佛堂,上午,徐在佛堂做功课,我们一旁静静等着,进门时我和江宁注意到客厅有个摆满野花的灵台,后面相框是个女孩照片,女孩长相甜美可爱,年纪估摸只有十四五岁。
和大多数信徒供观音如来有所不同,徐抗美佛堂正位供了一尊青面獠牙的怒目金刚,左手持绳索,右手持智剑,我因小金父母信佛故对佛教略有了解,认得那是不动明王,大日如来的化身,可摧毁一切邪魔,引迷失众生回归正道。
徐抗美做完功课,我们说明来意,没等向他发问,他倒下了逐客令。江宁差点急了,我拦住他,对徐抗美说,不动明王呈忿怒相,以威慑邪魔喝醒众生,右手持剑,意为斩断烦恼,左手握绳,意为捆绑邪魔,但最大的邪魔恐怕在我们心里,如果冥顽不灵任由内心邪魔横行,修行者自然无法斩断烦恼,慈悲心坚固,不可撼动将从何谈起?
徐抗美还是把我们赶了出去,我和江宁没走,坐他家对门台阶上,不吃不喝,天黑尽才回旅馆。晚上就着大蒜一人吃了三碗面,我问江宁有什么办法,江宁说,只可智取不可强攻,明天你继续在门口守着,千万别去找他,我回迷雾河一趟,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我在曲江等了两天,在台阶从早坐到晚,徐抗美家窗帘始终拉拢着,两天里只见他爱人出门买菜,他自己从没出门半步。
第三天夜里,江宁回来了,还带了几张光盘和一台影碟机。
我们再去了徐家,他还是老样子,要赶我们走,直到江宁给他们放了一段录像。
录像是1986年迷雾河春节文艺汇演片段,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舞台中央表演独唱,她的歌声非常动听,神态表情落落大方,我这才认出来,她就是客厅照片上的女孩。
徐抗美夫妇看到这段录像,顿时泪如雨下。
这次他没赶,我们自己走的。我们在台阶上坐着,光抽烟,什么话也没说,都有些伤感,一盒烟抽完,看见门开了,徐抗美爱人过来请我们,说老徐答应聊聊。
我们向徐抗美了解黄宗云贪污情况,他说的和我们掌握的完全一致,还提供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细节。
我们问起周浩森判刑的事,徐抗美沉默许久,说,那几年黄宗云盲目扩大生产,货卖不出去,仓库也堆不下,厂里确实提出过用库存抵欠款,但没形成文件,沈平当年是红星厂供销科科长,周浩森那张提货单的确是沈平亲手盖章给他的,我去找沈平签字,碰巧看到了,后来黄宗云要我做伪证,条件是他会负责我女儿骨髓移植的钱。南无阿弥陀佛。说完他闭上眼睛,数起念珠,不再发一语。
10
第二天,局里开会,讨论案情。江宁认为周浩森作案动机充足,他想复仇,也需要钱,且熟悉黄宗云,应列为本案主要嫌疑人。我提了不同意见,我表示黄宗云案发时间是1993年,而周浩森1992年就离开了迷雾河,此间没人看到他回来过,本案犯罪实施需要对被害人进行长期跟踪观察,周浩森不具备条件。最后我俩谁也没说服谁,不过达成一致,认为白骨案策划严密,嫌疑人具备较强反侦察能力,大概率为两人以上作案,很可能使用了麻醉类药品。由于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为避免打草惊蛇,暂不对任何嫌疑人进行抓捕或问询,暗中调查继续进行,加大力度排查红星、光明两厂失联老员工,对其中可能接触到麻醉药剂的对象重点关注。
