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哪?你是谁?你是不是性侵我?就是你,对吧?”
她双眼泛红,头发乱翘。她的照片可以摆在字典“宿醉”词条旁边。她看起来相当害怕,比利觉得情有可原。
“你的确遭到性侵,但不是我干的。”
刀子是他用来拔脚上尖刺的那把小刀。他先前放在茶几上。他伸手,从她手上接过刀子。他的动作很温柔,她没有反抗。
“你是谁?”爱丽丝问。“你叫什么名字?”
“戴顿·史密斯。”
“我的衣服呢?”
“挂在浴室浴帘杆上。我替你脱掉,然后——”
“替我脱掉!”她低头看着T恤。
“然后擦干你的身子,你整个人湿透了,浑身颤抖。头怎么样?”
“痛。我觉得我好像喝了一个晚上的酒,但我才喝一瓶啤酒……我想也许还有一杯琴汤尼……我们在哪里?”
比利站了起来。她连忙退后,双手做出抵挡的姿势。“要喝点咖啡吗?”
她想了想,但没有考虑太久。她放下双手,说:“好,对了,你有阿斯匹灵吗?”
2
他泡咖啡。等咖啡时,她吞了两颗阿斯匹灵,然后缓缓走进浴室。他听到她锁门,但没有放在心上。五岁小孩都能撞坏那道门锁,十岁小孩都能撞掉那扇门。
她回到厨房。“你没冲水,恶心。”
“我不想吵醒你。”
“我手机呢?原本在我外套里。”
“不知道。你要吃点吐司吗?”
她做出反胃的脸。“不,我找到皮夹,但找不到手机,你拿走了吗?”
“没。”
“你骗人是不是?”
“没有。”
“讲得好像我该相信你一样。”她不屑的态度没有什么说服力。她坐了下来,扯着T恤的下摆,但衣服很长,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我的内衣呢?”指责的口气,审讯的口气。
“你的胸罩在茶几底下,一边肩带断了,也许我可以帮你缝回去。至于内裤,你没有穿。”
“骗人。你觉得我是什么?妓女吗?”
“我没有这么想。”
他觉得她是一个首度离家的年轻女孩,在错误的地方认识不对的人。坏人给她下了药,然后占她便宜。
“好,我不是。”她说,然后哭了起来。“我是处女,至少之前还是。真是一团糟。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惨过。”
“我心有戚戚焉。”比利无比真诚地说。
“你为什么不报警?不带我去医院?”
“你不省人事,搞不清楚状况,我的意思是——”
“我懂你的意思。”
“想说等你醒来,让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办。也许一杯咖啡能够让你想清楚,也不会少块肉。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最好还是让她自我介绍,免得他又搞砸了,不小心脱口而出。
3
他倒起咖啡,作好心理准备,提防她把杯子朝他脸上扔来、往门口跑去。他觉得她不会这么做,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但状况还是可能继续恶化。嘿,对啊,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她没有把杯子扔过来,她喝了一口,面露难色。她双唇紧抿,他看到她咽下咖啡后,喉咙肌肉还在动作。
“如果还要吐,你就吐在水槽里。”
“我才没有……什么叫还要吐?我怎么到这里来的?你确定你没有性侵我?”
这不好笑,但比利忍不住露出浅笑。“如果是我,我想我会记得。”
“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发生什么事?”
他啜饮起自己的咖啡。“那已经是故事的一半了,咱们从头开始说吧。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
“不记得,昨晚基本上就是一个黑洞。我只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宿醉,而且感觉有人把栏杆柱插在我的……你懂的。”她喝起咖啡,这次她没有压抑想吐的反射动作,直接咽下。
“这之前呢?”
她看着他,蓝色双眼圆睁,嘴唇颤动起来,然后她又低下头。“是崔普吗?他在我的啤酒里加东西?我的琴汤尼?都有?你是在跟我说这个吗?”
比利压抑住想越过桌子握她手的冲动。她终于对他有点好感,要是他伸手,这些许的好感肯定会烟消云散。她还没有准备好要与男人产生肢体接触,特别是一个只穿运动短裤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不在场,你才在。所以,爱丽丝,告诉我发生什么事。趁你还有印象的时候。”
于是她一五一十解释起来。她在说的时候,他在她眼中看到冒出来的疑问:如果性侵我的人不是你,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醒来,而不是在医院病床上?
4
就算交代了背景,故事还是不长。她一开口,比利就这样对自己说,因为这是一则老套的故事。讲到一半时,她停顿下来,眼睛睁得好大。她开始过度换气,一只手握着喉咙,吸气吐气都充满嘶嘶声。
“气喘吗?”
