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我十五岁。
我家在贵州迷雾河县,我爸在县国营钢厂销售科工作,经常出差,回来会给我带些电子表、游戏机、随身听之类的新潮玩意儿。
我爸头发三七分,喜欢穿花纹衬衫,抽三五烟,和朋友喝酒时,总是最神采飞扬那个。
我妈在县工会当干事,她喜欢跳舞,曾经业余学过几年舞蹈,功底不输科班,周末经常被各单位邀请去文化馆教跳舞,我妈舞教得好,对学生有耐心,颇受尊敬,都叫她谭老师。
除了跳舞,谭老师还喜欢看电视剧,暑假前好几个地方台在放《鬼丈夫》和《孽债》,每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假装做作业,她在客厅看电视,好几回我出来发现她眼睛通红。
我爸妈是高中同学,据说曾经感情很好,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对此我一直很怀疑,直到有一天爸妈不在家,他们卧室平时上锁那个抽屉钥匙没拔。
抽屉里放着银行存折、国库券、旧粮票、我的婚嫁险保单、集邮册、获奖证书、避孕套,还有两个旧笔记本,一个封皮写着“为人民服务”,一个印着贾宝玉和林黛玉,全是我爸写的诗,我爸字很好看,字帖一样,我不清楚为什么我字那么烂。
我在抽屉深处找到一些信,我爸妈恋爱时写给对方的,信里主要讨论了人生和文学,其余内容肉麻至极。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初二暑假,我爸四个多月没回家,那是他出差最久的一次,给我妈打电话频率也比以往都少。
我爸回来那天我没在家睡。
我在大衣柜里醒来时,余欢已经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做暑假作业了。
窗户开着,窗帘随风轻摆,她胳膊在阳光下显得更白,屋里很安静,可以看到地板刚拖过的水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道。
余欢是我女朋友,我们从小认识,她爸和我爸当年在一个地方插队。小学我们也是同学,那时她是少先队大队委,六一晚会经常上台发言,我在县电视台至少看到过她两次,她涂着口红和红脸蛋,系着鲜艳的红领巾,站在摆满花篮的主席台上,低着头,照着老师写的稿字正腔圆地念。她皮肤很白,口头禅是“真的假的”。
昨天余欢说她爸妈去外面打牌,让我晚上去她家,要给我个惊喜。晚上我去找她,问是什么惊喜,她张开嘴,她刚刚摘了戴三年多的牙套,牙齿变得整整齐齐。
“怎么样?”
“好看。”我说。
“真的假的?”她说。
“真的。”
她很高兴,说今后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笑了,她笑起来其实挺可爱。
余欢是校乐队黑管乐手,她让我听她吹黑管,然后我们开始接吻。那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却是我感觉最好的一次,我吻着吻着,手伸向她胸前,她不让我乱动,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竟没挣开。我们亲了很久,直到感觉有点头晕才停。我拉开窗帘,外面早已漆黑一片。
我意识到该回家时,客厅传来开门声,她妈在说话,埋怨她爸出错一张关键牌,她爸是我们学校教导主任,对学生严厉出了名,但他没回嘴。
她妈敲余欢门,问为什么还不睡觉,“十二点了!”她妈说。她妈是个银行职员,做过三八红旗手,每分钟能数三百张钞票,我见过她妈工作,数钱动作眼花缭乱。
“躺下了。”余欢说着给我使个眼色,关了灯。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家在三楼,没办法翻出去。
“要不你今天住这儿吧,”她压低嗓音说,“明天再走,他们明天一早要去上班。”
“那一会我睡哪儿?”我小声问。
她打开大衣柜。
“行不行啊?”我往里看。
“我心情不好就喜欢睡里面。”她说,“你又没我高。”
我脱了鞋,钻进衣柜,勉强能躺下。
她把我鞋藏到床底。
“明天见。”她半掩上衣柜门。
“醒了?”余欢转过身看着我,“睡得怎么样?”
“你爸妈呢?”
