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要我带她去南方。
凌晨出发,我连续驾驶一天一夜,傍晚到昌图境内车出了故障,发动机加速不匀,接着点火也出了问题。
我们在铁岭服务区吃完晚饭,下起了大雪。
车半天才发动,我告诉夏影如果半夜在高速熄火,我们都会冻死,她这才改变了一直往前开的想法,答应在沈阳住一晚。
我和夏影本来在哈尔滨,配合默契,从未失手,事业正在快速发展,昨天突然出了点状况。
“我受够了,再也不要在别人家待一秒钟了。”昨天夜里,她醒来发现我们睡在别人卧室,衣服没穿就打开了窗户,然后抓扯头发,“我呼吸不过来,我要死了。”
我不清楚我们属于什么关系,她曾经是我女朋友,后来分了,现在我们又在一起。
2
遇到夏影是因为一个望远镜。
五年前,我二十三岁,在广州开塔吊,就是工地上那种大铁架子,我在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操作室里,把建筑材料吊到楼顶。
虽然有人觉得塔吊很高,爬上爬下危险,但我喜欢这工作。塔吊让我处在这个城市的高处,甚至是最高处,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在塔吊上看一次日出。收工后我也喜欢待在塔吊上,看看书什么的,顺便说一句,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雪山飞狐》。
我有个工友马猴,也是塔吊手,东北人,瘦高个,我们一起住在城中村。有天收了工,他约我去跳蚤市场买相机,说第二天要带陈惠去动物园玩,马猴向来讨女孩喜欢,身边女孩三天两头换,但这回好像上了心。那天他买了个拍立得,我买了个苏联军用望远镜。
没活儿时我喜欢用望远镜在塔吊上到处看,军用望远镜是不一样,再远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找到了区政府、客车站、施工中的广州塔、凯撒洗浴(我看到我们老板陪客人从里面出来),有一天我突然想找找自己住处,但那一片密密麻麻全是握手楼,根本看不出哪是哪。
晚上回到家,我从衣柜找出件红色T恤,剪下一半,拴到竹竿上,我打着电筒爬到屋顶,把竹竿绑在避雷针上。第二天上了塔吊,再用望远镜往家看,灰色房顶上,一面红旗迎风招展。
有天傍晚突然停电,我在家没事干,拿望远镜到处看,女人炒菜,小孩做作业,两口子吵架又和好,都是一些百无聊赖的人和事。斜对面那栋楼,天台上,我看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女孩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晚霞照在她身上,我心动不已。
我连忙去马猴房间找出拍立得,给她拍了一张,但照片出来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再看天台时,女孩不见了。
我慌忙搜寻,那栋楼有个叫异乡人的小旅馆,她进了五楼一个房间,正拉窗帘。
第二天一早,我没看到女孩,只看到阳台上挂着一条红裙,风中轻摆。
马猴怂恿我去追那女孩,说只要给他买两瓶酒,就教我两招,至少帮我要到电话,陈惠就是马猴在超市搭讪认识的。
晚上我买了两瓶好酒,马猴没回来,事他答应明天办,没想到一觉醒来,阳台空空如也,房间换了新住客。
3
女孩的消失让我失魂落魄,几天后淋点雨,竟得了重感冒。
那阵工地赶期,昼夜施工,那天本该我出工,马猴替我上了塔,结果塔吊在作业中突然倒塌,连他在内两个工友当场遇难。事故第二天工地查封整顿,我们放了长假。
马猴的死让我既痛苦又内疚,大半个月都躲在家里喝酒,陈惠来过一次,屋里全是酒瓶,没法落脚,她在马猴房间待了好久,离开时我把拍立得给了她。
陈惠走后工头李哥给我打电话,叫我喝酒,发来地址是家KTV,那天去的都是吊装组骨干,李哥说要给我们鼓鼓劲儿,他接了个新工地,想让我们继续跟他干。
没想到我在那儿遇到了她。那是她第一天上班,穿的正是那件红色连衣裙。
她抽出一支烟示意我点火,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几下才点上。
“常来这地方?”她问我。
“头一回。”我说。
“我也是。”她说,“刚到广州,一个朋友说这儿只喝酒就能挣钱。”
她说这话时,几个喝醉的客人搂着女孩从门口经过,其中一个用他那只肥硕油腻的手,使劲捏了女孩屁股一把。
“明天我就走了。”她转头看我。
“去哪儿?”
