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长的酒红色布料盖住地下室公寓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比利将窗帘从杆子上推去一旁，坐了下来，再次想起这座公寓仿佛潜水艇，而这扇窗就是他的潜望镜。他在沙发上坐了十五分钟，双手抱胸，等着两截式厢型车回来。如果脑袋精明的德纳觉得这里值得好好搜索一番，他们就会停车。不太可能，因为市中心还有好几处破败的街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比利越来越确定，只要他们找到他，他们就会杀了他。
比利没有手枪，但要弄到手枪也不是什么难事。看来一周七天，附近每天都有枪可以买。是说他不会走进什么举办枪枝拍卖会的大楼啦，他可以在停车场用现金买到可靠的手枪，人家还不会东问西问的。简单一点的枪比较好，点32、点38都可以隐匿随身携带。他并不是健忘，他只是没预见自己会有需要手枪的状况。
他心想：不过呢，如果你在没通知尼克的状况下就改变计划，你肯定也“预见”了什么。
如果他们回来（想太多，但还是有这个可能），比利能怎么办？不能怎么办。厨房里有菜刀，还有肉叉。他可以用肉叉对付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他晓得先进来的会是雷吉，好收拾的家伙。然后德纳会了结他。
十五分钟过去，伪造的公共服务部门厢型车没有回来，比利觉得他们要么是去城市另一头，要么去检查常绿街的住宅，要么就是回假豪宅，等待尼克的进一步命令。他关上窗帘，遮挡外头的视线，接着望向手表。十点四十分。他心想：欢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
第二跟第四频道播放平常的晨间废话节目，但萤幕下方跑马灯提到枪击跟爆炸。真正主脉是第六频道，他们取消早上的节目，在命案现场直接连线。他们有好东西可以播，因为他们的新闻部门里有人派遣了一组人马去报导艾伦法院提讯，却没有派人去科迪报导仓库大火。也许是疏忽，也许是懒惰，来到红峭壁区这种南部边界小地方当新闻部主管，肯定不是什么声名远播的新闻人才，但事后看来，这位主管似乎非常明智。
“法院事故，据闻一人死亡，无人受伤”，萤幕下方的文字是这样写的。身穿红色洋装的连线记者还在忙，但她此刻是在主街街角报导，因为法院街已经封锁。就比利看来，全市的警察都在现场，加上两辆鉴识厢型车，一辆隶属于州警鉴识小组。
“比尔，”记者说，应该是在叫摄影棚里的主播。“我确定稍后会有记者会，此时我们没有任何官方消息，但我们在现场目击了一切，我要让各位看看我英勇的摄影师威尔森几分钟前拍摄到的画面。威尔森，可以请你再播放一遍吗？”
威尔森举起摄影机，瞄准杰拉塔，聚焦在五楼。虽然放到最大，但画面完全没有晃动，比利不得不佩服这点。事故发生时，摄影师威尔森稳住阵脚，在附近的人陷入恐慌时保持清晰的头脑，他拍摄的画面无疑会登上全美媒体，多亏了他锐利的目光，他此刻可能只慢了警察一步半而已。比利心想：他可能是海军陆战队退役，说不定喔。只是另一个在沙场上挺过枪林弹雨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就我所知，我们在所谓的“布鲁克林大桥”上还可能擦肩而过，或是在风吹起、状况爆发时，一起盘坐在乔兰墓园过。
第六频道的观众，包括比利，都看到了枪手在窗户上留下的开口。照过去的阳光也帮了大忙，就跟德纳说的一样。
“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就是开枪的位置。”记者说。“我们应该很快可以得知是谁租用那处办公室。警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线索。”
画面转到摄影棚里的比尔，他的神情相当凝重，非常称职。“安卓雅，对刚刚加入转播的观众，我们想再播放一次一开始的画面。实在太惊人了。”
画面开始播放。比利看到阴郁抵达的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门开了，发福警长下车。他耳朵好大，几乎跟克拉克·盖博 差不多大。镜头似乎聚焦在他荒谬的宽边帽上。安卓雅拿着麦克风上前。法院的警察走过来，但警长伸出傲慢的大手，阻挡他们，让记者采访。
“警长，乔尔·艾伦坦承杀害霍顿先生吗？”
