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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我们可以听到市区另一端传来的小型手枪枪声与爆炸声,但直到遇上大麻烦前,我们在乔兰这一边的区域都还算平静。我们清理了这区(利马区)的头三座房子,什么麻烦也没遇上。两间没人。第三间里有一个孩子,没有武器,没有连接爆炸装置。我们要他脱下衣服确认。我们请两名顺路运送人犯的军人带他去警察局。我们晓得这孩子大概天黑后就会回到这条街上,因为警局只是一座旋转门。他能活着已经算是运气好了,毕竟我们还因失去艾勒比·史塔克而愤怒激动。乔治真的举起枪,但大鲁推开枪口,说,放过这孩子吧。

“下次再见,他就会拿着AK了。”乔治说。“我们该杀光他们,该死的蟑螂。”

第四间房子是整个街廓最大的一间,一般的豪宅。这里有圆顶,院子里有棕榈树,可以提供树荫。无疑是某个有钱复兴党人士的老巢。整个房子外头是一整圈高耸的混凝土墙面,墙上有壁画,画面里有好几个小孩在玩球、跳绳,跑来跑去,数名女人在旁边观望。大概是赞同孩子们出来玩?实在看不出来,因为她们的长袍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有个男人站在旁边。我们的口译法瑞说他是mutawaeen,也就是实施伊斯兰教法的宗教警察。法瑞说,女人盯着孩子,宗教警察盯着女人,这样才能确保她们不会做出什么引诱别人做坏事的行为。

我们都很喜欢听法瑞讲话,因为他的腔调像特拉弗斯城的密西根人。很多口译讲起话来都像密西根人,鬼才晓得为什么。“那个图案意味着al'atfal,小孩的意思,所以小孩可以来玩。”

“所以这是『欢乐之家』。”喇叭说。

“不,他们不能在屋子里欢乐。”法瑞说。“只能在院子里。”

喇叭翻起白眼,窃笑起来,但没有人放得开。我们还在想艾勒比,以及死的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人。

“拜托,你们。”塔可说。“咱们来点。”此时,他把上头用签字笔写着“早安越南”字样的大声公交给法瑞。

2

爱丽丝跑下楼,比利连忙从费卢杰回到现实。她冲进公寓,头发甩在身后。“有人来了!我正在浇花,看到有车开进车道!”

比利只看了她一眼,没有浪费时间问她是否确定。他起身,前往潜望镜窗口。

“你觉得是他们吗?简森夫妻提早回来?我关了电视,但我泡了咖啡,整个屋子里都是咖啡味,厨房台子上还有盘子!食物残渣!他们会知道有人——”

比利将窗帘拉开几公分。要是车子直接停进来,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角度不对,但正因他租来的Fusion停在车道上,他看得见刚停好的车子。那是一台蓝色的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车身上有刮痕。他一度不晓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辆车,但在驾驶还没下车前,他就想了起来。莫顿·雷克特,出租公寓给他的房仲。

“你有锁门吗?”比利向上扬起下巴。

爱丽丝摇头,她双眼圆睁,充满恐惧,但也许没关系。就算雷克特敲门没人应,望进屋内,尝试开门也没关系。毕竟简森夫妻请比利替他们浇花。不过,雷克特可能会下来,而比利没有戴假发,更别说假肚腩。他穿着T恤跟运动短裤。

前门开了,他们听到雷克特走进来。呕吐物已经清掉了,但他会闻到味道吗?毕竟他们没有开门,让门廊透透气。

比利想要等着看雷克特是不是上楼,前往简森夫妻的公寓,但他知道他承担不了继续等待的风险。“打开那几台笔电。”他大手一挥,指的是他的廉价笔电。见鬼了,雷克特没有上楼,他要下来了。“你是我外甥女。”

他只有时间交代这些。他盖下Mac Pro笔电,跑进卧室,关上房门。他闪进浴室,假肚腩挂在门后,此时,他听到雷克特敲起门来。爱丽丝得开门,因为车道上有车,雷克特会晓得有人在家。她开门时,雷克特会看到一个年龄只有比利一半的女性,脸上带着瘀青,更因刚刚匆忙跑下楼而胀红着脸。只不过,雷克特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绝对不是跑下楼。状况真是太糟了。

比利将肚腩摆在后腰,这样他才能拉紧系带,但他没扣好,肚腩掉到地上去。他捡起来,再试一次。这次他扣住了,但他扣得太紧,就算他吸气缩小腹,肚腩还是无法转到正面来。他解开系带时,这鬼东西又掉到地上去。比利的头撞上洗脸台,他捡起肥肚,要自己冷静,然后扣好带子。接着将肚腩转至正确的方位。

