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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绿血.3

作者:宋迅 当前章节:14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孙从卧室拿出一个相册,给我们看当年她和黄宗云的合影,泛黄的照片里她漂亮时髦,与如今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人,而黄宗云,左手无名指上果然戴有一枚绿色戒指,我问她验尸时为何没提戒指,她说那会儿情绪太崩溃,忘了。

江宁拿戒指给孙辨认,她看得认真,说,就是这个,百分之百。我问,为什么那么肯定?孙拿出另一枚造型相似的女士翡翠戒指说,这是我们结婚那年,去新马泰旅游买的情侣戒,我这枚里面刻了个H,他那枚是S。我拿过两枚戒指查看内侧,果然如她所说。

我把戒指还给孙彩英,她问死者是什么人,老黄戒指为什么会在他手上。江宁说,人我们正在查,戒指可能是抢的,也可能是从别处买的或者偷的。孙听了情绪有些激动,以手掩面,啜泣着说,当年我早说过老黄是被害了,你们非不信。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过一会儿恢复过来,恳求我们尽快破案,说这些年来她受够了流言蜚语,不知道的还以为老黄贪那些钱都让她卷跑了。江宁表示会尽力,感谢她给我们提供线索。

临走时孙彩英说,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个线索。我们看着她,孙说,再查查他前妻。江宁看看我,说,会的。

当晚局里开专题会,由于吸毒致死案和观音湖白骨案有重大关联,局领导决定将两案并案侦查,会上部署了三个重点工作,一是将死者尸体送到省里做二次尸检确认死因,二是安排红星光明两厂原下岗工人和玻璃厂家属区原居民逐个辨认死者,三是加派警力寻找进过死者房间的红发女,范围扩大到整个永义地区。

两周后有了新发现。

一个玻璃厂家属区原居民认出死者曾在1992到1993年间租过他房子,我们通过寻访原玻璃厂下岗工人,确认了死者叫魏永革,是个孤儿,在迷雾河无亲无故,曾在玻璃厂打过几年零工,1993年下岗后据说去了南方,没了消息。

趁着玻璃厂办公区还没开拆,我和江宁带队突击在办公室找一下午,虽然没找到魏永革任何档案,但幸运地从一个全是灰的抽屉里找到了魏永革当年的工作证,工作证上有张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年轻人五官清秀、风华正茂,左眉上有道明显的疤。

一个叫孔定国的原红星厂工人为我们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他下岗前在保卫科工作,和周浩森是同事,现已随子女在上海定居,这次是为葬礼特意回的迷雾河,悼词也是他念的。他拿着死者照片端详好一阵,先说不认识,又看半天,说,隐约感觉像一个人。

我问,什么人?孔说,我不知道叫什么,这事说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没准还会误导你们。我给他递烟,请他不必担心,有什么尽管说。

据孔定国回忆,80年代严打期间,他和周浩森曾经抓住过一个来厂里偷东西的年轻人,十七八岁,脸型和死者很像。他点上烟,说,那孩子跑得特别快,翻铁门摔了,我和老周才抓住,看他满脸血,先带去医务室处理完伤口,才绑起来。那天厂里电话坏了,老周说他看着,让我去派出所叫人,等我把民警带回去,老周晕在地上,那人已经跑了,老周说小偷趁他不注意,解开绳子,从后面给了他一闷棍。

我把魏永革的工作证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边看边点头,说,对,对,是他。

孔定国说,那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看上去蛮可怜,其实我一直怀疑人是老周故意放的,不然给警察带走,后果应该蛮严重,你们也不是不清楚,严打那两年,大街上抢顶帽子都可能挨枪子儿。

江宁说,还记得那件事的具体时间吗?孔定国皱着眉头想了想,说,1985年,夏天,厂子已经停工了,平时只有我们保卫科值班,我记得那天下午天就黑得厉害,雨下很大。对了,他又说,那天好像是他女儿生日,老周本来还说早点下班给孩子过生日。

这话让我喉头一紧。

17

很多东西似乎串到了一起,会上江宁捋了捋白骨案已掌握的线索。江宁说,显然周浩森认识魏永革,为什么说谎,很可能他以为我们在调查魏永革,而且他清楚,魏永革和黄宗云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问,魏永革为什么去找周浩森,目的是什么?江宁说,敲诈勒索。

接着江宁大胆地提出这样一种假设:魏永革年轻时盗窃红星厂曾被周浩森抓住,周浩森同情他是个孤儿,放了他一马,魏永革一直感激在心。后来魏永革在玻璃厂打零工,无意中发现了黄宗云囤赃之处,推测可能藏有巨款,1993年他下岗,没了活路,便萌生歹意,苦于无法独自实施。这时周浩森已经出狱去了广州,魏永革知道他和黄宗云的恩怨,便找到周浩森,提出抢劫设想,周浩森状况窘迫,很渴望在南方闯出一片天地,于是潜回迷雾河,和魏永革共同策划实施了二十三年前的那起抢劫杀人案,周浩森不仅报了冤狱之仇,也如愿得到第一桶金。

