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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劳动节周末发生了两件坏事,一件很蠢,令人忧心,另一件则说明比利成了他不愿意成为的那种人。两者加在一起,他明白他最好还是尽早离开红峭壁区为妙。这个周末结束时,他会这么想:我一开始就不该接前置时间这么漫长的工作,但我也无从得知啊。

无从得知什么?常绿街的艾克曼一家会这么喜欢他?这是一件事。而他也会这么喜欢他们?这是另一件。

假期周末的礼拜六市区有游行。比利跟艾克曼一家一起去看,杰莫从卓越轮胎借了一辆厢型车回来。夏妮丝一手牵着她妈,另一只手牵着比利,大家一起步行穿过人群,在荷兰街与主街转角找到一个空位。游行开始时,杰莫将女儿扛在肩上,比利则让德瑞克坐在他的肩头。孩子在上头坐得挺舒服的。

游行看起来还不错,就算让一个孩子后来得知他曾坐在杀手肩上,这也不打紧……应该吧。愚蠢又令人不安的事,疏忽,发生在礼拜天。在红峭壁区的市郊央林区隔壁有一个名为科迪的小镇,有点乡下,夏天的最后两周,该地搞了一场简陋的嘉年华会,希望能趁小孩开学之前,再捞一笔。

因为杰莫的车尚未归还,周日天气又好,对孩子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去嘉年华会玩一趟。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保罗、丹妮丝·雷根兰夫妻也同行。他们七人在游乐场漫步,享用甜味香肠、喝汽水。德瑞克与夏妮丝搭乘旋转木马、游园小列车、疯狂咖啡杯。雷根兰夫妇去玩宾果。柯琳·艾克曼用飞镖射水球,赢得一个有亮片的头带,上头写着“全世界最棒的妈”。夏妮丝说她看起来很可爱,跟公主一样。

杰莫尝试击倒木头牛奶瓶,却没有成功,不过,他在“大力士捶捶乐”上却敲出好成绩,敲得装置铃当作响。柯琳鼓掌起来,说:“我的英雄。”他在这场力气的较劲中赢得了一顶纸糊的高礼帽,帽沿上还有一朵纸花。他戴上时,德瑞克笑得太大力,不得不交叉双腿,跑去最近的厕所,免得尿裤子。

几个孩子又玩了数项设施,但德瑞克不玩“软趴趴毛毛虫”,他说那是小婴儿在玩的。比利跟夏夏一起搭乘,位子太小,下来的时候,杰莫必须用力将比利扯出来,就跟开酒瓶的木塞一样。这一“拔”逗笑了每一个人。

他们走回去找雷根兰夫妻,此时他们经过“神枪手迪克的靶场”。五、六个男人正手持BB枪,瞄准五排朝着不同方向移动的目标射击,偶尔还有金属兔子会升起来。夏妮丝指着奖品墙上一只巨大的粉红鹤说:“我想要把那个放在我的房间里。我可以用零用钱买吗?”

她的父亲解释起来,那是非卖品,只能赢得。

“爸,那你帮我赢!”她说。

经营射击摊位的人穿了一件条纹衬衫,歪歪斜斜地戴了潇洒的硬草帽,嘴上还有一抹弯弯的假胡子。他看起来像比较像理发院四重奏的一分子。他听到夏妮丝的话,便招呼杰莫过去。“先生,让你的小姑娘开心,打中三只兔子或最上面这排的四只鸟,她就能带着粉红鹤佛莱迪回家。”

杰莫大笑,用五块钱换得二十发的机会。“亲爱的,做好失望的准备吧。”他说。“但我会替你赢小一点的奖品。”

“爸,你办得到。”德瑞克坚定地说。

比利看着杰莫肩膀抵着步枪的姿态,晓得他最后能够打中两发,得到安慰奖的玩偶乌龟都算运气好了。

“瞄准小鸟。”比利说。“我知道兔子比较大,但你只能在兔子升起来的时候瞄准。”

“戴夫,你说了算。”

杰莫朝着最上面一排的小鸟打了十发,一次也没击中。他放低瞄准镜,打中底下一排的两只笨重驼鹿,接受了乌龟玩偶。夏妮丝冷眼地望着玩偶,但还是道了声谢。

“兄弟,你呢?”理发院四重奏先生问起比利。其他客人大多散去了。“想试一试吗?五块钱二十发,只要打中四只鸟,就可以替你的可爱小姑娘朋友赢得粉红鹤法兰姬。”

“我以为它叫佛莱迪。”比利说。

老板笑了笑,将硬草帽歪向另一边。“法兰姬、佛莱迪、费莉希亚都可以,让小女孩开心一下嘛。”

夏妮丝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但没开口。说服他做蠢事的是德瑞克,因为男孩说:“雷根兰先生说这些游戏都作弊,没有人能赢得大奖。”

“哎啊,咱们来实验看看。”比利放下一张五元纸钞。理发店四重奏先生将纸张包裹的BB弹跟步枪交给比利。此刻摊位柜台附近有另外的男人及两位女性。比利先让开,给他们空间,同时他也注意到小鸟以及其他四层的目标,它们出现在瞄准镜里的前一刻,速度会稍微放慢。也许是驱动链需要上油,但这样做生意太懒散了,摊位老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戴夫,你要瞄小鸟吗?”德瑞克问。他们已经不再叫他洛克维奇先生了。“就跟你给老爸的建议一样?”