会后不久,与永义相邻的石矶市龙门镇发生了一起造成38死19伤,震惊全国的特大爆炸案。
龙门镇深山一个叫老鹰嘴的地方有一处木头搭建的地下赌场,该赌场主营滚地龙,这种赌博方式因所有参与者都无法作弊而在当地颇为流行,爆炸时正值周末晚上,赌客人满为患,爆炸十分剧烈,几公里外村民都能听见动静,以为是炸矿,现场惨不忍睹,残肢遍地。
案子伤亡巨大,影响极其恶劣,省厅成立了专案组,我和江宁被紧急抽调过去。此后大半个月,我们耗在这案子里,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精神高度紧张,我也理解了活在高压锅里的感觉。
最后案件通过追索爆炸物来源得以侦破,嫌疑人是一名负债累累妻离子散的赌徒,自己也死在了爆炸现场。
确认嫌疑人死亡后,按流程案件随即撤销,我们回到迷雾河,投入到市局组织的迷雾河地区禁赌专项行动中。一个多月里,我们查封了几家藏身于深山老林的地下赌场,取缔了一批城镇中带有赌博性质的棋牌室和游戏厅。
行动结束,周末休了两天,江宁说馋我的辣子鸡,让我上他家露一手。我去了发现还有个女孩,肖婷同事,教音乐,挺文静。吃饭时肖婷一个劲讲我和江宁大学的蠢事,又绘声绘色描述“江川组合”五爱市场勇抓小偷、警院首届推理大赛智取冠军的事迹,引得女孩频频看我。之后肖婷提起警嫂不易,女孩突然问,你俩为啥想当刑警啊?江宁说,能为啥?累个半死还不挣钱。肖婷说,喜欢破案那种感觉呗,小时候的神探梦正义梦啥的。女孩说,你俩还挺有想法。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遇到一个特别想破的案子,最后发现不破更正义,怎么办?女孩的问题把江宁逗乐了,他说,放心吧,不会的。
吃完饭两个女孩收拾厨房,我和江宁在阳台喝啤酒,房子临河,迷雾河在我们正前方拐了个直角弯,河道被建筑遮挡,不知流向何方。江宁问我怎么不多和人家聊几句,女孩多好啊,你是看不上人家哪儿?我说,最近压力大,没这心思。他揽着我肩膀说,你知道一个刑警真正成熟的标志是什么?我问,什么?他说,接受有自己破不了的案子。我说,你说得对。江宁过了会儿说,你刚来那天,那几个悬案,都看了吧?我说,看了。他说,你猜猜,哪个我最感兴趣?我说,那起灭门案?他和我碰一下杯,说,懂我,再猜猜我为什么感兴趣。我说,动机,你想知道这么一起恶劣之极的杀人案,背后究竟是个什么动机。他点头,说,了解动机才是预防犯罪的根本。我说,你毕业论文不是写的这个?江宁笑了笑,说,其实很多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要是没有犯罪了,该多好。我捏扁啤酒罐,说,是啊,那样失业了我也认。江宁说,三年前吧,我偷偷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这个案子,在我有生之年,无论如何,要给它破了。我说,非破不可?江宁看着我,说,这么一说,我也不太成熟啊?