小郑问,如果真是这样,魏永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啊?江宁说,问得好,这就是我们下阶段的侦查方向。

会开完已是深夜,江宁非要请我吃夜宵,我说,眼睛那么红还宵夜?他说,透透气,不然也睡不着。天有些沉闷,像要下大雨,街上没什么人,我们去了东门码头,夜市冷冷清清。我说没胃口,江宁点两个凉菜,一瓶白酒。

对了,江宁说,森林之子不会烂尾了。我看着他。江宁干了一杯说,有家上市公司入股,公告都出了,酒你也不喝吗?

江宁点上烟,说,找你主要还是想聊聊案子。我看着他。江宁说,我会上那个假设,你觉得怎么样?我说,周浩森和魏永革共同作案,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现在两个嫌疑人都没了,还能怎么查?

江宁说,如果我认为魏永革是被谋杀的呢?我说,你指周浩森?动机呢?江宁望着烧烤摊闪烁的招牌,说,1993年两人杀了黄宗云,分掉那笔钱,约定从此再不相见。若干年后,周浩森成了地产商,生意越做越大,魏永革黄赌毒一样不落,尤其是毒品,把他彻底变成个废人,他三番五次勒索周浩森,得知周浩森开发森林之子这个重量级楼盘,魏永革格外眼红,干脆来了个狮子大开口,不巧的是周浩森资金链断裂,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魏永革知道周浩森时日无几,生怕夜长梦多,更加步步紧逼,追到迷雾河,想敲这最后一笔,威胁周浩森如果不按时给这笔钱,就揭发他们当年的事。周浩森实在没办法,为了维护家族和企业声誉,只能灭口,他了解魏永革的弱点,于是雇了凶手,伪造成吸毒过量。

我想了想,说,有个问题要解释清楚才说得通。他说,什么?

我说,魏永革是怎么被杀的?省里二次尸检也没查出任何问题。江宁说,和当年抢劫黄宗云手法一样,同一种迷药,先麻醉,再注射冰毒针剂。我说,问题就在这儿,如果还是找不出迷药呢?

江宁灭了烟,从搁椅子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说,这案子我专门咨询了母校几位老师,他们今天给我反馈了一个类似案例。

江宁给我介绍了一个70年代发生在美国的离奇毒杀案。美国一个内陆小镇有个家庭妇女,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海蛞蝓毒杀了小时候曾经性侵过自己的所有人。她把海蛞蝓掺进食物里,给受害者吃掉,毒素引发急性胰腺炎导致受害者死亡,警方也知道死者生前均吃过她的食物,但尸检无法检出未知毒素,就是拿不出半点证据对她进行定罪。直到十多年后,科学家掌握了这种海蛞蝓的毒性,案件才得以侦破。

江宁问我,你猜这案子线索是怎么找到的?我看着他。他说,后来接手案件的警探另辟蹊径,对嫌疑人的人生轨迹进行了细致调查,了解到她年轻时曾在英国一艘科考船上做过两年帮厨,于是前往英国寻访当年的船员,得知在她工作期间,有个船员误食了一种海蛞蝓导致死亡,从头到尾随船医生都诊断成急性胰腺炎。

江宁收起材料,说,我们要找的迷药,很可能和那种海蛞蝓一样。你信不信,我有种预感,只要我们找到红发女,这个案子,还有二十三年前那个谜案,就能真相大白。

我看着他,他说,其实我重点不是想讲这个,你真不喝点?说完自己又干一杯,边倒酒边说,如果售楼处经理,还有赵秘书的话是真的,魏永革这次来迷雾河,确实没见到周浩森。

我端起他那杯酒,一口干了。

他望着迷雾重重的河面,接着说,那么周浩森过去那件事,周炎可能已经知道了。

18

周炎出差一个多月,周五回到迷雾河,给我打电话,说奶奶接走了唯唯,她落了单,问我周末想不想钓鱼,我说要不爬山吧,她欣然答应。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郊的凤凰山,小时候周浩森常带她去那儿摘野果,周炎穿了身运动装,看上去心情不错,她走在我前面,摘了好多野果。

周炎说自己好像真有大山的基因,一进森林感觉像回到家一样,自由自在。我说,人不是猴子变的吗,森林才是人类老家。

一棵大栗树下,裸露着一片灰白的土,周炎说,还记得这个吗?我说,高岭土,做陶瓷最好的材料,小时候我们当橡皮泥玩。她问,你知道为什么又叫观音土?我说,三年自然灾害,有人实在饿得不行,吃这个活了下来。周炎说,说起来,我们家族确实在被森林庇佑,周炎摘下一串拐枣递给我,说,三年自然灾害,我爸还小,得了浮肿病,差点饿死,周围野菜早挖完了,我爷爷只能去一般人不敢去的深山老林,结果碰到一头老虎,正在吃獐子,我爷爷不仅没害怕,还提着锄头和老虎对峙,结果老虎真的丢下獐子,转身走了,我爷爷带着老虎吃剩一半的獐子回家,我爸这才过了鬼门关,怎么样,是不是不可思议?