“当然。”比利说。他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第三次吸气时,他屏住了呼吸。他没有使用步枪上的小小瞄准镜,因为那个根本瞄不准。他只是将头压在枪托上,迅速开枪砰砰砰砰砰。第一发落空,剩下四发击中四只金属小鸟。他知道自己是在干蠢事,此刻就该停手,但当兔子从洞口冒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击中了兔子。

艾克曼一家鼓掌起来,其他枪手也是。理发店四重奏先生也先是鼓掌(他人真好),然后才抓起粉红鹤交给夏妮丝,小女孩一把抱着玩偶,笑得开心。

“哇,戴夫。”德瑞克双眼闪烁着光芒。“你太强了!”

比利心想:好啊,现在杰莫会问我是在哪里学射击的了。然后他又想: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个笨蛋呢?因为如果大家都在看你,你就是笨蛋,而此刻大家的确都望着他。

事实上,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柯琳,他们那时正要前往宾果帐篷。比利说是在大学储备军官训练团学的,而他只是天生好手。告诉她,在费卢杰“幽灵之怒行动”的九天内,他从屋顶至少击杀了二十五个圣战者,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噢,你也知道?他不知是扪心自问还是说了出来,总之语气很嘲讽,这种语气很不像他。

另一件事(性格测验)发生在礼拜一,也就是实际的劳动节当天。因为他是时间自己安排的自由作家,他可以想休息就休息,更可以在其他人享受联邦制府国定假日时工作。杰拉塔空荡荡的。大厅的门没锁(在靠近南方边界的地区居然有如此信任他人的灵魂),保全柜台也没人。电梯经过二楼时,他没听见“商业解方”的员工互相洗脑或打电话的声音。显然债务人也可以放假一天,这样挺不错的。

比利写了两个小时。他差不多要写到费卢杰了,思考着该怎么写,写一点点,还是写很多,还是也许完全不要提?这时他关了电脑,决定去皮尔森街露露脸,重新与贝芙莉·简森与她丈夫连线,她丈夫今天肯定也放假。他顶着假发、贴好胡子、系好假肚皮,开着租来的车过去。唐纳正在除草。贝芙莉坐在门廊上,不幸地穿了一件莱姆绿的短裤。三人闲聊起来,说什么夏天很热啦,所幸结束了,还聊起戴顿·史密斯即将要去阿拉巴马州的亨次维,他要替新的“公正保险公司”总部安装最新的电脑系统。这一趟应该不会去太久。之后,他说他想要回来待一阵子。

“工作肯定让你到处奔波。”唐纳说。

比利应和起来,又问起贝芙莉住在密苏里州的母亲状况如何,她妈身体不是很好。贝芙莉叹了口气,说老样子。比利说,希望她妈快点好起来,贝芙莉说她也这么想。她在讲话的时候,比利注意到她身后的唐纳正缓缓摇头。他不希望太太知道他认为岳母没救了,比利觉得他这样很贴心,对他比较有好感了。他认为唐纳·简森永远也不会跟他老婆说,那条莱姆绿短裤让她看起来很胖。

他下楼进入凉快怡人的地下室公寓。大卫·洛克维奇有他的书,戴顿·史密斯则有他的笔电。史密斯的工作也许不重要,但也许在过程中某个环节很要紧,他还是谨慎工作起来(虽然刚写完班吉·康普森的故事,这种工作看起来无趣又机械化)。他在三个萤幕上快快回顾起来——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十位名人、能够救命的七种食物、十大聪明狗狗排行榜。很好的诱饵式标题。他把内容贴在脸书的广告页面facebook.com/ads。他真的能够靠这个为生,但谁会想做这种工作?

他关上电脑,读了一点书(他目前狂追伊恩·麦克尤恩的作品),然后检视起冰箱。脂肪含量比较低的鲜奶油还没坏,但牛奶酸了。他决定要去一趟佐尼便利商店买新的。他看到唐纳、贝芙莉还在门廊喝同一瓶啤酒,便问要不要顺便帮他们带点什么。

贝芙莉说如果他有看到“劲爆机密”的话,请他带回来。“我们今晚要吃爆米花配Netflix,如果你要,欢迎加入。”