警长笑了笑，他的口音跟粗玉米粉、羽衣甘蓝一样，充满南方气息。“布莱达克小姐，我们不需要自白。我们已经掌握可以定罪的一切证据。正义将会伸张，你可以指望这点。”
身着红色洋装的记者安卓雅·布莱达克退开。威尔森将镜头聚焦在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开启的车门上。下车的是乔尔·艾伦，跟走下拖车的电影明星一样。安卓雅·布莱达克上前提问，但当警长对她举起手来时，她乖乖退后。
比利心想：安卓雅，这么听话，你永远没办法飞黄腾达。姑娘，你得强悍一点。
他靠向前。就是这一刻，从另一个角度看实在太迷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他听到枪声，充满液体的鞭打声。他没看到子弹造成的伤害，第六频道的新闻编辑打了马赛克，但他看到艾伦的尸体飞向前，撞到阶梯。然后画面轻轻晃动，摄影师威尔森反射性蹲下时，画面往下拍，然后又平稳下来。镜头锁定在尸体上一会儿，然后又移向开始寻找子弹来源的壮汉警察。
接着是“砰”的一声，“太阳黑子咖啡”后头的街道爆炸了。尖叫声不绝于耳。威尔森将镜头对准该处，捕捉到逃窜的行人（安卓雅·布莱达克也是其中一员，实在无法错过她的红色洋装），烟雾从咖啡店及旁边的旅行社之间冒出。安卓雅开始走回来（比利不得不夸她一句），接着第二颗烟火闪光弹爆炸。她畏缩起来，转向该处查看，然后跑回一开始的位置。她头发凌乱，麦克风套组的线挂在身上，她喘起大气。
“爆炸事件。”她说。“有人中弹。”她咽下口水。“原定今早因为谋杀詹姆士·霍顿要进行提讯的乔尔·艾伦，他在法院阶梯遭到枪击！”
她接下来要说的一切都会打坏高潮的兴致，因此比利关上电视。今晚常绿街居民会接受访问，以为他是大卫·洛克维奇的那些人。他不想看那些访问。杰莫跟柯琳绝对不会允许摄影机接近他们的孩子，但只有访问杰莫跟柯琳就已经够糟了。还有法西欧夫妻，彼得森夫妻，甚至街上那位醉醺醺的寡妇珍·凯洛格。他们的愤怒已经够糟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受伤与困惑的情绪。他们会说，他们以为他人不错。他们会说，他们以为他是好人，而他现在的感觉是羞愧吗？
“当然。”他对着空荡荡的公寓说。“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好。”
如果夏夏、德瑞克以及其他孩子发现一起玩大富翁的玩伴枪杀的是坏人，这样会不会有帮助？这么想是可以好过一点，但这位玩伴是从藏身处开枪，瞄准的还是人家的后脑勺。
2
他打电话给巴奇·汉森，转进语音信箱。比利早料到了，因为当“不明来电”出现在萤幕上时（巴奇晓得不要将戴顿·史密斯设成联络人），巴奇就算人在，觉得是客户从南方边界的破烂小镇来电，他也不会直接接电话。
“尽快回电。”比利对巴奇的语音信箱说。
他握着手机，在狭长的公寓里踱步。不到一分钟后，手机响了。巴奇没有浪费时间，也不提名字。他们都这样。虽然巴奇的电话线路安全无虞，比利的手机也没问题，但这是他们根深柢固的防范措施。
“他想知道你在哪？出了什么事？”
“我完成了任务，就是这件事。他只要打开电视就看得见。”比利用另一只手碰触后方口袋，摸到大卫·洛克维奇的购物清单。他很容易在买完东西之后就忘了购物清单的存在。
“他说你们有个计划，一切都设计好了。”
“我很确定他的确想设计我，就是这样。”
巴奇思索起他的话，电话里一阵沉默。巴奇在这行干仲介很久了，没有落网过，而他也不蠢。最后他说：“你有多确定？”
“等到大人物付钱的时候就会知道了。或是，如果他没付钱的话也说明了一切。他付了没？”
“喘口气吧。这事不过两个小时前结束。”
比利望向厨房墙上的时钟。“比较像是三小时，转个帐需要多久？如果你忘了，咱们是活在电脑的时代。替我查查。”
“等一下。”比利听着距离他地下室公寓将近两万公里外的键盘敲击声。巴奇回来了。“还没进来，要我联络吗？我有一个电邮信箱，大概是他那个肥伙伴的信箱。”
比利想起肯·霍夫，一脸绝望，早上十点就散发酒气。需要解决，而他，比利·桑默斯，也同样需要被解决掉。
“你还在吗？”巴奇问。
“等到三点左右再查一次。”
“要是还是没进来，我要写电邮联络吗？”
巴奇有权问这个问题。比利收到的一百五十万里有十五万是巴奇的，很大一笔钱，还不用缴税，只是有个条件——你最好有命花这笔钱。
“你有家人吗？”在他与巴奇合作的这些岁月里，比利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见鬼了，他们上次见面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他们的关系纯属生意合作。