“海南。”她说,“想去最南边看看。”
“还回来吗?”我问。
“说不好。”她弹弹烟灰,“他们不是说,越往南走机会越多吗。”
我看着她。
“你呢?做什么的?为什么来这儿?”
她一下戳到我痛处,我想起最后一次和马猴说话的情景,那天晚上他约了陈惠看电影,但还是二话不说替我出工,临走前还帮我买了退烧药。
她可能注意到了,几个工友也心事重重,一坐下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凑近我,看着我眼睛。
“喝点酒就好了。”她拿来两瓶啤酒,“来,我们吹一个。”
我和她站起来,对瓶吹,我停两三次才喝完,她虽慢,却是一口气喝光。众人开始鼓掌叫好,几个哥们要和她拼酒,她也不拒绝,又吹一瓶。
她站在我面前,一手抓着我胳膊,一手拿啤酒,仰着头,光滑的喉结轻轻跳动,汗珠从耳后滚落在白皙的脖子,酒顺着下巴流到锁骨。
一哥们喝得太急,酒全喷了出来,哄堂大笑。
那天我们都醉得东倒西歪。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她又倒了两杯,“来,再干一个。”
“别喝了,”我拦她,“待会儿醉了。”
“不会的。”她说,“你不了解我的量。”
4
后来她醉了,不省人事,我把她带回了家。
她吐了一次,全吐在那条裙子上,我把她抱上床,帮她脱鞋,盖上被子。
我洗干净裙子,挂到阳台。
第二天从沙发醒来,她坐在旁边,穿着裙子,翻着我的日记本。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我,我感觉丢脸丢到了家。
“有女朋友吗?”她问我。
我摇头。
“那你现在有了。”她看着我。
我没反应过来。
“但我要是和你想的不一样,也不准后悔,听到了吗?”
我点头。
5
就这样,我和夏影谈起了恋爱。
“这几天你是不是没事?”她递给我一张火车票,广州到三亚,无座,发车还差两小时。
“要不要一起去?”她看着我。
我俩立刻收拾行李去火车站,赶在发车前几分钟上了那趟绿皮车,我们和一群毕业旅行的大学生挤在车厢过道,跟他们打了一路牌,我和夏影输少赢多。
夏影比看上去活泼得多,尤其喜欢恶作剧,我睡着时给我画了个大花脸,出站我买瓶可乐,趁我不注意使劲摇,打开滋我一身。
傍晚,我们住进一个海边小旅馆,老板是个高音头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大家管她叫胖姐。
只剩个阁楼间,胖姐把我们带了上去,屋子很小,但有两张床,还有扇挺大的斜开窗,夏影看了说,“就这间了。”
“对了,年轻人,”胖姐嘱咐我们,“晚上动静小点,房间隔音不太好。”夏影点点头。
但那几天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白天四处闲逛,吃特色小吃,喝当地啤酒,晚上在旅馆大厅和大家一起看北京奥运会。
一天夜里,我们刚躺下,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呻吟,“杜林,”夏影转过身叫我,“睡着了吗?”
我看着她。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我说,其实已经有了点反应。
“想不想去游泳?”
“游泳?”
“裸泳。”
6
沙滩空无一人,浪花冲到脚踝,我和夏影相对而立,红色吊带裙随风轻摆,月光清澈,照在她雪白的肩头。
她脱掉胸罩,扔到岸上,看着我。
我脱掉T恤,扔到岸上。
她脱掉内裤,扔到岸上。
我脱掉沙滩裤,扔到岸上。
她把吊带脱掉,手提着裙子遮住胸口,点点下巴示意我脱内裤。
我十分紧张,还是把内裤脱了,扔到一边,双手挡着下面。夏影见我脱光,笑了笑,我突然察觉不妙,但为时已晚,她把吊带穿回去,走到岸边,把衣服抱起来,往客栈方向跑去。
她跑到远处,朝我挥挥手,消失在视野。
我是用一块大贝壳挡着回的旅馆。
离开三亚前一晚,她跟我聊天。
“讨厌我了?”她说。我摇头。
“烦我了?”