他差点答应,真是骇人听闻。他反而说,他今晚会早点睡,因为明天一早还要开车去阿拉巴马州。

他步行前往寒酸的小小商店街。莫顿·雷克特车身有刮痕的蓝色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不见车影,仲介公司也没开门。“重生日光沙龙”、“火热美甲”、“海盗旗刺青铺”也都大门深锁。“火热美甲”后面是一间废弃洗衣店,还有一间一元商店,窗上的牌子写着“欢迎莅临我们在松树广场的新址”。尽头就是佐尼便利商店。比利在冷藏区找到牛奶。这里没有“劲爆机密”,但有“第二幕”爆米花,他抓了一盒。店员是一位中年女子,头发是用指甲花染发剂染的,看起来已经倒楣一阵子了,大概有二十年这么久吧。她要给他购物袋,他说不用。佐尼便利商店用的是塑胶袋,对环境不好。

回去路上,他在废弃洗衣店外头与肤色一黑一白的两名年轻人擦身而过。他们都穿着连帽T恤,前面还有大口袋那种。口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重物。他们低头相互低语。比利经过时,他们同时瞇起眼睛望着他。他没有直接看他们,但他的余光看得非常清楚。他没有放慢脚步,他们又回去窃窃私语。他们根本是在脖子上挂着告示牌,写着“咱们要以抢劫附近的佐尼便利商店来庆祝劳动节”。

比利走出寒酸的短短商店街。他感觉得到他们盯着他的目光。不用靠心电感应,除非这种心电感应是来自某个在战区存活下来的人,退伍时脚上少了半个大拇趾,却得到两枚紫心勋章(早不知扔哪去了)。

他想起帮他结帐的店员,看起来就是个倒楣的中年妈妈。她的运气在这个假期也没好转呢。比利没有想过要回去面对他们,从他们激动的神情看来,他命丧佐尼的机率极大,但他考虑起该不该报警。只不过附近没有公用电话,这玩意儿不复存在了,而他身上只有戴顿·史密斯的手机。如果他报警,这支手机就爆了。而戴顿这个身份也会跟着起火,因为这个身份是由什么打造的呢?只是纸张文件啊。

他反而回到公寓,跟贝芙莉说他们没有卖“劲爆机密”,她说“第二幕”也可以。状况好的时候,皮尔森街的车已经寥寥可数了,假日更是少得可怜。他竖起耳朵听枪声,没听见,但这可能无法说明什么。

2

比利回到他迫不及待想逃离的市区后,就下载了一个地方报纸的应用程式,隔天,他就读到佐尼便利商店的抢劫案。他在“地方家园”页面找到这则报导,列在其他不重要的综合报导之间。上头说两名持枪抢匪抢了不到一百块(比利心想:其中包含我跟贝芙莉的钱)。当时店里只有店员汪达·史塔布一个人在。她被送去岩地纪念医院,治疗头上的伤口后出院。所以其中一个人渣对她动手,大概是用手枪的枪托打她,大概是因为她清空收银机的速度没让他满意。

比利大可告诉自己,结果也许会更糟(的确)。他可以告诉自己,就算他报警,抢案还是会如此发生(没错)。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像对面路过的祭司与利未人,之后才有出手相救的好心撒马利亚人出现。

比利从军时将《圣经》读得滚瓜烂熟,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员都会强制收到一本。他常常后悔读《圣经》,现在就是这种时刻。《圣经》有各种击穿模棱两可状态及否认心态的故事。不管新约旧约,《圣经》都不谈宽恕。

3

我跟史派克先生前往查塔诺加,我就是在那里加入海军陆战队的。我以为我得去什么总部入伍,但这里只是购物中心里的一个办公室,一边是吸尘器店,另一边则是报税的地方。门口国旗的其中一处条纹上印着“诺加坚强”,窗上则是一位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照片,上头写着“精锐之师,令人骄傲”以及“你有此等能耐吗”。

史派克先生说班吉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我说对,但我不确定。我觉得一个人在十七岁半的时候根本什么都不确定,但你也许会假装,不然你就会看起来很白痴。

总之,我们进去,我跟沃顿·弗雷克上士谈话。他问我为什么想成为海军陆战队的一员,我说我要报效国家,但真正的原因是想离开史派克之家,离开田纳西州,展开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的新生活。葛伦与朗妮都不在了,而唐尼说得对,那里留得下来的就只有油漆。

接着弗雷克上士问我是否够坚强,能够成为海军陆战队成员,我说是,但这点我也不太确定。然后他又问我在战斗之中能不能杀人,我说可以。

史派克先生说,上士,我可以跟你短暂聊一下吗?弗雷克上士说可以。他们请我去外头,史派克先生坐在桌子前面,开始开口。我大可自己告诉上士我妈的坏男朋友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猜那种话最好还是由“负责任的大人”说比较好。不过从之前到现在的经验,我实在好奇天底下到底有没有“负责任的大人”这种生物存在。

不一会儿,他们叫我进去,我在标记为“个人资讯”的空位写下事情的经过。接着我在四处签名,听上士的话,签得很用力。签好后,他要我礼拜一待命。他说有时年轻人会等上好几个月才能进行下面的步骤,但我入伍得正是时候。他说礼拜一我就要去参加美军军职适性测验,还会跟其他的“新血”一起接受体检。这个测验能够协助他们(海军陆战队)搞清楚你能力为何,你有多聪明。