转变话题并没有让巴奇意外。这是因为他知道话题其实没有改变。他是比利·桑默斯与戴顿·史密斯之间唯一的连结。“两位前妻，没有孩子。上回是十二年前离的婚，有时她会寄明信片来。”
“我觉得你得出城，我觉得你得在挂断电话后，立刻招计程车去纽华克机场。”
“谢谢你的建议。”巴奇听起来没有恼怒，反而像认命。“更别提彻底捣乱我的生活。”
“我会补偿你的。这家伙欠我一百五十万。我给你一百。”
这次比利觉得对方的静默是意外的意思。接着巴奇说：“你是认真的吗？”
“对。”没错。他很想把所有的钱都承诺给巴奇，因为他已经不想要了。
“如果你对情势的判断无误。”巴奇说。“你承诺的是你的案主支付的钱，说不定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付这笔钱。”
比利再次想到肯·霍夫，这位老兄额头上根本刺了“替死鬼”三个大字。尼克也把比利当替死鬼吗？这个念头让他生气，他很欢迎这种情绪。总比羞愧好吧？
“我会确保他会付钱。同一时间，你得去山区还是什么很远的地方。用不同名字移动。”
巴奇大笑起来。“小鬼头，别在爷爷面前班门弄斧。我有地方去。”
比利说：“我猜我的确要你传讯息到那个信箱去，记一下。”
停顿，然后是：“说。”
“我的客户完成任务，自行退场，句点。他是逃脱大师，记得吗，问号。午夜前完成转帐，句点。”
“就这样？”
“对。”
“有什么消息我就传讯息给你，好吗？”
“好。”
3
他饿了，他怎么会不饿？他只吃了白吐司，而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冰箱里有一盒牛绞肉。他扯开保鲜膜闻了闻，应该还没坏，他将差不多两百克的肉倒进煎锅里，还加了一点人造奶油。他站在炉火旁，压碎肉块搅拌起来，这时，他的手碰巧又摸到放在后方口袋的购物清单。他将纸张拿了出来，发现根本不是购物清单，而是夏夏的自画像及粉红鹤，这只鹤原本名叫佛莱迪，后来改名戴夫，但比利猜戴夫这个名字大概不会继续使用太久。纸张没有摊开，但他看得到粉红鹤对着小女孩方向冒出来的红色蜡笔爱心残影。他还是没有打开，直接把图画塞回口袋里。
为了待在这里，他检视起他的补给，火炉旁边的柜子里有满满的罐头，汤啦、鲔鱼啦、丁提·摩尔炖牛肉汤、火腿，还有泡在番茄酱汁里的义大利圈圈面。他拿出一罐单身汉肉酱罐头，加进炖煮的牛肉里，锅子滋滋作响。煮到冒泡时，他在烤吐司机里摆进两片面包。等面包跳起的当儿，他从口袋里拿出夏夏的图画。这次他将图画摊开。心想要扔掉这幅画，撕碎，拿去冲马桶。结果他又把纸张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吐司跳了起来。比利将面包摊在盘子上，加上肉酱。他拿了一罐可乐，坐进餐桌旁。他先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然后又把剩下的肉酱装出来，通通吃掉了。他喝完可乐。之后他在洗刷锅子的时候，他的胃忽然跟打结一样，他发出恶心的声音。狂奔去浴室，跪在马桶前面，开始呕吐，直到刚刚吃的东西通通吐进马桶为止。
他冲了马桶，用纸巾擦嘴，然后又冲了一次水。他喝了点水，去潜望镜窗边往外看。街道空荡荡，人行道也是，他猜皮尔森街大概经常如此。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有几个告示牌（“城市财产”、“请勿擅闯”、“危险勿入”）守在车站锯齿状砖块遗骸前面。废弃购物车不见了，但男性内裤还在，现在摊在野草之间。一台老旧的Honda旅行车开过去，然后是一辆福特平托，比利不敢相信在路上还看得到这种车。接着是一辆皮卡车，就是没有两截式厢型车。
比利关上窗帘，躺在沙发上，闭上双眼，睡着了。他没有作梦，至少他不记得。
4
手机吵醒了他，是电话铃声，所以巴奇的消息肯定很复杂，没办法传讯息就好。只不过不是巴奇打来的，是贝芙莉·简森，这次她没有笑，这次她是怎样……也不是在哭。比较像小宝宝不高兴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带点哭腔的碎碎念。
“噢，嗨，喂。”她说：“希望我没有……”充满鼻音的大声喘气。“……打扰到你。”
“没有。”比利坐起身子。“完全没有。怎么了？”
至此哭腔加剧成明显的啜泣。“戴顿，我妈过世了！真的过世了！”