他没看到吸入器,东西也许在她的手提包里。如果她有拿手提包,那包包已经掉了。
她摇摇头。“恐慌……”喘。“……发作”喘。
比利走进浴室,等水一热便浸湿毛巾。他没有拧得很干就拿着毛巾回来。“仰头,这盖脸上。”
他原先觉得她的眼睛已经不可能睁得更大了,但似乎持续扩大。“我会……”喘。“呛死!”
“不会,这能扩张你的气管。”
他轻柔地扶起她的头,将毛巾盖在她的双眼、脖子与嘴巴上。接着静候。约莫过了十五秒,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将毛巾从脸上扯下。“成功了!”
“吸入水气有帮助。”比利说。
也许背后有什么道理,也许没有。有帮助的是呼吸的“想法”。他看过他们的医护兵,人称“大夫”的克雷·布利克斯在他们回去啃另一口名为“幽灵之怒行动”的烂苹果前,多次对菜鸟使用这招(以及几位老兵,好比说大脚罗佩兹)。有时,如果湿毛巾不管用,他会使出别的招数。比利仔细听着大夫解释这两种安抚心灵顽猴的方式。比利总是擅于倾听,他会跟松鼠储藏坚果一样,将资讯收藏起来。
“现在可以说完吗?”
“我可以吃吐司吗?”她用近乎不好意思的口气问。“以及,有果汁吗?”
“没有果汁,但有姜汁汽水,喝吗?”
“好的,麻烦了。”
他加热吐司,将姜汁汽水倒进玻璃杯里,还加了一颗冰块。他坐在她对面。爱丽丝·麦斯威尔说起她那则老套的故事。比利听过也读过,最近一次,同样的情节发生在左拉的故事里。
高中毕业后,她在家乡当了一年的女服务生,攒钱要来念商学院。她可以在京士顿读,那边有两间应该是不错的学校,但她想出来看看世界。比利心想:同时远离老妈。他也许开始理解,她为什么没有坚持立刻报警。不过问题在于,“看看世界”怎么会跑来这个平淡无奇的城市……这他实在不懂。
她在金刚砂广场的咖啡厅兼职,距离比利在杰拉塔的写作基地不过区区三个街廓,她就是在那边邂逅崔普·唐纳文的。头一、两个礼拜,他只是跟她闲聊。他会逗她笑。他很迷人。所以,当他某天邀请她下班后一起去吃点东西的时候,她当然答应了。接着是约会看电影,接着(这个崔普手脚真的很快)他找她去十三号公路上一个路边酒吧跳舞。她说她不会跳舞,他当然也说他不会,他们不一定要跳舞,可以点壶啤酒,慢慢喝,欣赏音乐就好。他说有一个乐团在翻唱雾帽乐团(Foghat)的歌,她喜欢雾帽乐团吗?爱丽丝说喜欢,但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乐团,当天晚上就下载了他们的音乐恶补,很不错,有点蓝调味道,但还是很纯粹的摇滚乐。
比利心想:这个世界的崔普·唐纳文嗅得出这一种女孩。她们是害羞的女孩,很慢熟,因为她们不擅长主动出击。她们是没那么亮眼的漂亮女孩,遭到电视、电影、网路、名人杂志的美貌袭击,觉得自己没那么亮眼的美貌只是平庸,甚至算丑。她们只看得到自己的缺点,太大的嘴巴,有点斗鸡眼的双眼,而忽略了其他优点。美妆店的时尚杂志与她们的母亲都经常叮嘱她们要再瘦十公斤。胸部、屁股、双脚的尺寸都让她们绝望。有人开口约她们出去已经是奇迹了,但她们又要纠结该穿什么才好。这种女孩可以打电话给女性朋友出意见,但前提是她得有朋友。爱丽丝初到城市,根本没有朋友。不过,在他们看电影约会那天,崔普似乎不介意她穿什么,以及她太大的嘴巴。崔普很风趣,崔普很迷人,崔普开口闭口都是恭维。他还是完美的绅士。约会结束后,他吻了她,但这是一个想要的吻,一个渴望的吻,他没有在她嘴里伸出舌头,或捏她胸部,毁了这一吻。
崔普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比利问起他多大,心想她可能不知道,但多亏了Facebook的魔法,她知道。崔普·唐纳文二十四岁。
“这年纪念大学有点老吧?”
“我觉得他是研究生,他在做什么高级研究。”
比利心想:高级研究哩,最好是。
当然崔普建议爱丽丝在去听音乐之前,先来他住的地方喝一杯,她理当答应了。所谓“住的地方”是在州际道路附近舍伍高地的一处公寓大楼。爱丽丝搭公车过来,因为她没有车。崔普在外头迎接她,就跟完美的绅士一样。他亲吻她的脸颊,带她搭电梯前往三楼。公寓很大,崔普说他之所以负担得起,是因为他还有两个室友一起分租,一个汉克,一个杰克。爱丽丝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她告诉比利,他们看起来人很好,出来客厅认识她,然后又回去之前的房间,里头的电视正在播放什么运动节目。说不定是电玩游戏,她不太确定。
“所以,你的记忆就是这时开始模糊的?”
