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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爱丽丝肯定在房间门口等他,因为比利一敲门,她随即开了门,还拥抱起他。他吓了一跳,准备把身子抽开,却注意到她脸上受伤的神情,便也拥抱她。除了尼克、乔治欧这种人无意义的兄弟拥抱外,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抱过人了。然后他发现并不是这样,夏妮丝·艾克曼抱过他。那些是温暖的拥抱,这次也是。

他们进入房间。他离开地景大楼时打过电话报平安,但此刻的她又关心起来,他又说一切没事。

“而你……搞定他们了?”

“对。”

“他们三个人?”

“对。”

“我会想知道细节吗?”

“他们没有人会去医院,但都学到了教训。你知道这么多就好。”

“行,但我可以问一个我之前问过的问题吗?”

比利说可以。

“做这件事,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妹妹?”

他想了想,说:“我想都有。”

她点点头,表示“结案”。“那顶假发好像被飓风吹过。你有梳子吗?”

他有,在刮胡用具包里。爱丽丝用张开的手指撑着假发,开始轻快地梳起头发。“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吗?”

短暂回程途中,比利思考过这件事。“我想我们该过夜。我觉得我们不用担心那三个活宝报警。”他想起手机上拍的照片。“而且天色暗了。”

她停下手中的梳子,死死盯着他。“你要去哪里,拜托带我去。”她误以为他的静默是不情愿。“我在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回商学院、端卡布奇诺给客人。经过这一切后,我也不能回家。我必须离开这个城市。我要重新开始。拜托,戴顿,求求你。”

“好,但我们终有一刻需要分道扬镳。这你明白,对吗?”

“明白。”她展示起假发,问:“好多了?”

“对。而我的朋友都叫我比利,好吗?”

她笑了笑。“好。”

2

出了便道外四百公尺处有一间“苗条鸡仔”,比利开车进得来速,买了食物跟奶昔回来。她咀嚼食物,眼睛还盯着下一口鸡肉培根三明治要咬哪里的模样让他很高兴。他不懂为什么,但他就是很高兴。他们看了地区新闻,只有提到法院暗杀一次,没什么新资讯,只是在气象预报之前填补两分钟空白的统整报导。世界继续前进了。

“你今晚会没事吗?”

“对。”她偷了一根他的薯条以示证明。

“如果你又开始喘——”

“〈泰迪熊野餐〉,我知道。”

“要是不管用,就敲一下墙壁,我会过来。”

“好。”

他起身将自己的垃圾丢掉。“那我就先道晚安了。我还有事做。”

“你要写你的故事吗?”

比利摇摇头。“别的事情。”

爱丽丝看起来有点担心。“比利……你不会趁着半夜扔下我就跑吧?”

对话忽然转向,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没有,我没打算这么做。”

“发誓?”

他弯起小拇指,他跟夏夏有时会这样,他更常跟凯瑟琳做出这个动作。“打勾勾。”

她也笑着伸出小指头,他们打勾勾。

“早点睡,因为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要开很久的车。”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他们要去何方。

3

他到了墙壁另一边的房间后,就传讯息给巴奇·汉森。

我可以去你那里吗?事实上是我们,有人跟我一起。她没问题,但需要新的身份。不会待太久。等到我讨回欠我的东西,你会得到我所承诺的那一份。

他发送讯息,开始等待。他跟巴奇几乎又回到原点。比利完全信任他,也觉得巴奇信任他。再说,一百万可不是什么小钱。

五分钟后,他手机叮了一声。

SCOTS二○○七年在船长烟熏屋现场演唱六九以尔卡米诺YT。删除且DTA。

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这样联系过了,但比利记得DTA代表“别再传讯”(Don't text again)。对巴奇来说,这么大费周章代表他的状况非常危险。他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如果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比利也知道SCOTS代表“南方文化走下坡”(Southern Culture on the Skids),这是巴奇最喜欢的乐团。〈六九年的以尔卡米诺〉('69 El Camino)是他们的歌,以尔卡米诺是雪佛兰出的一款车。比利打开YouTube,输入“SCOTS船长烟熏屋现场演奏”。南方文化走下坡乐团一定很喜欢在这里表演,因为总共有超过四十个不同歌曲的影片。其中五个是〈六九年的以尔卡米诺〉,但只有一段是二○○七年的影片。比利点进影片,但没有播放。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手机录影,声音肯定很破,而且他不是来听歌的。

观看次数四千多,却有几百则留言。比利往下拉到最后一条,署名“汉森一九九”,两分钟前留的。

这则留言说:好歌,在赛温德镇的艾奇伍德沙龙听过他们演奏赞到爆的十分钟版本。

比利自己也发了一条文,署名“塔可○四”,很短,只有写:希望早日亲眼欣赏他们表演!