比利心想：哎啊，这我知道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她是喝醉才打来的。
“我很遗憾你失去了母亲。”在这头昏眼花的状态下，他也只能尽量挤出这句话。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很糟糕，继续开心过日子，还说什么要去搭邮轮。”
“你们不去了？”失望，他很期待自己独享公寓空间。
“噢，我猜我们还是会去。”她发出阴郁的吸鼻涕声。“唐纳想去，我猜我也想去。我们蜜月时只有去过圣布拉斯角，他们说那里叫乡巴佬的度假胜地，但之后我们就没有去哪里玩过。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觉得我是在我妈妈的坟墓上跳舞之类的。”
“我没有这么想。”比利说，这是实话。“你们遇上意外的财富，你们很兴奋，再自然不过了。”
听到这里，她彻底放开，又哭又喘又上气不接下气，听起来快溺水了。“戴顿，谢谢你。”听起来像“呆顿”，跟她丈夫讲的一样。“谢谢你的体谅。”
“嗯哼，也许你该吞两颗阿斯匹林，然后躺一下。”
“大概是个好主意。”
“当然。”低低的“叮”一声，肯定是巴奇。“只是我得挂——”
“那里一切都好吗？”
比利心想：不好，贝芙莉，一切都乱了套，感谢关心。“一切都很好啊。”
“我先前说植物的那番话也不是认真的。如果回去发现妲芙妮跟华特死掉，我会伤心死。”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谢谢，谢谢，实在太非常无敌有够感谢你。”
“不用客气。贝芙莉，我得挂了。”
“好，『呆』顿，实在太非常无敌——”
“晚点聊。”他随手挂断电话。
巴奇用他其中一个化名传讯息来，内容很短。
老爹九八二：钱还没转进来。他想知道你在哪。
比利用自己的化名传回去。
闪亮七七：地狱里的人还想喝冰水哩。
5
晚餐他炒了蛋，热了一点番茄汤，这次他没有吐。吃完之后，他收看六点新闻，转到ＮＢＣ旗下的电视台，这样他就不用再次看到第六频道的画面。利宝互助保险集团的广告之后，出现的是他的照片。他站在常绿街的后院，脸上挂着微笑，身上穿着围裙，围裙上头有“不只是性对象，我也会下厨！”的字样，背景里的其他人脸都打了马赛克，但比利知道他们是谁。都是他的邻居。这张照片是他找街上的人来家里烤肉时拍的，他猜应该是黛安·法西欧拍的，因为她总忙着拍照，不是用手机就是用她那台小小的Nikon相机。他注意到他的草坪看起来真漂亮（对，他还是觉得那是“他的草坪”）。
照片下方的文字问起：大卫·洛克维奇的真实身份？他很确定条子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电脑指纹搜寻系统现在速度可快了，而他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登录过指纹。
“警方相信光天化日下，在法院阶梯暗杀乔尔·艾伦的人就是这名男子。”其中一名主播说。他看起来像银行家。
另一位主播看起来杂志模特儿，继续这个论述。“此时我们还不清楚他的动机，也不了解他如何脱身。警方只能确定他有帮手。”
比利心想：才没有，他们建议过，但我拒绝了。
“在步枪开枪后没多久。”银行家主播说：“传出两声爆炸，一次是在开枪地点杰拉塔对面，另一次是在主街与法院街转角的建筑后方。根据警察局长萝拉·康利的说法，这不是威力强大的爆炸装置，只是在烟火表演及摇滚演唱会上会用的闪光弹而已。”
杂志模特儿又接起话。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一来一回报导，比利不明白，真是个谜。“赖瑞·汤普森人在现场，或该说在最接近现场的地方，因为法院街还在封锁。赖瑞？”
“没错，诺拉。”赖瑞如是说，仿佛只是要确认他是赖瑞没错。在他身后是黄色警方封锁线，整个法院周遭是五、六辆警车警示灯的闪光。“警方目前的假设是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帮派暗杀。”
比利心想：这倒是说中了。
“康利局长在今天的记者会上透露嫌犯枪手化名为大卫·洛克维奇，这个人在今夏出现，他捏造的身份故事非常特别，让我们听听局长是怎么说的。”
赖瑞·汤普森消失，出现的是局长记者会画面。戴着夸张宽沿帽的韦克利警长没有出席。康利开始解释起枪手（没有费心称他为嫌犯）假装自己在写书，比利关上了电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6