比利回到卧室,听到低低的交谈声。爱丽丝咯咯笑,听起来比较像是紧张,而不是觉得有趣。妈的,妈的,妈的。

他穿上斜纹布卡其裤跟毛衣,一是因为这么穿比扣衬衫快,二是因为爱丽丝说得对,胖子觉得自己穿宽松的衣服看起来没那么胖。金色假发在柜子里。他抓起假发,压在自己的黑发上。客厅里的爱丽丝又笑了起来。他提醒自己不要喊她的名字,因为就他所知,爱丽丝很可能提供的是假名。

他深呼吸两次,冷静下来,他挤出笑容,希望自己看起来一脸尴尬(仿佛是被人撞见在做什么吃喝拉撒的必要活动),然后打开房门。“看到了,有客人来了。”

“对啊。”爱丽丝说。她转向他,嘴上挂着笑容,双眼流露出解脱的神情。“这位先生说,你向他租公寓。”

比利皱起眉头,仿佛是在回想,然后他也露出微笑。“噢,对,雷克先生。”

“雷克特。”他伸出手。比利向他握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想要解读雷克特在想什么。他想不出来。不过雷克特会注意到她脸上的瘀青跟她的紧张,要错过也不可能。还会注意到比利掌心的汗?大概吧。

“我刚在……”比利随手指着卧室跟后面的浴室。

“不成问题。”雷克特说。他看着好几台便宜笔电的萤幕,现在电脑正在循环播放预先载入的诱饵式标题:超级食物巴西莓的神奇功效、两个妙招轻松除皱、害医生失业的神奇蔬菜、十位童星都长大啦。

“你就是做这个的?”雷克特问。

“这是副业。我主要靠资讯技术工作糊口。到处旅行,是吧,亲爱的?”

“对。”爱丽丝说,然后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笑声。雷克特斜了她一眼,在这一眼里,比利明白,无论爱丽丝在比利忙着穿上假肚腩时说了什么,这个男人都不会相信她是戴顿·史密斯的外甥女。

“棒透了。”雷克特一边说,一边弯腰瞇着眼睛看着“危险蔬菜”(碰巧是玉米,根本称不上是蔬菜),转换成“十起知名谋杀悬案”(琼贝妮特·拉姆齐位在第一)。“真是棒透了。”他站直身子,张望起来。“我喜欢你对这里的改造。”

爱丽丝稍微整理过环境,但除此之外,公寓根本与他搬进来时没有两样。“雷克特先生,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只想先通知你一声。”雷克特恢复到业务状态,理了理领带,显现出专业的笑容。“一间名叫南方奋进的财团公司买下了庞德街的储物棚,以及皮尔森街剩下的几间屋子,包括这间。他们打算兴建新的购物中心,应该可以振兴城市的这个地区。”

对于网路年代的购物中心能够振兴多少什么,包括购物中心本身,比利都相当存疑,但他什么也没说。

爱丽丝冷静了下来,这样很好。“我去卧房,你们慢聊。”她说完就在身后带上了门。

比利双手插进口袋,身子前后摇晃起来,让肥肚在毛衣下看起来比较凸出。“你是在说,储物棚跟附近的房子都会拆除,我猜也包括这栋?”

“对,但你有六个礼拜可以找新住所。”雷克特讲话的模样仿佛这是什么恩惠。“恐怕最长六周,不能再延了。兄弟,搬家前给我转信地址,我也很乐意退还先前的押金。”雷克特叹了口气。“我离开时,还得去跟简森夫妻讲一声。他们应该比较难接受,因为他们住得比较久。”

比利没有立场告诉他,等唐纳与贝芙莉搭完邮轮回来时,他们会期待找新家,也许买自己的房子,不租了。不过他还是告诉雷克特,简森夫妻出远门,而他在照顾他们的盆栽。“我跟我外甥女一起。”

“你真是好邻居,她也是个可爱的女孩。”雷克特舔舔嘴唇,也许是想润湿嘴巴,也许不是。“你有简森夫妇的联络电话吗?”

“有,在我皮夹里。可以等我一下吗?”

“当然。”

爱丽丝坐在床上,睁大双眼望着他。她几乎面无血色,让瘀青变得更明显。那眼神仿佛是在问:怎样?有多糟?