他删了他发给巴奇的讯息,也删了巴奇提到“南方文化走下坡”乐团影片的回覆,然后开始搜寻。在美国只有一个赛温德镇,位在科罗拉多州。该处没有艾奇伍德沙龙,却有一条名为艾奇伍德山地车道的干线道路。

他传讯息给爱丽丝:早上五点出发,行吗?

立刻传来“收到”这个回覆。

比利在其中一台廉价笔电上下载了一个应用程式。花了一点时间,因为松树经济汽车旅馆的无线网路讯号弱到爆。下载结束后,他读了一个小时的书,然后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他在手机上调好闹钟,然后才上床睡觉,不过他晓得他用不着闹钟。他会梦到“拉拉费卢杰”,一点也不意外。

4

他们将少少几件行李放进Fusion的后座时,天色尚黑。比利将其中一台廉价笔电摆在前座之间的中控台上,用电线连接插座。“我就知道这些便宜电脑迟早会派上用场。”

“是喔?”爱丽丝看起来还睡眼惺忪。

“才怪,但有时人就是会走运。”

她扣上安全带,比利打开昨晚下载的应用程式,刺耳的声音出现,有点像老式的数据机拨接声。他把音量转小。

“那要干嘛?”

比利低头指着副驾驶座置物柜下方左边低调的一个面板。“那是车上诊断系统,很多功能,因为这是租来的车。车行的人只要想查,就可以透过这个装置检视我们的所在位置。只要我们跨越周界,他们就会想确认,因为这个装置已经预设会发出通知。这个应用程式是一个干扰器,只要有人查,他们会以为系统故障。”

“你希望他们是这么想的。”

“很有胜算。”比利说。“准备好没?不用再检查一下房间?”

“我准备好了。”她已经完全清醒。“我们要去哪?”

“科罗拉多州。”

“科罗拉多,我的天啊。”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稚嫩。“要开多远?”

“超过一千六百公里,要开两天。”

她笑了笑。“那我们最好快点启程。”

比利说:“收到。”然后拉下车子的前进档。五分钟后,他们上了付费公路,往西边前进。

5

他们在马斯科基加油、吃东西,这个镇因为梅尔·哈格德(Merle Haggard)的同名歌曲而出名。爱丽丝在廉价笔电上忙着,带着比利前往箭头购物中心。到了之后,她指着一间有橘色遮雨棚的建筑。

“犹他(Ulta)是什么店?”比利问。

“化妆品店。你去。我脸这样,我不想进去。”

比利无法责怪她。她还年轻,身体健康,瘀青开始褪色,但还是看得出来最近有人对她动粗过。她告诉他该买什么,他去买。打底的东西叫做Dermablend遮瑕粉底霜。没有事后药那么贵,但加上了刷子跟定妆蜜粉,也差不多花了八十块。

“跟你约会好烧钱。”他把袋子交给她时说。

“看到结果你就知道了。”

她听起来精神抖擞,他喜欢这样。她从不愿看着自己镜中倒影的女孩恢复至今,一路走来不容易……但还没彻底恢复。这天下午,他们继续西行时,她睡着了,约莫一个小时后,他听到她呻吟起来。她用双手做出抵挡的姿势。一只手碰撞上仪表板,她喘着大气醒来,又喘了一口,第三口,这次她用手压着喉咙。

“〈泰迪熊野餐〉,快!”比利已经开始放慢速度,朝路肩移动。

“我没事,继续开。我没事了,只是作噩梦。”

“梦到什么?”比利打起方向灯,将车子转回行车道。

“我不记得了。”

她撒谎,但无所谓。

6

他们在堪萨斯州的小镇庇护城过夜,因为他们已经开了差不多一半的路途,但也是因为他们想在名为“庇护汽车旅馆”的地方待上一宿。这次登记入住时,爱丽丝跟他一起行动,柜台后面的男人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比利心想:女性可能会多留意一下。化妆品很管用,她的技巧也不错,但还没到完美的境界。他问她要不要外带晚餐吃,爱丽丝摇摇头。她准备好去外头见人了,这也是好事。他们在东东小馆用餐,说到食物,这应该是庇护城唯一一间餐厅。菜单主要由汉堡与炸热狗组成。

“我们要去见的这个人。”爱丽丝说。“他是怎样的人?”