我说,你爸也挺不可思议。周炎说,怎么呢?我说,这段时间我听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真真假假,说什么的都有,他像个谜。周炎说,是不是还说他发财之后三妻四妾女人无数?我说,难道不是?周炎看着我,笑起来,是那种轻松的笑,她继续往前走,说,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说,好。

周炎说,七六年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以我爸的成绩,考个外省名牌大学应该不难,那时候他爱上了邻镇一个农村姑娘,就是我妈,为了长相厮守,我爸毫不犹豫放弃了高考机会。他们很快结了婚,我妈老家在双河镇,结婚后按习俗要回门七天,女婿不能跟着去,我妈走的第二天,我爸想她了,借来一辆自行车,从迷雾河骑到双河,他不想坏了规矩去外婆家找她,就在镇上等,心想,只要我妈来赶场,就可以见到了。他从早等到晚,等啊等,没等到,只好骑车回来,第二天一早再去,第三天下午,我妈去赶场,看见我爸,又惊又喜,问完情况,一下哭出来,整条街的人都看着他俩。

我说,我爸要是有周叔一半浪漫就好了。周炎说,也许他们浪漫过,只是你不知道呢。我说,但愿吧。周炎说,这事也是我爸生病了和我说的,我才发现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他。

我说,你们刚去深圳那两年,一定很难吧。周炎说,我爸坐过牢,也没一技之长,找不到工作,只能当小摊小贩,什么挣钱卖什么,我就在旁边看书,城管来了我爸拉着我一起跑,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

我说,后来呢?周炎说,我爸能吃苦,也有想法,生活慢慢好了点,机缘巧合接触到建材生意,之后做起了房地产。我说,现在最火的就是房地产,全国人民都在给你们打工。她说,创业很难,他工作起来不要命,每天应酬,没少喝酒,病根儿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我说,你们是哪年回来的?周炎说,2011年吧。我说,其间回来过么?周炎摇头。我说,在沿海发展不是更好,为什么还回来?周炎笑了笑,没回答。

不知不觉我们到了山顶,那里视野开阔,几乎可以看到市区全貌,迷雾河穿流而过,仿佛城镇动脉。

我指着远处一个亮晶晶的地方说,你看,观音湖。她说,从这儿看过去可真小。我说,观音湖白骨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周炎说,知道。我说,死者是以前红星厂厂长黄宗云。周炎说,嗯,听说了。我说,你知道周叔当年入狱是黄宗云陷害的吗?周炎说,后来知道。我说,我不瞒你,很多人在传这案子和周叔有关系,作为你的,我顿了顿,说,好朋友,我想开诚布公和你聊聊。周炎看看我,说,所以你问我那些问题?

我说,有人说,他买红星厂那块地,其实是为了观音湖,他想填湖造地,一直在申请。周炎笑笑,说,如果政府批了,现在迷雾河就会有一条漂亮的水上步行街。我说,有人说那才是他回迷雾河的真正目的。周炎说,什么目的?你可以直说。我说,费那么大力气回来,买下当年下岗工厂建楼盘,难道只是为了面子?

她转头看着我,像看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说,红星厂那块地你很清楚,那样的环境建联排别墅一定更挣钱,你知道为什么我爸要建成现在这样?我说,为什么?她说,为了普通人也可以享受好环境。她接着说,森林之子资金出问题那阵,我一开始坚决主张把项目卖掉,这你知道。

你一定想问,我爸是怎么说服我的,对吧?周炎说。我没说话。她看着我,说,这些事我爸不让和别人说,尤其是你。

我看着她,不明就里,周炎望向远处,说,我们周家祖辈世代都是农民,明朝末年为躲避战乱,逃进深山,无意中来到云梦湖畔,从此有了土地和产业,家族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祖上感恩森林庇护,自称这一脉为森林之子,到曾祖父这一代,建宗祠,办私塾,成了云梦湖一带颇有声望的家族,我爷爷读过不少书,思想开明,受人尊敬,我爸和他感情很深,但爷爷在“文革”期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自杀了,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埋在哪儿。

我说,为什么周叔不让告诉我?周炎沉默一会儿,说,我爷爷的死跟你爷爷大概有点关系,这你知道吗?我愣了片刻,问,什么关系?周炎说,你不知道?