半小时后，比利在简森家的二楼公寓替妲芙妮、华特浇水，这时，他忽然作出了决定。他没有计划在枪击当天离开地下室公寓，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也许一周，但状况变了，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必须搞清楚某些事，而巴奇帮不上忙。巴奇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如果他够聪明，他现在就已经搭上逃离放射尘地区的班机了。如果真的有什么放射尘的话啦。比利还是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回到楼下，打扮成戴顿·史密斯的模样，这次将假孕肚充气到快满，没忘了戴平光角框眼镜，眼镜就摆在客厅书架上，旁边是《红杏出墙》。黄昏天色暗，这也是他的优势。佐尼便利商店不算远，而且在他这一侧。他的劣势是尼克的人大概还在街上巡逻，猫王法兰基跟波利·罗根一辆车，雷吉与德纳一辆车，而今晚他们不会开两截式厢型车。
不过比利觉得这是值得的冒险，因为他们现在肯定相信他躲起来了。也许甚至以为他出城了。而就算他们开车经过他身边，戴顿·史密斯的装扮大概蒙混得过去，至少他希望啦。
他决定他还是需要一支抛弃式手机，他没有责备自己今天一早扔掉了一支很好的抛弃式手机，只有上帝才能预见一切，而且这跟差点穿着柯林·怀特的行头走出小巷完全是不同程度的愚蠢。在比利所处的行业里（就是暗杀这一行，没必要美化），你做好计划，期待你没预见的状况不会到头来反咬你一口，或是送你抵达小小的绿色房间，手臂上还接着静脉注射的针头。
他心想：我不能出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几株烂盆栽就会死掉。
短短萧条商店街的店家大多关了，只有佐尼便利商店还开着，“火热美甲”似乎已经歇业了。窗上抹了肥皂泡沫，看不见里面的状况，门上还贴了一张破产的法律公告。
啤酒区的另外两个西班牙裔老兄是仅有的客人。能量饮料跟五十种不同的包装蛋糕之间是一排简易手机。比利抓了一支就去结帐。柜台后面不是先前被抢、挨揍的女人，叫汪达什么的吧？今天是一位中东长相的先生。
“就『酱』？”
“就这样。”扮演戴顿·史密斯的时候，他的声音会稍微尖细一点。这是另一个提醒他正在扮演谁的方法。
店员替他结帐，总共八十四美金，里头已经储值了一百二十分钟通话时数。在沃尔玛大概可以再便宜个三十块，但乞丐实在没得挑。再说，进了沃尔玛还得担心人脸辨识系统，那玩意儿到处都是。这里是有监视摄影机，但比利敢说他们每十二小时或二十四小时就会洗掉。他付现金。当你在跑路（或隐居）的时候，现金就是王道。店员祝他晚上愉快，比利也同样祝福对方。
天色已经很黑，迎面的车都开了车灯，他看不清楚驾驶人。他有股冲动，也许是本能，有车经过，他就想低头，但那样看起来太可疑了。他甚至无法拉下鸭舌帽的帽沿，因为他没戴帽子出门。他希望金色假发派上用场。他不是比利·桑默斯，警方跟尼克的恶棍手下在找的人。他是戴顿·史密斯，三流电脑人才，住在城市穷人区，得一直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他因为在电脑萤幕前面吃多力多滋跟夹心蛋糕而发福，要是他不瘦个十或十五公斤，他走路就会开始用拖的。
这是好伪装，没有太夸张，但当他关上六五八号的门厅大门时，他还是松了口气。他下楼，关掉大灯，拉开潜望镜窗口的窗帘。外头没人，街上空空如也。当然，如果他们（他想的是雷吉跟德纳，不是法兰基、波利或警察）看到了他，他们肯定会从后面行动，但实在没必要担心你无法控制的状况。那样只会惹得你发疯。
比利拉上窄窄的窗帘，又开了灯，他坐进安乐椅中。椅子很丑，但就跟许多丑陋的物品一样，坐起来很舒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望着手机，思索他脑子到底是清楚，还是在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胡思乱想也许比较好，是时候搞清楚真相了。