“巴奇现在六十五或七十岁了,瘦皮猴一个。曾是海军陆战队队员。主要靠啤酒、香烟、肉干棒、摇滚乐维生。电脑是他强项,他人脉很广,负责组织串联。”

“组织串联?”

“找专业的人,不是小鬼,不是瘾君子,不是爱开枪闹事的莽撞鬼。他是经纪人,但他也会挖掘人才。”

“替地下世界挖掘人才。”

比利笑了笑。“不晓得现在地下世界现在是否还存在哩。我觉得电脑世代差不多歼灭了地下世界。”

“而他替你这种人找案子。”她压低声音。“刺客。”

就比利所知,他是唯一一个跟巴奇合作的刺客,但他没有反驳。毕竟这话是真的,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他大可再次解释起来,他专杀不值得活着的坏人,但何必呢?她要么相信,要么不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可以继续辩证的话题。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过往,但他决定要改变自己的未来。他也决定要领他的薪水,那是他赚来的。

“我想巴奇会给你新的身份。这也是他强项。如果你要,你可以成为全新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她没有停顿,就脱口而出。“虽然我猜到了某一刻,我还是会想跟我妈联络。”她笑了两声,微微摇起头来。“你知道,我想不起来她上次打电话给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真的想不起来。”

“但你跟她联络了?”

“对,在你……呃,拜访崔普跟他室友的时候。”

“你没真的告诉她你要去墨西哥吧?”

她笑了笑。“想说,但没有。我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我休学时就分手了。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接下来的打算。”

“她接受这种讲法?”

“她不接受我的一切已经很久了。我们可以聊点别的吗?拜托?”

7

隔天风平浪静,只有开车,主要是沿着七○号州际公路前进。还在从肉体与心灵创伤中恢复的爱丽丝一直睡。比利想着他故事里的费卢杰,他的故事此刻储存在电脑包里的随身碟中。他因此想起艾勒比·史塔克,这位同袍说过,等他回家,他就要将他的哈雷机车从车库中推出来,来场从纽约到旧金山的公路之旅。他说:才不走什么狗屁蓝色高速公路,我要全程走付费公路,我会骑到时速一百二,飙车飙到爽。艾勒比最终没有机会进行他的公路旅行。艾勒比死在费卢杰生锈的老计程车后方,他的遗言是“没事的,钉起来就好。”只是那时他已经开始喘大气,就跟爱丽丝恐慌发作时一样,但他连〈泰迪熊野餐〉的第一段歌词都来不及唱。

他们在堪萨斯州的昆特加油、用餐。那是一间“格子松饼美食屋”,他们下车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柜台吧台前坐了两名州警。爱丽丝迟疑,但比利继续前进,结果也没事。条子根本没有望向他们。

“如果你演得像,他们多数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回车上时,比利是这么说的。

“多数时候?”

比利耸耸肩。“谁都可能遇上任何事,只能把握机会,期待最好的结果。”

“你是宿命论者。”

比利大笑起来。“我只是很实际而已。”

“有差吗?”

他的手悬在车门门把前,看了她一眼。她就是有办法让他觉得意外。

“你念商学院根本大才小用。”他说。“我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表现。”

8

满肚子格子松饼与培根的爱丽丝又睡着了。比利时不时望向她。他越来越喜欢她的样子,他喜欢她的本质。甩上这段人生的门,打开下一个阶段的门?就算有机会,多少人会愿意这么做啊?

差不多四点时,她醒来,舒展筋骨,然后赞叹起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我神圣的帽子啊!”

比利喷笑。“没听过这样赞叹的。”

“这是落矶山脉!噢,我的天,你看!”

“的确是挺壮观的。”

“我看过照片,但不一样。我是说,这里才刚开始。”

的确,平地绵延了几百公里,忽然间地貌就向上隆起了。

“我猜我们今天就能抵达巴奇那边,我猜是到得了,但我晚上不想走山边的十九号公路,可能会很蜿蜒。”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不想在晚上十点到午夜之间让巴奇看到头灯开进他的车道。毕竟巴奇提供地点时这么谨慎。“看你能不能在丹佛东边找到不起眼的汽车旅馆。”

她用他的戴顿手机查找起来,动作之灵敏,只有年轻人才办得到。“有个地方叫叉角羚羊汽车驿站。听起来够不起眼了吗?”

“的确。有多远?”

“看起来差不多五十公里。”她又输入了起来,滑动萤幕。“位在一个叫做拜尔斯的城镇。他们会举办打靶比赛,之后会有盛大的舞会,但那是十一月的事,看来我们遇不上了。”

“可惜了。”

“哎啊。”她说。“衰事就是会发生。生命是一场派对,而天下没有不散的派对。”

他斜眼看她,有点吓到。“这是出自费兹杰罗的作品?”