还是摇头。
“还信我吗?”
我点头。
她要我闭上眼睛。
睁开时,她给我戴上一条项链。
“这叫莫比乌斯环。”夏影说,“它没有开头和结尾,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夏影把她那条给我,我帮她戴上。
7
我们看着对方,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窗户开着,可以看见满天星星。
在那之后她变得很黏我,回广州买了两张卧铺,她非要和我挤一块儿。
“睡自己铺啊,这是火车,不是自己家。”查铺的乘务员说。
“要不你先过去?”我说。
“没事儿,我以前就在火车上当乘务。”她把头往我肩上埋。
“这样我们可都睡不好。”
“你是不是烦我了?”
“瞎说什么?”
“你就是烦我了。”她看了看我眼睛,又紧紧抱着我。
“好了好了,就这么睡吧。”
“告诉你个秘密,以后我要是生你气想和你吵架,你别跟我吵,”她说,“你使劲亲我,我气自然就消了。”
“知道了。”我说。
“现在就生气了。”她看着我。
我狠亲了她好几下。
“永远不许烦我。”我胸口感觉有点湿,她好像哭了。
8
我们重新布置住处,房间焕然一新。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每天做爱。
后来,情况逐渐朝另一个方向发展,我们开始吵架,每次都要做爱才能和好,之后呢,接着吵。
我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我换了个工地,但不知怎么得了恐高症,手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在塔上吐过好几回,常常走神,总是梦见自己遇到事故,噩梦中醒来便再难入睡。
而夏影,她那些工作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的,不是遇到骗子公司,就是猥琐老板。有段时间她心灰意冷,每天足不出户。
那天我回家晚了些,饿得不行,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正大综艺》,我什么也没说,去厨房淘米煮饭。
洗菜的时候她把电视关了,过来抱着我。
“我们结婚吧。”她说。
“别闹。”我说,“手湿着呢。”
“结婚吧。”她把芹菜扔一边。
我看着她,没说话,捡起菜,接着洗。
她转身出了厨房,等我做好饭发现人不见了。
她总是一言不合往外跑,有时候找半天,她在麦当劳专心致志吃冰激凌,有时候又在你心急如焚时突然出现在你身后,似笑非笑看着你,刚要发作,她挽着你的手往回走。
后来我就不吃这套了。
9
直到我吃完饭边喝啤酒边看《新龙门客栈》,她才回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我的烟自顾自点了一支,我注意到她化了妆。
“饭给你留了,在厨房。”我喝了口酒说,电影到了关键部分,深藏不露的店小二从土里飞出来,快刀斩乱麻地把甄子丹削成了半副骨架但自己也挨了一剑。
“你喜欢的不是我,”她说,“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人。”
“一个完美女人,知书达理,贤妻良母。”她吐了一口烟接着说。
“今天不想吵。”我调大了声音,梁家辉正向甄子丹刺去致命一剑,生死在此一瞬。
她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刚看她一眼,她早已摆好架势。
我压住火,点了支烟。
她拿走我的烟,扔进啤酒瓶里,刺一声灭了。
我急了,去拿她烟,她躲开,我们扭在一起,我把她压在沙发上,擒住她双手,把她手里的烟送到我嘴边,猛抽一口,一股脑全喷她脸上。
“咳……咳,杜林,你混蛋。”她急了,使劲挣扎。
我用力吻上去。
她一开始反抗得很厉害,后来就不了,紧紧抱着我。
“还有烟吗?”她问。
我拿过烟盒,“最后一根儿。”
我们像草原上两只捕猎得手的狮子,躺在一起和颜悦色地抽了那支烟。
她看着窗外,身上细密的汗在月光下像一层霜,我情不自禁去吻她。
“我这两天一直在回忆那个小阁楼,”她说,“还有那晚的月亮。”
“吃饭了吗?”我咬她耳朵。
“吃了。”她说,“朋友介绍了个酒吧工作,我看了,还行,就是远点。”
“酒吧?”我看着她,“能行吗?”