“上班了。”
我从衣柜里爬出来,用力伸了几个懒腰。
“你先洗脸吧,”她说,“粉色那块。”
我对着水龙头洗了脸,在架子上找到粉色毛巾,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早餐在客厅。”她说。
余欢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着几何图,我站在旁边,抓缕头发拨弄她耳朵,“别闹”,她看我一眼。
我只得坐在床上,一边啃油条一边看她做暑假作业,她问我今天打算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问我做没做暑假作业,我说还没开始,她说她要赶快做完,过几天她妈单位组织去深圳旅游,她要一起去。
“深圳就挨着香港,香港回归我好激动啊。”她说,“我和爸妈一直在看现场直播。”
“下午想不想去游泳?”我问她。
“作业没写完呢。”她头也不抬,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我家离余欢家不算远,只需要走两条上坡的街,穿过一条石板巷。
快到巷子时遇到了那个疯老头,又驼又跛,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常在我们学校附近转悠。他在巷口垃圾堆里捡了点吃的,一瘸一拐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他是我最害怕遇见的人,我躲在暗处,直到他走远才出来。
我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司机看着眼熟,我装作没看见,上了楼。
“这就是你所谓的商量,”我听见我妈说,“齐亦飞,你是全世界最虚伪的人。”
我爸穿着衬衣西装,在茶几上整理证件和材料,我妈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压发箍拢着头发。
“爸。”我说。
“回来了?”我爸看我一眼。
“齐新!”我妈叫住我,“昨晚干什么去了?”
“在高阳家。”我说。
“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我妈瞪着我,“你不管管你儿子吗?”又看着我爸,“每天外面野,都夜不归宿了。”
“你还是打个电话回来。”我爸说,“要干什么提前说一声。”他额头前垂着几缕头发。
“我做作业去了。”说完我进卧室,反锁了门。
我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七龙珠》,又换了本《柯南》,还是看不进去。我放下书,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好吧,我承认,手续都办好了,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爸说,“趁还年轻,拼一把。”
“我最后悔当初答应你去广东。”我妈说。
“你知不知道朱老三在青龙镇开了家炼铁厂?你知道怎么经营吗?把我们厂的铁渣弄到他炉子再炼一遍,那些铁渣全他妈是铁。”我爸说,“我要有这种路子你以为我不会用吗?我只能去南边闯闯。”
我认识这个朱老三,他人很瘦,戴副金丝眼镜,有次他在我家打麻将,管二筒叫奶罩,让我记住了他。
“你去广东目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妈说,“别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谭敏,你什么意思?”
“别把人当傻子。”
“我没想到你会信那些鬼话。”
“我说了,别把大家当傻子。”
“我们缺乏基本信任。”我爸声音小了很多。
“我承认,”我爸说,“生意场上难免有逢场作戏,但仅限于此,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信用已经破产了。”我妈说。我听见打火机声音。
“我不想再解释。”我爸说。
大哥大响了,“好,好。”他说,“马上过来。”
“我们另找时间谈怎么样?下午行不行?”他说,“着急走。”
过了一会,有人敲我门,是我爸,这回他给我买了一双白色波鞋。
“穿上试试。”我爸说。
我把脚放进去。
“大了。”我说。
我爸伸手到我脚后跟试了试,“不要使劲往前顶啊。”
我显然没有。
“没事儿,”他在我肩上拍了两下,“过两年就能穿了。”
我爸出门后,我妈接了个电话,“周末去不了,家里有点事,”她说,“嗯,停一阵吧。”
电话挂了,听见敲门声。
“睡了。”我在被子里说。
“我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在外面吃,我知道你身上还有钱。”
我没说话。
“晚饭你去外婆家吃,”我妈说,“我要晚点回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关门声。
我闭上眼睛,想睡会儿,一分钟没睡着。去客厅看电视,有个台在放《西游记》金光寺那一集,那集我看过不下八百遍,怎么也搞不懂万圣公主为什么要跟九头虫而不是和小白龙在一起。九头虫被悟空打死后我换了一通台,打开VCD,取出《英语日常五百句》,放进孟庭苇。
我选到第十一首,《红雨》。音乐开始后电视屏幕出现了椰树成排的海滨风光,沙滩上,一个穿三点式的漂亮女人含情脉脉朝我走来。
女人走到我面前,问我想不想让她脱掉泳衣,我说可以,于是她脱掉泳衣一边,问我想不想看看另一边,不等我回答她脱掉整件泳衣,上身变得一丝不挂,我看到她一对柚子般的乳房……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穿回泳衣,感谢我在战场上三番五次救她,约定方便时再见,回到沙滩上。我关掉电视,取出影碟,把原来那张放回去。