他将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装好电池，然后在墙上插座充电。这跟他之前的抛弃式手机不一样，这支是折叠式手机，有点老派，但比利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某人讲的话，用折叠式手机就可以真的“挂掉”电话。也许挺幼稚，但令人满意，真是莫名其妙。充电没有充太久。多亏了只要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不能开机就会火大的史蒂夫·贾伯斯，这种现成的手机出厂时里面已经有一半的电量。
手机想知道他讲哪种语言，比利选择英语。手机问他要不要连无线网路，比利选择不要。他插入他买的通话卡，还必须致电“简易电话”总部，完成交易。他必须在接下来三个月用完全部的通话时间。比利希望届时他已经在某处的海滩上，而身上唯一的手机是他用戴顿·史密斯信用卡买的那支。
平安到家，那样就太棒了。
他用双手抛接起手机，想着法兰基·麦金托跟波利·罗根带他去央林区小房子的那天，那趟他希望自己没有踏上的旅程。尼克来迎接他，但不是在屋外。比利想起他第一次造访假豪宅，尼克也有张开双臂欢迎他，但同样是在室内。接着他想起尼克解释烟火闪光弹那晚，讲解了他的撤退计划（“比利，就钻进厢型车后座，放松，兜风去威斯康辛。”）。那顿饭一开始上的是香槟，最后的句点是热烤阿拉斯加。有对男女服务我们用餐，大概是当地人，也许是夫妻，从烹饪到上菜都包办了。那两个人见过尼克，但就他们所知，他只是来自纽约的商人，只是来谈生意。他塞给女人一点钱，要他们先走。
抛弃式手机在他双手来回抛接，右手扔给左手，左手扔给右手。
比利心想：我问尼克，烟火闪光弹是霍夫处理吗？他是怎么说的？他用什么字眼去了？没屁用的小王八蛋？是吗？反正就是看不起他，觉得他什么事都干不好，到底具体指的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尼克接下来说的话：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评价，那我会很难过。
因为这个“没屁用的小王八蛋”就是设计好的替死鬼。枪手开枪的大楼登记在霍夫名下，弄枪的人是霍夫，现在枪枝落入警方手里，他们会想办法查出买卖的交易纪录。如果他们查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会发现什么？如果霍夫状况内，警察大概只会查到一个假名，但如果条子让卖家看霍夫的照片，那状况就不同了。霍夫最后会进到闷热的小小审讯室里，他愿意协商，他渴望协商，因为他相信那是他的强项。
只不过比利敢打赌肯·霍夫根本不会进入到那个小房间里。他永远不会提到尼克·马杰利安，因为他真的死定了。
比利几周前就想通了这件事，但六点新闻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他早该意识到的结论，也许，如果，他少花点时间跟常绿街的小孩玩大富翁，少花点时间除草，少花点时间吃柯琳的饼干、跟邻居套关系，他就能早点想通这点。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不太可能，但其中的逻辑无可辩驳。
那就是在整个案子外头露脸的不只肯·霍夫跟大卫·洛克维奇。
对吧？
7
比利传讯息给乔治欧·朱利耶尼，又名乔治猪爷，又名乔治·罗素，了不起的文学经纪人。他用的是乔治欧肯定认得出来的化名。
崔乐比：回我讯息。
他等，没有回应，真是糟到不行，因为乔治欧有两件东西不离手，一是他的手机，二是食物。比利又传了一封。
崔乐比：我得立刻跟你谈谈。比利想了想，又加上：合约特别注明出书就拨款，对吗？
说明乔治欧正在回覆的点点点没有出现，什么反应都没有。
崔乐比：传讯息给我。
没有反应。
比利阖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乔治欧无声无息，比利并不意外，这也不是最糟的。看来他的确有“愚蠢自我”呢，一直要到工作结束，也就是来不及的时候，他才想到乔治欧跟肯·霍夫一起在外头露过脸。乔治欧跟霍夫带着比利进杰拉塔，带他参观五楼的写作工作室。那不是乔治欧第一次进入大楼，霍夫对保全厄夫·迪恩是这么说的：这位是乔治·罗素，你上周见过他。
乔治欧回内华达州了吗？如果是，他是在赌城享用美食、喝奶昔，还是被埋进了附近的沙漠里？鬼都知道他不会是第一个或是第一百个惨遭埋尸荒野的人。
比利心想：就算乔治欧死了，他们还是可以透过他追查到尼克身上。他们从好久以前就是合作伙伴了，尼克管事，乔治猪爷是他的“军师”。比利不晓得他们怎么称呼乔治欧这种人，还是这只是电影乱编的，但这个肥仔对尼克来说就是给他出主意的左右手。