“试试看呗。”她说,“明天就去上班,那儿外国人挺多,还能学学英语。”
“我养你。”我亲着她脖子说。
她笑了笑,“我才不做家庭主妇,我讨厌做饭、家务,成天待在家。”
“但我也不喜欢朝九晚五。”她又说。
“你以前在火车上干乘务?”
“嗯。”
“后来怎么不干了?”
“火车提速了,”她说,“没跟上。”
“那你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我问她。
“开洒水车,”她想了想,“最好在晚上。”
“洒水车?”我看着她。
“嗯,你想想啊,晚上,街也空了,我俩开着洒水车,穿行在夜里,我一按开关,洒水车就喷出两道水柱,把城市冲得干干净净。”
我伸手去拿安全套,她拦我,我还是拿了过来。
10
夏影在酒吧工作,每天回来很晚,经常喝得醉醺醺,我们误会也越来越多。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我们都起冲突,很小的矛盾就会让夏影爆发,在深夜歇斯底里喊叫,朝我竖中指,用F开头的英语问候我,做爱也无法和好。
“承认吧,”夏影说,“咱俩没希望了。”
最后我们决定和平分手,她有个同学在佳木斯开家政公司,夏影准备去投奔她,我们达成协议,去佳木斯之前我们仍住在一起,我搬去外屋睡沙发。
分了手夏影也不时崩溃,她对生活非常迷茫,不知道未来如何,她去算了个命,算命的说她有三次婚姻,四十岁之后才能安稳。
她认为自己性格需要一些彻底的改变,把头发剪成寸头,在腰上文了只蝎子。
她回来得更晚了,告诉我今天又有个什么男的跟她搭讪。
夏影有个外地客人,四十多岁,有家室,喝醉了总给她打电话,求她别不理他,有一次甚至哭了,说没有她的人生毫无意义,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夏影问我是不是可以见他一次。
“他应该是真的爱我。”夏影说。
我告诉她别去,没结婚的话另当别论。她答应了,但有一天她满身酒气地回来,说去见了他。
“我把他要的给他,这事就结束了。”她说。
“我不想他一直缠着我。”她又说。
“给了他什么?”
“你说呢,你们男人要什么?”
“没必要,夏影,”我说,“你没必要那么报复我。”
“你管不着。”她瞪着我,“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心如刀绞,拿了瓶白酒,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喝。
“别喝了。”她过来抢。
我一口气把剩下的酒灌进肚子,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立刻吐了。夏影坐在我旁边,头埋在腿上,过一会儿直起身,妆花得一塌糊涂,泪水还在往下掉。
“我没想到会伤害你。”她抽泣着说,“我没想伤害你。”
“他有没有逼你?”我紧握酒瓶。
“没。”她说,止住了哭,“我没和他做什么,他是个骗子。”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睛通红,“我病了,要垮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完了,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我心一下塌了,我抱着她,告诉她我会永远爱她,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会一直爱她,我对她的爱已经超越了世俗,是不受束缚的爱,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我心里清楚,我只是说出了心底一直想说的话。
“只是在一起会互相伤害。”我说。
我吻她,她回应着我,我们又做了一次。
11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外面下着大雨,夏影不见了,桌上放着一条项链,我去卫生间才看到,她在我脸上留了满脸口红印。
我找遍广州,问了夏影认识的每个人。
我坐长途火车去佳木斯,找到夏影朋友,她说上学时和夏影走得近,毕业就断了联系。临走我拿出那条项链,请她有机会转交给夏影,她说一定。
之后几年,我再没见过夏影,也没她任何消息。
12
半年前,我去了沈阳,有个朋友外号叫博士,在沈阳找了个项目,净水器代理。
那种机器能将自来水处理成饮用水,还有保健功能,一台进价两千,但要拿到铁西独家代理必须一次性买一百台,为此我们花光了全部积蓄,还各自贷了一笔款。博士说这生意想不赚都难,家家户户都需要净水器,而且卖不掉可以原价退回。
博士比我大几岁,有个可爱的女儿,是朋友里我最信任的一个。公司很快成立了,总部给我们提供了一套营销方案:净水器免费使用三个月,三个月后,等客户离不开它了,再决定是否购买。我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每天早出晚归送货,我们合伙买了一辆白色二手捷达,我开车,他指路,到了地方一起安装。