“不对,他们回去之后就关上了门。”爱丽丝用毛巾擦了擦脸颊与额头。
崔普问她要不要喝啤酒。爱丽丝告诉比利,她其实不喜欢啤酒,但还是出于礼貌,拿了一瓶。当崔普发现她的海尼根喝得很慢时,就问她要不要喝琴汤尼。杰克的房门开了,电视声音没了,杰克说:“我是不是听到有人说琴汤尼?”
于是大家一起喝琴汤尼,这时爱丽丝说,她的印象开始变得模糊。她以为是因为她不习惯酒精饮料,崔普却建议她再喝一杯。他是这么说的:因为第二杯可以抵消第一杯的威力。他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某个室友放起音乐,她记得自己跟崔普在客厅跳舞,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就记不得接下来的事了。
她拿起毛巾,又盖在脸上吸了几口气。她的胸罩还在茶几底下,看起来像是死在那里的小动物。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
比利解释起自己看到的景象与反应,从刺耳的煞车声跟轮胎擦地声开始,以送她上床作结。她想了想,然后说:“崔普没有厢型车,他开的是Mustang,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他就是开这辆车来接我。”
比利想起了肯·霍夫,他也有一辆福特的Mustang,还是敞篷车,最后甚至死在车上。他说:“是辆好车。你的室友有眼红吗?”
“我自己住,地方很小。”话一出口,比利就看得到她发现自己铸下大错,居然对陌生男子说自己一个人住。他想指明崔普·唐纳文大概也知道这点,但他没说。她又把毛巾盖在脸上,大力吸气,但这次她还是喘个不停。
“毛巾给我。”比利说。这次他用厨房自来水,弄湿毛巾时还用余光盯着她,虽然他觉得她不至于穿件薄T恤就夺门而出。他回来后,说:“再试试看,这次慢慢深呼吸。”
她的呼吸平缓之后,他说:“跟我来,让你看个东西。”
他带她出了公寓,上了楼,抵达门厅。他指着在墙上干掉的呕吐物。“这是你留下的,就在我抱你进来的时候。”
“那是谁的内裤?你的?”
“对,我正要准备上床睡觉。我不希望你呛到,反正裤子就掉了。整个画面还挺滑稽的。”
她没有笑,只重申起崔普没有厢型车。
“我敢说那是他某个室友的。”
泪水开始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噢,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妈绝对不能知道这件事,她一直反对我来这里。”
比利心想他早就知道了。“咱们回楼下吧,我帮你弄点真正的早餐,鸡蛋跟培根。”
“不要培根。”她面露难色,但没有拒绝鸡蛋。
5
他炒了两颗蛋,加上另外的两片吐司,一起放在她面前。她吃早餐时,他走进卧房关上门。如果她要跑,就让她跑吧。进行“幽灵之怒行动”时的宿命感又牢牢揪住了他,当时他们一街一街、一区一区,在市区扫荡叛乱分子。破门进入每间房子前,他都会查看腰系挂着的娃娃鞋。今天他没死没受伤,只是增加明天死掉、受伤的机会罢了。一个人走运能用两颗骰子掷出的七点就是这么多次,能够得到的分数就是这么多,然后你就会开始走霉运。宿命感多少成了他的朋友。他们以前都会说:搞什么?搞什么啊?咱们搞点成绩出来。现在也是一样——搞什么?
他戴好金色假发、胡子、眼镜。他坐在床上,查阅起手机。找到他要的资讯,便走进浴室,在腹部抹了一点爽身粉。他发现这样皮肤比较不会摩擦。然后他将假肚腩拿进厨房。
她睁大双眼看着他,最后一口炒蛋还悬在盘子上。比利将保丽龙肚皮放在自己的肚子前面,然后转过身。“可以帮我把这个带子弄紧一点吗?我自己很难弄。”
他耐心等候。很多事情都仰赖接下来发生的状况。她也许会拒绝,她也许甚至会用抹奶油的小刀子刺他。那不算什么致命武器,他刚刚睡觉时那把水果刀能够造成更大的伤害,但她如果她用手腕的力气,找对了地方,她还是可以伤害他。
她没有刺他。她反而把绑带扣紧。比他自己将假肚皮转到后背,看到塑胶扣环、自己操作时还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了?”她压低声音问。
“你在讲你故事的时候。你直勾勾看着我,那时我就懂了。接着你就恐慌发作。”
“你就是杀了——”
“对。”
“而这里是……怎样?你的藏身处?”
“对。”
“假发跟胡子是你的伪装?”
