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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97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费卢杰有如作梦,三天过去了。

比利写到“火热九人组”:塔可·贝尔、乔治·岱纳史坦、艾勒比·史塔克、大鲁、喇叭·凯许曼。他花了一个早上写强尼·凯普斯或多或少领养了前来乞讨香烟跟糖果,以及留下来打棒球的伊拉克小孩。强尼跟人称“大脚”的巴布罗·罗佩兹教他们打球。其中一个孩子叫查米尔,大概九岁或十岁,总会一再喊着:“他安全了,妈的混帐!”加上“别落空”,似乎就是两句他仅仅会说的英文。游击手忽然接到某人打出去的球,在长椅上,穿着红色长裤、史努比狗狗T恤,戴着蓝鸟队鸭舌帽的查米尔就会大喊:“他安全了,妈的混蛋!”比利写到克雷·布利克斯,他是医护兵,人称“大夫”,他一直跟爱荷华州苏城的五个女孩进行活色生香的书信往返。塔可说他不懂这么丑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女孩喜欢。喇叭说那是虚构的女孩,艾勒比·史塔克说:“他安全了,妈的混蛋!”这句话跟大夫活色生香的书信往返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每次都会让他们停止争论。

比利在笔电上写一写就会起来运动,伏地挺身、仰卧起坐、下蹲弹跳。他头两天在原地跑步,双手朝下平举,用膝盖顶自己的手掌。第三天,他忽然想起来了(哎呦),整栋房子都是他的,与其在原地跑,他可以在三层楼的楼梯跑上跑下,直到他气喘吁吁,脉搏飙到一分钟一百五十下。他不会因为长时间紧闭而发疯,现在根本还不到一个礼拜,但他不习惯长时间坐着写作,而且这些突发的运动可以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运动有助于思考,比利在跑上楼的时候有了一个念头。他不敢相信他先前没有想到这件事。比利用简森夫妻的钥匙进了他们家。他先查看妲芙妮跟华特(依旧健在),然后走进卧室。唐纳是那种人,喜欢看美式足球跟改装车竞赛,喜欢烤肋排跟烤鸡,喜欢跟称兄道弟的人周五夜一起喝啤酒。他这种人肯定会有一、两把枪。

比利在唐纳这边的床边桌里找到一把枪,这是儒格GP六发左轮手枪,子弹全满。旁边还有一盒点三八中央式底火定装子弹。比利觉得没理由将枪拿去楼下,要是警察闯进来抓他,他肯定不会跟他们展开枪战。不过,你永远也不知道哪天手枪可能会派上用场呢,知道必要时,他可以在哪里找到枪就好了。那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出来,但在人生的兔子小径上,曲曲折折总是难免。他比谁都清楚这点。

他用喷瓶替贝芙莉的两盆植物加了点水,然后跑回楼下。他听到外头的风变大了,吹过对街的空地。预报说会下雨,天气会转凉,那天早上,气象预报的女播报员说:“你也许不相信,但今天的雨水中也许会夹杂些许冰霰。我猜大自然不会看日历!”

比利不在乎下雨、下霰、下雪,或天上掉香蕉。无论天气如何,他都会待在这栋地下室公寓里。他在写的故事占据了他的生命,因为就眼前来说,他只有这条命,但这不打紧。

他跟巴奇·汉森有两回短暂的联络。昨晚他传讯息:你还好吗?巴奇回:好。他又传:汇款没?巴奇的回答比利也料中了,就是“没”。他没有用抛弃式手机打电话给乔治欧,因为警察可能已经追查到他的手机了。而就算他冒险打了这通电话,他又能得到什么?大概就是一个机械化的女声告诉他,这个号码已经停用,因为乔治欧也已经“停用”了,这点比利很确定。

在他笔下故事的另一个世界里,比利已经写到二○○四年的幽灵之怒行动了。他想着这部分可能要写十天,说不定要两个礼拜。写完之后,他就能放下“欢乐之家”的故事,他会打包行囊,离开这里。那时的检查哨就会撤掉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撤了。

他坐在笔电前面,看着先前停笔之处。在攻击命令下达的两天前,杰米森要强尼跟巴布罗禁止小孩进入基地,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又要进去了,这次他们会一直待到任务完成。

比利想起查米尔回望栅门,最后喊了一声:“他安全了,妈的混蛋!”然后他们就再也不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肯定长大成人了,前提是如果他们还活着。