博士很有干劲,于洪那边生意也抢了不少,用他话说,“多劳多得”。
13
三个月过去了,没一个人愿意掏钱,我们终于发现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些净水器没有任何净化能力。
我们去退货,公司却翻脸不认账,我和博士去公司门口拉横幅,砸机器,结果被几个保安揍了一顿。在家养伤那几天,贷款公司也上门来催债,我们只好连夜搬去城郊,住在一个地下旅馆。
博士很愧疚,觉得他害了我,第二天一早出了门,说找朋友借点钱,下午就回来。
那天下午他没回来,再见到他是晚上,在派出所,博士没去借钱,拎着刀去了老板家,在车库把他捅了。
警察问我是否知道博士的计划,我说不知道,他们给我做了个笔录,让我回去了。
我在旅馆躺了两天,想不到任何出路,心里憋闷,旅馆附近有个别墅区,进出自由,我便常去那儿闲逛,在湖边长椅一躺就是一天。
逛了几天,那些别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发现他们往往只有周末才来这儿住两天,很多房子甚至一年四季空着,就像被忘了一样,只是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盯着湖里几只黑天鹅看一下午,想到了办法。
14
我买了身衣服,穿得像模像样,物色好目标,给开锁公司打电话,装作忘带钥匙,让师傅帮我开门,对方稍有怀疑,便递过去一张事先买来的假身份证,地址完全吻合。
我得手几回,收获颇丰,尽管觉得事情不会太快被发现,还是坚持一个小区只行动一次。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有两个师傅坚持要去物业查验身份,我只得找借口溜之大吉。
那天傍晚,下着大雨,准备再次行动,我从兜里掏出一沓开锁小广告,随机抽一张,打过去。
等了一个多小时,师傅还没到,看了下表,决定八点不来就放弃行动。八点一刻,正准备撤,开锁公司车到了,下来个女师傅,我不知道还有女的做这一行。
她穿一身灰色制服,戴着帽子口罩,身影有些熟悉,但来不及多想,我递过身份证,装作等得不耐烦让她快点开门。
她望着我许久,接过身份证,“什么时候改名了?”她摘掉口罩,我一下愣在那里。
我刚想说什么,一对情侣跑到屋檐下躲雨。
她还我身份证,打开工具箱,开始忙活。
我们都没说话,我看到那条项链挂在她光洁的脖子上。
15
门关了,我抱住了她。我吻她,亲她,雨越下越大,我看到她头上有一道挺长的疤,右耳上方,头发能盖住。
“什么也别问。”她摸着我胸前的项链。
我们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喝着冰箱里的啤酒,除了那道疤,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16
我们去了长春,不久又去了哈尔滨。夜里,我们进到没人的别墅,喝酒、煎蛋、用全自动马桶、看电视、洗澡、打乒乓球、做爱,我们在卧室睡到天亮,离开时再把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管这叫做客。
我们只带走现金,有时候也会带走一些小玩意儿。在一栋泳池别墅,我找到过一块琥珀,里面是只甲虫,栩栩如生,对着光甚至可以看到它腿上每根细小的绒毛,小时候我就喜欢玩甲虫,但从没玩过一亿年前的甲虫。
做客次数多了,我发现使我们兴奋的往往不是最后的收获,而是打开一扇门之前那几分钟,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做客时我们寻欢作乐,去最好的餐厅,住最贵的酒店,逛商场东西她只要多看一眼,我就立刻买下,那条贵到离谱的红色连衣裙,她很喜欢。
无数夜晚我们在酒吧里,喝到七荤八素,跳得满身是汗。那天凌晨,从酒吧出来,等车时她抽出一支烟,示意我点火,我点不着,她看着我,笑起来,我也笑起来,我们笑得越来越大声,周围醉鬼都躲得老远。
远处传来一阵“亚洲雄风”的音乐,顺着声音望去,一辆洒水车正朝我们驶来,我注意到夏影看它的眼神,二话不说,叼着烟站到路中间,把车拦下。
“你他妈找……找……找死啊!”司机块头挺大,探出头叫骂。
我也不生气,掏出一沓钱,和他好言相商。
五分钟后,我和夏影开着那辆洒水车,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夏影按下按钮,洒水车立刻喷射出两股巨大的水流,冲刷着世界。
自始至终没人提当年的事,也没人问对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17
进了市区,车况更糟了,我担心会随时抛锚,想尽快找个住处。
冬夜寒冷,行人寥寥,昏黄的路灯无力穿透夜幕,脏雪堆在街边,路上铺满了泥浆。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不会那么容易成功,那些破产的,流离失所的,或许他们才是世界的多数。