他问我身上有没有刺青,我说没有。他问我会不会偶尔戴眼镜,我说没有。他还有提,好比说,带着你的社会安全卡,如果你有戴耳环,记得拿掉。最后,他说(还板着脸,我觉得很好笑)记得穿四角裤来。我说好。他问起有没有你没写下来的身体问题,如果有,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免得白跑一趟。我说完全没有。

弗雷克上士向我握手说如果你打算闹事狂欢,你最好把握这个周末,因为礼拜一你接受测验之后,你就是一个负责任的大人了。我说好。他说不要这样回答,你要说是的,弗雷克上士。于是我照着回答,他向我握手,还说很高兴认识我。他也对史派克先生说:“还有您,先生。”

回去路上,史派克先生说班吉,虽然他讲起话来凶巴巴的,但我觉得他跟你不一样,他没有杀过人。他看起来就不像。

那时朗妮已经(穿着她的七里格靴)离开了四、五个月,但在她出发前,她让我跟她在“撞车大赛”亲热。感觉太美妙了,但当我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她笑着把我推开说你太小了,但我想给你一点记得我的东西。我说我会记得,我的确记得。我觉得你永远也不会忘记跟你首度认真接吻的女孩。她告诉我……

4

比利停在这里,他从笔电上方望出去,看着窗外。罗萍告诉他,等到她真的到了某个地方发达了,她会写信到史戴芬尼克之家,这样她在“油漆永远涂不完之家”的朋友才能联络上她。她告诉比利,他离开后也要写信回来。

“我猜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启程了。”那天在撞烂的宾士上,她是这么说的。她先前让他解开她衬衫的钮扣(没有全开),她讲话时正在把扣子扣回去,掩盖住里头的荣光。“但你想要把自己投喂进战争机器之中的念头……比利,你得再考虑一下。你太年轻,不该就这样死掉。”她亲吻起他的鼻子。“还这么帅。”

比利正想继续写下去,完全省略他那时在短暂的亲热过程中,体验过最痛苦、最美妙也最坚硬的勃起,这时,他的大卫·洛克维奇手机叮了一声,是肯·霍夫传讯息来。

有东西给你。该来拿啰。

他说得大概没错,因此比利回:好。

霍夫回:我等等去你家。

不、不,不行。霍夫来他住的地方?隔壁是孩子跟比利在周末一起玩大富翁的艾克曼一家?霍夫会用毯子包裹步枪,他肯定会,有半个大脑跟一只眼睛的人都会知道里头是什么。

他传起讯息:不行,沃尔玛,花园中心停车场,今晚七点半。

他等待起来,看着霍夫回应的点点浮现。如果他觉得见面地点可以讨价还价,那他就要意外了。不过,讯息回来的时候,只有简短的好。

比利连刚刚的句子都没有写完,就关上笔电。他今天写够了。他心想:霍夫玷污了一切。只不过,他很清楚。霍夫只是霍夫,他就是这样。真正玷污一切的是那把枪,而行动即将展开。

5

七点二十五分,比利将他的大卫·洛克维奇Toyota停在花园中心的沃尔玛大片停车场里。五分钟后,准准七点半,他收到一条讯息。

看不见你,太多车了,出来挥一下手。

比利下车挥手,仿佛是看见朋友一样。一辆古董樱桃红的福特Mustang敞篷车(如果天底下有一辆车很“肯·霍夫”,那就是这辆了)从车道开了过来,停在比利低调的汽车旁边。霍夫下了车,样子比上回比利见他时好多了,气息中也没有散发酒气。考虑到他载送的物品,这可是件好事。他穿了一件马球衫(当然有名牌标志在上头)、烫过的斜纹布卡其裤,以及乐福鞋。他换了新发型。比利心想:但肯·霍夫的精髓还在。这位先生的昂贵古龙水依旧掩饰不了焦虑的气质。他不是干苦力活的料,而将枪枝交给受雇杀手的确是挺沉重的工作。

步枪没有包裹在毯子里,为此比利愿意给他加两分。霍夫从敞篷车后车厢抱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格子花纹的高尔夫球包,还有四根杆头冒出来。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杆头还闪着光泽。

比利接下包包,放进自己的后车厢里。“还有什么事吗?”

霍夫踩了踩他那双有流苏装饰的乐福鞋,然后说:“也许吧,有。我们可以谈一下吗?”

晓得霍夫在想什么也许比较周到,因此比利开了Toyota的副驾驶座车门,示意要霍夫上车。霍夫坐了进去。比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我只是想要请你转告尼克,我可以,你办得到吗?”

“可以什么?”