我爷爷叫吴正坤,在我五岁就去世了,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心慈面善的老头子,我也从没听家里人提起过这件事。

算了,都过去了,周炎说。

我还想问什么,周炎说,我累了,回去吧。说完转身往山下走。我跟在她后面,紧走慢走,就是跟不上,我大声说,那个吸毒死的叫魏永革,和黄宗云的死有牵连,他去红星厂偷东西被抓,你爸放了他,那天我去见你爸,他说不认识,如果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我……

她继续往前走,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听见我大叫一声,才回过头来,我只感觉右小腿上被叉子猛戳了一下,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条绿色细蛇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我给周炎描述蛇的样子,她一听变了脸色,是竹叶青,连忙俯下身,帮我吸吮伤口,吸出血,吐掉,再吸,反复十几次,她解下鞋带,绑在伤口上方,扶起我往山下走。

我们入林太深,回到路边,伤口已经发黑,小腿肿得很粗,痛得厉害,仿佛刀绞,我浑身发冷,有些恍惚,周炎不停给我鼓劲,让我坚持。车一路打着双闪,开得飞快,我只觉得眩晕恶心,迷迷糊糊听见周炎打电话到处找血清。

到医院时我几乎失去了意识,只听见医生对周炎说了句,幸亏来得及时,不然可能有生命危险。输液时,周炎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我昏昏沉沉睡过去,梦见童年的我和周炎遭一群妖怪追,我拉着她手拼命跑,被堵在巷子里,危急关头我朝它们开枪,却只是滋出水。醒来出了一大通汗,睁开眼,江宁正看着我。

我问,周炎呢?江宁说,她把我叫来就走了,你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有点晕。

之后两天,周炎没来医院,第三天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办了出院,在家休养。

那几天我想了许多,过去,现在,还有以后,但脑子很乱,什么也没想明白,我觉得自己很不了解周炎,或者说,我根本不了解到底是什么隔在我们中间。我给江宁发消息,说周浩森有本自传,要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帮我搞到。

19

第二天,江宁给我拿来了那本《森林之子》—周浩森自传。

我花了两天逐字逐句看完书,除了第一桶金一笔带过外,周浩森的一生写得十分详尽。

周浩森从小心比天高,聪明勤奋,学习一直名列前茅,但由于父亲是“右派”,自己属于“黑五类”,从小低人一等,成绩再好也不让考大学,不准参军,只能下乡当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城后终于参加工作,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红星厂,他依然珍惜这个自食其力的机会,可好景不长,几年后他下岗,又遭陷害入狱,成了劳改犯,简单来说,他前半生受尽歧视,看不到一丝希望。他在书中吐露了为何多年来不和老朋友联系,他希望和屈辱的历史彻底决裂。

书中不少内容和我家有关,周炎的爷爷周鹤卿和我爷爷吴正坤是多年邻居、好友,周浩森和吴志戎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亲如兄弟。我也在他一段童年回忆中了解了我和周炎祖辈的恩怨,相应章节原文摘录如下:

我父亲周鹤卿是独子,在省城上过大学,后成为迷雾河一中语文老师,他对迷雾河地区文化十分痴迷。迷雾河一带原属古雾国,曾有一本古书名为《雾书》,记录了从宇宙形成天地初现再到人类诞生的传说,是一部人类创世史诗,古书手卷后在战火中流失,父亲偶然发现其内容一直通过歌谣在乡村口口相传,多年来致力于收集和整理这些歌谣,希望还原《雾书》,传于后世。

小时候我父亲经常给我和吴志戎讲《雾书》,吴正坤是火柴厂工人,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对《雾书》却很感兴趣,多次陪同父亲下乡采风,常与父亲彻夜讨论。

1958年父亲被打成“右派”,那是我家命运的转折点,我们从此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仅如此,基本生存也成了问题。父亲失去工作,粮食分不下来,亲戚朋友对我家避而远之不敢接济,只有吴正坤,隔三差五偷偷往我家送米送面,我们一家才不至于饿肚子。

次年父亲下放到农村老家,我们家在云梦湖畔度过了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1962年,父亲摘帽,同年回到一中继续任教,我们家搬回城里,生活略有好转。仅过了四年,1966年,我13岁,“文革”开始,因祖父周济源是地主,父亲被划为“走资派”。