我看了看夏影,她闭着眼睛,看不到任何表情,一路她都没怎么说话。老实说,我觉得夏影这几年还是有些变化的,虽然说不清具体在哪儿,但应该和那道疤有关。
我找了家酒店,要了个大床房。夏影洗完澡,裹着浴巾吹头发。
我问夏影想不想出去喝一杯,昨晚我们吵得很凶,那是我们重逢后唯一一次争吵。最后我妥协了,我的想法是离开了哈尔滨,还可以在南方一展身手。
“是那种诚挚的邀请么?”她关了吹风筒看着我。
“是,”我说,“就是那种。”
18
酒吧里灯光昏暗,人头攒动,空气里充斥着混杂的香气,几个比基尼金发女郎在舞台上跳舞。
我点了各式各样的酒,摆满桌子,和夏影频频碰杯,那些酒让我们心情好起来。
“有时候,我会回忆我俩以前那些事。”我在她耳边说,“我们不是性格不合,是操蛋的生活让我们互相看不惯。”
“现在我们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我说。
她感兴趣地看着我。
“我们不再是两只没头苍蝇了。”我干了一杯,“我们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因为我们现在有共同的事业,我们正朝同一个目标前进!”
“给你来个脑筋急转弯!”她抓着我胳膊。
“嗯?”我没摸着头脑。
“来吧。”
“一只蝴蝶,断了一边翅膀,”她瞧着我,“为什么还能飞?”
“为什么?”我喝了一口酒。
“它是一只坚强的蝴蝶。”说完她笑得前俯后仰。
她把我胳膊抓得生疼,笑吟吟地看着我,和我碰杯。
“干了。”她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你不是喜欢洒水车吗?”我一饮而尽,“到了南方给你买一台,天天开。”
那或许是我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我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我由衷地喜欢这种感觉,当你想到未来,充满了机会和可能,我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跟开塔吊所处高度不同的是,我不被局限在那个狭小的操作室里。
“亲我。”她说。
我们在酒吧里吻个不停,兴起之时到车里做了一次,之后捷达就再也打不着了。
19
早上,雪停了。车还是发动不了,只好放弃,拿走了CD包,那些CD里全是我们爱听的歌。刚出停车场夏影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去租辆车,让她再睡会儿。
马路对面高楼成片,这边是破败的贫民区,那些高楼显然建成多年,贫民区或许明年就拆,或许永远不会。经过一个巷子口,停着辆金色沃尔沃越野,车刚洗过,车身在阳光下直晃眼。
座椅加了绒,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驾驶台干净利落,只搁了架墨镜,正是我喜欢的风格,不经意往方向盘一瞥,兴奋不已,车钥匙正插在上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开走了那辆车。
我把车开回酒吧,从捷达后备箱取块假牌,换到沃尔沃上,给夏影打电话,让她马上退房,酒店门口等我。
当我戴着墨镜从车里下来,夏影看我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她问我租这车花了多少钱,我让她上车再说。一路上我紧张不已,直到出城驶上了102省道,才平静了一些。
20
“我觉得它就是咱们的,它一直在那儿等真正的主人。”
窗外是我见过最美的雪景,小时候我只在《雪山飞狐》里见过,大地雪白一片,一望无垠,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现在运气在我们这边。”我把CD放进去,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我调大音量,和夏影边唱边扭。
过了一会儿,听见一阵猫叫。
“你听见了吗?”我关小音乐,“车里有只猫。”
“是有什么声音。”她说,“像小孩在哭。”
她四下寻找,发现后座上有条毯子,声音是从毯子后面传来的。
“杜林。”她拿掉毯子,声音变了,“有个孩子。”
我往后视镜看,刚刚毯子挡住的地方,一个婴儿正躺在婴儿篮里哭。
我把车停在路边,夏影去看婴儿。
“怎么回事?”她问我。
我也是一头雾水。
她把婴儿抱起来,“是个男孩。”
婴儿没哭了,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不清楚他多大,两岁还是两个月。