“对,还有假肚皮。”
她开口想说什么,但随即闭上嘴巴。她似乎有一连串问题想问,但她没有喘起大气,比利心想这大概是朝对的方向迈进了一步。接着他又想:在开什么玩笑?根本没有什么对的方向。
“你检查过你的——”他比了比她的大腿部位。
“有。”讲得很小声。“在我起来看我在哪里之前就检查过了,有血,好痛。我知道你……或某人……”
“不只有血,你清理的时候就会明白了。他们之间至少一个人没有用保护措施,大概三个都没有。”
她放下最后一口炒蛋。
“我要出门,往城里的方向,八百公尺外有一间不打烊的药局。我得走过去,因为我没有车。在这个州可以临柜购买事后避孕药,我刚用手机查过了。除非你有宗教或道德约束,不愿意吃?”
“天啊,没有。”还是同样小声的回应,她又哭了起来。“如果我怀孕……”她摇摇头。
“有的药局会卖女用内裤。如果有,我再买回来。”
“我可以付你钱。我有钱。”这话太荒谬了,她似乎也明白,因为她胀红着脸,望向别的地方。
“你的衣物挂在浴室里。我一出门,你就可以换衣服,离开这里。我不会拦你。不过,爱丽丝,听着。”
他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向他。她肩膀僵硬,但她看着他。
“我昨晚救了你一命。昨天很冷,下雨,你失去意识,还被下药。如果你没被冷死,大概也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了。现在我要把我的命托付到你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那三个人强奸我吗?你发誓?”
“我没办法在法庭上发誓,因为我没看到他们的脸,但三个人把你从厢型车上推下来,你说你印象模糊时,公寓里也有三个人。”
爱丽丝双手掩面。“我觉得好丢脸。”
比利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信任对方,结果被骗了,就这么简单。”
“我在新闻上看过你的照片,你杀了那个人。”
“没错。乔尔·艾伦是坏人,是受雇的杀手。”比利心想:就跟我一样,但我们至少有一点不同。“他在牌局外守株待兔,因为输钱,想把钱拿回来,他射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死了。我想趁天色还早,路上人不多的时候出门。”
“你有毛衣吗?”
“有,怎么了?”
“穿在那外头。”她指着假肚皮。“感觉你想用毛衣遮肚子,胖子都这样。”
6
雨小了,但天气依旧很冷,他很庆幸加了毛衣。他等着一辆汽车驶过,溅起水花,然后跨越街道,走空地那一边。他看到厢型车留下的打滑轮胎痕。路面干了之后,胎痕不会很长、颜色不会很深。他单膝蹲下,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却没有把握能找到。不过他的确找到了。他把东西放进口袋,回到街道对面,因为空地那一侧的人行道有破损,城市工程部过来打掉车站的时候,破坏了地面。从长出来的植物看来,那大概是一、两年前的事了,但没有人花心思修复混凝土人行道。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碰触她掉落的耳环。警察抓走他的时候,这只耳环会装进证物袋里,同时还有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将耳环拿回去了。比利很确定她会报警。无论她信不信他救了她一条命,她都知道他是遭到通缉的杀人凶手,她大概相信有机会却不检举他,她就会因为帮助与教唆而遭到起诉。
比利心想:但,不会的。她是害羞的女孩,吓坏的女孩,困惑的女孩,但她可不蠢。她大可声称自己遭到绑架,警察会相信她。就算她找到她的手机,她也打不出去,但佐尼便利商店很近,她可以去那里报警。她大概已经到了,等到他从药局回来,警察就会逮到他。警车警示灯闪啊闪的,其中一辆车会疾驶横停在他面前,车子还没停好,车门就会一一猛力打开,条子抽出手枪,大喊:手举起来,趴在地上,脸朝下,脸朝下。
那他干嘛出门?
也许跟他昨晚的梦有关,烤焦饼干的味道。也许跟夏夏·艾克曼有关,还有她替他画的那只粉红鹤。也许甚至跟菲菲·史坦霍普有关,她会告诉警察,他们约过会,因为他看起来是个好人。一名作家,也许是有璀璨未来的作家,办公室女郎能够攀上的明日之星。她会告诉警方,他们上过床吗?如果她不说,黛安·法西欧肯定会说。黛安看着他们一起出门,还对比利竖起拇指。
也许跟这一切都有关,但也许只能回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他无法杀了她。他办不到。那样他就跟乔尔·艾伦一样坏了,甚至跟赌城性侵犯或拍恋童癖电影的卡尔·崔乐比一样坏。于是他穿戴好假发、假肚皮,戴上平光眼镜,走在这里,在细雨中前往药房。爱丽丝·麦斯威尔不只知道他是比尔·桑默斯,也认识他花了好几年建构起来的干净身份戴顿·史密斯。
比利心想:那三个王八蛋大可把她扔去别条街上,但他们没有。他们大可把她扔到皮尔森街更后面的地方,但也没有。他大可责怪宿命,但他不相信宿命。他可以告诉自己,万事发生皆有因,但这种白痴狗屁是说给无法面对简单现实的人听的。一切及后面发生的状况纯属巧合。从他们扔下女孩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坡道上的牛,完全没有责任,但只能跟别的牛一起走进屠宰场。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如同他们在战场上会说的一样,真是搞什么!
