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丁娜不见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中午十一点,泳衣还挂在窗边,应该没去海边。
一连两天我都没睡好。
旅馆在一个望海的山坡上,后面更高的地方有幢私人别墅,一到晚上就响起音乐,派对彻夜不休。别墅门口停满了跑车,来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那些声音让我心神不宁。
丁娜睡得很好,她不管外面多吵,都能很快睡着,我不是,稍有动静就睡不着,即便累了一天。
我洗了把脸,下楼管前台要了瓶当地啤酒,前台记完账,告诉我瓶起子找不着了。
我去了观景露台,用牙咬开瓶盖,边喝边等丁娜回来。
天气很好,海面平静,海鸟飞在天边,远处的山一片翠绿,合欢树随处可见,身边就有几棵,姹紫嫣红。只是我现在没心情看风景,我在担心丁娜。
丁娜本来打算住在山脚,我说要住就住最好的,至少应该体验一次,于是找到了这儿。旅馆以前是船员宿舍,位置不比周围的星级酒店差,房间除了卫生间,其他设施一应俱全,价格是要比山脚小旅馆贵一些,但没贵得离谱。
那栋别墅在我身后,现在安安静静,铁门紧闭,只有一辆红色“鱼叉”停在门口。
正午时分,一楼几个聋哑人准备去钓鱼,他们用手不停比划。昨天他们钓到了一条畸形大鲈鱼,那条鱼脊骨是弯的,没人敢吃,他们把它喂了旅馆的猫。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游泳回来了,穿着比基尼,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走边用不知哪国语言聊着什么,其中两个和我打招呼,我只得和她们点点头,就是昨天半夜我起床方便,撞见在公共洗漱间里亲嘴那两个。
丁娜可能物色新住处去了。“我感觉不太对。”昨天她跟我说,“住这儿的人好像都有点不正常。”“包括我们吗?”我开了个玩笑,她没笑。
丁娜在济南一家商场做服装导购,她不喜欢那份工作。她换过别的工作,手机销售和办公室文员,那是我们结婚后的事,那些工作她干得不太好,最后只能重新干起服装导购。她想过不工作,可我一个人收入解决不了房租和生活开销。
大前天夜里,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丁洁说他们被警方通缉了,要跑路,让我们尽快给她汇一笔钱,还说所有的钱以后都会连本带利还给我们。那不是个小数目,丁娜劝她自首,丁洁不肯,她让丁娜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帮她最后一次。
挂掉电话,丁娜情绪非常低落,“我只有她一个妹妹,”她说话带着颤音,“我不想她坐牢。”她看着我,眼睛通红,“可我们不能包庇她,那样我们也要跟着坐牢,对不对?”“我们没那么多钱,”我说,“我们帮不了她。”
“警察给我打电话怎么办?他们问我丁洁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肯定不信,他们会去商场把我拷走,他们会以为我是杀人犯。”她抬起泪眼看着我,“我该怎么办?”
“别让他们找到你。”我说。
丁娜沉默了很久,说,“我们找个地方,把手机关了,消失几天,怎么样?”
啤酒快见底,丁娜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说。
“附近逛了逛。”她说,“你吃中饭了吗?”
我们去了旅馆老板介绍那家小饭馆,我要了瓶啤酒。这两天都是在这儿吃的,他家价格公道,我们怕去别处会挨宰。
“刚才我买了一张手机卡,去市区买的,那种不记名手机卡。”等服务员走开后丁娜小声说。
“我们可以给丁洁打个电话。”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包装还没撕的手机卡,“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别打。”我说,“如果你不能给她钱,就别打。”
“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能理解我的。”她说。
“现在只有我能理解你。”我伸出手,“卡给我。”
“我要打。”她把卡拽在手里。
“我有这个责任。”她朝我喊。
“你一打,警察马上定位,现在打晚上就能找来这儿你信不信?”我说。我本来不想吓唬她,只是想让她轻松一点,这样我才能跟着轻松一点。
她没说话。
“你信我吗?丁娜。”我说,“信我的话,把卡给我。”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张卡,把它装进钱包,我看到她就要哭出来。
“开心点。”我摸了摸她脸,“我们现在要把这件事给忘了。”说完我喝了一大口酒,我马上要忘了。
“我也要喝。”丁娜擦了擦眼睛。我给她倒了半杯。
“不够。”她说。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沈阳。丁洁在沈阳一直做一些和她姐姐差不多的工作,但她新交往的男朋友,是个老板。
那人叫马凯,个挺高,眉清目秀,老家浙江嘉兴农村,现在在沈阳做建材生意,丁洁把他当作上天的礼物。有一天她给丁娜打电话,说想请我们去沈阳玩一趟,顺便见见她男朋友。
丁洁和马凯热情招待了我们,每天马凯开着他的保时捷带我们到处吃喝,见他各行各业朋友,晚上我们就住他豪华公寓。
但那几天我状态很不好,有种上不来气的感觉,特别当我知道马凯比我小一岁的时候,那种感觉甚至回来还在。
“年纪轻轻,白手起家,既没背景也没关系。”丁娜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对马凯的欣赏,“怎么做到的?”