比利挥起一手,腾空轻拍,仿佛是在说:冷静点,冷静点。

他拿了皮夹,回到客厅,提醒自己要用胖子的走路方式行动。雷克特弯腰看着廉价笔电,双手压在膝盖上,领带仿佛静止的钟摆,他看着酪梨的神奇效用,自然界最完美的蔬菜(明明就是水果)。比利一度考虑握拳,一拳朝雷克特的后颈砸下去,但雷克特转头时,比利摊开皮夹,拿出一张纸条。“在这呢。”

雷克特从内袋里拿出小小的笔记本,用银色的笔抄下电话号码。“我会跟他们联络。”

“如果你要,我可以联系他们。”

“当然,当然,但我还是得亲自跟他们讲一声,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史密斯先生,抱歉打扰了,我就让你回去忙……”他的目光短暂扫向卧室房门。“……你在忙的事情。”

“我送你出去。”比利说。他故意压低声音,说:“我想跟你聊聊……”他也转头瞥往卧室。

“兄弟,那不关我的事。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我知道,但不是那样。”

他们一起走上门厅的阶梯。比利走在后头,稍微喘气。“得减减肥啰。”

“彼此彼此。”雷克特说。

“那可怜的孩子是我妹妹玛丽的女儿。”比利说。“玛丽的丈夫一年前离家,她就认识了这个窝囊废,我想是在酒吧认识的,叫鲍伯什么的。这个男人想占女孩便宜,她不肯就范,男人就对她动手,你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雷克特望向门廊大门,仿佛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车上。比利心想:也许这种说词让他更不自在,也许他只想离我远一点。

“还没完呢。玛丽脾气不好,不喜欢听人家念她。”

“认识这种人。”雷克特依旧看着外头大门。“非常了解。”

“我让外甥女来待一周,也许十天,让我妹冷静一下,然后会送她回去,跟我妹谈一下鲍伯的事。”

“了解,希望你一切顺利。”他转身面向比利,露出微笑,伸手握手。这笑容看起来挺真诚的。雷克特也许信了他的说词,话又说回来,他也许是在演戏,也许他认为自己能否留住小命,端看他的演技有多高超。比利向他大力握手。

雷克特惊呼起来。“哎啊,女人!生活中少不了,又不能把她们赶去阿拉巴马州!”

这是玩笑话,于是比利笑了起来。雷克特松开手,开了门,然后又转过身。“我看你刮了胡子。”

比利惊恐地用两指抚摸上唇。他其实是忘了贴上去,也许这样比较好。假胡子很难驾驭,需要用快干胶水,要是他黏歪或是胶水渗出来,雷克特就会知道胡子是假的,想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懒得清上头的食物残渣了。”比利说。

雷克特大笑起来。比利听不出这笑声是不是硬挤出来的,也许是。“听到啦,兄弟,一清二楚。”

他走下大门阶梯,朝他的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前进,有点驼背,也许是因为今早的凉意,也许是因为他期待比利朝他后颈开枪。

他挥挥手,上了车。比利也挥手道别,接着连忙下楼。

3

比利说:“我今天就会去拜访你的混蛋约会对象。明天我就要闪了。”

爱丽丝一手掩嘴,然后放下手,食指摩擦到她肿胀的鼻子。“噢,天啊。他认出你了吗?”

“我的直觉说没有,但他观察入微,注意到我没有胡子——”

“老天!”

“他以为我剃掉了,所以应该没关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愿意多指望好运一天。你有告诉他你的名字吗?”

“布兰达·柯林斯,我高中的好朋友。你有没有——”

“讲不一样的名字?没有,只说你是我外甥女。我说你妈的男朋友因为霸王硬上弓不成,所以对你动手。”

爱丽丝点点头。“很好,解释了一切。”

“这不代表他会信。说词是一回事,看到实际状况又是一回事。他看到的是中年肥男跟一个受伤的未成年女孩。”

爱丽丝挺起身子,看起来遭到冒犯。在其他状况下,这画面有点好笑。“我二十一了!是法律上的大人了!”

“进酒吧要查证件吗?”

“这个嘛……”

比利点点头,结案。

爱丽丝说:“如果你真的打算……面对崔普,我们最好别等到明天。也许我们今天就该行动。”

4

他望着她,同时相信又不相信“我们”这个代名词。更不妙的是她看他的眼神,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见鬼了。”比利说。“你真的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我没有,因为我不是人质。只要我在楼梯上低调点,我随时可以从简森夫妻的公寓离开。你才不会注意到,因为你都忙着写作。”

比利心想:这话大概没说错,而且——

爱丽丝抢着说:“如果我要跑,我大可趁你第一次出门买事后药的时候跑走。”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给他假名。”

“因为你害怕。”

爱丽丝猛力摇头。“你当时在另一个房间里。我可以低声告诉他,你就是杀害法院那个男人的凶手威廉·桑默斯。我们可以上楼,坐上他的车,而你还没搞完那个。”她戳了一下他的假肚皮。

“你不能跟我去,真是疯了。”