不过,他似乎还有一丝希望,因为她叫他穿毛衣。这大概不能代表什么,只是她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他这边?但也许这句话真的有什么额外的意涵。
也许有吧。
7
药局是连锁的CVS。比利在家庭计划走道找到事后避孕药。要五十块,但他猜相较于另一个选项,这算便宜了。避孕药摆在下排(仿佛是不希望需要药物的坏女孩找到一样),他站直身子,注意到两条走廊之外有一个粗硬红发的人影。比利心跳加快。他再次低头,缓缓抬头,从女性私密处清洁乳跟念珠菌药膏的包装之间看出去。那不是德纳·艾迪森,他觉得德纳是尼克的狠角色手下里最狠的一个。那甚至不是男人。那是一个将粗硬头发扎成马尾的女人。
他告诉自己:冷静点,你这是杯弓蛇影。德纳跟其他人早就回赌城了。
呃,大概吧。
女性内裤在后面墙边。多数都是给会漏尿年纪妇女穿的,但也有别款。他考虑起小小的三角裤,但又觉得好像是在暗示什么。说起来好笑,他是依据他回去后,她不会乱跑这个假设行动。不过,还有别的假设吗?他会回去,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抓了一包三件的棉质平口四角裤,把东西拿去柜台,寻找店外警车的影子,但啥也没看见。反正他们也不会大咧咧停在门口。他会反击,也许躲在店里,挟持人质。店员是五十好几的妇女。她替他结帐,没有多说什么,但比利从她的表情看来,晓得她在想有人昨晚很忙哩。他用戴顿·史密斯的信用卡付款,走回雨中,现在的雨只是毛毛细雨,他等着警察出来抓他。结果只有三个热切交谈的女性出现,她们走进药局时,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比利走回皮尔森街六五八号。这条路似乎变得好长,因为现在希望不只一丝丝,而希望是有翅膀的东西,但这玩意儿同时也能伤害你。他心想:警察也许就躲在转角或公寓里。不过三层楼建筑后面没有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冲出来,公寓里只有女孩一人。她在他的电视上看《今日秀》。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仿佛心领神会了什么。他换手拿药局的袋子,右手伸进口袋里。他朝她伸手时,她有点畏缩,仿佛是觉得他会打她一样。她脸上的瘀青处在颜色最鲜明的时期,呐喊着攻击与殴打。
“找到你的耳环了。”
他摊开手掌,让她看个清楚。
8
爱丽丝前往浴室,换上新内裤,但还是穿着及膝的大T恤,因为她的裙子还没干。“牛仔帆布材质要晒一辈子。”她说。
她用厨房自来水将药吞下。他告诉她可能会有的副作用:恶心想吐、头晕——
“我识字。还有谁住在这栋大楼里?这里静得跟……就是很安静啦。”
他向她说起简森夫妻的事,他们去搭游艇了,他们完全不会知道,再过六个月,游艇航线会全面关闭,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交通设施。他带她上楼(她挺乐意的),然后介绍妲芙妮跟华特给她认识。
“你水给太多了。想淹死它们吗?”
“没有。”
“让它们休息两天吧。”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会在这里待上两天吗?”