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全世界婴儿都长一个样,现在我要指出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人从婴儿时期就已经有了显著差异。
婴儿挤了挤眼睛,嘴里发出喃喃声。
“他饿了。”夏影说,“得给他找点吃的。”
夏影在婴儿篮里找到一个保温奶瓶,她自己先试了试温度,再喂给婴儿,喝完奶他笑起来。
“我们得把他还回去。”夏影说,“他父母现在一定急疯了。”
“还回去?”我说,“那是自投罗网。”
“现在麻烦大了。”我反应过来。
21
我一辆接一辆超车,随时注意后视镜,现在整个沈阳可能都在找这孩子,说不定有警车从沈阳追过来了。
夏影把孩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逗着,那孩子很吃这一套,咯咯笑。
“杜林,”夏影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们养这孩子怎么样?”
我吓了一激灵。
“我说,我想养这个孩子。”
“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她看着我,“是你说不能送回去。”
“疯了?”我说,“那也不能我们养啊。”
“为什么不能?”
“你说呢?我们会因为这孩子被抓,”我说,“你想坐牢吗,关在一个黑不溜秋的房子里。”
“只要我们关在一起。”她说。
“想什么呢?监狱分男女。”
“那你说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
“可以想办法,把他交给别人,”我想了想说,“让别人把他还回去。”
“你不喜欢这孩子吗?”
“所有孩子我都不喜欢。”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冷血了?”夏影说。
“反正我们不能带着他,他会把我们送进去。”
“不会的,”她用商量的语气说,“可以跟别人说他是我们的。”“如果你真喜欢,我们可以要一个自己的。”
“那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呢?”
我没说话。
“总之我想养他。”她说。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气得猛拍几下喇叭,“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影响我们事业,你还不明白吗,他跟着我们是个累赘,带着他我们屁都做不成。”
“累赘是吧,行,”夏影说,“你前面停车,把我们放下。”
“你应该问问他想不想被你养大,被一个小偷养大。”我说,“本来不想说这些。”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不会再做客了,我承认一开始那样挺带劲,但现在我腻了。”
“我想换一种生活了,到南方我们就结束吧。”她看着我,眼神冷漠。
我服了软,没再说什么。
22
加油的时候,夏影发现婴儿撒了尿,我跟她一道给孩子换尿布,孩子很配合,一次也没哭。
不对,他还是哭了一次,不过当我把兜里那只一亿年前的甲虫掏出来给他看,哭声戛然而止。
有一阵我们谁也没说话,我在想,假如这孩子是我和夏影的,车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正在自驾旅行。当我真的信了,朝窗外望去,觉得这个世界一切都可以原谅。
婴儿睡着了,夏影仍然抱着。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爸的事?”她说。
我看着她。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我爸。”夏影看着前面,“我妈刚生下我,我爸就跟个女人跑了。”
“我妈觉得我爸毁了她,一直活在怨恨里,后来生了病,走得很早。”
“去年,我突然接到个电话,说我爸被车撞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去医院看他,”她接着说,“一个老头,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去世前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陪他,”夏影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但我想和你讲的不是这个。”
“我每天住在医院,半夜睡不着,会去楼下花廊抽烟。我爸去世前一晚,我在那儿遇到个穿病号服的男孩,高高瘦瘦,脸色苍白,他说受不了病房的味道,跑出来透透气。那个脑筋急转弯就是他给我讲的,我不记得多久没那么笑过了。