“什么都可以,那个。”他用拇指比比身后,说的是车厢里的高尔夫球包。“确保他了解我是可靠的人。”

比利心想:你电影看太多了。

“告诉他,一切都顺利进行。我的某些债主很满意。只要你完成你的工作,他们每个都会很满意。告诉他我们都能好聚好散。如果有人找我问话,我就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跟我出租办公室的某位作家而已。”

比利心想:不对,你没有把办公室租给我,你是租给我的经纪人,而乔治·罗素本名乔治欧·朱利耶尼,又名乔治猪爷,大家都知道他跟尼克·马杰利安有关。你是其中的环节,而你很清楚,因此我们才会有这场对话。你还相信在案子结束后,你也许能够全身而退。我猜你的确可以这么想,因为闪躲是你的强项。问题在于,经过十个小时警方连续团体战般的侦讯攻势,我觉得你闪不到哪里去。说不定如果亮出合作协商的牌,你五个小时就屈服了。我觉得你会一五一十通通抖出来。

“听我一句。”比利想装出敦厚的口吻,但希望是坦率的模样,毕竟他们只是坐在车上讨论严肃话题的两个人。真的是因为比利·桑默斯的工作,才联络上这个人形讨厌鬼?他不是该当个工具人,任务完成后就跟胡迪尼一样消失就好?以前都这样,但事关两百万……

于此同时,霍夫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他需要保证,需要灌点迷汤。这本该是乔治的任务,这种事乔治很在行,但乔治猪爷此刻不在场。

“我知道这不是你平常从事的生意——”

“对,真的不是!”

“我也知道你会紧张,但我们在说的不是什么电影明星、政治人物,或罗马教皇。这家伙是个坏人。”

霍夫的神情仿佛在说:跟你一样。他怎么不会这么想呢?比利替头发上绑着缎带的可爱小女孩赢得粉红鹤算不了什么,这不是什么情有可原的状况。

比利转头,直直面对另一个男人。“肯,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好,当然。”

“你没有装窃听器什么的吧?”

霍夫惊恐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比利打断对方急促困惑的抗议。

“好,行,我相信你。我只是得问一下。现在听好了,警方不会为此任务编组,大费周章查案。他们只会问你几个问题,他们会去找我的经纪人,发现他只是一个用文件骗你的假身份,一切就这样。”最好能够这么简单。“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不是对电视媒体、报章杂志说的,而是警方的内部讨论?”

肯·霍夫摇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比利的双眼。

“他们会说这是帮派谋杀、寻仇,还会说干这种事的人替城市省下诉讼的费用。他们会来找我,但他们找不到我,案子就会成为公开的悬案。他们会说人渣死了最好,懂吗?”

“呃,如果你这么说……”

“对,对,我就是这么说的。现在回家。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肯·霍夫忽然间靠了上来,比利一度以为这家伙要吻他。结果霍夫只是抱了抱他。他今晚气色比较好,但“口气”完全是另一回事。没有酒味,但还是很臭。

比利承受起这个拥抱以及气息。他甚至稍微回抱了一下。然后他说,霍夫,拜托放开。霍夫下了车,真是令人松了口气(超大一口气),但他又弯腰探头过来。他笑了笑,这次笑容很真实,仿佛发自内心。显然他还有心。

“我对你也有所了解。”

“肯,什么了解?”

“你传给我的讯息,你的花园中心都是大写的,你刚刚还用『报章杂志』、『内部讨论』这种字眼。你没有你装出来的这么笨,对不对?”

“我聪明到晓得如果你让事情单纯一点,你就会平安无事。你不晓得我从哪里弄到步枪,也不知道我打算干嘛。就这么简单。”

“好啦,还有一件事,先跟你通风报信一声。你知道科迪吗?”

他当然知道。他们去破烂小嘉年华会的小镇。一开始比利以为霍夫会说他注意到比利去过那里,当然是因为他玩了那个射击游戏。真是想太多,但在暗杀实际发生前,想太多也是应该的。

“知道,那里距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对,狙击那天,科迪会出事,分散注意力。”

比利只知道烟火闪光弹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位置会在“太阳黑子咖啡”后面的巷子,还有另一处接近法院的地方。科迪距离法院好几公里,而且尼克绝对不会告诉这个傻蛋烟火闪光弹的事。

“什么样的方式?”

“一场火灾,也许会放火烧谷仓,那边一路上有很多。会在你的人……你的目标……进入法院的时候。我不知道会在多久之前行动,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有这件事,免得你手机、电脑什么装置收到一堆快报消息。”

“好,谢了。现在你该闪了。”

霍夫向他竖起拇指,回到他的纨裤子弟专车上。比利等到对方离开,才开往常绿街,他开得很小心,没忘后车厢里有一把杀伤力强大的步枪。

科迪的仓库火灾?真的吗?尼克知道这件事吗?比利觉得答案是否定的,这种会打乱他刺杀节奏的事情,尼克肯定会跟他说。不过,霍夫知情。问题在于,比利要不要把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告诉尼克与乔治欧?他觉得他自己知道就好,他会在心底冥思,就跟圣母怀着小耶稣时一样,默存在心中,反复思索。

他要霍夫让事情单纯一点。只不过事情能够单纯到哪里去?在小小的侦讯室里过了三、四个小时,警察开始问你,你是怎么还清你那些穷追猛赶债主的钱?那时他们不会叫他霍夫先生,而会叫他肯,因为他们闻到血腥味之后就会改口。肯,钱是打哪儿来的?肯,你哪个有钱的长辈过世了吗?现在还有时间全身而退喔。肯,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肯?

