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啊,真可惜。”塔可说。
我们继续等待。年轻人走进咻咻快照,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们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就跟全世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无论是在喀布尔还是堪萨斯城都一样。其中有些人肯定在两天前,拿着AK步枪扫射那两辆黑水公司的卡车,其中有些人肯定在七个月后会对我们开枪,那时我们正一区一区扫荡他们。就我所知,他们有些人躲在我们所谓的“欢乐之家”,而那里能出错的一切通通出了乱子。
十点钟,然后是十点十五分。塔可说:“也许他今天去后头抽烟了。”
接着,十点半,咻咻快照的门开了,阿玛·贾辛跟两个年轻人一起走了出来。我望向瞄准镜。我看到他们有说有笑。贾辛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背,两个年轻人搭着肩就离开了。贾辛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我用狙击镜,看到那是万宝路香烟,还看到两只金狮的标志。一切都清清楚楚,他杂乱的眉毛,嘴唇红得跟擦口红的女人一样,花白的胡碴。
塔可现在用手拿着他的M151观测。“这混蛋跟那个阿拉法特长得也太像了。”
“塔可,闭嘴。”
我将十字准线瞄准针织帽,等着贾辛点烟。我愿意让他抽最后一口,然后捻熄他生命的火光。他将一根烟放进嘴里,他将剩下那包烟塞回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不是用完就丢的便宜货,而是美国品牌Zippo的金属打火机。也许是他从商店或黑市买的,也许是从遭到枪击、焚烧、吊尸在桥上的那四名佣兵身上偷来的。他点燃打火机,小小的火光闪烁起来。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彭德顿营的特等枪炮士官长狄耶哥·瓦斯奎兹说海军陆战队的狙击手为了完美的一枪而生。这一枪必须完美。他也说:“我亲爱的各位处男,就跟做爱一样,你们永远忘不了你们的第一次。”
我吸气,屏住,数到五,然后扣下扳机。后座力重击我肩膀凹陷之处。贾辛的毛线帽飞开,一开始我以为我失手了,也许偏了两公分,狙击的时候,两公分就跟两公里差不多。他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烟。接着打火机从他指间坠落,香烟也从他口中掉落。打火机与烟一起掉在满是风沙的人行道上。在电影里,中弹的人会往后飞,在真实生活里却鲜少如此。贾辛还往前走了两步,这时我才看清,脱落的不只是帽子,还有帽子里他脑袋的上半部。
他跪了下去,然后一脸栽倒。有人跑了过去。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塔可说,然后拍拍我的后背。
我转身大喊:“把我们弄下去!”
平台开始下降。感觉非常缓慢,因为河对岸已经开始开枪了,听起来像是烟火。我跟塔可低头,抛下帆布遮沙罩,低头不会让我们安全一点,而是出于本能的动作。我听着子弹飞来,做好中弹的准备,但我什么也没听到,更没有任何感觉。
“出来,快出来!”杰米森大喊。“跳!快闪人了!”但他欢快大笑,他们都是。大家用力狂拍我的背,害我在跑回肮脏Mitsubishi的路上差点跌倒,这辆车是中校带我们撤退用的。艾勒比、喇叭、大鲁跟其他人通通跑向小小的电力卡车,这种手法我们大概没办法再搞第二遍。我们听到河对岸传来吼叫声,现在枪声越来越密集。
“对,吞下去!”大鲁大喊。“好好吞下去,妈的混蛋!大黑马刚刚践踏了你们的人!”
中校的老房车就停在伊拉克电力公司卡车旁边,车子通通停在回转道上。我拉开后车厢,把步枪跟塔可的设备放进去。
“妈的快点。”杰米森说。“我们要堵住他们。”
哎啊,车是你停在这里的,我想到这件事,但没说出口。我把东西通通扔上车。甩上掀背车的车尾门时,我在地上看到一个物品,那是一只娃娃鞋。肯定是哪个小女孩的鞋子,因为那是粉红色的。我弯腰去捡,这时,哪个走狗屎运的狙击手刚好打中掀背车窗户的防弹玻璃。要是我没弯腰,这颗子弹就会打中我的后颈或后脑勺。
“上车!上车!”杰米森高声呐喊。又一颗狗屎运的子弹在老鹰房车的装甲车身上发出金属碰撞声。也许不是狗屎运,这时狙击手肯定都已经往河的这一侧进发了。
我捡起娃娃鞋。上了车,杰米森带我们离开,车尾喷出大量飞沙,后面的卡车必须穿过这团迷雾。中校没有多想,他专注在保住自己小命上头。
“他们在乱射高空作业机。”塔可说,他还在笑,因为杀戮而兴致高涨。“你那是什么?”