不过,这个念头还是渗入他心底,仿佛是沿着干涸土地流下的清水。她不能一路跟着他去拉斯维加斯,但如果他们能够想出一个说词,保护此刻岌岌可危的戴顿·史密斯身份,那么,说不定……

“也许你该自己走,放过崔普跟他的朋友。因为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会连到我身上来。我是说,崔普跟他那两个朋友。他们不会想报警,但他们也许会伤害我。”

比利在心底暗笑。她在逗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得出这套说词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变了,不再是那个他从雨中救起的昏迷女孩,在夜里恐慌发作。比利认为这样的转变是好事。再说,她说得对,他对那三个家伙的作为,最后都会连回她身上。前提是她是他们上礼拜唯一一个约会性侵的对象,的确有这种可能。

“对啊。”爱丽丝扬着眉毛看他,还在努力逗他。“我猜你最好不要对他们怎么样。”然后她问起他在笑什么。

“没有。只是我喜欢你。我的朋友塔可会说你有两下子。”

“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那不重要,但对,必须找那三个家伙算帐。我得思考一下。”

爱丽丝说:“你思考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打包吗?”

5

结果打包的人是比利,没花多少时间。他的行李箱放不下她的衣服,但他在卧房衣橱上方找到一个邦诺书店的提把纸袋,将她的东西通通塞进去。他将便宜笔电叠起来,通通抱上车。

他打包时,爱丽丝也拿着抹布跟抗菌清洁剂在简森公寓里忙里忙外,擦拭物品表面。她特别留意电视遥控器,因为他们都有用,也没漏了电灯开关。她下楼时,比利帮她擦拭地下室公寓,特别是浴室,固定在里头的装置、莲蓬头、镜子、马桶冲水把手。他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擦拭完毕。

“我想差不多了。”她说。

“简森家的钥匙呢?”

“噢,要命。”她说。“还在我这,我来擦一擦……然后呢?塞到门下?”

“我来。”他接过钥匙,但先去拿唐纳·简森的儒格手枪。他把枪塞进孕肚下的皮带里。大尺码的毛衣刚好盖住。左轮手枪是贵重物品,要价五、六百美金,比利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金。他在床边桌上留了两张五十元、一张百元纸钞,还有一张字条,写着:枪我带走了。恰当时机再转帐。比较像是有机会再转帐。于此同时,妲芙妮跟华特怎么办?它们会在窗边渴死吗?植物界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想这种事真是太蠢了,明明他还有这么多事需要操心。

他心想:这是因为贝芙莉给它们取名字。他又替两株植物个喷了一点水,它们只能自求多福了。接着他伸手碰触后方口袋,也就是还摆着夏夏图画的位置。

他回到地下室,从后袋中拿出爱丽丝的手机,交给她。SIM卡也还她了。

她用指责的目光看着他,接过东西。“原来没掉,一直在你这。”

“因为我之前不信任你。”

“现在就信任我了?”

“对。而且到了某个时机点,你必须跟你妈联络。不然她会担心。”

“我猜她是会啦。”爱丽丝说,随即又用酸溜溜的口气说:“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吧。”她叹了口气。“好啊,跟她说什么?我交了一个朋友,我们靠鸡汤面跟《谍海黑名单》联络感情?”

比利想了想,但什么也想不到。

同一时间,爱丽丝露出微笑。“你知道,我要跟她说我辍学了。她会信的,然后我要跟几个朋友去墨西哥的坎昆。她也会信这鬼话。”

“真的吗?”

“对。”

比利想这个“对”一个字就说明了这对母女的关系,充满泪水、争执、甩门。“你得再有说服力一点。”他说。“但此刻我们该走了。”

6

州际道路上有两处舍伍高地的出口,两个出口外头都是速食餐厅、简便加油站跟汽车旅馆。比利要爱丽丝寻找不是连锁的汽车旅馆。她忙着查看招牌时,他将儒格手枪从腰带上抽出,塞进汽车坐垫之下。在第二个交流道下车时,她指着“松树经济汽车旅馆”,问他觉得如何。比利说看起来不错。他用戴顿·史密斯的信用卡订了两间在隔壁的房间。爱丽丝在车上等,比利因此想起草根乡村乐团“了不起的节奏王牌”(Amazing Rhythm Aces)唱的〈三流浪漫〉(Third Rate Romance),里头有句歌词唱道:他去柜台,要她在外头等。

他们把东西拿进房。他将Mac Pro笔电从外出包里拿出来,将电脑放在房里唯一一张桌子上(不太稳,一支桌脚需要垫一下),拉上包包,甩上肩头。

“那要干嘛?”

“补给品,我要买点东西。这样比较有样子,专业的感觉。你手机几号?”