“对,再等一下比较安全。”
她参观起简森夫妇的厨房与客厅,用女性特有的目光打量这个地方。然后问她可不可以跟他待几天,这话让他意外。也许在他离开后,继续住在他的地下室公寓里。
“我想等到瘀青好一点再走。”她说。“我看起来跟出了车祸一样。再说,要是崔普跑来找我怎么办?他知道我在哪里读书,也知道我住在哪里。”
比利心想,崔普跟他的朋友已经找到了乐子,完全不会想跟她再有什么瓜葛。噢,他们也许会开车来皮尔森街,确保他们丢包的地方没有成了命案现场,而当他们酒醒之后(或是他们嗑的什么东西药效退了之后),他们肯定会查看地区新闻,确保她没有出现在上头,但他没有挑明这些事情。让她留下来解决了很多问题。
回到楼下,她说她累了,问他可不可以去床上睡个午觉。比利说没问题,除非她觉得恶心想吐。要是她觉得恶心想吐,她还是醒着比较好。
她说她没事,径直走进了卧室。她表现得很好,假装不怕他,但比利确定她还是怕。要是不怕,她肯定会发疯。不过,她可能还处于惊吓之中,还是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堪,觉得丢脸。他先前说过,她不必觉得羞耻,但她迅速闪躲。之后,她肯定会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是个烂主意,超烂的主意。不过,此刻她只想睡觉。睡意存在于她下垂的肩膀与拖着脚步的光脚之中。
比利听到床垫弹簧发出来的声响。五分钟后,他看到她要么是精疲力竭睡着了,要么就是演技超好。
他打开笔电,前往他先前中断之处。他心想: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今天怎么能写作呢?那个女孩在另一个房间里,一醒来就会决定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我。
只不过,他也想到“大夫”对于恐慌反应的湿毛巾疗法,以及这个方法在爱丽丝身上奏效。称得上是奇迹了。不过,克雷·布利克斯的奇迹疗法不只这一个,对吧?比利面露微笑,开始写作。一开始文字感觉很平面、破碎,但他后来逐渐抓到节奏。没多久他就完全没有在想爱丽丝了。
9
人称大夫的克雷·布利克斯是一等医疗兵。谁需要帮忙,他就帮谁,但他是彻头彻尾的“火热九人组”。他个子不高,精瘦结实,头发稀疏,还有个鹰钩鼻,戴着他总是在擦的小小无框镜片眼镜。他头盔上贴了一张“和平”贴纸,大概只维持了一个礼拜,然后长官要他拿掉,头盔后面的贴纸写着:别管牛奶了,有妞儿吗?
“幽灵之怒行动”期间(没完没了的行动),恐慌发作是很常见的现象。海军陆战队应该对这种状况免疫,但当然不可能。人会开始喘起大气,弯腰,有时会倒下。多数都是优秀的士兵,不愿坦承自己吓到,只说那是烟硝与飞尘的关系,因为烟硝与飞尘持续存在。大夫会应和他们(对,只是飞沙,只是烟),然后将湿毛巾盖在他们脸上,他会说:“透过这个呼吸。这样可以净化空气,你就能好好呼吸了。”
他也有办法治疗别的问题。有些方法很鬼扯,有些不是,但至少都会管用一阵子,用书本侧边拍打粉瘤跟肿胀,让它们消失(他说这叫“《圣经》疗法),捏着鼻子说“啊——”可以停下打嗝跟咳嗽不止,加热水嗅吸维克斯伤风药膏的蒸气可以止住鼻血,用银币揉眼皮可以治疗角膜炎。
“多数这些狗屁都是我跟我奶奶学的山区乡间疗法。”他有次告诉我。“管用的我才用,但多数招数管用是因为我说它管用。”然后他问我牙齿怎么样,因为有颗在后头的牙齿给我找麻烦。
我说痛得要死。
“哎啊,我的兄弟,这我搞得定。”他说。“我背包里有响尾蛇的响环,在拍卖网站上买的。你拿来塞在痛牙的脸颊跟牙龈之间,吸一下,你的牙齿就不痛了。”
我跟他说我就算了,他说也好,因为响环塞在他背包最底下,他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出来才找得到。如果东西还在的话啦。多年后,我怀疑这招到底有没有用。那颗牙最后还是拔了。
大夫最神奇的疗法(就我见过的)发生在二○○四年八月。这是四月“警戒行动”跟十一月大规模的“幽灵之怒行动”间,一段悠哉的时光。在这几个月里,美国政客恐慌发作。与其让我们全速进攻,他们决定给伊拉克政府与军队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扫荡叛变分子,重建秩序。伊拉克的重要政界人士说办得到,但他们都在巴格达。在费卢杰,许多军警就是叛变分子。
那段期间,我们大多待在城外。六、七月的六个礼拜,我们甚至不在费卢杰,我们去相对平静的拉马迪。当我们进入费卢杰时,我们的工作是“赢得民心”。这意味着我们的口译员以我们的名号,与穆拉及社区领袖交好,而不是开车迅速穿过街道,用扩音器喊着“死猪,给我滚出来”,还要作好心理准备,随时会遇上土制炸弹或火箭推进榴弹。我们对孩子发送糖果、玩具、超人漫画,还给他们传单带回家,解释起政府可以提供的服务都是叛军办不到的。孩子吃了糖,收了漫画,然后将传单扔掉。