他开始写那天他们要求打棒球的孩子回家,但感觉平铺直述。水井暂时干涸。他存档,关机,然后走向那几台便宜的笔电。他轮流开启电脑,检视诱饵标题的更新状况(麦可·杰克森的遗愿、一招摆脱坐骨神经痛、第一代米老鼠俱乐部成员近况),然后他也关掉这几台电脑。他的小世界里一切安好。他有计划。他会写完伊拉克部分的故事,“欢乐之家”作为自然的高潮。写完之后,他会打包离开这个带来厄运的城市。他会驱车往西,不往北了,而在不远的将来,他会拜访尼克·马杰利安。

他有债要讨。

2

比利的计划只有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他当时正穿着内裤看动作电影,虽然剧情不难理解(就一个人因为狗被人杀死了,而展开复仇),比利却没跟上。他决定上床睡觉。他关掉电视,朝卧室走去,此时,外头传来没有保养的煞车声跟轮胎打滑的巨大声响。他等着撞击声出现,车子迎头撞上电线杆的那种空心甩门“砰”一声。结果他却听到低低的乐曲跟欢笑,听起来应该是醉醺醺的欢笑。

他走去潜望镜窗口,拉开窗帘。外头有街灯,亮到让他看见一台车身生锈的老旧厢型车。其中一枚轮胎压上了空地旁的人行道。现在下雨了,雨势大到厢型车的车灯仿佛是从纱网窗帘后面照出来一样。副驾驶座那一侧的后车门沿着轨道滑开,车内灯光照了出来,但比利在大雨下只看得到人形。至少有三个人在动,不,是四个人。第四个人低着头。两人拉着那个人的左右手,手肘下垂,看起来像破碎的翅膀。

继续欢笑、交谈。两个男人粗鲁地将无力的人影推下车,第三人站在后头,仿佛在监督。失去意识的人有一头黑色长发,大概是个女孩。他们将她从后座推下去。她上半身倒在人行道上,下半身泡进水沟里。那两个男人上了车,后车门拉上。老厢型车一度待在原地,引擎空转,头灯透照在大雨里。然后车子开走,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也喷出一团废气。保险杆上有一张贴纸,但比利看不清楚。车牌上的灯在闪烁,都快熄了。

那肯定是个女孩。她穿了运动鞋,裙子掀得老高,足以露出整条弯曲的腿,最外头是一件皮夹克。露出来的那条腿一半泡在流动的水沟水里。看起来很苍白,她不是死了吧?如果她死了,那些男人还笑得出来吗?比利在沙漠中目睹过某些景象(没办法假装没看到),他知道他们可能还笑得出来。

他得出去救她,不是因为他不出手,她可能会死在外头。城市这一区就算是平日中午也静悄悄的,但最终会有人经过注意到她。他们也许不会停下脚步,这年头好人真的罕见,但他们肯定会报警。感谢上帝现在已经很晚了,也感谢上帝他没有提早五分钟上床睡觉。警察会来敲门,仔细造访皮尔森街上的房子,询问有没有人目击女孩被人从车上扔下来,要是他们凌晨一、两点来,他根本没有机会戴上戴顿·史密斯的假发,更别说假肚腩了。一位警察会说:嘿,兄弟,你看起来挺眼熟的,我觉得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比利没有费心穿上长裤与鞋子,就只穿着原本的四角裤跑上阶梯。他穿过门廊,沿着前门阶梯往下跑,大门没关,在风里撞来撞去,发出巨响。他感觉到有碎片刺进他的脚掌,刺得很深,但他更注意到天气他妈的有多冷。没有冷到让雨水变成霰,还没,但快了。他的手臂爬满鸡皮疙瘩。他大脚趾消失的那个部位感觉痛痛的。如果女孩还活着,在这种天气下,她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比利单膝下跪,拉起她,他肾上腺素狂飙,根本不知道她是轻是重。他看左右看了看,雨水沿着他的脸跟裸露的胸膛流下。他的四角裤全湿,低低的挂在髋骨上。他没看到人,谢天谢地。他踏着水花跑回公寓这一边的街道,他抱着她走上人行道,她转过头,发出恶心的声音,然后一道呕吐物沿着他的腹部一侧流到他的大腿上。感觉真温暖,令人讶异,仿佛是电热毯一样。

他心想:呃,好的,她还活着。

他在阶梯上又踩到一个碎片,但他进了屋。他不能任门在风里吹得甩来甩去,所以他将她放在门廊里,把门关好。他回来时,女孩眼睛半开。他看到她脸上有一大片紫色的瘀青,她鼻子的一侧也有。不可能是在人行道上撞的吧?她不是脸着地啊。再说,撞到人行道的瘀青颜色不会这么明显。