那时红卫兵任务之一,是收集那些“问题”老师反动言行,作为他们反革命的证据。我父亲经历过“反右”,深知其中利害,为了保护全家老小,家里书籍日记该烧的早都烧了。当时《雾书》行将完成,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但父亲知道,《雾书》必定是红卫兵们最希望抄获的“毒草”,一旦抄获,不仅会累及妻儿,吴正坤一家也难逃干系,母亲和吴正坤苦苦劝阻,他还是付之一炬。

父亲唯一没烧的,是在省城读书时期跟我祖父母的数十封书信,多年来一直小心珍藏。父亲把这些信件混入樟脑粉末,用油纸包住,托吴正坤帮忙保管,吴正坤将其藏于内屋房梁之上。吴正坤是工人,父辈贫农,出身好,书信藏在他家万无一失。

由于父亲准备充分,红卫兵们多次抄家都没找到把柄,开始几次批斗顺利躲了过去。

第二年,形势出现变化,斗争加剧,我父亲被划成一中头号“走资派”。六月中旬县里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批斗会,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在这次批斗大会上将父亲彻底打倒,于是红卫兵们发动群众检举我父亲,威胁掌握周鹤卿罪证不交者,一律按现行反革命处理。

不久全县批斗大会如期举行,会场设在迷雾河一中正对河滩的操场上,几天前红卫兵便大肆宣传已经掌握了我父亲的反革命罪证。前夜我患了重感冒,只能待在家中由母亲照顾,据现场亲历者说,那天太阳毒辣,群众把操场挤得水泄不通,四周贴满了斗争标语,人们高举手臂,口号一浪高过一浪。

一中二号“走资派”,那位女校长在台上受了长久的侮辱和拳脚,据说抬下来没多久便咽了气。

轮到我父亲,红卫兵们气势汹汹把他押上台,拿出那几封家书,从中东拼西凑了“执剑向北方”几个字作为他的“罪证”。

父亲生死关头,炎炎烈日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雷声之大,雨势之猛,前所未见,红卫兵头子正在兴头上,本不愿收手,无奈雷雨声压过了所有口号,只得宣布批斗明天继续。

“那场大雨只是暂时救了父亲一命。”自传里如此写道,“第二天我听见母亲哭声醒来,父亲已经自杀于家中,当天街上铺天盖地贴满大字报:反革命周鹤卿自绝于人民!自此以后,我与母亲的生活更加艰难。”

在他另一段描述里,“父亲衣帽整洁,面色红润,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一般。‘爷爷也是这么死的。’我跟母亲回忆起一件往事,父亲曾和我说过多年前在另一次运动中不堪受辱自杀的祖父,他的往生也极为体面、安详,这使得我和母亲心里一时竟不那么难受了。”

我反复阅读这段话,回想起周浩森葬礼,瞻仰仪容时,他也如书中描述那般神态平静,看不出一点遭罪的样子,我见过不少癌症患者离世的面容,没有一个是那样的。

20

我请了病假,在永义档案局和图书馆待了半个月,研究迷雾河地方志,查阅那个年代的报纸杂志。有件事我始终想不通,我爷爷交出周鹤卿家书动机究竟是什么?如果担心书信被发现连累妻儿,为何不直接烧掉?

终于,我在周鹤卿自杀次月的一份青年报上,找到了一则关于此事的新闻,新闻还介绍了几名因检举反革命有功受到表彰的人员,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上面没有提及我爷爷吴正坤,我父亲吴志戎的名字却赫然在列。

我去了吴志戎家,他看到那张报纸,默默进了房间,出来时,拿着一个泛黄的档案袋。

第二天,我拎上两瓶有年头的迷雾河,坐红眼航班去了北京。

报社朋友帮忙,我找到了那位叫韦宇恒的小说家,《森林之子》由他执笔及润色完成,韦宇恒出过两本小说集,不温不火。

韦宇恒不愿见我,推说没时间,我说和警察身份没关系,只因看过周浩森自传,想厘清两个家族一些恩怨,希望寻求他的帮助。

中午下起了大雨,在旅馆等到傍晚,他发来地址。

韦宇恒稍长我几岁,东北人,个子不高,看起来像南方人。他住在使馆街旁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客厅摆满了书。我敲门时他正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一边抽烟一边写作,他大概已经纹丝不动坐了一整天,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一路之隔,是那条北京著名酒吧街。

我说请他吃饭,问附近有没有好点的馆子。他说,这天气适合涮锅子,门口有家,味道不错。

我们挑了个靠窗桌,雨更大了,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划过,只能看到朦胧的霓虹。

韦宇恒说话动作比一般人慢半拍,不笨拙,而是从容。这酒不错,我挺爱喝,据说只有迷雾河的水才能酿出这个劲儿,是吧?他说,又问我口音为什么隐约有股东北味儿。我说我刑警学院的,在沈阳待过四年。他哦了一声,说,你们学校离我老家不远,附近有个湖你知道吧,我小时候常去那儿滑野冰。我说,丁香湖?他说,对,丁香湖,那时候还是条臭水沟,好多年没去了,听他们说现在环境整挺好,周围房子还不便宜。我说,我们那儿也有个湖,现在弄得很漂亮。他说,观音湖?我说,是。他看着我,说,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么个湖,你完全不知道它曾经是个啥样?