比利发现自己思索起高尔夫球袋,以及里头跟枪摆在一起的球杆。那是霍夫的球袋吗?如果是,他有没有想过要把球杆擦一擦,免得他自己在上头留下指纹?最好别想这种事。霍夫出事是他自己活该。

不过,比利不也是这样吗?他一直在想尼克的撤退计划。顺利到太假了,所以比利不会采用,他也不会让尼克知道。因为,嘿,因为如果你要除掉提供枪枝跟从中牵线的人,你为什么不连开枪的人一起解决?比利不愿相信尼克会干这种事,但他明白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将肯·霍夫牵扯进这无法脱身困境中的就是“不愿相信”这种心态。

再说,刺杀当天去科迪谷仓放火到底是谁的主意?不是尼克的主意,不是霍夫的主意,那是谁的主意?

一切都令人忧心,但当他将车子开进车道时,唯一一个美好的景象映入眼帘——他的草坪看起来漂亮极了。

6

八月的时候比利大多睡得很好。他想着隔天要写的故事入睡。只有梦过费卢杰几回,还有那栋房子,院子里的棕榈树上有飘荡拍打的绿色塑胶袋(怎么飞到那里去的?那么高的地方?)。这已经不是他的故事,而是班吉的故事了。这两则故事已经开始分道扬镳,但不打紧。他曾在Youtube上看过越战小说家提姆·欧布莱恩(Tim O'Brien)的专访,那次聊的是他的半自传小说《负重》(The Things They Carried)。他说小说不是事实,而是通往事实的途径,比利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特别是写到战争的时候,这不就是他故事主要在写的东西吗?跟又名朗妮·吉文斯的罗萍·麦奎尔在撞烂的宾士车里亲热只是停火,剩下的都是交战。

今晚,夏天过去,秋天正在路上,他却忧心忡忡躺着睡不着。不是担心高尔夫球袋里的枪,而是他答应用枪执行的任务。他给自己的规矩很简单,就两条:开枪跟闪人。这次却不一样,不只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杀人赚钱。这次不一样,因为味道不对,就跟霍夫用那笨拙、意外的拥抱“捕捉”比利时的鼻息一样,味道不对。

他觉得有人跟霍夫通风报信,但又觉得不对。不会有人跟霍夫联络,因为他不算个“咖”。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有这么多房地产开发案、电影院、红色敞篷车,但他顶多只是小地方的大人物,还不是非常重要的人物。而这是一笔大生意,很多人会获益,霍夫就是其中一员。他欠的债已经还了一些,他似乎认为乔尔·艾伦死后,所有的债务都能一口气偿还。然后是尼克,还有尼克动员加入这场行动的军队。称不上是一个军队的“班”,但差不多了,也许的确有一个班的力量。说不定还有尼克没告诉过他的势力参与其中。

没有人联络霍夫,但有人联络尼克,叫他拖霍夫加入。比利想起他第一次在“太阳黑子咖啡”跟霍夫见面时,认为霍夫跟尼克一定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没有那么有把握了。霍夫想要赌场执照,却弄不下来。尼克很清楚这种执照该怎么“搞来”,如果霍夫跟尼克交情很好,那执照怎么卡着下不来?开赌场就是印钞票的许可,而霍夫的确很缺钱。

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跟与霍夫通风报信说科迪谷仓可能会起火的人是同一位吗?也许是,说不定喔。

再想想乔尔·艾伦,现在关押在洛杉矶。他受到保护性拘留,应该是怡然自得,舒适到不行。他有律师争取引渡。为什么?艾伦肯定晓得他终究会被送回这里,不是因为洛杉矶郡立监狱伙食好吧?他在争取时间?想要跟搞出这整个行动的某人协商?也许用他的律师作为中间人?

这个某人肯定知道艾伦最后会被送回来,艾伦抵达时,在他说出自己知道的秘密前就会被比利·桑默斯刺杀。这个某人肯定知道艾伦也许会留一手,照片啦、录音啦,也许是手写的自白(比利实在难以想像)。只不过这个某人也觉得必须冒这个险,这是可以接受的风险。这个某人肯定料中了,大概是吧。艾伦这种人不会留一手,艾伦这种人觉得自己刀枪不入。在收钱杀人这件事上,艾伦也许很在行,但从让他身陷囹圄的罪行看来,他也是会冲动犯罪的人。

再说,某人也许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无论那个秘密是什么,肯定都见不得光。艾伦不能在有死刑的州进行审判,有那种可以交换协商的秘密,绝对不行。

比利逐渐陷入梦乡。在他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大富翁,为了不要破产,你开始一一变卖你的财产。这招通常都不管用。

7

隔天一早,他准备上车时,柯琳·艾克曼穿过自家与他家草坪。她手里拿着一个咖啡色纸袋,里头的东西闻起来香气诱人。

“我做了蔓越莓玛芬蛋糕,夏夏跟德瑞克在学校有热食可以吃,但他们也喜欢额外的小点心。我留了这两个给你。”

“你太客气了。”他接下袋子。“你确定不要至少留一个给杰莫下班吃吗?”