我去浴室冲了个澡,给金鱼喂完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河面发呆。我家在县城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阳台正好可以看到迷雾河最笔直那段河道。现在是汛期,迷雾河涨大水,红得厉害,上周下过几场大雨,雨停后一连几天都是炎炎烈日。
冰箱有半个西瓜,我切两块坐在客厅吃,风吹开爸妈卧室,我看到我爸的密码箱立在墙角。以前他有个棕色密码箱,香港电影里常见那种,现在他换了一个黑色的,更大,但密码依然只有三位数。
箱子很沉,我几乎拎不动。像以前一样,我想打开它看看里面有什么,也许我可以在一件衣服口袋里找到一张女人照片,以及这个女人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最好写清楚了她和我爸的关系,最后还留着这个女人的地址电话和全名。我费力地放平箱子,预感这一次应该有我要找的东西。
我打开得颇轻松,这和之前的努力有关,破译原先箱子的密码曾花了我很多心血,我爸换箱子密码没改,犯了兵家大忌。
里面主要是衣服,隔层放着个黑色笔记本,那是他的账本。
我照例先检查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笔钢材生意的收支和回扣,以及他和另外两个合伙人每个月的分红,字越来越潦草。
我把笔记本放回隔层,一件一件检查衣服。
所有衣服干干净净,没一点异味。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一条西裤屁兜里发现了蛛丝马迹。那是两张叠一起的登机牌,水洗过,皱皱巴巴,字迹模糊。我小心地把它展开,能看出是上个月5号中午广州飞上海,连坐,一张乘客是我爸,另一张旅客姓名栏只能看清那人姓赵,后面两个字非常模糊,我拿放大镜看半天依然无法辨认。
我把登机牌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西裤屁兜,衣服一件件叠好,按顺序放回去,关上箱子,拨回之前的数。我把箱子立起来,摆到原来的位置。
我出门去找高阳,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
高阳和我是穿一条裤子的哥们。他脸上表情不多,不熟的人会以为他冷漠,他对学习没太大兴趣,成绩在班里倒数,但在机械方面是个天才,他甚至做了一把可以打穿木板的钢珠火药枪,有一阵走到哪儿都把那把枪揣着。
高阳爸妈很早离了婚,他跟他爸过,他爸是个长途客车司机,住在客运公司宿舍。他妈在县城另一头开餐馆,再婚并且和新任丈夫有了孩子。偶尔我会和他一起去他妈那里取生活费。那些生活费里有我一部分,我妈把我零用钱卡得很死。
我经常去司机宿舍找他下象棋。我棋艺比高阳略胜一筹,但是他爸在的话会帮高阳支招,我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司机宿舍在县郊汽车站附近,我在路边花五角钱坐面的过去。高阳家楼下有一家温州发廊,一到晚上里面会亮起红色的灯。发廊门开着,两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在门口拧床单,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小板凳上逗一条小黑狗,我没看见最漂亮那个。
高阳一个人在家,正光着膀子修我那盒Beyond的磁带,他仔细地把磁带断掉的两端用双面胶粘到一起,再一点一点绕回去。
他拧上螺丝,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声音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一边听歌一边下棋,红子少个炮,用高橙瓶盖代替。那盘棋高阳赢得很轻松,还想来,我说,不了,今天没状态。
高阳收起象棋,打开电视,电视台全在检修,于是他拿出小霸王玩坦克大战,准备挑战六十五关最高纪录。高阳负责进攻,我大本营守家,我状况频出,高阳发挥超常,竟有惊无险打到六十四关,眼看破纪录在望,突然停了电,我们面面相觑,只得下楼打台球。
看店的女孩我没见过,穿一条黄色连衣裙,脸上有几颗好看的雀斑,像是比我们大几岁。
她坐在柜台边跷着腿看一本叫《黄金时代》的书,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我不太敢去看她,高阳说她是老板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我们要了离柜台最近的球台,每次我击球时都觉得她好像在偷看。一度我和高阳拼得很凶,但当我鼓起勇气朝那女孩望过去,发现她很认真在看书,我顿时泄了气,输得溃不成军。
我说饿了,高阳说家里没吃的,于是我们进城,一人吃了碗羊肉粉,又去冷饮店吃炒冰。
那天全是我结的账,我爸走之前往鞋里放了一百块,那是他给的最多一次,但我没表现出半点高兴。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对他热情点,可惜我做不到,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是也不对别人热情。
“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高阳说。
“没啊。”我说。
“今天你干什么都不在状态。”
“有点中暑。”我用勺子戳炒冰里的几颗葡萄干。
“中暑?”他怀疑地看着我。
“中午睡觉忘了开电风扇。”我说,“差点热昏头。”
“不对,你今天话特别少。”他说,“看着有点不高兴。”
我讲了昨晚的事。
“你们有没有做什么?”高阳咬着吸管看着我。
“没。”我说,“随时都可以,暂时还不想。”
“你在哪儿睡的?”