她告诉他,他将她加到通讯录里。

“你有他们公寓的地址吗?”这问题早该问了,但他们刚刚有点忙。

“我不知道门牌号码,但是位在十号公路上,地景大楼。那是公车前往机场回转前的最后一站。”爱丽丝拉住他的袖子,带他去窗边。她指了出去。“那栋就是地景大楼,左边那三栋。崔普,他们住在C座。”

“三楼。”

“没错。我不记得确切的门牌号码,但我记得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要进大门得输入密码,我没看到他按了什么。那时感觉并不重要。”

“我进得去。”比利希望自己没说错。他是枪枝专家,闯入有保全密码的大楼不是他的强项。

“你过去之前会先回来吗?”

“不会,但我会保持联络。”

“我们今晚会在这里过夜吗?”

“不确定,端看事情进展如何。”

她问他是否确定要这么做。比利说确定,这是实话。

“也许这是个烂主意。”

也许吧,但比利只要可以,他还是会想按照计划进行。那些男人必须付出代价。

“叫我住手,那我会就此打住。”

爱丽丝没有这么说,反而握起他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很冰。“小心点。”

他都走到走廊一半了,才折回来。他忘了问另一个问题。他敲门,她开门。

“这个崔普长什么样子?”

她拿出手机,展示起一张照片。“我们看电影那晚拍的。”

在她饮料里下药,还跟他两个朋友一起性侵她,最后将她跟垃圾一样,从老旧厢型车里扔下去的男人,在照片里,他拿着一袋爆米花,笑得很灿烂。他眼里满是光彩,牙齿又白又整齐。比利觉得他像拍牙膏广告的演员。

“好,另外两个呢?”

“一个人比较矮,脸上有雀斑。另一个比较高,小麦色皮肤。我不记得谁是杰克,谁是汉克。”

“那不重要。”

7

机场购物中心跟汽车旅馆在同一条路上。在此坐镇的沃尔玛购物中心比央林区那间规模还大。比利晓得驾驶坐垫下有枪,因此将车门锁好,才开始购物。面具,简单,虽然距离万圣节还有好几个礼拜,但店家提早展示出过节的道具。他也抓起一台便宜的望远镜、一包牢靠的束线带、一副薄手套、魔杖手持搅拌棒,以及一罐烤箱喷雾清洁剂。商店外头有两名警察(真的警察,不是沃尔玛的保全),正在喝咖啡,聊船外机。比利对他们点头示意:“两位警官,午安。”

他们也点点头,继续他们的话题。比利用胖子的姿态走路,直到他进入停车场,然后才连忙上车。他将手枪与买来的东西放进笔电包,开了二·五公里,前往地景大楼。这是高档地方,适合关系复杂的单身人士,但没有高档到有保全站岗看守,白天这种时候C座大楼前的停车场还满空的。

比利将车子开进面向大门的位置,拆掉假肥肚,开始耐心等候。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辆Kia Stinger豪华轿跑开了进来,两名年轻女子提着购物袋下车。比利拿出望远镜。她们走到门口,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个键,但其中一人挡住了,比利什么也没看到。二十分钟后抵达的是一个男人……但不是比利要找的人。这位老兄五十好几,他也站在比利与数字键盘之间,望远镜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心想:这样不成。

他可以尾随住户进去(“可以帮我拉一下门吗?谢谢!”),但这种事大概只在电影里发生。再说,大白天的,四十分钟里只有两组人进去,根本没有人会出来。

比利背上笔电包,绕到大楼后方。他率先在比较小的备用停车场里看到那台厢型车。现在他看清保险杆贴纸上的文字了:死之头烂透了。“死之头”是“死之华”乐团歌迷的昵称。除非厢型车故障了,不然三个混蛋之中有人在家。

后门左侧有两台大型垃圾子母车。右边有一张草坪椅跟生锈的小桌子,桌面上还有烟灰缸。门开了小缝,门缝里卡着一块砖头,因为这是那种一关就锁上的门,无论出来抽烟的人是谁,这个人都不想每次进去时还要开锁。

比利接近门口,从小缝里望进去。一条幽暗的走道,没有人。有音乐,枪与玫瑰的主唱嘶喊着〈欢迎光临丛林〉(Welcome to the Jungle)。差不多九公尺外,左右两边就是开启的门。音乐来自右侧的门。比利走进,迅速沿着走廊前进。当你来到不该来的地方,你就得假装自己属于这里。左边的房间是洗衣房,有投币式洗衣机与干衣机。右边则可以通往地下室。