我让他看,跟他说,我觉得这东西救了我一命。
“兄弟,你保管好这东西。”塔可说。“随身携带。”
我听他的话,直到那年十一月在“欢乐之家”的时候。我们才正开始要扫荡工业区的那栋房子时,娃娃鞋就不见了。
8
比利终于阖上电脑,站在陆地潜水艇的潜望镜窗口前面,他望向外头小小的草坪、街道,以及对面曾经矗立着火车站的那块空地。他不晓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他的大脑感觉要爆炸了,仿佛是刚参加完全世界最漫长也最艰难的考试一样。
他今天写了多少字?他可以查看档案的字数检查(不是班吉的故事,现在是比利的故事了),但他的强迫症没有那么严重。很多,知道这样就好,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他击杀贾辛不到一周就发生了四月攻击事件,接着是撤退,因为政治人物害怕了。最后的噩梦是“幽灵之怒行动”,在地狱度过的四十六天,他不会这样写(前提是如果他写到那里的话),因为这种形容很老套,但那里的确是地狱。以“欢乐之家”作结,似乎总结了剩下的日子。他也许会跳过一些细节,但“欢乐之家”不会跳过,因为“欢乐之家”就是费卢杰的重点。而重点到底是什么?就是完全没有重点,只是另一栋需要扫荡的房子,但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几个人经过皮尔森街,几辆车开过去。其中一辆还是警车,但比利没放在心上。警车开得很悠哉,没有特定目的地,也没有急着要去哪里。他还是很惊讶城市这一区距离市区明明不远,却感觉如此荒凉。在皮尔森街,尖峰时刻就是静默时刻。他猜多数在市中心工作的人会在周末跑去郊区,比较高档的地区,好比说本顿维、舍伍高地、高原区、央林区,甚至是他替小女孩赢得填充玩偶的科迪。他此刻所待的地区似乎没有名字,至少他不知道。
他需要追上进度。比利打开第八频道,也就是NBC的新闻台,他想远离第六频道,那一台肯定还在播送艾伦中弹的画面。第八频道上出现“突发新闻”字样,配上听起来很不妙的小提琴与鼓声旋律。凶手持续逍遥法外,比利怀疑起到底有什么严重的突发新闻。杀人凶手一整天忙着撰写故事,这个故事很可能会成为一本书,这才危险。
结果的确有些进展,但完全不是比利料想的那样,更没有理由配那么可怕的音乐。一位主播说,地方生意人肯尼斯·霍夫牵涉进“持续扩大的暗杀阴谋里”。另一位主播说,肯尼斯·霍夫表面的自杀很可能是谋杀。比利心想:哎啊,福尔摩斯,你的推理真让我吃惊。
两位主播将画面交给站在霍夫家外头对街的连线记者,这里看起来很贵,但还是差尼克租来的假豪宅好几个豪华的档次。连线记者是一位长腿金发女子,看起来上礼拜才从记者学校毕业。她解释起肯尼斯·霍夫与用来枪杀乔尔·艾伦的雷明顿700之间有“确切关联”。这点与其他细节都与假定的杀手,目前已经“确定身份”的威廉·桑默斯脱不了关系,桑默斯从伊拉克战场的海军陆战队退伍,曾经赢得多枚勋章。
铜星勋章跟银星勋章,比利心想。加上一颗紫心勋章,那是一颗有缎带的星星,说明在战场不只受伤一次,而是两次。他可以明白他们不想解释得那么清楚。他是报导里的反派,何必用英雄事迹搅乱一池水呢?搅乱池水是小说干的事,不是新闻报导的功能。
接着是两张摆在一起的照片。一张是他以大楼驻点作家身份初到时,厄夫·迪恩在杰拉塔保全柜台替他拍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他入伍的照片,理了个海军陆战队的大平头,看起来严肃也傻呼呼的。这是在“拍照日”当天拍的。照片里他看起来比金发连线记者更年轻,大概是吧。他们肯定是从海军陆战队资料库里挖出来的,因为探亲日时,没有人来看他,他也没有办法把这张照片交给亲人。