“衣柜。”我说。
“衣柜?”高阳笑个不停,“你睡得进去?”
“舒服得很,”我说,“你睡过就知道了。”我没说假话,躺在里面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我睡得非常踏实。
“你居然在衣柜里睡了一晚上。”他还在笑。
“那你呢?”我说,“你和乐珊做过什么?”
乐珊是高阳女朋友,漂亮却没有半点架子,她有一口白净整齐的牙齿,是那种你不会轻易拿来和别人比较的女孩。乐珊她爸是监狱狱警,有一把五四式手枪,她妈是110接线员,只要打110就可以和她说话。
“不要跟别人说你认识我。”高阳笑着说。
“你和乐珊做过什么?”
“不能告诉你。”他突然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这属于个人隐私。”
喝完冷饮我们去录像厅看《射雕英雄传》,也不在乎放到哪一集,坐下来就看。放完一集老板收下一集钱,我嫌麻烦一下子给了他五集的。刚看没多久我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高阳把我叫醒,郭靖和欧阳克正在桃花岛比武。
“放到哪儿了?”我说,刚才断断续续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一副欧阳克打扮。
“快走了,”他说,“刚才乐珊呼我,叫我们去游泳。”
我们找老板退了钱,从录像厅出来。
太阳毒辣,整座县城晒得热气腾腾,街上空空荡荡,行人无几,只有树上蝉在叫。我们经过海狸鼠养殖中心,往日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全不见了,一向活泼的海狸鼠也躺在水泥池底,一动不动地喘着粗气。
我们约在电影院碰头,远远看到乐珊站在台阶上吃冰棍。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色T恤,牛仔短裤。那是我暑假里第一次见她,她晒黑了,变得更好看。她把冰棍递给我们,一人咬一口,我贪了点,冰块直冻腮帮子。
“余欢呢?”乐珊问我。高阳、乐珊、余欢,我们四个都是初中同学。
“她出不来。”我说,“叫过了。”
我们往县城唯一那家“东郊”游泳池走,乐珊说她刚从外婆家回来,乡下挺好玩,就是没地方游泳。乐珊很喜欢游泳,她是我见过游得最好的女生。
“放假到现在还一次没游呢。”乐珊说,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再不跳进水里我就要死了。”
游泳的人在往回走,说“东郊”没开门,我们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到了那儿,泳池已经放光了水,两个穿雨靴的工人正在用长柄刷清洁池底,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道。
“明天再来。”“东郊”老板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洗完池子,放一晚上水,明天中午才能满。”
“怎么办,高阳。”乐珊一脸失望。
高阳看看我。
我们顺着游泳池边上的一条小路朝山里走去。
山里有个水库,也是县城水源地,偶尔我们会去那里游泳。但你得小心,常年有个一根筋看守住在那儿,据说如果被他发现,他会把你岸边的衣服拿走,无论怎么求饶都不行,你只能光着屁股回家。
小路两边是绿油油的水稻田,有好几拨小孩在田埂上抓蜻蜓。经过一片开满荷花的荷塘,我们一人摘张荷叶顶在头上,走了半小时,来到一个山口,旁边石壁上,红色油漆写着:“封山育林,严禁烟火。”再往前走进了林区,不时传来布谷鸟叫。
“但愿看守今天不在。”我说。
“他喜欢抓我们。”高阳说,“一个人住在山里太无聊了,没人受得了天天待在这里面。”
“我可以。”乐珊说,“我喜欢这些树。”
“我也是。”我说。
“算了吧。”高阳说,“住三天就能让你俩发疯。”
又走一会儿,看到了水库大坝,足有几十米高,像个巨大的铁闸插在两山间,我们从小道绕上去,水面是天空一样的深蓝色。
大坝上有个小木屋,高阳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们放轻脚步朝木屋走去,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锁,松了口气。