“我已经替他留了,但我希望你吃两个,听到没?”

“我想这种使命我能达成。”比利笑了笑。

“你瘦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都没事吧?”

比利低头讶异望着自己的身子。他瘦了吗?看来好像是。皮带扣到先前没用过的洞了。然后他又看着她,说:“柯琳,我很好。”

“你看起来还算健康,但这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完整的意思。你的书写得还好吗?”

“超级成功的。”

“那也许你只是需要多吃一点,吃健康的东西,绿色跟黄色的蔬菜,不要只吃外带比萨跟塔可钟的速食。长远来看,单身汉伙食比酒精更可怕。你今晚六点过来吃饭,我来做牧羊人派,会加一大堆胡萝卜跟豆子。”

“听起来很美味。只要不会给你添麻烦就好。”比利说。

“不会,而我还得谢谢你。你对我的孩子很好,在你替夏妮丝赢得那只粉红鹤之后,她对你的暗恋程度更加剧了呢。”她压低声音,仿佛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她把那只鹤的名字从法兰姬改成戴夫了。”

比利开车往市区前进时,他想到夏夏改了粉红鹤的名字,觉得挺开心的,但同时也觉得很羞愧,因为,毕竟,那个名字只是一则谎言。

8

这天下午,他离开杰拉塔,朝皮尔森街的方向漫步了两个街廓。他在窄窄的巷子稍作停留,巷子里有两辆子母垃圾车。他觉得这样可行,于是掉头回到停车场。

稍晚,他回央林区半路上进了沃尔玛。自从搬到央林区,他似乎总在这里停留。他提着购物篮排队等结帐时,再次考虑起放弃这个案子。消失就好。只不过尼克会追杀他,可不是找他叫把已经花掉的可观钱财吐出来这么简单。比利很会消失,但尼克不会罢休。他会先派恶棍去“拜访”巴奇·汉森,而这种拜访可不会客客气气的,因为如果尼克晓得有谁知道比利·桑默斯的藏身之处,那肯定就是他在纽约的经纪人。巴奇也许最后会少几根手指,说不定会因此丧命。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尼克也会找人前往央林区,也许是猫王法兰基跟波利·罗根。他们会向法西欧跟雷根兰一家问话,也会问杰莫跟柯琳,也许跟小孩问话?不太可能,成年男子跟小孩交谈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但光是想到那两个家伙向夏夏与德瑞克攀谈就让他不安。

还有两件事,首先,他从来没有弃单过,第二,乔尔·艾伦就要来了,而他是个坏人。

“先生?到你了。”

比利回神到沃尔玛的结帐队伍中。“抱歉,我做白日梦去了。”

“别担心,我经常这样。”结帐女孩说。

他将购物篮里的东西通通拿出来——亮绿色的高尔夫球杆头保护套,上头印着“打得好”、“ 一杆进洞”等字样,枪枝清理组合,一整组厨房用的木头汤匙,上头印着“生日快乐”大大亮片蝴蝶结,背后有滚石乐团标志的轻薄外套,最后则是一个小朋友的便当盒。结帐女孩最后扫描便当盒,然后拿到面前看个仔细。

“美少女战士!小女孩会爱死这个!”

比利心想:夏夏·艾克曼的确会爱死,但这不是要给她的。也许在另一个比较好的世界才可能送她吧。

9

那天晚上,与艾克曼一家用过晚餐后(柯琳的牧羊人派真的非常美味),他回到他的地下娱乐室,从高尔夫球袋里将枪拿出来。的确是他指定要的M24,看起来枪况还不错。他拆解枪枝,一部分、一部分都放在兵乓球桌上,且一一清理起来,这把枪总共有六十多个零件。高尔夫球袋上有两个拉链口袋,他在其中一个口袋里找到伸缩望远瞄准镜,另一个口袋则是弹匣,可以装到五颗子弹,用的是西耶拉火柴王中空尖头船尾型子弹。

届时他只需一颗即可。

10

隔天早上十点,他进入杰拉塔大厅时,左肩扛着高尔夫球包。他是故意晚到,这样大多数的沙鼠员工都已经上楼跑转轮了。年纪一大把的保全厄夫·迪恩从他的杂志上抬起头来(今天看的是《汽车趋势》),露出微笑。“戴夫,要来场高尔夫冒险吗?噢,作家都过这什么生活啊!”