“王子的〈一九九九〉歌词啦。”她说。“我还是看不腻这些山脉这么壮丽。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觉得我会不忍心看,我会心碎。我在这里唯一的原因是因为那些家伙性侵我,把我扔在雨夜之中。我猜万事发生皆有因。”

比利以前经常听到这句话,这话让他生气。“我不相信是这样,我才不信。”

“好啦,抱歉。”她听起来有点吓到。“我不是故意——”

“相信这种说法,就意味着后面遇上的人事物比我妹妹还重要,艾勒比·史塔克是这样,对塔可来说也是这样,对这辈子再也无法行走的强尼·凯普斯来说,也是这样。这种说法根本一点也不合理。”

她没有答腔。他转头看她时,她低头望着自己紧握的双手,泪水挂在脸上。

“老天,爱丽丝,我不是故意要惹哭你的。”

“你没有啦。”她把脸上的证据抹掉。

“只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祂老人家实在很不称职。”

爱丽丝指向前方,指着落矶山脉蓝色的巨齿山峰。“如果上帝存在,那也是他打造的。”

比利心想:哎啊,女孩说得有道理。

9

在叉角羚羊汽车驿站要订到两个连接的房间完全没问题,从停车场停放的车辆数量看来,比利觉得他们要住在走廊上的哪间房间都可以。他们在附近的汉堡谷仓用餐。回到汽车旅馆后,比利将储存他笔下故事的随身碟插入电脑。他打开档案,卷动到他停顿的地方:塔可将“早安越南”的大声公交给法瑞。他随即又关掉档案。他不是害怕书写在“欢乐之家”发生的事情,他只是不想分次写。他想待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一次写完,就跟把瓶子里的毒液一口气倒完一样。他觉得不会写很久,但那几个小时会很“激烈”。

他走去窗口,往外望出去。每个房间外头都有两张廉价草坪椅。爱丽丝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仰头望星辰。她观星,他则看着她好一会儿。用不着精神科医师告诉他,这个女孩对他来说代表什么,她是某个版本的凯瑟琳,只是长大了。精神科医师也许会争论她也是“油漆永远涂不完之家”里又名朗妮·吉文斯的罗萍·麦奎尔,但才不是这样呢,因为他想上罗萍,多少个夜晚他就着这个美妙的幻想打手枪,但他可不想上爱丽丝。他关心她,这远超过了性交。

关心她会带来危险吗?当然会。爱丽丝开始关心他、信任他、依赖他,同样也很危险吗?当然啊。不过,看着她坐在那里仰望星空却有另一层意义。如果事情出差错,也许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此刻一切安好。是他给她山脉与星子的,不能拥有,但至少可以仰头欣赏,这样已经别具意义了。

10

他们早早起床,八点就穿过丹佛。路况平坦。他们在八点四十五分穿过博德,也是平地。然后,忽然之间,他们就在山脉之间。道路如同比利预期的有点蜿蜒。爱丽丝坐直身子,头不断扭动,睁大双眼从右方深深的峡谷望向左边陡峭的上坡树林。比利了解。她是新英格兰女孩,只进行过一次短暂、结果不怎么愉快的中南部小旅行,眼前的体验对她来说非常新鲜,充满惊奇。他不相信她必须遭到性侵才能来到落矶山脉的山麓,但他很庆幸她得以在此。他喜欢她的惊奇,不,他很爱她的惊奇感受。

“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她说。

他们穿过内德兰,这个小镇似乎只是郊外不规则购物中心的额外延伸。停车场停满了车。能够相信任何事的比利会无法相信这点:到了明年早春,这片停车场会在营业日空空如也,多数商家通通歇业。

爱丽丝脸颊泛红,用手指着一处商店。“我得去一下药局。”

他把车子开进停车格。“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我『那个』要来了。提早了两周,但我感觉得到,闷闷的不舒服。”

他想起事后药附了一张说明传单。“你确定不用我——”

“不,我去就好。不会太久。老天,希望我没弄脏这件裤子。”

“如果脏了,我们就——”买新的还没说完,她就已经下了车,迅速朝沃尔格林连锁药局快步前进,几乎要跑起来了。才过几分钟,她就拿着纸袋回来。

他问她是否没事。她简短地回答没事。出了市区,他们来到一处景色优美的避车道,她请他停车,距离其他车辆远一点。然后她请他把目光别开。他乖乖照办,看到一个傻子操纵起悬挂式滑翔翼飞过一处跟刀伤一样深的峡谷。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这家伙似乎没有移动。他听到她移动身子、拉下拉链的声音,纸袋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她将东西从纸张上撕下来的窸窸窣窣声,他猜应该是卫生棉,她应该还不想用棉条。然后她的拉链又拉上了。