“你谁?”女孩口齿不清地说。“我在哪……”然后她又呕吐起来。这次她咽了回去,开始呛到。

比利蹲在她身旁,一手抱着她的腹部。他用她的胸部当作支点,将她拉到他面前。现在他那件因为雨水而湿透的讨厌四角裤变得太大件,开始从他大腿往下滑。他将两只手指塞进她嘴里,只希望她不要咬人。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得到什么感染的伤口。他抠出一团东西,往地上甩,然后紧抱她的腹部,这招见效,她身体用力起来,一团呕吐物喷洒在门廊墙壁上。

一辆车经过,若这辆车早个三分钟出现,比利就完蛋了。他在前门沾满雨水的玻璃上看到车灯亮起。他单膝跪下,女孩还抱在怀里。他的蠢四角裤现在已经滑到他的膝盖,他居然还有时间思考他为什么不穿紧身的四角裤。她的头往前倒,但他觉得这个气息声应该只是鼾声,不是呛到的声音。她又晕过去了。

车灯变亮,然后用同样的速度消失。比利起身,拉着女孩一起。他一手抱着她的膝盖,一手抱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往后仰。他扭动双腿,内裤掉到脚踝。他踏了出来,将四角裤踢去一旁。整个画面有如噩梦般的滑稽讽刺小品剧场。

他横着身子下楼,尽量保持平衡,不要跌倒,女孩湿湿的头发则有如钟摆般甩来甩去。她仰起的脸庞跟月亮一样惨白。她左眼上方的额头位置也有另一块瘀青。

还有,老天啊,他的脚要痛死了。别管他那只少了一半的大脚趾了,那些碎片扎得他好痛。他成功下楼,没有跌倒,他用屁股顶开公寓的门。她开始从他怀里滑开,身体形成一个软弱的U字型。他抬起一条腿,把她顶回来,然后跌跌撞撞走进来。她又开始下滑。比利无视插进冰冷泛红脚掌里的碎片,快步走向沙发。他及时赶到。她重重倒在沙发上,发出含糊的哀号声,然后继续打呼起来。

比利弯向前,双手压在膝盖上,舒缓背部的压力,他的后背快抽筋了。女孩散发出来的呕吐物恶臭害得他也想吐。他闻到酒精味,但很淡。

他心想:哎啊,好吧,她吐完了,但如果她真的把酒吐在他身上,她的鼻息里应该还是会有酒味才对。他早该闻到了。

他抬起腿,闻起皮肤上的呕吐液体。他还是只有闻到淡淡的酒味。

他上下打量她。她穿的是牛仔裙,裙摆有磨损的流苏,而且裙子很短。如果她有穿内裤,他这就该看到了,但她没有穿。他看到别的东西,她的大腿外侧相当苍白,就跟月亮一样,但大腿根部内侧有血迹干掉的斑点痕迹。

3

女孩又反呕起来,但这次反应很小,只有几条浊浊的口水从她嘴角流下。然后她开始发抖。她当然会发抖,她都湿透了。比利脱下她的运动鞋,还有短短的脚踝袜,袜子开口的地方还有爱心图案装饰。他让她坐起身子,咕哝着说:“拜托,帮帮忙吧?”但他知道她帮不上忙。她眨了几下眼睛,想要开口。她也许觉得自己在讲话,她提出所有在这种状况下会问的问题,但她出口的话语不过就是“你”跟“谁”,其他都是“呃”跟“什”。

“这样就对了。”比利说。“现在没事了,只要别死在我这里就好。”

虽然此刻比利还在努力适应这一团乱的情况,他却发现女孩死掉,事情也许会简单一点。这是很糟糕的想法,但不代表不是真的。

他脱掉她的外套,只是一件廉价、单薄的合成皮外套,不是真皮的。底下是一件T恤,衣服上还有“黑键乐团二○一七全美巡回”字样。他想把上衣拉过她的头脱掉,衣服却卡在她的下巴。她呻吟起来,他听懂了她说的一句话:“不,不要掐。”

她又滑开。他及时扯掉T恤、拉住她,她才没有跌到地上。她的纯白棉质胸罩歪掉了,只有遮住一边,另一只乳房晾在外头,因为左肩的肩带断了。他把胸罩往下拉,将胸罩转向,想办法解开钩子。