江宁递给我一罐酒,说,但我觉得有机会,你说呢,也不是完全没线索,对吧?我说,从各方面看,你都比我乐观。江宁说,乐啥观啊,对你的个人问题,很不乐观,唉,怎么又聊到案子去了?我笑了笑,江宁瞧着我,说,真不打算找你的周炎了?我看着远处,摇了摇头。
11
但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和周炎相见。
5月30日,迷雾河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一名男子死在桂花老街一家小旅馆里。
死者年龄五十左右,身形瘦弱,左眉上有道明显的陈年伤疤,外地口音,双臂内侧全是针眼,头发检测出吸毒痕迹,应该是个老毒鬼,现场有死者使用过的冰毒针筒,尸检也证实为吸毒过量致死,死亡时间推断在5月29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这原本是个简单案子,但我们确认死者身份遇到了困难,死者登记用了假身份,除衣物和左手无名指所戴一枚翡翠戒指外,现场没发现其他随身物品。旅馆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胖女孩,我们去时正看言情剧,据她说5月29日晚,八点多钟,有个齐肩红发,身材高挑,穿绿色裙子,戴墨镜口罩的女人到前台,说自己没带手机,忘了客人房间号,是个老客户,五十来岁,挺瘦,脸上有道疤。红发女给她五十块,她就报了死者房间号,旅馆有后门,她不清楚红发女是几时离开的。
旅馆只有前台安了监控,我们调取当晚视频,证实了胖女孩的话,红发女出现在前台的准确时间是八点零三分,和胖女孩交谈片刻后离开。该女子无法看清容貌,初步怀疑为性工作者,死者手机钱包可能被其顺手牵羊,由于老街监控缺失,没能发现红发女的来去踪迹。
我们只能按流程发寻尸通告,但死者好像在本地没有任何关系人,几天过去,有个长期在老街街口拉活的出租车司机来报案,说案发几天前,死者坐他车去过森林之子售楼处。
12
这种情况通常只需派出所民警前往例行询问即可,但江宁把案子要了过来,还特意叫上我。
车跟着沿河旅游路出城十多公里,随一条分岔柏油路进山,在森林中穿行,海拔逐渐升高,窗外景致越发辽阔,进了小区,周围雾气苍苍,如临仙境,远处群山像层层台阶,我们处在最高一层,仿佛世界之巅。
江宁说一期入住得差不多了,让我看对面,云雾缭绕的山间遍布建筑工地。江宁说,你说说,人的野心究竟多大?什么人会在这深山老林里修这么大个楼盘,二期建完,住两万人打不住。
云梦湖湖面如镜,黑天鹅在湖中游弋,一幢幢小洋楼围湖而立,清一色意大利托斯卡纳风格,一座欧式城堡建在湖正对面,那是云梦湖大酒店,售楼处也在那,停车场停满了车,各地牌照都有。
我们很快找到了当天接待死者的销售部副经理王挺,据他回忆那人一看就来者不善,指名道姓要见周浩森,说是周总老朋友,又不肯表明身份,这年头招摇撞骗的太多,他没理会,后来那人在大厅里闹,说如果周总不见他,一定会后悔,他这才汇报给了赵秘书。
赵秘书三十左右,身材高挑,一头短发,说话办事挺干练,她说周总在她办公室见了那人。江宁问,哪个周总?赵秘书说,周炎,小周总,大周总身体不太好,早没管公司了。江宁问,这人见完周炎之后呢?赵秘书说,走了。江宁说,自己走的?赵秘书回答,是。江宁问,5月29号上周五晚上,你在哪里?赵秘书说,我得看看行程,说完拿出手机翻看,说,那天在上海出差,周六才回。江宁说,麻烦安排我们见见周总。
赵秘书打了个电话,把我们带到酒店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我们等在小候客厅,周炎在旁边大会客厅和几个客人谈着什么,赵秘书说他们马上结束,请我们稍坐片刻,她进去,和周炎耳语几句,周炎看向我们,点点头。
时隔二十三年,我再见到了周炎,她几乎和梦里的黑衣女人一模一样。客人们起身和她道别,她和他们一一握手,不卑不亢。我看着周炎,脑海里浮现出她小时候的样子,把大白兔塞回我口袋,坐在小桌前安静地画画,她说,那你等等我,伸出小拇指,要跟我拉钩。
客人离开后赵秘书把我们请进大办公室,她介绍我是吴警官,周炎好像完全没认出我,问我们喝咖啡还是茶,江宁说,不麻烦了,聊几句就走。周炎说,二位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
江宁给周炎看死者照片,周炎承认几天前在办公室见过他一次。江宁问,他来找周总有什么事?周炎答,敲诈勒索。江宁说,能不能具体一点?周炎似乎有所顾虑,但还是讲了那天见面经过,那人声称掌握了森林之子二期楼盘资金链断裂的情况,如果不给他一笔钱,他就把所谓内幕公之于众。江宁问,他身份知道吗?周炎答,不好说。江宁问,你们内部推测呢?周炎答,不太像是竞争对手找茬,也许是职业敲诈团伙。江宁说,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树大招风,那后来你是怎么处理的?