“你可以看了。”

“不,你看。”比利指着用悬挂式滑翔翼飞行的人。这个人穿了一件亮红色的汗衫,戴了黄色的安全帽,如果他撞上山边,这安全帽根本无法提供任何保护。

“噢……我的……天啊!”爱丽丝用手遮挡阳光,看出去。

“不是你神圣的帽子。”

爱丽丝笑了笑,真挚的笑容,看起来很美。她又说了一次:“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然后玩那个?”比利指出去。

“也许不玩那个。”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也许会喔。”

“准备好出发了吗?你都搞定了?”

“是的,长官。”爱丽丝说,活泼得不得了。

11

比利很庆幸决定没有昨天连夜开过来,因为他又开了两个小时才到赛温德镇。这里没有购物中心,市区只有一条热闹的街道,挤满纪念品店、餐馆、西部风格的服饰店、酒吧。酒吧很多间,不外乎是“壮汉沙龙”、“靴子与马刺”、“甜蜜家园”跟“一八七”这种店名。这里没有艾奇伍德沙龙,比利觉得这间店本来就不存在。

“酒吧叫这名字好好笑。”爱丽丝指着“一八七”。

“的确。”比利附和道,但从门口停靠的一排摩托车看来,他觉得这个店名一点也不好笑。在加州刑法典里,一八七代表的是谋杀。

爱丽丝用比利的手机导航,因为车上的GPS定位系统跟定位器一样受到干扰了。“还有一·六公里,也许远一点。在左手边。”

一·六公里就带着他们离开市区。比利放慢车速,看到艾奇伍德山地车道的路牌。他转了上去。他们经过看起来很豪华的住宅,后街有瑞士风格的小木屋,很多房子的车道都用铁链围起来,因为滑雪季节是六个礼拜之后的事。在艾奇伍德一○八号之后,柏油路面消失。先前平稳的道路先是变得有点不平,接着变得超级颠簸。比利来了一个S型大转弯,这才勉强从一段褪色的涵管上开过去。这次车子颠簸得太厉害,他们的安全带都勒住了。

“你确定是这里吗?”爱丽丝问。

“对,我们要找一九九号。”

她查起手机。“上头说没有这个号码。”

“不意外。”

八百公里后,泥巴地逐渐消失,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于绿草小路,土丘跟车辙之间还有野花。比利觉得这里是旧时集材道路的残骸。树木逐渐逼近,树枝打到车身。小路变得陡峭。比利驱车闪过上次冰河时期凸起的岩石。爱丽丝看起来越来越不安。

“如果这里没路,你要折回去将近三公里的路程,因为前面可能没有地方可以——”

比利将车子开进窄窄的弯道里,道路的确结束了。死路前面是一座木屋,长边沿着陡坡兴建,用看起来像砍下来的电线杆支撑着。开放式的门廊下停了一辆Cherokee吉普车。比利听到后面传来发电机的声音,低低的,但稳定有力。

比利跟爱丽丝下车,手压在眉头上遮阳,抬头望向门廊。巴奇·汉森从摇椅上起身,走到木板扶手旁边。他戴了一顶纽约游骑兵队的鸭舌帽,嘴里还叼着香烟。

“呦,比利,以为你迷路了。”

“她也这么想。巴奇,这位是爱丽丝·麦斯威尔。”

“爱丽丝,很高兴认识你。哎啊,比利,瞧瞧你。咱们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至少有四年了。”比利说。“可能五年。”

“哎啊,快上来。踩阶梯旁边嘿。饿了吗?”

12

比利原本担心这位长年替他介绍工作、擦屁股的人会厌恨他带陌生人来这里,此处显然是紧急藏身处,但巴奇对爱丽丝很好。他没有立刻跳出来说,比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但他的态度很明显。经过一开始的羞赧(也许是警惕),她也放松了下来。不过她还是谨慎到待在比利身边。

厨房很整洁,空间很大,阳光洒落进来。巴奇用微波炉加热起司通心粉。“我乐意搞点墨西哥煎蛋给你们吃,我手艺还不错,但我还没安顿下来。得先买点物资。然后我就窝下来,等到这件事尘埃落定。最好是能有个完美结局。”

“给你找麻烦,我很抱歉。”比利说。

巴奇伸手拍了拍他。“案子是我介绍的,我知道有风险。”他将两碗热腾腾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爱丽丝,你呢?你怎么认识这位布希战争退伍老兵的?”