“我们在哪儿游?”乐珊问。
“跟我来。”高阳手一招。
水库朝阳面有块草地,我们的战略要地,从那儿可以看到大坝和木屋,一旦发现看守回来,可以迅速上岸拿衣服跑掉。
我和高阳先下水,一口气游出很远。回头看时,乐珊从树丛后面出来,她穿了一件蓝色新泳衣,站在岸边,像天鹅那样漂亮。
我们玩了阵捞泳镜,乐珊把她泳镜往远处扔,我和高阳同样距离开始游,看谁先把泳镜捞起来。
乐珊又提议比赛憋气,我们三个手牵手,同时蹲在水底。我和高阳只要一对乐珊挤眉弄眼,不出两秒钟她就会吐出一串巨大气泡。
后来我们玩了一会把我踩在水底的游戏,我喜欢躺在水草上软绵绵的感觉,每次他们都提早把我拉出水面。
我们坐在草地上休息,乐珊讲她舅舅抓黄鳝:编一个开口很小的竹篓,里面放几根羊骨头,傍晚把竹篓横着搁在浅水田里,第二天一早只管提起竹篓,有时候还能抓到螃蟹。
高阳说他外婆家门口有条小溪,夏天他经常在溪里钓螃蟹:用线拴着蚱蜢,丢到溪水里,不一会儿螃蟹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看到它夹住蚱蜢,轻轻一提,螃蟹就钓起来了,半途绝不松手。
我跟他们讲早上遇到了疯老头,乐珊问我知不知道他曾经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高阳说,“那怪物?”
“以前他可有名了。”乐珊说,“是我们学校老师,听说还是个诗人。”
“怎么变成这样的?”高阳咬着一根狗尾巴草说。
“学生打的。”乐珊说。
“不会吧。”高阳说,“打他干什么?作业布置多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我说。
“他有个儿子,是个杀人犯,关在监狱。”
“杀了什么人?”我一下来了精神,“为什么要杀人?”
“不知道。”乐珊说,她显得很抱歉,但就这个年纪来说,她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你进过监狱吗?”我问她。
“是看守所,”她说,“当然进过,去找我爸,还不止一次。”
“里面犯人什么样?”我说。
“和普通人一样,只不过全剃了光头。”
“他们每天在里面干什么?”我说。
“缠半导体线圈,吃饭睡觉,晚上看电视,和我们一样。”
“我过不了那种日子。”高阳说,“一天也过不了。”
“想什么呢?”乐珊说,“你又不会犯罪。”
“他们犯了什么罪?”我问。
“不知道。”乐珊说,“昨天我做了个梦,特别有意思,你们想不想听?”
“不想。”高阳说。
乐珊打他一下,说,“我梦见一艘超大的飞碟,停在我们学校后山,他们说我其实是外星人,来接我回家。”
“然后呢?”我说,“他们把你接走了?”
“就差一点,正准备登船我就醒了,那艘船非常真实,太像真的了,我特别想上去看看。”
“我相信有外星人。”高阳说,“我百分之一百肯定有外星人。”
“我也信。”我说,“百分之两百。”
后来大坝上来了一群真正的年轻人,比我们大好几岁,像放暑假的大学生,说笑打闹着,我看到台球厅黄裙子女生也在里面。
他们是从泄洪通道爬上来的,那是条捷径,但更危险。他们在大坝下水,过了一会儿男生们竟然比起跳水来,几个女生在一旁看着,不时欢呼尖叫。他们身上有一些吸引我的地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景象在哪儿见过。
几轮比拼,他们越站越高,动作也越来越危险,一个不要命的大长腿爬上了木屋顶,他是那拨人里最帅的一个。
“他站那么高。”乐珊说。
大长腿来了个鹞子翻身,浪花巨大。
“哇。”乐珊惊呼一声。
“好厉害。”她说。
“这有什么。”高阳说。
“你敢吗?”乐珊瞧他一眼。
我们看了好一会,“高阳呢?”突然乐珊问我。
我们喊着高阳,四下找。
过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响哨。
是高阳,他爬上了水边一处悬崖。悬崖离水面足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白色石灰岩像刀切一般平整,那是个跳水绝佳之地,我和高阳早就想从那上面跳下来,只是谁也没敢。
“快看。”大坝上有个女生喊。
“他要从那儿跳。”我说。
“高阳,别跳!”乐珊喊,“回来!”