她上半身已经脱好,他可以让她躺回去了。他拉下她湿漉漉的牛仔短裙,跟其他衣物一起扔在地上。现在除了一只耳环之外,她浑身赤裸,鬼才晓得另一枚耳环在哪。她浑身爬满鸡皮疙瘩,还在发抖。是因为她会冷,但她也受惊吓了。他在费卢杰看过这种颤抖,目睹过这种颤抖转变成抽搐。她当然没有没有跟可怜的强尼·凯普斯一样,大腿多处中弹,但她腿上有血,现在他也看到了女孩小小乳房上的三道瘀青。窄窄的瘀青,有人用力揉捏她的胸部,真的很大力。她脖子左侧还有两道指印的瘀青,比利想起她说的“不,不要掐”。

比利担心她也许还没吐完,因此让她侧躺,然后让她趴在沙发上,希望这样她就不会跌下来。她又打鼾起来,声音虽然刺耳,但已经比较规律了。她的牙齿在打颤,她就是一个一团糟的美国人。

他连忙走去浴室,拿出两条浴巾。他跪在沙发前面,用浴巾擦干她的后背、臀部、大腿跟小腿。他动作很快,看到她苍白皮肤稍有血色,他才松了口气。他扶着她的一侧肩膀(这里又有一处小小的瘀青),让她转过身来,然后再次擦拭起她的双脚、大腿、腹部、胸部、乳房、肩膀。他擦到她的脸时,她举起软弱的手保护自己的脸,但随即又放下了手,仿佛这样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努力擦干她的头发,但进步幅度实在很小,因为她头发太厚了,而水沟里的雨水整个泡湿了她的头皮。

比利心想:我完蛋了。无论这件事会如何发展,我都他妈的完蛋了。

他放下浴巾,伸手想去拉她,打算让她恢复侧趴的姿势,这样她如果要吐,她也不会呛到,但他又想了一下。他拉起她的右腿,让她踩在地上,露出她的阴部。阴唇整个是鲜红色的,有多处撕裂伤,有一个伤口还在渗血。在阴道与直肠之间的位置(他晓得那里的名称,但在如此高压环境下,他想不起来)撕裂伤比阴唇更严重,鬼才晓得内部伤势如何。他也看到几摊干掉的精液,主要在她的下腹部及阴毛上。

比利心想:那家伙抽了出来,然后想起厢型车上有三个人影,从他们的笑声听来,三人都是男性。好吧,至少一个人及时抽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现况。考虑到他家沙发上女孩的遭遇,现状实在非常讽刺——她大腿开开不省人事,他们都跟出生那天一样浑身赤裸。如果他常绿街的邻居看到这一幕,他们作何感想?就连善良慈悲的柯琳·艾克曼都无法继续替他讲话。他会看到“红峭壁区新闻”的标题写着:法院刺客还性侵青少女!

他心想:干,干他妈的直达天际又回到人间。

比利想要抱她上床,但他得先处理另一件事。现在状况稍微冷静了一点,他这才发现他的脚痛得要死。他储备物资的时候,少买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镊子,但浴室里有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OK绷跟用剩的双氧水。消毒剂大概早就过期,但乞丐实在没办法挑三拣四。

他尽量用用脚盘行走,他从厨房拿了水果刀,然后是浴室里的东西。OK绷上还有《玩具总动员》的人物图案。他坐在地板上,旁边就是颤抖、打鼾的女孩,他用小刀将碎片往上扯,然后才用手拔掉。总共有五个碎片扎进脚掌,其中两块很大。他用双氧水点在流血的伤口上。刺痛感让他觉得这玩意儿可能真的还有效。他用OK绷贴在两处大的伤口上,但大概没多久就会脱落,因为不是很黏。他猜东西真的放很久了,大概是上上一任,或是上上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

他站起身来,扭扭肩膀放松,然后抱起女孩。少了激励他的肾上腺素,他猜她大概五十公斤,也许五十五,不足以对抗三个男人。他们都性侵了她吗?比利猜如果他们当时在一起,一个人先下手,其他人也会跟上。等到她醒来,他会问她这件事,是说问这个有什么用?他不确定她会不会记得,而她只会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报警,或送她去最近的急诊室。

她又恢复成U字型了,最后比利只能把她扔上床,没办法如他的原定计划,温柔地放下她。她睁开眼又闭上眼,继续打呼。他不想再次与她摔角,但他也不想让她赤裸躺在床上。她醒来的时候肯定会惊慌失措。他从衣橱里翻出一件T恤,坐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左手拉起她,用右手将上衣套过她的头。他将衣服拉过她的脸,扯到她的肩膀时,她含糊的抗议声又恢复成鼾声。

要让她的手从短短的袖口伸出来,他已经失败了两次,他拉起她的手,说:“现在帮帮忙。稍微配合一下,好不?”