不过这个“好久以前”没有很久，因为在二○○八年比利第一次替尼克工作时（那是他第三次杀人赚钱），乔治欧还没出现。那次是尼克自己谈。他告诉比利在赌城外围的小规模夜总会及赌场里有个色魔出现，这家伙喜欢年纪大点的女人，喜欢伤害她们，终于失手杀了一个老小姐。尼克查出了对方的身份，希望外地的职业杀手能够搞定这件事。他说，大家都很推荐比利。
比利二度造访赌城时，乔治欧不只出现，还负责谈判。尼克在他们谈到一半时进来，给比利友好的拥抱、拍拍他的背，然后坐在角落喝酒听他们交谈，一直待到他们谈完。两个案子相隔不到一年。乔治欧说这次的目标是一位名为卡尔·崔乐比的A片制作人。他让比利看一张照片，画面上的人长得很像罗礼德牧师（Oral Roberts），有够怪的。
“崔乐比（Trilby），跟短沿绅士帽是同一个字。”乔治欧解释起来，比利装傻不懂对方在讲什么。
“我不会因为人家拍相干的电影就开枪。”比利当时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拍干六岁小孩的电影呢？”尼克说，而比利接了这份差事，因为卡尔·崔乐比是坏人。
没算上艾伦，比利又替尼克处理过三个对象，几乎占了他杀手案件数量的三分之一了。这可是没把他在伊拉克干掉的人算进来。有时提案的时候尼克会在，有时他缺席，但乔治欧都在场，所以在艾伦一案上，乔治欧出现也不会让比利觉得奇怪。他应该要觉得怪，只不过，他一直到这一刻才觉得非常说不通。
只要乔治欧保持安静，尼克就可以否认，尼克可以说，我当然认识这家伙，但如果他参与了这档事，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第一次晚餐时的厨子及服务的女人认出尼克跟乔治欧、比利一起吃过饭（实在不太可能），尼克还是可以耸耸肩说，他那天只是去跟乔治欧聊赌场的生意，因为“双倍骨牌”的执照要更新了。而另一个人呢？就尼克所知，他只是乔治欧的朋友，也许是他的保镳吧，话不多，说他叫洛克维奇，但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什么。
当条子问起艾伦遇刺时，尼克人在何处，他会说他在赌城，还可以找来一堆人支持他的不在场证明。加上赌场的监视画面。那玩意儿可不会每十二或二十四小时就回收循环再利用，那种画面会存档至少一年。
只要乔治欧保持安静，但要是遭到引渡的人是他呢？他还会坚守江湖上的“缄默法则”吗？如果是他要面对一级谋杀的罪名，以及注射死刑的命运呢？
比利心想：如果乔治猪爷埋在五呎之下，那他的确什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这就是金科玉律。
他不再抛掷手机，又传给乔治欧最后一封讯息，还是没有回应。他大可传讯息或打电话给尼克，但就算联络上了，他会相信尼克的话吗？办不到。比利只能相信转进海外帐户的那一百五十万，然后透过电子金融的魔法，再次转进戴顿·史密斯能够使用的帐户。这里就要靠巴奇了，无论他决定要去什么地方，但重点是有钱要转进来。
今晚比利无计可施，于是他上床睡觉。虽然才九点，但今天实在太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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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双手插放在凉意短暂出现的枕下空间里，想着一切都说不通。怎样都说不通。
肯·霍夫，可以理解。天底下有一种小城市投机人士，喜欢快速结单，相信无论事情有多糟，总会有人出手相助。这种骗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握手握得很大力，穿著名牌马球衫跟乐福鞋，出生证明上甚至印着“只在乎自己的乐观主义者”几个大字。不过乔治欧·朱利耶尼完全不同。他的确是快把自己吃死了，但就比利所知，乔治欧非常挑剔，非常现实。而他却里里外外参与了整个案子，怎么会这样？
比利没有继续纠结。他逐渐睡着，梦见了沙漠。不过不是战场的沙漠，那里有弹药、山羊、石油与疲惫的气味。他梦见的是澳洲的沙漠，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名叫艾尔斯岩，但真正的名字是乌鲁鲁 ，这个名字光说起来就让人觉得毛毛的，听起来像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第一批见到这块岩石的原住民将其视为圣地，见到它、崇拜它，但从来没有以为自己是这块岩石的主人。他们明白，如果神明存在，那就是神的岩石。比利没有去过，但他看过出现在电影《暗夜哭声》（Evil Angels）、《国家地理》杂志跟《旅游》杂志上的画面。他想去那里，甚至做起白日梦，想着搬去澳洲中部的城市爱丽斯泉，那里距离乌鲁鲁开车不过四小时，也就是岩石扬起巨大脑袋的地方。静静地住在那里。也许写写作，住在满是阳光的房间里，外头有小小的花园。