周炎说,给点钱,打发走了。江宁说,难道你们资金链真有问题?这话我可能不该问啊。周炎答,小鬼难缠,我们做生意的,和气生财,这种钱每年要花不少。江宁问,你父亲认识他吗?周炎答,应该不认识。江宁问,我们能否见见你父亲,当面向他了解一下?周炎说,可能不太方便,过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患了癌症,晚期,身体很虚弱,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
江宁用手肘碰碰我,我才回过神来。江宁说,你有什么要问的?我摇头。江宁说,还有个问题,例行公事,希望不要介意。周炎说,请讲。
江宁说,5月29日,上周五晚上你在哪儿?准确地说,是晚上八点左右。周炎说,上周五么?我应该在一家饭店吃饭。江宁问,饭店叫什么名字?周炎说,河神。
谈话结束,江宁向周炎表示感谢,留了名片,准备离开,走出办公室赵秘书快步赶上来,叫住我,说,吴警官请留步,我们周总想单独和您聊聊。
那什么,我回局里还有点事。江宁拍拍我肩膀,走了。赵秘书领我去了玻璃房花园,说周总在处理点急事,请我稍等片刻。我站在窗边看着江宁从停车场驾车离开,又看着湖里的黑天鹅发了阵呆,数了数,一共三对。
我以前抓过一个毒贩是动物饲养员,二十出头,爱看书,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伙曾经深爱过一个姑娘,又永远失去了她,为缓解痛苦沾了毒,再以贩养吸,数量巨大,远超死刑标准。行刑前我和他聊过一回,他不聊别的,唯独对他养过的各种动物如数家珍,尤其是天鹅,他问我,有没有想过,那些在湖里散养的天鹅为什么不飞走。我答不上来,他说,每年开春我都会给它们剪一次羽毛。我说,原来如此。他看着远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又说,如果天鹅是成对的,只剪掉其中一只羽毛就行,另一只即便没剪,也永远不会飞走。
不知何时周炎站在了我身后。
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见,她轻声说。我转过身,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一会儿有事么?
电梯中途停靠一次,几个职员说说笑笑,看见周炎,说坐另一趟,周炎执意让他们进来,她朝里挪了挪,紧挨着我,手不小心碰到一起,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电梯下行,仿佛渡过了时间的长河。
13
我坐她车出山进城,河滨大道往东转胜利路,从美术馆后面进入一片翠绿,再往里开,一幢二层小楼藏在竹林中,清幽雅静,那是一家日料店,门口黑漆招牌上写着“河神”二字,字体苍劲有力,似乎出自名家手笔。饭店不大,装饰别致,服务员轻车熟路领我们去了二楼最靠里的包间,窗外景色极佳,正好可以看到迷雾河在天地间静谧流淌。进门前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竹叶上簌簌作响,空气里一股清新竹香。
一般周五晚上,或者有压力的时候,我就喜欢躲到这里喝一杯,周炎望着窗外说,离开这些年,总是在梦里听见迷雾河的汽笛声,我在心里和这条河说话,她好像都能给我回应,这样一来,也不那么孤独了。
我说,今天我陪你喝。周炎说,那我们喝白的吧。我说好。服务员取来一瓶迷雾河,要替我们斟酒,周炎接过酒说,你去忙吧。周炎倒了两杯,我们一饮而尽,再把酒倒满,看着我,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我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周炎给我夹了块生鱼片,说,说来话长。我说,周叔叔怎么样?周炎说,去年发现就是晚期了,但他很平静,不让手术、化疗,把工作交给我,搬去疗养院。有段时间他特别爱回忆以前的事,请了个作家帮他写自传。其实他挺清醒,过一会儿周炎又说,只是现在性格很怪,自传写完只想自己待着,有时候连我都不见。我说,我妈也是,生病了就不愿意见人。周炎说,郁青阿姨是不想别人为她难过,尤其是我俩。
我说,那些白玫瑰是你送的?周炎点头,说,郁青阿姨最喜欢白玫瑰,花园里种得最多。我听了很惭愧。周炎说,我从小没有妈妈,郁青阿姨就像我妈妈一样,我爸入狱后,只有郁青阿姨告诉我,我爸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坏孩子。我问,那为什么爸爸还会被抓进去?她说,他只是被误解,误解需要时间才能解开,所以你要学会等待。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才坚持了过来。