爱丽丝低头看着她的起司通心粉,仿佛这玩意儿有啥好看的一样。她脸颊泛红。“我猜你可以说他从街上捡到我。”

“是喔?哼,他让你看他的蠢戏码没?蔚为奇观。比利,来一出。”

比利不想,爱丽丝跟尼克、乔治欧这些傻子不一样,但巴奇提供他们暂时的住所,比利不想拒绝这么简单的要求。只不过,他不用这么做。

爱丽丝停顿了一下,说:“不妨说,我已经见识过了。”

她迅速看了比利一眼,然后又望向自己的食物,但这一眼足以让他觉得她是在说他故事的开头部分。也就是他知道尼克、乔治欧在一旁监看时所写的内容。

“很棒吧?”巴奇拿起自己那碗食物,坐了下来。“比利每天净读些难懂的书,但他也能跟你讲河谷高中每个小孩的故事,以及蝙蝠侠是怎么弄出披风的。”

比利心想,管他的,一下又何妨?他睁大双眼,放慢说话速度。“我其实不太清楚那件事。”

巴奇大笑起来,用叉子指向比利,通心粉还卡在叉子上。“兄弟,你宝刀未老。”

他转头面向爱丽丝。

“从街上捡到你吗?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救了我一命。”

巴奇扬起眉毛。“真的假的?我想听那个故事。事实上,我想听所有的故事,特别是哪里出错了。”

比利仔细想了想。“所有但不包括爱丽丝的故事。”他说,然后笑了起来,实在忍不住。

13

他再次从法兰基·麦金托、波利·罗根去饭店接他开始说起,一路说到最后,只有四两拨千斤,说有男人对爱丽丝动粗,但他搞定了他们。

巴奇没有细问手法。他只有端着盘子放进水槽,然后加热水泡着。位于艾奇伍德山地车道最底端的小房子里有微波炉,屋顶上有天线圆盘,但没有洗碗机。

“我来洗。”爱丽丝起身。

“不用。”巴奇说。“只有几个餐具,而且锅子要泡水。烘烤的起司真是难刷。比利,你打算待多久?我问是因为如果你们打算待很久,我就得去金苏柏超市一趟。”

“不知道,但我很乐意采买。”

“我也去。”爱丽丝说。“开清单给我就好。”她望进冰箱。“你需要一点蔬菜。”

巴奇没答腔。他在水槽背对他俩,说:“比利,他们在找你。不只是尼克的组织,四个另外的竞争帮派,还有鬼才晓得多少个体户都在找你。罕见,但不是前所未闻的行动,大家目标都一样。你在某些聊天室里是热门话题,他们叫你『桑默洛克先生』。”

“比利·桑默斯加上大卫·洛克维奇。”比利说。

“对。”

“有人聊起戴顿·史密斯吗?”拜托不要,他心想。

“至今我想戴顿·史密斯还没问题,但那些家伙能够接触到最顶尖的调查机构,装备让联邦调查局看起来都略逊一筹,如果你留下任何小辫子,戴顿·史密斯就掰了。”

巴奇从水槽旁边转过身来,他用抹布擦了擦泛红的双手,直接盯着爱丽丝看。他不用开口,都晓得他是什么意思。

比利说:“她不是小辫子。我离开时,她会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前提是如果你能备齐文件的话。”

“噢,我办得到。我已经完成一件事了,网路就能凑齐所有顶尖的设备。”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你觉得伊丽莎白·安德森这个名字如何?”

爱丽丝看起来吓了一跳,然后露出迟疑的笑容。“我想还不错吧。我不能自己选名字吗?”

“最好还是不要。太容易跟你的过往连结起来了。名字也不是我选的,是电脑选的,有个网站叫做『人名产生器』。”他看向比利。“如果你信任她,那就够了。那简森夫妇呢?还有那个房仲?他们知道你可能不是戴顿·史密斯吗?”

比利摇摇头。

“所以你的身份没问题,这样很好,因为你的脑袋很值钱。”

“多少?”

“聊天室说六百万。”

比利目瞪口呆。“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他们这个案子一开始只付两百!”

“不清楚。”

爱丽丝来回转头轮流看着他们,仿佛是在欣赏网球比赛。

巴奇说:“尼克负责发案,但我觉得这不是他的钱,承诺要给你的钱也不是他出。”

比利一只手撑在桌上,松松的拳头顶着脸颊。“谁会花六百万干掉一个干掉了另一个枪手的枪手?”