楼下有人,跟着音乐哼唱,不只唱。虽然比利看不见对方,他却能看到影子,那个影子正在跳舞。这个人大概是大楼管理员吧,做事做到一半忙里偷闲(可能是原本忙着重新设定断路器或要找汽车补漆笔),结果幻想起自己参加跳舞的选秀节目。

走廊尽头有一座大大的货梯,门是开的,四周贴了防撞垫,但比利根本没想过要搭电梯。电梯机具就在地下室,如果电梯上楼,黑影舞蹈家会听到。电梯左边有一扇门,上头标示“楼梯”。比利抵达三楼平台。他拉开笔电包,拿出手套跟面具。他将几条束线带塞进裤子口袋里。他左手握着儒格手枪,右手握着那罐烤箱清洁剂。他打开楼梯的门,望进小小的大厅,空无一人。后头的走廊也是。左手边有一扇公寓大门,右边也有,尽头还有另一扇。就是那三个色魔室友住的地方。

比利沿着走廊前进。虽然有电铃,但他直接猛力敲起房门。他稍作休息,然后又敲得更大声。

脚步声接近。“谁啊?”

“唐纳文先生,警察。”

“他不在,我是他室友。”

“室友了不起啊!给我开门。”

开门的男人有小麦色的皮肤,身高至少高比利十五公分。爱丽丝·麦斯威尔顶多一百六十二公分,想到这家伙压在她身上就让比利怒火中烧。

男人看到头戴梅兰尼亚·川普面具、一肩挂着笔电包的人,整个人都愣了:“怎——”

“内裤给我脱下来。”比利说,然后用清洁剂喷向他的眼睛。

8

不管这人是杰克还是汉克,他都抓着眼睛,向后倒去。泡沫从他脸颊流下,从他下巴滴落。一张有罩子的柳枝藤坐垫绊倒了他,他整个人瘫在地上,比利认为这种椅子叫做摇摇秋千椅。这里的确是关系复杂单身汉住的地方,圆弧形的双人沙发(比利晓得这叫“情侣席”)面对大萤幕电视。圆桌上有一台笔电,直视机场的大窗户前面是吧台。比利看到飞机起飞,他很确定要是这个王八蛋眼睛看得见,他会希望自己跳上这架飞机。比利甩上房门。男人嚷嚷着说他要瞎了。

“不会,只要快点洗掉就不会瞎,所以听好了。双手伸出来。”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了!”

“手伸出来,我就会替你打理。”

杰克还是汉克在整面的地毯上打滚。他没有把手伸出来,他想坐起身,这家伙很高大,不能抱持侥幸心态。比利放下笔电包,朝着对方肚子踹了一脚。男人吐出大气,几坨清洁剂泡沫飞溅到地毯上。

“我结巴了吗?手伸出来。”

他双眼紧闭,乖乖听话,脸颊跟额头都胀红了。比利蹲下来,将他双手拉在一起,然后用一条束线带固定住他的双手,男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还有谁在?”比利很确定屋内没有别人。如果有人,这家伙的鬼叫肯定会让他们冲出来。

“没有人!啊,见鬼了,我的眼睛!超刺的!”

“起来。”

杰克还是汉克歪歪扭扭爬起身来。比利扯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进通往厨房的方向。

杰克还是汉克没有大步迈进,反而跌跌撞撞地走,双手还在面前摸索障碍物。他呼吸急速,但没有像爱丽丝一样喘起大气,没必要教他唱〈泰迪熊野餐〉的第一段。比利推着他,直到他的皮带头撞上流理台水槽。水龙头上有活动式喷嘴。比利开了水,将喷嘴对准杰克还是汉克的脸。过程中他自己也弄湿了,但这不打紧,感觉挺清爽的。

“好烫!还是好烫!”

“会退去的。”比利说,希望痛楚不要退得太快。他敢打赌爱丽丝的女性部位很痛,也许现在还没好。“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怎样?”现在他哭哭啼啼了起来。他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人高马大,至少有一百公斤,但他哭得跟个奶娃一样。

比利用儒格抵着男人的后背。“这是一把枪,所以别逼我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他近乎尖叫。“杰克·马汀内兹!不要对我开枪,拜托不要!”

“杰克,咱们去客厅。”比利将杰克推在前方。“坐在藤椅上,你看得见吗?”

“一点点。”杰克呜咽地说。“一切都糊得不得了。你是谁?你为什么——”

“坐下。”

“皮夹给你,不多,但崔普房里有个两百块,就在他桌子最上方的抽屉里,拿了快走!”