“那孩子只有十五岁,淋巴癌,他说他不怕死,他是基督徒,死了会上天堂,我才看到他胸前挂了个十字架。他后来说,‘我可以吻你一下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长这么大,我还没有亲过女孩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答应了。我让他过来,闭上眼睛,亲了他一下。
“走之前我抱了抱他,离开时他叫住我,说这个世界有天使存在,会伪装成一些美好的事物到你身边,他说我就是上帝为他派来的天使。”
“你讲这个是想让我嫉妒对不对?”我说。
“料理完我爸后事大概一个月,有一天碰巧路过医院,就去肿瘤科找他,”夏影继续说,“我不知道名字,只能跟护士描述样子,护士说,如果没弄错的话,男孩上周已经去世了。”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她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我。
“天使?”我心想,“屁使。”
23
进葫芦岛界,天渐渐暗下来,我们在一个镇子吃了晚饭,继续上路,经过几座村庄,更多的是漆黑的旷野。
路过一个油田,成片的磕头机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到了一个热闹的小镇,国道两旁不少饭店旅馆,门口停满了各地牌照的货车。
万丈豪情大酒店在国道边立了块巨型霓虹招牌,远远就能看见,那是所有招牌里最大最亮的一块,酒店院里有一高一矮两栋楼,高的住宿,矮的是餐厅和夜总会。
夏影要了个家庭套房,服务员把我们带到房间,比预想的豪华。我打开电视看NBA比赛录像,夏影给孩子喂奶。
喂完奶夏影进了小卧室,比赛结束也没出来,我过去一看,她正躺在床上看着熟睡的婴儿。
“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我说。
“说吧。”她看我一眼。
“你先过来。”
“我们不能再上床了。”她走过来,“问题就出在这上面,我们应该发展一种新关系,Nofucking-relationship。”
“下午那些话是我不对,我道歉。”我说,“我……”
“我已经正式决定养这个孩子了。”她看着我,“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你可以自己去找点乐。”她说,“随便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
“随便什么。”她重复一遍,关了门。
24
我去了那栋矮楼。一进门,五音不全的歌声从楼上传来。
门口沙发,几个女人坐那看电视,她们看了我几眼,有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年龄看起来比另外几个稍大一些,她一直看着我。
我找了个包间,点了酒菜,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找个陪酒小姐。
“有没有酒量好的?”我问。
“我们这儿没差的。”服务员说。
我付了钱,服务员问我想要哪个。
酒先上来,我自斟自饮,第二杯时穿黑裙子的女人进来了。
我跟她连干几杯,她喝酒很爽快。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说。
“怎么可能?”她笑了笑,帮我倒酒。
“你是不是在广州待过?”
“我没去过广州。”她说。
“那可能认错了。”我说。
“我们确实只见过这一次,”她拨了拨头发,“以后很可能再不会遇到,这就是我理解的缘分,地球上总有几十亿人,你一辈子见不上一次。”
“为了缘分。”我倒满酒。
“你们要去哪儿?”她放下酒杯,“等等,让我先猜猜,不是来这附近办事的,你们要去南方。”
“你肯定阅人无数了。”我说。
“这就是我喜欢这儿的原因,”她说,“能见很多人,并且只见一次。”
“我只要两分钟就能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你觉得我是哪样的?”我说。
“你想让我猜?”
我看着她。
“老板,生意人。”她说,“都不是。”
“那车也不是你的。”她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朋友间那种笑。
我没说话。
“我有点醉了。”她说,“可以离你近点吗?”
她朝我挪了挪,紧挨着我,把手放我腿上。
“不管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对吧?”她说,“我们是只见一次的朋友。”
我和她碰了一下杯。
“你有没有待在监狱的朋友?”她收回手。
“有一个。”我想起了博士,我不确定他最后是否收到了那笔钱。
“我认识不少人都在监狱,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有几个从小就认识,他们为监狱生的。”
“我朋友不是那样的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