巴奇大笑起来。“这话好笑。就跟『海海人生海边讨海』一样迂回。”

“是谁?又为什么?就我所知,乔尔·艾伦只是个无名小卒。”

巴奇摇摇头。“不清楚,但我敢说尼克·马杰利安知道,也许你该找个机会请教他一下。”

“尼克·马杰利安是谁?”爱丽丝问。

比利叹了口气。“班吉·康普森。害我蹚进这场混水的家伙。”

这话不对,因为明明是他自己搅和进来的。

14

最后,比利决定他跟爱丽丝会在巴奇这里待上三天,也许四天。他想写完“欢乐之家”。花不了太久,但他也需要时间思考他接下来的打算。他有儒格手枪,还需要另一把备有狙击镜的长枪吗?他不知道。他需要另一把手枪,也许是能够装上十七发而不是只有六发子弹的格洛克手枪吗?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虽然他不喜欢,但他觉得替儒格手枪装灭音器应该迟早可以派上用场。他有场合用到这种东西吗?他也不清楚,但巴奇说要替手枪装灭音器应该没问题。前提是,如果他不介意自制、开个几枪就会崩掉的灭音器的话。巴奇说,在科罗拉多高原,各种材料应有尽有。

“如果你要,我可以替你弄到M249班用自动武器。我得到处问一下,但我知道可以找谁。安全的人,口风紧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一把SAW(squad automatic weapon)。比利对这把枪有短暂但鲜明的回忆,乔·克鲁斯基就拿着这把枪,站在“欢乐之家”外头。他摇摇头。“咱们先搞定灭音器就好。”

“儒格手枪灭音器,了解。”

爱丽丝的文件三天内也可以准备好,但她跟比利要去赛温德镇采购时,巴奇要她买染发剂。“我想你的驾照照片要染成金发比较好,但眉毛不要染。你金发应该满好看的。”

“你是这么想的?”她听起来存疑,但看起来很感兴趣。

“对。你念商学院,所以我要给你加一点相关背景。你会速记吗?”

“会,我在罗德岛上过暑假课程,马上就上手了。”

“你会接电话吗?『迪格兰雪佛兰汽车你好,请问该如何帮你转接?』”

爱丽丝翻起白眼。

“好啦,至少有最入门的技巧,经济形势大好,这样应该就够了。加上漂亮的衣服、高档的鞋子、灿烂的笑容,伊丽莎白·安德森实在没理由找不到她的利基。”

但巴奇不喜欢这种安排。爱丽丝没领略到,但比利捕捉到了。他只是不懂为什么。

15

他们出门采买,比利戴了假发跟巴奇在一堆杂物里找到的墨镜,巴奇说他还没整理行李,这堆东西叫做爱尔兰人的行李。到了金苏柏超市,比利用现金付款。他们回到艾奇伍德山地车道,最后三公里的路程颠簸不已,车子前进得很吃力。

爱丽丝帮巴奇把东西收起来。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买的大蕉,但没多说什么。杂事结束后,她说她在室内窝累了,可不可以出门散散步。巴奇说,从后门出去,就会看到通往树林的小径。“斜坡很陡,但你看起来年轻力壮。不过擦点防虫液,去浴室找找。”

爱丽丝回来时,袖子卷得跟卡车司机一样,皮肤上是厚厚的防虫液。脸颊还因此油亮油亮的。

“别介意野狼。”巴奇说,然后看到她警戒的神情。“小鬼,开玩笑的啦。老一辈的说他们自从五○年代以后就没看过狼了,都被打猎捕杀殆尽了,熊也是。如果你能走到一·六公里那么远,你会看到无与伦比的景色。你可以望向不知道多远,通往另外一边大片平地的峡谷跟沟壑。听说对面本来有间度假村旅馆,但好几年前烧掉了。”他压低声音。“听说那里闹鬼。”

“当心脚步。”比利说。“你不会想摔断脚踝。”

“我会小心的。”

她离开后,巴奇转头笑着望向比利。“『当心脚步,你不会想摔断脚踝。』你是怎样?她老爹喔?鬼才晓得你这年龄足以当她老爸了。”

“别给我来佛洛伊德那套。她只是我朋友。我没办法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但就是这样。”

“你说他们对她动粗,这代表我想的那样吗?”

“对。”

“三个都有份?”