她肯定多少听到了,因为她举起另一只手,终于穿进袖子里。他让她躺回去,自己则喘口大气,用两只手臂抹去额头的汗水。T恤在她胸口卡成一团。他把正面衣服拉平,拉起她的身子,然后把后面也扯好。她再度打起冷颤,也小小呜咽啜泣起来。比利一手伸到她的膝盖之下,把T恤衣摆拉过她的臀部与大腿。

比利心想:老天,活脱是在替小婴儿穿衣服啊。

他希望她不要尿床,他只有这套床单,而最近的洗衣店在三个街廓之外,但他很清楚她的确可能尿床。至少她已经没持续严重出血了。他猜事情可能会更糟,撕裂伤会更严重,他们甚至会杀了她。说不定他们把她扔在路边就是想让她死,但比利怀疑这点。他想到他们只是喝醉了而已,或是嗑了什么糟糕的东西,好比说冰毒。那三个混蛋大概以为她会醒过来,自己走路回家,比先前悲惨但更明智了点。

他站起身来,再次擦拭额头,接着替她盖上毯子。她立刻扯着毯子,拉到下巴,然后转过身去。很好,因为她可能会继续呕吐。他不敢相信她还有东西可以吐,毕竟她刚刚在门廊吐了那么多,但实在难说。

就算盖着毯子,她都在打颤。

比利心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告诉我,我他妈的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他只知道他处在一个又一个烂摊子的核心地带。

4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四角裤,这样就剩一件干净的。他去客厅,躺在沙发上。怀疑起自己睡不睡得着,但就算睡着,他也会很浅眠,要是女孩醒来离开公寓,他也会听到。到时怎么办?当然要阻止她,但只是因为天气很冷,还在下雨,听起来风还刮得很大。不过,那只是今晚,她明早醒来,宿醉搞不清楚方向,又在陌生人家里,还脱了衣服……衣服还一团湿湿地堆在地上。

比利从沙发起身,将衣服拿进浴室。他在半路上还稍做停留,观察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她不再打鼾,但还在发抖。一缕湿湿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上。他弯腰将头发拨开。

“拜托,我不想这样。”她说。

比利愣在原地,但她没有进一步反应,他就走进浴室。门上有个钩子,他将廉价外套挂上去。浴室就是三流汽车旅馆会配备的成套莲蓬头与浴缸。他对着浴缸扭干她的T恤跟裙子,披在浴帘杆上晾干。外套上有三个拉链口袋,左胸上有一道,两侧各有一个口袋。胸部口袋没有东西,下方其中一个口袋里有手机,另一个则装着男人的皮夹。

他将手机的SIM卡拿出来,然后暂且将手机放回原本的口袋里。他打开皮夹。第一个看到的是她的驾照,她叫爱丽丝·麦斯威尔,来自罗德岛的京士顿。她二十岁,不,看仔细点,她刚满二十一。驾照照片规定要拍得很丑,当条子因超速拦下你时,你会因为拿出这种照片而不好意思,但她的照片拍得不错。比利心想,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刚才见过她比照片看起来更不堪的模样吧。她的眼睛又大又蓝,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心想,第一张驾照,她甚至还没换新证,因为上头还注明青少年凌晨一点前得回家的限制。

只有一张信用卡,她煞费苦心清楚签上爱丽丝·蕾根·麦斯威尔。她有克拉仑敦商业学院的学生证,这座学校就在这座城市里,还有AMC影城的礼物卡(比利想不起来已故的肯·霍夫是不是这间戏院的老板),还有保险卡,注明她的血型(O型),以及年轻一点的爱丽丝·麦斯威尔与高中同学的合照,以及大概是她妈妈的照片。里头有一张裸露上半身的微笑青少年照片,也许是她高中时期的男朋友吧。