我看着周炎,想起当年小小的她沉默隐忍的模样,恍如隔世。
周炎说,没想到你会当警察,后来吴叔叔还打你吗?我说,你是说现在吗?比以前少点。周炎笑起来,我也笑。
周炎说,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我说,就那样,平平常常上学,考警校,毕业进了市局,经历了些案子,都是别人的事。周炎说,吴叔叔呢,退休了吧?我说,嗯,退了。
我说,你呢?周炎端起酒杯,说,我大学学的是设计,本来想当个设计师,毕业后我爸要我去帮他,说他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我就来了公司,再后来,她喝了那杯酒,我结婚了。说完又给自己倒上。
周炎说,我爸介绍的,他父亲是个省里的干部,老家永义,其实那时候我爸公司已经有了规模,但你知道,生意人,尤其是进过监狱的,都想有个靠山,我爸坦诚跟我说了想法,也完全尊重我的意思。
我说,他对你好吗?周炎说,刚约会那会儿,他带我去海边兜风,我随口说了句,安全气囊什么样?还从来没见过。他问我,你想看?我没说不,他把车速降下来,朝路边一棵棕榈树撞过去,车头砰一下撞瘪了,安全气囊弹出来。他扯着面前正泄气的白色袋子说,喏,长这样。
我说,现在呢?周炎喝了一杯酒,说,他有他的生意,和我家两条线,几年前他父亲出了事,生意跟着一落千丈,又交了些狐朋狗友,进了戒毒所,我们就分开了。
我看着周炎,她笑了笑,似乎早已云淡风轻,给你看看我女儿,唯唯。她给我看手机里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眉眼几乎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你呢,结婚了吗?她问我,我摇头,她说,交过几个女朋友?讲讲?我讲了一些和前女友的事,她笑个不停,她说,你也太不懂女人了。
那天她喝了很多,至少是我两倍,我把她送回家,她家到处是动物玩偶,什么猩猩、鳄鱼、蟒蛇、犀鸟,应有尽有,儿童房布置成热带雨林,中间还放了个大帐篷。周炎非要睡帐篷,我只好扶她进去躺下,她说渴,我喂她喝水她却和我干杯,说还要喝,我说,快睡吧,不然明天会头痛。她听了问,今天周几?我说,周五。她突然坐起来,说,完蛋了,完蛋了。我说,怎么了?她说,我又要失信于人了。我看着她,以为她约了什么重要客户。周炎说,我明天一早要去永义接唯唯,说好给她补过儿童节。我说,要不你把学校地址告诉我,明天周末,正好我没什么事。她说,你真没事儿?我说,嗯。她看着我,说,不过我这女儿,不太好对付。我说,比你以前还难对付?
周炎笑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再陪我说会话,好吗?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我们就这么躺在帐篷里。
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离家出走的事吗?我说,记得,那次的事我都记得。
她看着我,说,那天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我爸带走了,一早我们坐长途汽车去深圳,我爸说再也不回去了,想到再也见不到你,一路我都在哭。
那天周炎和我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酒劲上来,睡了过去。
我帮她盖上毯子,回了家,那天我整晚没睡。
14
第二天上午,我赶到唯唯学校,他们班正在进行忏悔教育主题班会,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讲话:现在回想一下你做过哪些对不起爸爸妈妈的事情,思考一下,从今天起,你还要不要和他们吵架,跟他们顶嘴,惹他们生气?下面孩子们哭成一片。我一下看到了唯唯,全班孩子只有她没哭,她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班会结束后我和老师打了招呼,找到唯唯,说明来意,唯唯一言不发,老师说,去吧唯唯,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了,让吴叔叔接你回家。唯唯看着我,还是一动不动。去呀,唯唯,老师拍拍她肩膀。唯唯看着我说,暗号?