在“幽灵之怒行动”里,我们待在人称“拉拉费卢杰”的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天(这个名字来自拉拉帕卢札音乐祭),在屋顶四方都有人看守的状态下把握时间补眠,同时还要留意悄悄出现在其他屋顶上准备搞破坏、造成伤亡的圣战者。感觉像千刀万剐的凌迟致死。我们运了几百台火箭推进榴弹跟其他武器进去,但这些哈吉似乎有源源不绝的武器。
不过,那年夏天,我们的巡逻仿佛朝九晚五的工作。有时我们进行“赢得民心”的活动时,我们会在天一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基地。虽然反抗停歇,但天黑之后,你不会想待在“拉拉费卢杰”。
有天,回程路上,我们看到一辆Mitsubishi老鹰房车翻覆在路边,还在冒烟。车头炸毁,驾驶座的门是开的,残存的挡风玻璃上有血。
“见鬼了,那是中校的车。”大鲁如是说。
基地有野战医院的棚子,应该称为战斗外科医院。四边没有遮挡,比较像是前后有两台大风扇的亭子。那天气温超过三十七度,换句话说,就是跟平常差不多。我们听到杰米森哀号。
大夫跑了过去,还边跑边扯下背包。我们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帐篷里还有其他两名病人,显然状况也很糟,但没有杰米森那么糟,毕竟他们都还站得起来。一人的手包在三角巾里,另一个人则是头上有绷带包扎的伤口。
杰米森躺在行军床上,朝他手臂输入的东西,我想应该是乳酸化林格氏注射液。他原本左脚掌的位置现在包了弹性绷带,但脚掌没了,绷带已经渗血。他的左侧脸颊炸开,眼睛流血,歪斜地躺在眼窝里。医生想让他吞下吗啡止痛药,压制住他,但中校不肯吃。他一直左右扭头,还在的那只眼睛突出又惊恐。目光落在“大夫”身上。
“痛!”他高喊。完全没了昔日颐指气使(有时风趣)的态度。痛楚吞噬了一切。“痛!噢,他妈的上帝啊,痛得要死!”
“救护直升机在路上了。”一名医生说。“冷静点,吞下这个,你会感觉好——”
杰米森举起血淋淋的手,拍掉药丸。强尼·凯普斯连忙过去捡。
“痛!痛!好痛啊!”
大夫蹲在床边。“长官,听我说,我有止痛良方,比吗啡更管用。”
杰米森残存的那只眼睛转向大夫,但我觉得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布利克斯?是你吗?”
“对,医护兵布利克斯。你得唱首歌。”
“好痛好痛!”
“你得唱歌,唱歌可以让痛感分心。”
“真的,长官。”塔可说,但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搞什么?
“要开始了。”大夫说,然后开始唱起来,他嗓子不错。“如果你今天去树林……换你了。”
“痛!”
大夫握住他的右肩。杰米森的另一侧衬衫破烂,还有鲜血渗出。“快唱,你会感觉好一点,保证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今天去树林——”
“如果你今天去树林。”中校用沙哑的嗓音唱起,然后说:“〈泰迪熊的野餐〉?你他妈的一定是在开——”
“不,快唱。”医护兵张望四周。“谁来帮帮我?谁会唱这首歌?”
我碰巧知道,因为我妈会在我妹妹小时候唱给她听。一直唱,一直唱,直到凯瑟琳睡着。
我不会唱歌,但我还是唱了起来。“如果你今天去树林,你肯定会遇上大惊喜。如果你今天去树林——”
“最好要乔装打扮。”杰米森唱完这句,声音依旧沙哑。
“没错,就是这样。”大夫说,然后继续唱:“因为树林里的每只熊都齐聚一堂……”
头上包着绷带的人过来加入我们,他的男中音满好听的。“因为今天是泰迪熊一起野餐的日——子——!”
“中校,接着唱给我听。”大夫还持续蹲在他身旁。“因为今天是……”
“泰迪熊一起野餐的日——子——”前面他都是用念的,但最后两个字跟绷带男一样,拖得长长的,而强尼·凯普斯连忙将吗啡药丸塞进他嘴里,一次就成功。
大夫转头望向其他的“火热九人组”成员。他就像鼓励观众参与的别脚乐团指挥。“如果你今天去树林……大家一起来!”
于是“火热九人组”的每一位成员都对着杰米森中校唱起了〈泰迪熊野餐〉的第一段歌词,直到第三遍之前,多数人都是在假唱。第三遍的时候,他们终于掌握住了歌词。两位伤员也加入了,军医加入了,唱到第四次的时候,杰米森唱得脸上满是汗水。大家都跑来帐篷看发生了什么事。
“痛,少了。”杰米森喘着大气说。
“吗啡起作用了。”艾勒比·史塔克说。
“不是。”杰米森说。“再一次,拜托,再一次。”
“那就再来一次。”大夫说。“大家放点感情进去,这是野餐,不是他妈的葬礼。”
于是我们唱了起来:如果你今天去树林,你肯定会遇上大惊喜!
来看戏的其他海军陆战队队员也一起加入。这时杰米森昏了过去,现场肯定有四十几个蠢蛋拉起嗓子在唱这首蠢歌,我们根本没有听到来接杰米森中校的黑鹰直升机逼近,直到直升机掀起尘土,基本上已经飞到我们上方,我们才注意到。我永远忘……
10
“你在干嘛?”