酒过三巡,我放下筷子,掏出烟,给他递一支,示意帮他点火。这儿有,他拿出火机说,给自己点上。我说,挺羡慕你们作家,守着一方小屋,拥有广阔世界,不像我们,终日奔波,这个案子还没破,下个案子又等着,没个头儿。他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你们工作对世界挺重要。我说,世界光靠警察弄不好,最后还得靠你们。他吐出一口烟,说,兄弟别高抬我,要我说,谁他妈都靠不住,你见现在有几个爱看书?

再喝几杯,我提起那本自传,韦宇恒和我说周浩森是怎么找到他的,周浩森有了写传记的想法,让助理给他找来一批当代小说,无意中翻到韦宇恒一篇,写的是当年他父母下岗后艰难谋生那段真实经历,周浩森看完把书交给助理说,就他了。

韦宇恒说,答应周浩森之前,他请我去了迷雾河一趟,我从没写过传记,也不打算写,之前有人给介绍,钱不少,我一概拒绝,不是我清高,跟钱有仇,主要是我们这一行,写了没劲的东西,字就很难再有劲了,你懂吧。我看着他,他接着说,但周浩森故事有打动我的地方,可以说很深,他也坦诚,把我当朋友对待。我问,你们聊得多吗?他说,那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方方面面确实聊了不少。我说,他第一桶金是怎么赚的,有没有聊过?韦宇恒摇摇头,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告诉别人。我说,见不得光?韦宇恒抽了口烟,说,先富那代人嘛,有几个屁股干净?不过,就算我知道内情也不能和你说,职业道德。我说,只怕有些内情,连周浩森都不知道。

韦宇恒把烟往烟灰缸里杵了,看着我。我说,周浩森父亲周鹤卿“文革”时自杀,这事和我们家有直接关系。

韦宇恒想了想说,你爷爷叫吴正坤对吧,我记得,据说当年他把周鹤卿托他收藏的家书交了上去,结果这些信成了周鹤卿反革命罪证。周浩森说他曾经恨过你们吴家很久。我说,换成谁,能不恨一辈子?不过这事和我爷爷没关系,当年我爷爷虽然害怕连累家人,但始终没出卖过周家。

韦宇恒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是我爸,那年14岁,上初一,学校最积极的红小兵,那天他回家,碰巧看见他们把信藏到房梁。

韦宇恒过了许久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我说,因为我是警察,你是作家,找出真相是我们的责任。

韦宇恒说,这件事后来周浩森放下了,他父亲在遗书里叮嘱过:“家书之事不要追究,切不可报复,凡是人,皆可能犯错,向前走,往远看,不可仇恨。”

我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端起酒杯,说,周鹤卿老先生气度境界,我等只能望其项背。

我连喝几杯酒,想了半天,说,除此之外,我这趟来,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韦宇恒说,你问吧,能说的一定说,不能说的,我很遗憾。

我说,传记上写,周鹤卿老先生虽是自杀,死得却很体面,衣帽整洁,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静静睡去,他父亲周济源老先生也是如此死法。韦宇恒倒上酒,说,那个年代,能这样离开对家人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安慰。如果不能体面地活着,至少还能体面地死去。

我说,我查过地方志,包括“文革”在内,各次运动期间,迷雾河自杀的不在少数,多是投河或自缢,即便整个西南地区,都没见过这种体面死法。韦宇恒看着我,问,你想说什么?我说,他们是怎么自杀的?韦宇恒说,你是警察,你怎么看?我说,毒药。但一般毒药吃了只会七窍流血,形状恐怖,所以是一种体面的毒药。韦宇恒听了点点头,放下筷子,说,不瞒你说,我姥爷“文革”期间就是吃老鼠药死的,所以我当时也有这个疑问,周浩森没瞒我,只是没让往上写。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竟没追问。

韦宇恒倒上酒,说,既然聊到这儿了,这事儿对周家名誉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告诉你。他再喝一杯,火锅隔在我们中间,腾起的水汽让我有些看不清他脸。