两支手机摆在床边小桌上，他之前关机了，但凌晨三点他起床尿尿时，将两支手机打开，查看有什么新消息。抛弃式手机上没有乔治欧的回应，这点也不意外。他不期待再次收到肥仔的讯息，但他觉得在一个连骗子都能当选总统的世界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吧？戴顿·史密斯的手机里则有一则通知，那是地区新闻的要闻推播，标题为：“杰出生意人自杀。”
比利解放膀胱，然后坐回床边读起报导，很短。杰出生意人当然就是肯尼斯·霍夫。他的“绿色丘陵”邻居慢跑时听到枪响，声音似乎来自霍夫的车库。差不多是傍晚七点的事。邻居连忙报警，警方赶到，发现霍夫坐在持续运转的车上。他头上有个弹孔，左轮手枪搁在大腿上。
稍晚或是明天就会有篇幅更长、更详尽的报导，这则报导会细数起霍夫的职业生涯，引用他朋友跟生意伙伴震惊的言论，这些不会少。还会提到“最近的财务难题”，但不会有细节，因为当地的权贵阶级都还健在，他们不喜欢因此上报。他的前妻会说他好话，也肯定会讲给离婚律师听，她们会穿上一身黑出席葬礼，用纸巾拭泪（当然会小心，不会沾糊睫毛膏）。比利不晓得报纸会不会提到他坐在红色敞篷车里，但他很确定那辆车就是红色的敞篷车。
霍夫跟艾伦枪击案的关联之后会被挖出来，肯定就是他自杀的原因。
报导不会提到验尸官可能的猜测，那就是这位情绪低落的先生原本决定用一氧化碳中毒自杀，但等得不耐烦了，就拿枪轰掉自己的脑袋。比利晓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唯一无法掌握的是下手的人是尼克的哪个爪牙。也许是法兰基、波利、雷吉或其他比利不认识的人，很可能是从佛罗里达或亚特兰大找来的人，但比利实在很难想像由德纳·艾迪森以外的人动手，明亮双眼的德纳，绑着深红色发髻的德纳。
他是不是用枪指着霍夫，要霍夫上车？也许没这个必要，也许他只是跟霍夫说，他们又坐上车，好好聊一聊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是对霍夫好。只在乎自己的乐观主义者以及注定的替死鬼会相信这种话。他坐进驾驶座，德纳坐在副驾驶座。霍夫问起，计划是什么？德纳说“这个”，然后对他开枪。之后德纳启动引擎，从后门开着高尔夫球车悄悄离去。因为“绿色丘陵”就是这种地方，有套房的高尔夫球场。
也许事情不是这样进行的，也许不是德纳·艾迪森下的手，但比利猜测他大致料得没错。这样整个没了结的最后一片拼图就剩下乔治欧了。
比利心想：呃，不对，还有我啊。
他再次躺下，这次睡意全无。一部分是因为老旧三层楼建筑发出的声响。风吹了起来，没有车站挡风，风直接刮进皮尔森街对面的空地。每次比利就要睡着，风都会穿进屋檐，说起“乌鲁鲁、乌鲁鲁”。或者，也许那是踩在松脱地板上的另一个脚步声。
比利告诉自己，稍微失眠不打紧，如果他要，他明天可以睡一整天，反正他好一阵子不用去任何地方，但清晨时分总是特别漫长。有太多想像，没有一个是好的。
他想着他可以起床读书。他实际的书本只有《红杏出墙》，但他可以用笔电下载一些东西，在床上读到睡着。
然后他又有另一个想法，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很确定他能因此入睡。比利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抽出夏夏的图画，摊开纸张。他看着绑着红色缎带的灿笑小女孩。他看着粉红鹤头上冒出来的爱心。他回想起季后赛的七局时，她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比利将图画跟两支手机一起放在床边小桌上，没多久他终于陷入梦乡。
19： William 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国宝级电影男演员，外号“电影皇帝”，代表作为《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