“不是我要打。”比说。“我觉得高尔夫球是全宇宙最无聊的运动了,这要送我经纪人。”他拿起袋子,让厄夫看上头绑的大大的蝴蝶结,以及亮亮的文字。只不过侧边口袋此刻装的是装好子弹的弹匣,而不是二十几个球座。

“哎啊,你人也太好了。这是很昂贵的礼物!”

“他很关照我。”

“嗯哼,我听到了。只不过罗素先生看起来不像会走进高尔夫球场的人。”厄夫伸出双手在身前比划,暗示起乔治欧巨大的肚腩。

比利有所准备。“对啊,如果他用走的,他在第三洞大概就会心脏病发暴毙了,所以他有一辆特制的高尔夫球车。他说他是在大学时期学打高尔夫的,那时他瘦多了。而且你知道,有次他终于说服我跟他上场,他发球技术之好,令人不敢置信。”

厄夫起身,比利一度心凉,以为老家伙的警察直觉最后一次连上线,打算要检视一下球杆,这样的行为会拯救乔尔·艾伦,但比利可能就完蛋了。结果他只是转到侧面,双手扠放在自己不怎么突出的屁股上。“力量来自这里。”厄夫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身子,作为强调。“就是这里。你去问任何一个职业美式足球的线锋或大联盟打出全垒打的打击者,去问荷西·奥图维 (José Altuve),一百六十八公分是不高,但他的屁股坚若磐石。”

“肯定就是这样。乔治的确屁股很大。”比利整理了一下绿色的球杆保护套。“厄夫,祝你今天愉快。”

“你也是。嘿,他生日什么时候?我来写张卡片什么的给他。”

“下礼拜,但他可能不会来这里。他在西岸。”

“泳池畔的棕榈树与美女啊。”厄夫坐了回去。“真不错。你今晚会待到很晚吗?”

“不知道,要看看写得如何。”

“作家都过这什么生活啊。”厄夫又讲了一次一样的话,打开他的杂志。

11

进了办公室,比利拿掉绿色杆头保护套。从雷明顿700枪口位置伸出来的是他用弓锯锯成正确长度的帘幕吊杆。用胶带固定在吊杆上的是木头大汤匙的勺子。加上绿色保护罩盖住,看起来真的很像高尔夫球的杆头。他拿出雷明顿700的枪托、枪管跟枪机。然后他将两根球杆推去一旁,这样才能把便当盒拿出来,便当盒用毛衣裹住,避免发出任何碰撞声响。里头是比较小的零组件,塞头啦、撞针啦、退壳挺、底板弹簧锁,以及其他的东西。他把拆解过的枪,加上五发子弹的弹匣、洛伊波尔德公司出品的瞄准镜、玻璃切割器,通通放进办公室与小厨房之间的上层储物柜里。他上了锁,将钥匙塞进口袋。

他甚至没有尝试写作。写作要等到这件破事结束后再说了。他把用来写故事的MacBook推去一旁,打开他自己的笔电。他输入密码,就是他记得住的一串数字跟英文字母(才不会藏着什么写着密码的便条纸呢),他打开名为“同志利刃(The Gay Blade) ”的档案。这个同志利刃当然就是“商业解方”的柯林·怀特。档案里记录了比利对柯林浮夸打扮的观察,总共有十组装扮。

比利实在无法预测乔尔·艾伦来法院那天,柯林会怎么穿,但他觉得这不重要。不只是因为,就算眼睛会撒谎,人还是会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更是因为他肯定会穿降落伞裤。有时柯林会搭配宽肩花朵力量衬衫,有时配印着“酷儿挺川普”字样的T恤,有时就是他众多乐团T恤的其中一件。这不重要,因为大家看到的柯林会穿着背后有滚石乐团大红唇标志的外套。在过去的炙热夏天里,他没看过柯林穿任何外套,但那种衣服肯定存在于他的衣柜之中。如果枪击那天的天气如同平时这里的秋天一样温暖,那穿外套也还说得通,毕竟那是时尚宣言。

当尼克坐在假公共服务部门厢型车里的手下,发现比利没有驻足上车时,他们不会看到比利·桑默斯落跑,他们只会看到一个身穿降落伞裤,黑发及肩的男子,他们会心想:是个打扮闪亮的玻璃在逃命呢。

他希望他们会这么想啦。

比利继续用他自己的笔电去亚马逊买东西,指定隔天送达。

16:出自〈路加福音〉,一名犹太人遭抢重伤倒在路边,经过的祭司、利未人都假装没看见,一直到一位撒马利亚人经过时,不顾两个族群过往的仇恨,协助了这位犹太人。​​​​​

17:José Altuve,美国职棒大联盟选手,守备位置为二垒手。是现役最矮的球员。​​​​​

18:出自一九八一年的电影《粉雄佐罗》(Zorro, The Gay Blade),讲述蒙面侠佐罗与他的同志双胞胎弟弟一起行动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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