回来后,丁娜一直和我商量搬去沈阳,我劝她打消这个念头,隔着保时捷车窗看到的城市绝不是它真实的样子,但她说已经在计划了。
她的计划直到丁洁那一刀才暂停。当时我在荒郊野岭修一台大挖,忙活了两天还没找到故障原因,业主很不好说话,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限定三天内修好机器,不然耽误工期造成的损失要我们赔。
“丁洁把她男朋友捅了。”丁娜说,我让她大点声,这边机器轰鸣,我躺在挖机底盘下满头是汗。
马凯是个骗子,保时捷和豪华公寓是租的,建材生意是不存在的,连马凯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丁洁所有钱被他骗走了,里面有一部分是丁娜和我的,那是我们几乎全部积蓄外加我姐的一笔钱,我姐和我母亲一起在老家镇上,她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我无法想象她知道这事的反应。
我一时没回过神,不敢相信这种事能让我们摊上,不过那种上不来气的感觉就此消失了。
“那混蛋还在抢救,丁洁一直哭,”丁娜说,“她要借笔钱,你手里还有多少?”
我把电话挂了,我连下周要交的房租都没搞定,但两天后丁娜还是汇过去了那个数。
她卖掉了扣子。
丁娜喜欢扣子。
在她小学时候,就想方设法把她看到的漂亮扣子弄到手,我们认识那会儿她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扣子。
丁娜的扣子让我大开眼界,她在床上铺了块红色绒布,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打开铁盒,慢慢把扣子倒在绒布上,轻轻摊开那些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扣子,“这里每颗扣子都有故事”。她看着我,那天她让我亲了她。
结婚后她仍然收集扣子,更注重质量了,只要没有的种类。她有个姐妹在高级时装店工作,总是能给她搞到一些特别的扣子,那些扣子往往搭配在几千上万块的衣服上,它们让丁娜的收藏上了个台阶。
现在丁娜卖掉了她十几年收集的全部扣子,就因为丁洁把一个骗子捅进了医院。房租我可以想办法,丁洁要的那笔钱我也可以想办法,任何事我都可以想办法,她不该卖掉扣子,没必要那么干,真的没必要,那不过是些扣子。
我心里很不好受,她却让我别难过,她告诉我她突然不喜欢扣子了,她把这些对她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卖了个好价钱。“真没想到能卖这么多。”她甚至有些高兴地对我说,可我还是难过,他妈的,我跟那些扣子已经有了感情。
汇款那天丁娜告诉丁洁“和他谈谈,听听他怎么说”,丁娜说她有种女人的直觉,那个骗子是爱丁洁的。
“我发誓,我们的钱我要一分不少拿回来。”丁娜说那是丁洁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手机再也打不通了。
“你说她会不会坐牢?”“她怎么把钱拿回来?”“现在怎么办?”丁娜问个不停,她让我请假去沈阳看看。
“我脱不开身。”限定日期过去了,我仍然没修好那台挖机。
“丁洁会不会已经被抓了?”“他们是真爱。”“我们也有责任,没把好关。”“你有没有懂法律的朋友?”那段日子丁娜反复跟我念叨这几句话。
我是有几个懂点法律的朋友,但他们犯的罪都不是丁洁那样的。
后来的事证明我们担忧很多余,骗子当然不会去报警,那样他的罪行也会暴露。但现在更大的麻烦来了,他们合作起来,开始了一种新关系。
“还想喝。”丁娜举着空杯子说。
我爽快地叫了些酒,挨个起开。
“从现在开始,”我把杯子倒满,看着丁娜,“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后两个人。”这话通常是我在床上对她说的,为了让她放开点。
“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了?”她看着我。
我点点头,我已经进入了角色。
我们接二连三干杯,丁娜脸颊慢慢泛红起来。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常做一个梦?”她说。
“没。”我说。
她说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她常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水牢里。
那是个露天水牢,四壁很高,和玻璃一样光滑,人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水牢在个岛上,她也无处可逃。她说其实她根本没想逃,待在里面感觉很好,很安全,有个男人总给她送吃的,用绳子把东西放下来就离开,她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像我。
“我可不会把你关起来。”我说。
“要是我愿意呢。”
她还说了些丁洁小时候的事。
丁洁从小不服管,跟谁都对着干,十六岁那年离家出走,去了济南。
“丁洁觉得我和爸妈是一伙儿的,”丁娜说,“所以我俩关系一直不好。”
丁洁后来在济南一所大学食堂当临工,和一个学生好上了,没多久她怀了孕,学生抛弃了她,有天她给丁娜打了个电话。