他在放钱的地方看到两张十元钞票、两张一元钞票,以及一张剪报。内容是亨利·麦斯威尔的讣闻,葬礼在京士顿浸信会举行,讣闻欢迎哀悼者捐款到美国癌症协会作为对死者的致敬。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已经五十好几。他有两块下垂的嘴边肉,头发稀疏就算了,还煞费苦心地将不多的头发梳成旁分。他看起来就是在街上经过时,你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但比利从模糊的照片里看到父女的相似之处,而且爱丽丝·蕾根·麦斯威尔爱他爱到带着他的皮夹,里头还放着他的讣闻。比利因此对她有了好感。

如果她在这里上学,她爸却埋在那里,她妈显然也应该还在京士顿,那至少她妈不会立刻担心起她跑哪儿去了。比利将皮夹放回外套里,却将手机拿出来,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压在他的一堆T恤下面。

他在想该不该去把门廊的呕吐物清掉,免得干掉,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她醒来,怀疑他可能是她女性部位感觉着火的元凶时,他至少还有证据可以说明他只是带她进屋的人。当然,那滩呕吐物无法说服她,他后来没有占她便宜,也就是他确定她不会吐在他身上,或在他“行凶”当下挣扎抵抗之后。

她还在打颤,那肯定是惊吓反应,对吗?或者也许是因为那些人在她的饮料里掺了什么?比利听说过迷奸药,但不确定那玩意儿会带来何种后遗症。

他打算离开。名叫爱丽丝的女孩却呻吟起来。听起来绝望也孤立无援。

比利心想:哎呦,妈的。这也许是天底下最烂的主意,但管他的。

他躺在她身边。她背对他。他一手揽着她,将她拉进怀里。“小鬼头,凑过来点。你没事了。快他妈凑过来点,温暖身子,别再抖了。你早上就会感觉好一点了。咱们明天一早再来想办法搞定这件事。”

他又想到:我完蛋了。

也许她需要的是安慰,或是他躯体的温暖,说不定冷颤本来就会自己退去。比利不晓得为什么,也不在乎,他只是很庆幸颤抖变得间断,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鼾声也没有再出现。现在他可以听到打在建筑上的大雨声,这是一栋老房子,刮风时,房子的“关节”会发出声响。这种声音居然很抚慰人心。

他心想:我一、两分钟后就起来。只要我确定她不会忽然惊醒,尖叫喊着杀人凶手就好。一分钟,两分钟就好。

结果他居然睡着了,梦到了厨房里冒起烟。他闻到烤焦饼干的味道。他得警告凯瑟琳,叫她在妈妈的男友回家前把饼干通通从烤箱里拿出来,但他说不出话来。这是过往,而他只是过往的观众而已。

5

后来比利在黑暗中惊醒,确定他睡过头,错过与乔尔·艾伦的“约会”,搞砸了他花了几个月等待的工作。然后他听到女孩在他身旁的呼吸声(呼吸声,不是鼾声),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的臀部贴上了他的鼠蹊部,他惊觉自己勃起了,在这种状况下,这是非常不恰当的行为,超级诡异的,但多少次,肉体就是不在乎周遭的情况,它想要,就是想要。

他在黑暗中起床,摸黑前往浴室,一只手还压着短裤上撑起的“帐篷”,不希望将肿胀的阴茎宣泄在衣橱里,让今晚这疯狂的嘉年华得到圆满的结局。同一时间,女孩完全没反应。她缓缓的呼吸暗示了她睡得很熟,这是好事。

此时他已经抵达浴室,关上了门,他的勃起已经消退,他可以尿尿了。马桶声音很大,还要多按把手几下,才不会一直漏水,于是他没冲水,只是盖上马桶盖,关掉电灯,然后摸黑穿过衣柜,他在衣柜前面翻了翻,直到摸到一条松紧带裤头的运动短裤。

他关上卧室房门,穿过客厅,他这回走得比较有把握,因为潜望镜的窗帘还没拉上,附近街灯投进来的光让他稍微看清物体的位置。

他望出去,只看到荒芜的街道。雨势渐小,风却刮大了。他关上窗帘,查看手腕上从不摘下的手表,凌晨四点十五分。他穿好运动短裤,躺在沙发上,打算思考她醒来之后,他该怎么办,但挡在他脑子最前线的念头荒谬又真实,就是她的不请自来大概结束了他的写作生涯,他才正要渐入佳境呢。他忍不住笑了笑,这就好像是听到镇上龙卷风警报响起,结果却担心起家里卫生纸不够一样。

肉体想要什么,就是想要,心灵也一样,他揣着这个念头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才一闭眼就再次陷入深度的眠觉之中。他醒来时,女孩站在他面前,穿着他送她上床时,替她套上的T恤。而且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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