“两个,另外一个射在她肚子上。至少这家伙是这么说的。”

“老天,她看起来……你知道,好像没事一样。”

“她没有没事。”

“当然没有,大概永远没办法彻底走出来。”

比利想了想,就跟许多令人沮丧的念头一样,但也许此话不假。

巴奇拿了两瓶啤酒,他们前往外头的门廊。比利将车子停在门廊下方,紧挨着吉普车车头。

“至少她看起来适应得挺不错的。”巴奇坐进摇椅。比利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满勇敢的。”

比利点点头。“她是很勇敢。”

“而且,她会解读所谓的氛围。也许她的确想去散步,但她主要是想让咱俩聊聊。”

“是喔?”

“对。你们在这的时候,她可以住空出来的那间房。里面堆满我的东西,但我等等来清。只有床垫,不晓得有没有床单,但我看到柜子里有几条毯子。三、四个晚上应该还过得去。既然你们没有一起睡,那你就去阁楼吧。一整年里,上头不是冷得要死,就是热得要死,但目前这个季节应该还好。我应该有睡袋,可能还在后车厢里。”

“听起来不错。谢了。”

“对承诺要给我一百万的人做这么多,还可以啦。除非你改变主意了。”

“我没有。”比利望了巴奇一眼。“你觉得我拿不到这笔钱?”

“也许可以。”巴奇将一包威豪香烟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比利不晓得这种烟还有生产)要给比利,比利摇摇头。巴奇用老旧的Zippo打火机点烟,打火机侧面上有海军陆战队的标志跟凸起的拉丁文Semper Fi,代表“永远忠诚”。“威廉,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不能小看你。”

他们静坐了好一会儿,只是坐在门廊摇椅上的两个男人。比利以为皮尔森街已经够静了,但此处让皮尔森街听起来像闹区。远处有人在使用链锯,也许是锯木机。背景音乐是微风轻拂松树与山杨的声响。比利看着鸟儿展翅滑翔,划过蓝天。

“你该带她一起去。”

比利诧异地转过头来。巴奇将一个老旧的金属烟灰缸放在大腿上,里面满是没有滤嘴的烟屁股。“什么?你疯了吗?我想说我去拉斯维加斯找尼克时,她可以跟你一起待在这里。”

“她是可以,但你真的该带她一道去。”他捻熄香烟,将烟灰缸放去一旁,靠了上来。“听清楚了,因为我觉得你先前没听清楚。有人在找你,跟你提过的这个德纳·艾迪森一样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们知道条子没逮到你,知道尼克没付钱给你,知道你很有可能会去讨属于你的东西。他们也知道,如果你无计可施,你就得直捣他藏身的老巢。”

“就跟莎士比亚笔下的夏洛克一样。”比利咕哝着说。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没看过那部电影,但你如果觉得这唬得了他们——”他对着金色假发弹弹手指,假发已经又湿又脏,需要换一顶了。“你就是犯蠢了。他们知道你易容了,不然你根本离不开红峭壁区。如果你开车,能够前往赌城的路就那么几条,他们会严密监控所有的路线。”

巴奇说得有道理,但比利不想让爱丽丝深陷险境。他是打算让她远离危险。

“你要率先搞定的应该是你的车牌。”他比了比下方停车的平台。“这里的确有南方车牌的车在路上跑,但实在不多。”

比利没有说话。他的愚蠢吓坏了他。他在车子的电脑系统上加了干扰器,但在他跨越中西部地区时,他展示出的是蓝色、上头有钻石图案的车牌。仿佛是一个告示牌,写着:嘿,我在这。

巴奇用不着解读比利的心情,因为他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别太自责。就一个迅速行动的人来说,你大多照顾到了。”

“只要一步错,就可能无法脱身了。”

巴奇没有反驳,只是点起另一根烟,说他怀疑他们会去奥克拉荷马州或堪萨斯州找比利。“他们会聚焦在西岸。紧盯着爱达荷州、犹他州,也许亚利桑那州,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内华达州。一直到你抵达赌城,那里会严密防守。”

比利点点头。

“再说,如果他们见到你就会追踪你,那他们早追到这里来了。”巴奇挥了挥手,在空中留下一缕烟气。“与世隔绝的地区,适合狩猎团。我想你会没事,运气站在你这边。另一方面,这应该是好事,因为车子是用戴顿·史密斯的名字租的,对吗?”

“对。”

“你有别的身份吗?”

大卫·洛克维奇的驾照、万事达卡都还在比利身上,但都已经没有用了。“没有其他可以用的身份了。”

“我可以帮你弄几个身份,足以撑过去。我会用人名产生器。只是要是我给你制作信用卡,别尝试刷卡,那只是看个样子用的。别在意换车牌的事,你要换的是车子。那辆租来的车先留在这里,反正也丑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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