“给我坐下。”

他压着杰克的肩膀,让男人过身去,然后推他坐进秋千椅。天花板的钩子与绳索悬挂着这张藤椅,男人的重量压得椅子缓缓摇晃起来。杰克用泛红的双眼望向比利。

“坐一下,冷静一点。”

吧台冰桶旁有几张餐巾,布做的,不是纸巾,很高级。比利抽了一张,朝杰克走来。

“别动。”

杰克一动也不动,比利开始擦拭他的脸,将剩下滴流的泡沫擦干净。然后他退后,保持距离。“另外两个人呢?”

“为什么问?”

“杰克,你不负责提问。我才负责提问。你的工作是回答就好,除非你想再来一点泡泡,或是,如果你真的惹怒我,我就一枪打在你膝盖上。懂了吗?”

“懂!”杰克长裤的裤裆颜色变深了。

“他们在哪?”

“崔普去学校找他指导教授。汉克在工作,他是乔瑟夫的销售员。”

“乔瑟夫是什么?”

“乔瑟夫·A·班克,那是男士服——”

“好,我知道。哪所学校?”

“红峭壁社区大学。崔普是在职研究生,研究历史,他的论文在写澳洲跟匈牙利的战争。”

比利考虑告诉这个白痴,澳洲跟一八四八年的匈牙利革命完全八竿子扯不上关系,但他何必呢?他是来这里给对方提供另外一种教育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知道他说他跟教授约两点。之后他可能会去咖啡厅,有时他会去。”

“也许跟店员攀谈一下。”比利说。“特别是这女孩刚来城里,希望遇见好对象。”

“什么?”

比利朝他大腿踹了一脚。没有很大力,但杰克惨叫一声,吊椅又摇晃了起来。这是三个私生活摇摆混乱的人与一张摇摆的椅子。

“汉克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四点下班。你为什么——”

比利拿起那罐清洁剂。杰克的视力大概还没彻底恢复,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因此没有说下去。

“那你呢?杰克,你靠什么糊口?”

“我是当冲操盘手。”

比利走向圆桌上的笔电。数字起起伏伏,大多是绿色的。今天是星期六,但其他地方有交易,因为金钱无须睡眠。

“后面那辆厢型车是你的吗?”

“不,那是汉克的。我开的是马自达Miata。”

“厢型车坏了吗?”

“对,引擎汽缸垫片爆了。他这礼拜开我的车上班。他就在机场购物中心里的门市工作。”

比利拉来一把普通的椅子,坐在悬挂的秋千椅对面。“杰克,如果你乖乖的,我就不伤害你。你会乖乖的吗?”

“会!”

“这意味着,你的室友回来时,你得保持安静,不要大叫警告他们。我主要要算帐的人是崔普,但如果你警告他或汉克,我就会将准备使用在崔普身上的手段,运用在你身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清楚吗?”

“清楚!”

比利掏出手机,打给爱丽丝。她问他是否没事,他说没事。“只是杰克·马汀内兹在我旁边,他有话要跟你说。”比利将手机对着杰克。“跟她说你是一无是处的王八蛋。”

杰克没有抗议,也许是因为遭到恐吓,也许是因为此刻的他的确觉得自己就是一无是处的王八蛋。这是比利的期望,他希望就算是当冲操盘手也能学会教训。

“我是……一无是处的王八蛋。”

“现在说你很抱歉。”

“我很抱歉,对不起。”杰克对着手机说。

比利将电话拿回来。爱丽丝听起来快哭了,她要他小心点,比利说会的。他挂断电话,将注意力放回秋千椅上满脸通红的男人身上。“你知道你为什么道歉吗?”

杰克点点头,比利觉得这样他就满意了。

9

他们坐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杰克说他眼睛还在痛,比利用吧台水槽浸湿布餐巾,擦拭男人的脸,仔细擦眼睛的部位。杰克向他道谢。比利觉得这家伙最终还是会恢复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但这不打紧,因为杰克这辈子再也不会性侵下一个女人了。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三点半左右,有人来到门口。比利先看了杰克一眼,一只手指摆在梅兰尼亚面具的嘴唇部位,然后才走去门后。杰克点点头。肯定是崔普·唐纳文,因为汉克还没下班。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声响。崔普吹着口哨。比利握着手枪枪管,将枪举在脸旁边。

崔普走了进来,口哨还没停下。他看起来就像时髦的年轻人,穿了名牌牛仔裤跟短短的皮外套,全身打扮以他手里的花押字公事包及戴在黑发上的帅气平顶帽作结。他看到坐在秋千椅上、双手被束缚的杰克,便停下口哨。比利走了出来,用枪托打他,没有很用力。

崔普往前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像电视演得一样,被枪打头的人会直接倒下去。他睁大双眼回头,手扶着后脑勺。现在比利用枪口对准他。崔普看着自己的手,上头有血迹。

“你打我!”

“已经比我好了。”杰克用沙哑的嗓音讲话,听起来有点滑稽。

“你干嘛戴面具?”