地区警方相信桑默斯已经逃离城市,连线记者是这么说的,因为他很可能已经离开这个州,联邦调查局已经介入。金发记者将画面交还给摄影棚,主播又展示起乔治欧·朱利耶尼的照片,对,他们也提到他的帮派绰号,仿佛他会用“乔治猪爷”这个化名跑路一样。他与拉斯维加斯、雷诺、洛杉矶、圣地牙哥多起组织犯罪行动有关,但至今尚未落网。弦外之音就是,如果你见到一个体重一百七十公斤的中年义大利裔男子,脚踩鳄鱼皮鞋,喝着奶昔,快点跟附近的执法机构联络。
比利心想:是这样啊。霍夫死了,乔治欧大概也挂了,而尼克的不在场证明又多到夸张。比利因此成了这批瓜里的最后一颗甜瓜,豆荚里的最后一粒豆子,盒里的最后一枚巧克力,看你要用哪种比喻啦。
在带来二十种潜在副作用(有些会致命)的神奇药丸广告之后,常绿街邻居的访问又出现了。比利起身想关掉电视,但他又坐了下来。他用假身份伤害了这些人,也许他活该,就是得看看他们表达自己受伤的心情,以及困惑的感觉。
那里的酒鬼珍·凯洛格似乎一点也不困惑。“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眼神飘忽不定。”
比利心想:妈的,你最好这么真知灼见。
丹尼他妈黛安·法西欧说起她知道时觉得很害怕,因为她居然让她的孩子与冷血杀手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
保罗·雷根兰赞叹起他流畅自然的模样。“我真的以为戴夫是真的人。他看起来真的是个好人。这大概证实了你谁也不能信。”
柯琳·艾克曼指出了其他人似乎忽略的事实。“这当然很可怕,但他枪击的对象也不是因为顺手牵羊而上法庭,对吧?就我所知,那个男人是冷血杀手。所以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戴夫替法院省了开庭的成本。”
比利心想:柯琳,愿上帝保佑你。而且他眼眶有点湿,仿佛是生活时光频道的电影要结束了,结果圆满完美。假设这个“完美”加了一点私刑正义的色彩在其中……而在乔尔·艾伦一案中,比利觉得完全不成问题。
在路况报导(前进速度还是很慢,因为警方检查哨,抱歉啦,各位)跟气象报导(变冷啰)之前,还有一小段跟法院刺杀事件有关的新闻,比利不得不笑了出来。韦克利警长之所以被排除在调查工作之外,并不是因为他在犯人遭袭时逃跑,只留下他那顶夸张的宽沿帽,或该说,不只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带犯人从法院阶梯大门上去,不是从旁边的员工小门走。初步怀疑他也许参与了暗杀计划。不过他后来还是极力解释,大概坦承他想博得媒体曝光。
比利心想:走小门我还是打得到。见鬼了,下雨我也办得到,除非是《圣经》里的大洪水。
他关掉电视,走进厨房,检视起他囤的冷冻晚餐。他已经在想明天该写什么了。
20:Guy Fawkes(1570—1606),策划了英国一六○五年的火药阴谋,计划炸毁议会,杀死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但因为瘟疫使国会延期,爆炸无法进行而落网。为了庆祝国王逃过暗杀,十一月五日成了纪念日,也称为“盖伊·福克斯之夜”。
21:原文Get some。用来表达赞成或欢呼,越战时流行的用语。没有直接对应翻译的中文,采取直译。有时带有挑衅意味
22:haji,原意为“巡礼人”或“朝觐者”,是伊斯兰文化中,对曾经前往圣地麦加朝觐,并按规定完成朝觐功课之男女穆斯林的尊称。此处作为当地人的代称。
23:澳洲老牌摇滚乐团,风格包括硬式摇滚、蓝调摇滚、重金属,但乐团成员称自己玩的就是“摇滚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