韦宇恒说,你看过周浩森的自传,应该知道里面提过一本《雾书》,记载了古雾国早已失传的神话故事,说起那本《雾书》,实在可惜,什么都烧了。

你肯定听过那个山妖的传说吧?他看着我,说,也是书里流传最广的。

韦宇恒接着说,周浩森告诉我,他们家族祖祖辈辈生活在迷雾河大山深处,不知哪代先祖在山里发现一种奇特的植物。他领我看过,形状很特别,一花两叶,开出的花像一条吐着芯子的眼镜蛇,两片叶子却像一对天使翅膀。周浩森说这种植物茎干汁液提纯后,会形成无色无味结晶,极具麻醉性,祖上原先将其涂在箭头,用于打猎,后来无意中发现人服用过量也能导致死亡,状态接近于心脏骤停,没有创伤,不会痛苦。因这种植物是迷雾河地区特有,茎干汁液又翠绿鲜艳,犹如神话传说中的山妖之血,祖上便称其为“绿血”。他还说不担心自己的病痛,等吗啡不起效了,就用它让自己平静离开。

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再听进去。

21

我从没喝过那么多酒,不知道怎么回的旅馆,我关了手机,在房间里昏睡两天,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江宁打旅馆电话找到我。赶紧回来,他说,红发女有线索了。

回到局里,江宁召集大家开会,小郑通报案件最新进展。前两天永义警方在夜总会扫黄,抓了几个皮条客,其中一个叫常凯的反映手下有个女孩,那几天说自己遇到了个出手很大方的客人,之后女孩就消失了,怎么也联系不上,说他担心对方安全,希望警察帮忙寻找。

小郑说,我们给他看旅馆监控,他一下认出来了,女孩叫黄丽,外省人,据这个常凯讲,他和黄丽好过,最后在黄丽住处见她那次,黄丽打扮和红发女完全一致。

会上,局领导要求动用一切手段,务必找到黄丽。

会后,江宁找到我,说,事情有些变化,周浩森死了,按理说这案子再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只怕,还有其他人牵扯进来。我看着他。江宁点了支烟,说,都是兄弟,就不兜圈子了,这案子需要你回避一下。

第二天,我调到一个抓捕小组,案子是市局牵头负责的一起跨省贩毒案,几个从犯已先后抓获,只差主犯没归案,主犯叫曹季勇,曾在迷雾河矿场干过两年,最新情报显示他在广州城中村还有个秘密窝点,近期可能前往躲藏,当天下午,我带着小郑几人去了广州。

深夜,到了旅馆,分配完任务后各自回房休息,我给周炎打电话,还是没接,发信息,说想和她聊聊,没回,临睡前又发了一条,我说,还记得以前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吗?山妖修炼千年终成人形,即使善良,还是因为绿色的血被人们杀死。

很快,周炎回了信息,有的人不是山妖,却流着绿色的血。

我说,人一辈子,怎么可能不流血呢?

她说,希望从她开始,可以变成红色。

我电话打过去,没接,再打,关机了。

之后几天,我带队在番禺一个城中村蹲点。曹季勇手上有过人命,早已是亡命之徒,我们荷枪实弹,每天坐在车里,守着嫌犯窝点,蹲点的人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吃饭就在旁边云吞面馆解决,面馆外头有两张桌子,边吃还能边盯对面动静。

第十二天中午,没想到我们在面馆和曹季勇狭路相逢。曹季勇在屋里听老板说门口几个外地人挺奇怪,住在车里,天天来吃,出来碰见我们,夺路而逃,我们紧追不舍,城中村道路交错,差点让他逃脱,最后曹季勇被我和小郑堵在院子里,他拿把匕首,挟持了一个洗衣服的女孩,我鸣枪示警不起作用,他要我们把枪扔给他,否则就杀死人质,匕首闪着寒光,已经在女孩脖子上割了一道口子,女孩胸前衣服染红一片。从警多年,我经历过不少凶险抓捕,从没遇到过这样危急的场面,小郑看看我,慢慢放下枪,曹季勇见我没动,猛地扯开衣服,腰上缠着一排土制炸药。他一手控制女孩,一手从兜里掏出遥控器,高高举起,让我们在他数完三个数之前把枪扔过去,否则大家一起死。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瞬间我脑海闪过无数可能,他喊到二,我扣了扳机,子弹正中眉心,凶犯应声倒地,女孩也瘫倒在一边,小便失了禁。

下午开会时,接到江宁电话。江宁说,有个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没说话。江宁说,回来一趟吧。

22

我连夜往迷雾河赶,凌晨到永义,起了大雾,几乎只能看清车头,高速封闭,我只能走那条沿河公路。

那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场雾,雾气沉重,笼罩天地,漫长的时刻,世界混沌不堪,仿佛只有自己,艰难穿行,但我知道,那条河就算完全看不见,也永远在你身旁。