高阳装作没听见,他站在悬崖上,阳光照着他,像一座金色的雕塑,那些大学生也一动不动看着他。我真希望此刻站在那儿的人是我。
“别跳!”乐珊继续喊,“给我回来!”
突然,高阳后退两步,随即往前一冲。他高高跃起在空中,笔直地站立着,急速下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水里。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久久不见高阳浮起来,空气凝固了,乐珊捂着嘴,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哗啦一声,高阳猛地从水里钻出,他潇洒地甩了甩头发,手拍着水面,“下来啊”,他朝我们快活地喊。
我们跳进水里,向他游去,我们游在一起。
傍晚,有那么一阵,我们三个头对着头躺在草地上。许久没人说话,水面倒映着青山,天边飘着淡淡的云,凉风吹在身上,舒服惬意。
我们走的时候那些大学生还在游,经过荷塘正好撞见水库看守,他迎面走来,拎着个塑料筐子,大概是些吃的。乐珊头发还湿着,他眼神很凶,我以为他会骂我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意识到他只想抓现行,这让我更加清楚绝对不能落他手里。
我们在夜市吃了炒饭,在街上一直闲逛到天黑透才各自回家。我敢保证那些大学生不知道水库有看守这回事。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面前烟灰缸已经有几根烟蒂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没去外婆家。”我妈说,“晚饭吃了吗?”
“吃了,”我说,“我爸呢?”
她没回答,她卧室门开着,密码箱不在了。
“你坐。”她声音很轻,“妈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坐下来。
“你长大了,有些事我还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妈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摁灭。
“我和你爸可能要分开了。”她说,“你爸明天会和你谈谈,他说要带你去深圳。”
我看着她。
“你不会喜欢广东,你性格更像我,”她说,“你说呢?”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不再是平时的眼神。
“下午我咨询过朋友,”我妈说,“他说法院会充分尊重你意愿。”
说完她沉默了两分钟,我也没说话,看着阳台,那些鱼永远若无其事地游来游去。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妈看着我。
我摇头。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爸,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妈神情松弛下来,“不要和他闹太僵。”
后来我们又聊了会,主要是我妈在说,我听着。我妈说这件事可能对我们生活有些影响,但很快会过去。
我躺在床上,周围很静,能听到迷雾河上传来的汽笛声。我开始思考一些新问题,我在想能不能发明出不需要换水的游泳池,人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醒来,我、高阳、乐珊还有余欢,我们四个长大以后,能不能生活在一起。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爸妈离了婚。
开学没多久我妈通过关系调到贵阳工作,我转去贵阳一所学校。高二那年我妈和一个体校拳击教练结了婚,他们在驾校认识,他有个显眼的驼峰鼻,据说年轻时是个拳击手,得过全国冠军。他很想教我打拳,我没答应。我大一暑假他们离了婚,他赌球欠一大笔高利贷,离完婚就消失了。
大学我去了深圳,和我爸一起生活,我最近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在他婚礼上。
前一晚宿醉,没听见闹钟,醒来已是中午。我没洗脸就出了门,出门时床上女孩还在睡。
上滨海大道后三叉戟开到了一百六十迈,发动机的巨大轰鸣让我大脑一片空白,我错过了前两回,这一次不想再错过。
仪式还是结束了。客人们在露天餐厅用自助餐,新娘被一群人簇拥着,和我差不多大,穿着白婚纱,戴着白手套,所有新娘都一个样。
我看到了我爸。
“爸。”我说。
“儿子。”他满面红光,发型还是老样子。
“你爸有点醉了。”司机扶着他。
“好儿子,”我爸揽着我肩膀,“今天爸爸高兴,不恭喜我吗?”“那当然。”我说。
“有句话爸今天要告诉你。”他领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头挨着我,“就一句。”
“来根烟。”他收起笑容。
我抽出一支给他,点上火。
远处一个肥佬跟他打招呼,我爸示意马上过去。
“放心,儿子,”他又把头贴过来,“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们父子感情。”说完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在我肩膀拍了两下,朝那个肥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