比利转过头,仿佛从梦中惊醒,他看到爱丽丝·麦斯威尔站在卧室门口。瘀青在她苍白的脸上特别显眼。她左眼肿胀半闭,让他想起中校,躺在炙热的帐篷里,大电扇就算开到最强也没有什么屁用。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没有,只是在打电动。”他按下存档,关掉电源,阖上笔电。
“那个电动要按的键也太多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
她想了想。“你有汤吗?我饿了,但我不想吃要一直咬的东西。我想我咬伤了嘴巴里面的肉。肯定是我昏迷时的事,因为我不记得有咬那里。”
“番茄汤还是鸡汤面?”
“鸡汤面,麻烦了。”
真是好选择,因为他的柜子里有两罐鸡汤面,番茄汤只有一罐。他把汤加热,一人舀一碗。她喝了第二碗,也许可以来片抹了奶油的面包?她把面包泡进鸡汤里,当她注意到他从自己的空碗上方盯着她看时,她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饿的时候就吃得很丑。我妈都这样说。”
“她又不在这里。”
“谢天谢地,她会说我疯了,我大概真的疯了吧。她会说,我出门就会遇上麻烦,她果然说对了。我先是跟性侵犯约会,现在又跟……”
“别客气,你可以直说。”
但她没说出口。“她要我待在京士顿,上美发学校,跟我姐一样。洁芮赚了很多钱,我妈叫我跟她走一样的路。”
“你为什么来这里念商学院?这我不懂。”
“这里最便宜,也是好学校。你吃完了吗?”
“对。”
她拿着碗与汤匙去水槽,等到双手空出来时,她还不怎么自在地将T恤往下拉。从她走路的姿态看来,他知道她还很痛。他想着,也许可以叫她唱〈泰迪熊野餐〉的第一段歌词,也许他们可以一起来个合唱。
“你在笑什么?”
“没事。”
“是我的样子吗?我仿佛刚打完职业拳击赛一样。”
“不是,只是我想起当兵的事情。你的衣服大概干了。”
“大概吧。”但她又坐回原位。“有人付钱叫你杀了那个人吗?有吧?对吗?”
比利想到扣掉零用钱的五十万还安然躺在海外银行里,然后他又想到没有收到的一百五十万。“事情很复杂。”
爱丽丝露出浅浅的笑容,扁着嘴,没有牙齿的笑容。“哪件事不复杂?”
11
她转起他电视的有线频道,一路转下去。在特纳经典电影频道稍作停留,佛雷·亚斯坦跟琴吉·罗杰斯正在共舞,然后继续换台。她看了一下美容产品的广告节目,然后关了电视。
“你在干嘛?”她问。
比利心想:等待,没有别的事好做。有她在场,他不能写他的故事。他觉得不自在,再说,她会想知道他在写什么。他想到自己生命里所有奇怪的事件(还真不少),在皮尔森街度过的这段时间也许是最怪的。
“后面有什么?”
“一个小院子,然后是排水沟,附近有乱长的树。再来可能是储物棚,也许火车不通之后就在那儿了。”他比了比现在窗帘盖住的潜望镜窗户,雨又下大了,外头没什么好看的。“我想现在没人用那些棚子了。”
她叹了口气。“这大概是整座城市里气数最尽的区域了。”
比利想告诉她,气数如果尽了,就不会再有下一口气了,也没有什么“最”不“最”的问题。不过他没说,因为她是对的。
她看着什么画面也没有的电视。“我猜你没有Netflix?”
他其实有,他有台廉价电脑上有装,但他想到有更好的东西。“简森夫妻有,楼上邻居,他们还有爆米花,除非他们吃完了。还是我买的。”
“我去看裙子干了没。”
她前往浴室,关上门。他听到锁门声,这告诉比利,他还处在“试用期”。她出来时,穿的是牛仔短裙跟黑键乐团的T恤。他们上楼。他在简森夫妻的电视上翻Netflix有什么好看的时候(这台电视是比利楼下电视的四倍大),爱丽丝从他们卧房窗户看着后院。
“有烤肉架欸。”她回来的时候说。“没盖起来,整个泡在水里。整个后院就是座池塘。”
比利把遥控器交给她。她花了几分钟浏览选项,然后问比利喜不喜欢《谍海黑名单》。
“听都没听过。”
“那我们从头看。”
节目的简介看起来很夸张,但比利还是看得入迷,因为主角雷丁顿“红爷”很有喜感,也很会运用资源。总是抢得先机,比利希望自己也能如此。他们看了三集,外头又下起滂沱大雨。比利在简森夫妻的微波炉加热爆米花,他们吃得很开心。爱丽丝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