晚上,我在殡仪馆见到了周炎。她躺在白色花丛中,衣着整洁,神态平静,像睡着一样。江宁说,我们下午去周炎家,她靠在沙发上,呼吸没了,医生判断是心脏骤停,属于意外,赵秘书说周炎有心脏问题,一直在吃药。

江宁上外头抽烟,不让人进来打扰,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和周炎最后再待一会儿。

回去路上,江宁开车,大雨倾盆,我望着窗外,听不见雨声。

到我住处后,江宁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说,周炎家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这个,我看上面刻着你名字。

回到家,我打开饼干盒,纸卷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我一个一个打开,一幅一幅看那些蜡笔画,想起小时候一幕幕,一会儿笑,一会儿难受得不行。我看到盒子底有个更大的纸卷,上面系着一条崭新的丝带。

我解开丝带,把画展开,那是一幅我从没见过的蜡笔画,上面画着两个小孩的背影,小女孩背着书包,戴顶旧军帽,小男孩也背着书包,头顶一口双耳锅,两人手牵手,在一条河边公路上走着,蓝色天空写着几个字:再见了,小川。

我再没忍住,哭了出来。

办完周炎的葬礼,我向局里提了辞职。

离开迷雾河那天,江宁给我打电话,说要来送我,我没答应,他让我别挂,说有件事情他想了半天,还是希望我知道。

他告诉我,前两天,黄丽找到了,据黄丽说,衣服、假发都是客人给的,客人给了她魏永革的照片,要她八点左右进魏永革房间,九点半前必须离开,并留下手包,去前台问房号也是客人教的,她离开房间时魏永革没有异样。黄丽还说,客人她没见过,跟她打电话用了变声器。

江宁说,如果黄丽供词属实,魏永革真是他杀的话,那么,当晚九点半到十点,必有第三人进过房间。

他接着说,那天我试了一次,从美术馆到案发旅馆,不走市区,走那条刚开通,看似绕远的环城新路,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我说,现在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过了一会儿江宁说,或许真的有些案子,不破,会更好吧。

我去了洱海边那处老宅,老宅空了多年,破损严重,我每天修缮房屋,整理院子。即便如此,每晚借助酒精才能入眠。

我时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驾着一叶孤舟,穿行在雾气森森的迷雾河上,看到的全是一些光怪陆离难以名状的惊悚景象。我总是深夜从噩梦中醒来。

23

半年后,江宁结婚,我回了迷雾河。他们在云梦湖大酒店举行了露天婚礼,双方父母都满意,一片喜庆祥和。森林之子二期已经封顶,可以预见未来这里将成为一个可以容纳更多幸福的地方。

晚上,我去了吴志戎家。我给他带了些白玫瑰种子,还给那只小狗买了几根火腿肠,我问狗叫什么名字,我爸说,无悔。这回它没像以前那样冲我叫。

周炎生日那天,我去学校接上唯唯,买了花和蛋糕,还有周炎最爱吃的橘子罐头,在她墓前给她过了生日。墓地四周种满了花草,有人定期修剪,漂亮整齐,位置是我选的,视野极佳,可以看到迷雾河最美的一段。唯唯依然沉默寡言,离开时,拉住了我的手。

在河神吃过午饭,我把唯唯送回学校。回迷雾河我没走高速,车行驶在景色宜人的旅游公路上,我看见河水再次变成了红色。

经过迷雾河大桥遇到一个插着彩旗的北京房车队伍,有些堵,河里一艘观光船逆流正往大桥驶来,河水湍急,但船前进得毫不费力,甲板上一群孩子朝房车队伍招手,呼喊,房车里的人也跟孩子们挥手,问好,我耳边传来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如此真实,我立刻调转车头,朝她指引的方向开去。

我沿迷雾河一直开,深夜,到了云南一个叫过客的小镇,第二天一早,在当地人指引下,我跟着一条狭窄的乡村公路进了山,旁边小溪时隐时现,我来到一个幽深山谷。

下了车,我顺着小路往山里步行而去,森林静谧,遮蔽了所有喧嚣。跨过一座木桥,听到潺潺水声,溪流和我再次相遇,聚成水潭,溪水冷冽,我手捧着洗脸,又喝了几口,心里顿时平静许多。

晨雾萦绕山林,一只鹰在高空鸣叫,盘旋。穿过那片密林,看见一股山泉,泉水从山顶高高落下,砸在岩石上,水花飞溅,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股山泉就是迷雾河源头,它挂在山间,清澈明亮,毫无气势可言,柔弱到如同万物初始,使人亲近。但我知道,它会和雨露甘泉聚在一起,裹挟泥沙土壤枯枝败叶,也将经过岩层过滤时间沉淀,变成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

每条河流都是如此,它们狭窄开阔,蜿蜒曲折,涂炭生灵也滋养万物,永不止步,一路奔流,最终汇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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