“双手伸出来,手腕摆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会对你开枪。”

崔普没有继续争执,将手腕靠在一起。比利将儒格手枪插进自己正面的腰带里。崔普想要抢枪,比利早料到了。他退去一旁,大力一推,用“一臂之力”协助崔普一头撞在紧闭的门上。崔普哀号起来。比利扯着他时髦皮夹克的领口(大概是乔瑟夫·班克的名牌货),将他往后推,还伸出腿让崔普绊倒在地。他后背着地,鼻血直流。

比利蹲在他身旁,先将唐纳·简森的手枪插到屁股上方的腰带里,这样崔普才抢不到,接着拿出一条束线带。“双手伸出来,手腕摆在一起。”

“不要!”

“你在流鼻血,但鼻梁还没断。双手拿出来,不然我就保证你鼻梁断掉。”

崔普将手一起伸出来。比利固定住他的双手,然后打电话给爱丽丝,回报制伏两人,还有一个不在场。他没有让崔普讲电话,因为崔普看起来还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至少这时还没。

10

崔普·唐纳文坐在双人沙发上,想要让比利开口交谈。他说他晓得比利为什么在这里,但无论那个叫做爱丽丝的女孩说了什么,都是为了自保而已。她很饥渴,她想要男人,因此得到了,大家好聚好散,就这么简单。

比利应和地点点头。“你们还送她回家。”

“没错,我们送她回家。”

“开汉克的厢型车。”

为此崔普眼神闪烁起来。他有那种结合了魅力与狗屁的魔法特质,这种特质让他这辈子都很顺遂,他甚至想要对戴着梅兰尼亚·川普面具闯进他家的人施展这种魔力,但他不喜欢这个问题。这是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爱情机器坏了,停在后面的停车场里。”

比利没说话。杰克没说话,崔普没看到他室友脸上那个“你麻烦大了”的表情。崔普聚焦在比利身上。

“那是Macbook Pro?”注意到地上的电脑包。“兄弟,笔电用得很高级喔。”

比利没有反应。面具塑胶外皮下的他汗水直流,他迫不及待要摘掉面具。他也迫不及待要结束这个任务,离开这座私生活复杂的单身汉公寓。

四点四十五分,又是一把在门锁上发出声响的钥匙,第三只小猪进来了,是只打扮体面的小猪仔,穿了三件式西装,打了一条跟爱丽丝·麦斯威尔大腿上鲜血一样艳红的领带。汉克很好对付。他看到崔普脸上的血跟杰克肿胀的双眼,因此当比利叫他把手伸出来的时候,他只有嘴上稍微抗议一下,就让比利将他的手绑起来。比利带他到圆桌旁坐下。

“现在咱们到齐了。”比利说。“容光焕发,各司其职。”

“我桌子抽屉里有钱。”崔普说。“就在我房里,还有一些药,顶级的古柯碱,兄弟,整整三克。”

“我也有现金。”汉克说。“只有五十,但……”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比利差点就喜欢上这家伙了。想到他干过的事情,对这种人有好感实在很蠢,但感觉是不会骗人的。这个家伙的脸色因为恐惧而惨白,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挺得住的样子。

“噢,你们知道这跟钱无关。”

“我跟你说——”崔普又想开口。

“崔普,他什么都知道了。”杰克说。

比利转头面向汉克。“你姓什么?”

“弗兰尼根。”

“后头那辆厢型车,爱情机器……是你的吗?”

“对,但车坏了,引擎汽缸垫片——”

“爆了,我知道。不过上周还能开,对吗?你们跟爱丽丝结束之后,就开那辆车送她回去?”

“什么也别说!”崔普大吼一声。

汉克没搭理他。“你是谁?她男朋友?她哥?噢,天啊。”

比利什么也没说。

汉克叹了一口气,听起来有液体的声音。“你知道我们没有送她回家。”

“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

崔普说:“什么也别说!”他好像就一句台词一样。

“很烂的建议。汉克,说清楚,你就会少很多麻烦。”

“我们让她下车。”

“让她下车?你们是这样形容的?”

“好啦,我们扔下她。”他说。“但,老兄……她还能讲话,好吗?我们知道她手机在身上,也有钱可以叫Uber。她还会讲话!”

“这样就很合理吗?”比利问。“可以交谈?有胆就告诉我这样很合理。”

汉克没有这么说,反而开始哭,这告诉了比利另一件事。

比利打电话给爱丽丝。他没有要汉克告诉她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王八蛋,因为这人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他很清楚这点。他只要汉克道歉。汉克乖乖道歉,听起来出自真心,鬼才晓得这种真心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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