差点忘了,我说,315对不对?你生日。
唯唯这才跟我走,上了车,她打开一本漫画,一言不发地看,完全没把我当回事。
我问她,刚才大家都在哭,为什么你不哭呢?唯唯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仔细想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是他们对不起我。
我突然明白了周炎说这孩子不太好对付的意思,看来必须特别的话题才能引起她兴趣。
永义在迷雾河上游,只要不赶时间,我一般会走那条沿河旅游路,兜兜风,放松下心情。我说,唯唯,你看河水,红色的,你知道到冬天它会变成什么颜色吗?唯唯看我一眼说,绿色啊。我说,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绿色吗?唯唯说,山妖的血是绿色,你为什么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啊?我干咳两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唯唯抬头看我,问,你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么?我说,我是她朋友。她说,可我妈妈说过,她没朋友。我说,我是她小时候的朋友。她说,多小的时候?我说,比你还小。她说,所以人长大以后就没朋友了吗?我说,差不多吧,你朋友多吗?她说,一两个。我顺水推舟地问,那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她说,你会画画吗?我说,我想想啊,我会抓坏蛋。她说,你是警察吗?我说,真聪明。她把头埋进漫画书,说,是你把我爸爸抓进去的,对吗?说完不再理我。
周六我和周炎带着唯唯去公园野餐、放风筝,周日上电影院看了场迪士尼的3D电影,吃她最喜欢的那家韩国烤肉。乍一看,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但唯唯全程对我忽冷忽热,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小朋友远比当年的我们难捉摸,下午我和周炎一起送唯唯回学校,和她挥手道别时,心里竟有点空。
从永义回来,我把周炎送到家,停好车,拿出礼物,递给她,说,生日快乐。周炎有些吃惊,说自己忙得早忘了。我说,有人记着就行,打开看看。周炎拆开包装,是一个铁皮饼干盒,她疑惑地看着我,什么呀?我没说话。她轻轻打开盖子,里面全是丝带拴好的纸卷,她拿起一个,打开,一下明白了,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完她再拿起一个,打开,看了又笑,我们在车里笑了好一会儿,她都笑出了眼泪。
这两天谢谢你,周炎说,唯唯这个周末过得很高兴。我说,那就好。周炎说,你猜今天你去买冰激凌那会她和我说了什么?我看着她。吴警官人还是不错,你自己好好把握。周炎说完笑起来,我边笑边摇头。周炎说,她这两天跟我的话都多了。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去看看周叔叔。周炎看着我,我说,没别的意思,小时候给我带那么多好吃的野果子,我也该去看看他。周炎想了想说,好。
15
周一局里例会,江宁主持,介绍吸毒致死案的情况,确认了赵秘书那天人在上海,可以排除作案嫌疑。上午他去河神日料店调查,5月29日晚确实有周炎的包间预订记录,一个人,查了饭店监控,显示周炎当天下午七点左右到店,用餐到九点半才驾车离开,红发女八点零三分在旅馆出现,周炎不具备作案时间,也可以排除作案嫌疑。
白骨案那边依然没什么进展,红星光明两厂下岗工人几乎排查了个遍,没发现可疑人员,我以当年邻市那起情侣绑架碎尸案为例,提出作案人可能和红星光明两厂无关,建议再次重点排查案发地附近玻璃厂家属区原居民,局领导均表示同意。
会后江宁说他不准备买森林之子二期了。我问为什么,江宁说他找人打听了,周浩森公司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听他们内部人说周浩森力排众议,要把森林之子建成中国第一养生楼盘。江宁说,我承认它风景好,上档次,可迷雾河巴掌大个地方,得多少有钱人扎堆儿来才卖得掉啊。据说周浩森现在欠上游供应链不少钱,给员工发工资都成问题,现在到处融资,要是拿不到钱的话,上次你看的二期,那么一大片,全得烂尾。
快下班时周炎打来电话,问我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爸想见见你,周炎说。
疗养院是森林之子的一部分,建在周围最高那座山上。进到病房时,周浩森正靠在病床上休息,他头发全白了,人瘦了很多。