丁娜那时候在广州,刚升到火锅店领班,但她还是立马去了济南,她就是这么来济南遇到我的。
那段时间丁娜一直陪着她,看着那个血疙瘩从身体里拿出来,丁娜一下就哭了,“以后都是上坡路了”,丁洁对她说。
吃完饭,我们去了海滩。一路哼着歌,太阳很大,把我们烤得滚烫,我们在一处游人稀少的浅水里游泳、打水仗。
我们在水里接吻,抚摸对方,我想和她在海里来一次,她说不行,“沙子会进去的”。
我躺在沙滩上,海水让我身体发胀,我第一次喝酒是十岁,在稻田草垛里睡了一天一夜。我父亲是个酒鬼,平时人不坏,那天又被他打一顿,我似乎找到了罪魁祸首,作为报复第二天偷走了柜子里的两瓶酒。
当我喝掉半瓶,奇迹发生了,我无忧无虑,不再疼痛。
丁娜枕在我腿上,手伸向空中划着云彩。
我想起我父亲,一年到头都在地里,他从不表达情感,也许没有情感,临死都没留下一句话,他死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邻居说,他在给小麦除草,忽然,停下动作,用锄头艰难撑着摇晃的身体,一头栽在地里。
父亲入土那天,我下定决心,就算栽倒我也不要栽倒在地里,初中一毕业,我离开了迷雾河。
去年有一天,一个工友找我,问我对公司仓库那些配件有没有兴趣。他得手过几次,说我人不错,想帮我一把。我过一天才拒绝他,向他发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后来警察问我,我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次,我刚来济南没多久,和一个儿时朋友在街头偶遇。他在济南一个工地当焊工,我请他吃了晚饭,他非要请我去洗脚,他向我保证是正规洗脚,我们进了街边一个洗脚屋,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正跷着二郎腿闲聊。
“能洗脚吗?”他硬着头皮问。
“不能。”一个衣着暴露的胖女人说,“可以洗点别的。”说完她们笑起来。
我们在海滩一直待到傍晚,她捡了很多贝壳,我送了她一颗紫色的,她高兴得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回去时我们逛了那条热闹的石板街,一人买了顶遮阳草帽,丁娜说口渴,我又买了两瓶冰镇汽水儿。我们戴着遮阳帽,拿着汽水儿走在路上,看上去和其他游客没什么两样。
回到旅馆,我们做了爱,那是几个月里最好的一次。
晚上,丁娜睡熟后,别墅音乐又响了起来,我悄悄起了床。
我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天空没有月亮和星星,一片漆黑,露台上什么也看不见,即便如此,你知道有些东西没有消失,天一亮它会重新出现。我走出旅馆,几盏路灯照亮了周围,四下无人,能听见山下海浪轻拂大地的声音。
铁门锁着,那辆“鱼叉”还在,我点了一支烟,从门缝往里看,别墅露台上,一群时髦的年轻人在聊天喝酒,抽“卷烟”,跟着音乐手舞足蹈,他们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那两个亲嘴的外国女孩也在人群中间。
我在想我二十岁在干什么,在一家大修厂当学徒,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丁娜在广州,做那份“烫手”的工作,丁洁和大学生谈恋爱,至于“马凯”,我不知道他二十岁在干什么,应该还没当上骗子。
我还能想起第一次见丁洁,那时她正托人把她弄到日本,去一家电子厂做研修生。丁洁一头好看的短发,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她比丁娜小四岁,比丁娜漂亮一点。
“你就是老陈?”她从头到脚打量,朝我手一摊,“证件,我要好好审查审查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动作没保持一秒钟就笑起来。
丁娜去厨房做饭,我和她在客厅聊了会儿,她让我对丁娜好点,不然会宰了我,还说等我们老了,没有孩子的话她来养我们。
她托我照顾她的乌龟“波派”,说等她从日本回来“必有重谢”。“波派”缺了条腿,是她半年前从垃圾堆捡的。“波派”住在一个漂亮鱼缸里,爬动时把小石子扒得哗啦响。
“你放心,老陈,”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抹笑,“我肯定会成功的。”那抹笑让我印象深刻,我认识的人都没有那种笑。
有人在屋里叫他们,露台上的年轻人哄闹着拥进去,眨眼工夫这些小杂种走得一个不剩。灯灭了,音乐声震耳欲聋,突然一阵闪光,响起欢呼和尖叫。我忙绕到别墅后面,一堵满是铁蒺藜的围墙挡在那儿,我踮起脚尖往里看,他们在二楼房间,窗帘拉着,里面在闪光,又是一阵欢呼尖叫。
我换个位置,爬上墙边一棵合欢树,沿着树杈走了过去,我小心翼翼,最后一脚还是滑了。
声音变小了,有点痛。
缓一缓应该能起来,两三个小时,或许更短,我已经感觉它在一点点恢复了,不管怎么说,比躺在别的地方要舒服一些。
但旁边有盏灯,如果他们再开,很可能会看到我,这是现在最担心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开始祈祷,我不希望开灯,也不希望派对结束。
我希望丁娜明天醒来,不用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