病床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开着,视野极佳。
周炎俯下身,轻声叫他,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我,花了点时间辨认,费力地伸出手,我握住它,周浩森说,小川,坐。他声音沙哑微弱,勉强能听清。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周浩森说,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你父亲还好吗?他问我。我说,退休了,在永义。他说,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只恐怕是没机会了。我说,您会好起来的,这儿空气能治百病。
寒暄几句后周浩森支开周炎,和我单独聊天,他说,炎炎后来想去找你,是我不准,希望你不要恨我。我点了点头。他说,你现在怎么样?听炎炎说你当了警察。我说,是,这次来还有个工作上的事想请您帮助。他说,你说吧。我拿出那男人的照片给他看,问他是否认识,周浩森看完摇了摇头,说,我今天呢,也有一件事想和你说。我注意到周浩森额头出了很多细汗,似乎痛得厉害,我说,周叔,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帮您叫护士。周浩森拦着我,急促地咳嗽,说,等我把话说完。
我靠近他,说,您说,我听着。周浩森说,炎炎如果当初和你在一起,应该会幸福,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希望你可以还像小时候那样保护她。短短几句话,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我连忙按呼叫铃,很快周炎和护士一起赶来,护士拉上床帘,给周浩森注射吗啡,我和周炎讲了刚才的事,周炎嘴唇紧闭,过了一会儿说,我爸这个人,再痛也不会喊一声。
几分钟后,护士出来,说,周总准备休息了。
半个月后,周浩森去世,周炎为父亲操办葬礼,按照周浩森遗愿葬礼规模不大,但很体面,红星厂能来的都来了,还派代表念了悼词。吴志戎也来了,朝周浩森遗像鞠了三个躬,我看到他眼眶通红。
16
葬礼后一个月,周炎请我去河神吃饭,说很久没好好吃一顿了。
森林之子的困境我从一个报社朋友那里得到些风声,葬礼期间周炎也在处理工作,打电话没避我,由于她只寻求股份合作,不接受整体收购,导致进展缓慢,眼下情况比江宁当初了解的还严重数倍。
菜齐了,她没吃几口,我给她盛碗汤,说,明天有空么?带你去钓鱼,散散心。她说,明天不行,得去趟上海,一早的飞机,可能得忙一阵。我说,那你注意身体。她笑了笑说,身体早不是自己的了。
我突然想起若干年前那个雨夜,她扑到父亲怀里泪流满面的样子。
在想什么?她问。没什么,我说。她看着我,说,森林之子确实出了问题,我得尽快解决。我说,何必苦撑?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一开始也是这个意思,把项目整体卖掉。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她看向窗外,耳鬓处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周炎去上海后,我们偶尔短信联系,彼此说一些保重身体、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我这边几个案子没进展,局里气氛也有些消沉。
一周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黄宗云当时的二婚妻子孙彩英偶然看到寻尸通告,联系了我们。她不认识死者,只是觉得死者手上所戴那枚翡翠戒指,看上去和当年黄宗云那枚很像。
我和江宁去孙彩英家,保姆开了门,问我们找谁,江宁表明身份,里面有个声音说,让他们进来。
孙彩英住在市内黄金地段一处高档小区,家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全是红木家具。孙比黄宗云小十多岁,如今不过五十出头,她烫了头发,化着浓妆,眉毛文得很细,一眼便知脸上动过不少,说话看不出表情。
保姆给我们上了茶,孙彩英说,你去买点菜吧。保姆出门后,我们问起戒指,孙让我们稍等,进了卧室,客厅硕大的液晶电视正无声播着中央台的专题新闻,内容是几天前天津那起死伤惨烈的爆炸事故,港口火光冲天,消防车警灯闪烁奔向火海,前赴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