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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36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巴奇为了尊重他的客人,他都去门廊抽烟,但屋子里还是有他从纽约过来之后抽的那百余根威豪香烟味。隔天一早,比利去门廊找巴奇,同一时间,爱丽丝正在冲澡,还在浴室唱歌,这也许是她恢复的好迹象。

“她说你在写书。”巴奇说。

比利大笑起来。“我怀疑会不会变成书喔。”

“她说你今天会想去避暑小屋写。”

“也许吧。”

“她说你写得很好。”

“我觉得她没有多少对照组。”

巴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想我跟她今早可能会出门购物,给你机会写点东西。你需要新的假发,她需要买些女生的东西,不只是染发剂。”

“你们已经讨论过了?”

“的确如此。我通常在五点左右起来,或该说我的膀胱会在那时叫我起床,我搞定好那方面的事情之后就来这里抽烟,她就在这儿了。我们一起看着太阳升起,稍微聊了一下。”

“她看起来如何?”

巴奇歪头比向歌声。“听起来如何?”

“挺不错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可能会一路前往博德,那里选择比较多。回来路上会去瑞奇·派特森的二手车行,看看他有什么车。也许去『就近安迪』吃个午餐。”

“如果他们也在找你怎么办?”

“比利,他们瞄准的是你。我可以想像他们在纽约找我,也许去我姐在皇后区的房子那边看看,然后就觉得找不到了。”

“希望你是对的。”

“跟你说啦,我们第一站会去『水牛交换站』或『互利换穿』二手服饰店,我会买顶牛仔帽,压得低低的,咿哈!”巴奇捻熄香烟。“她对你评价很高,觉得你是『公猫的睪丸 』。”

“我希望她没有用这种字眼。”

浴室的淋浴水花声继续,她也还在唱歌,这是好事,但比利觉得要让她自己觉得“干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巴奇说:“事实上,她说你是她的守护天使。”

2

半小时后,浴室雾气已经散去,爱丽丝来到门边,比利正在刮胡子。

“你不介意我去吧?”

“一点也不。玩得开心点,眼睛睁大点,当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不要介意,直接请他把收音机转小声一点。清水乐团或齐柏林飞船出现的时候,他就喜欢转到很大声。我怀疑他这点始终没变。”

“我想买几件裙子跟上衣、染发剂,还要帮你买假发、便宜的网球鞋。还有内衣裤,不要那么……”她没说下去。

“就像搞不清楚状况的叔叔救急随手买的?别怕伤害我,我还挺得住。”

“你帮我买的已经很好了,但我可以多买几件。还有胸罩,这样就不用打结固定肩带。”

比利完全忘了这件事,就跟福特车的车牌一样。

虽然巴奇已经回去门廊一边抽烟,一边喝柳橙汁了(比利不晓得他怎么能容忍这两个东西一起出现),爱丽丝还是压低声音讲话。“但我没有多少钱。”

“让巴奇解决,我之后再跟巴奇解决。”

“你确定吗?”

“对。”

她牵起他没拿刮胡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觉得她的感谢很疯狂,却又合情合理。换句话说,就是很矛盾。他没有表达这种心情,只叫她不要客气。

3

八点十五分,巴奇跟爱丽丝开着Cherokee吉普车出发。爱丽丝化好妆,完全看不出瘀青。比利心想,就算不化妆,其实也看不太出来了。她跟崔普·唐纳文约会已经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了,年轻人总是恢复得很快。

“有必要就打电话给我。”他说。

“好的,老爹。”巴奇说。

爱丽丝告诉比利她会的,但他已经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已经上路了,她跟巴奇聊天的方式仿佛一般人(如果这种状况算是一般状况的话),满脑子都是在商店里能看到哪些新东西。也许试穿一些服饰。今天早上能够暗示她曾遭受性侵的迹象是莲蓬头的水冲个不停。

他们出门后,比利就踏上昨天爱丽丝走过的小路。他驻足在巴奇所谓的避暑小屋外,朝里头望进去。木头地板没有上漆,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牌桌跟三张折叠椅,但他还需要什么额外的东西吗?就是可以打字的机器,也许再从冰箱拿罐可乐吧。

他想着:作家都过这什么生活啊!思索起是谁对他说过这句话。厄夫·迪恩,是吗?杰拉塔的保全。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辈子的事了,的确,他还是大卫·洛克维奇的那一辈子。

他走上小径的尽头,望向对面的大片空地,思索他能不能看到爱丽丝的幽灵饭店。没有,在饭店原址只见到几处焦黑矗立的残骸。也没有秃鹫。

他回到房子里拿了他的Mac Pro跟可乐。他把东西放在避暑小屋的牌桌上。门打开,光线挺好的。他先是谨慎地试坐在折叠椅上,但椅子挺坚固的。他打开他的故事,拉着转轴到塔可将大声公交给口译法瑞手上的地方。他正要接着莫顿·雷克特打断的地方继续写下去,却赫然发现墙上有一幅画。他起身仔细看,因为画作挂在最边边的角落,在这种位置展示画作真的很怪,晨光甚至照不到那里。画面上是几处树篱,修剪成动物的形状。左边有只狗,右边有两只兔子,中间是两只狮子,狮子后面好像是牛,也许应该是犀牛。画得很糟,绿色的动物看起来杀气腾腾,不知为何,画家还把狮子的眼睛涂上红色,让它们看起来有点邪恶。比利将画作取下,正面对着墙壁。他知道如果他不把画转过去,他会一直望向那幅画。不是因为画得多好,而是因为画得很丑。

他打开可乐,喝了大大一口,然后开始写作。

4

“来吧,各位。”塔可说。“咱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把上头用签字笔写着“早安越南”字样的大声公交给法瑞,要他进行平常的呼吁,也就是:你们现在可以自己走出来,之后你们就装在尸袋里出来。法瑞喊完,没人出来。通常此时只要喊完“我们黑马,当然当然”的军呼后,就该进去,但这次塔可要法瑞再讲一次。法瑞用不解的眼神看他,但还是照办。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塔可要他喊第三遍。

“你是怎样?”喇叭问。

“不知。”塔可说。“只是觉得不对劲。首先,我不喜欢圆顶上头一圈的露台,看到没?”我们都看到了,上头有低矮的混凝土扶手。“圣战者可能蹲在在那后面。”他看到我们都望着他看。“不,我没有发疯,但感觉怪怪的。”

法瑞演讲到一半,我们的新任连长赫斯特上尉出现,他站在车门开启的吉普车上,双腿岔开,仿佛他是什么四星上将一样。他另一边的街道上有三间住宅建筑,两间竣工,一间盖到一半,三间都在外头喷上大大的C字,说明那里已经“清理干净”(cleared)。呃,应该啦。赫斯特才刚上任,大概不知道这些哈吉会偷偷跑回去,从他们用的烂狙击镜中望出来,上尉的脑袋会看起来跟万圣节的南瓜一样大。

“中士,你在等什么?”他咆哮着说。“别浪费大好天光!快点清理这座大庄园!”

“长官,遵命!”塔可说。“只是再给他们一个活着出来的机会。”

“别浪费口舌!”赫斯特上尉喊完就加速离去。

“傻子都开口了。”大脚罗佩兹说。

“好。”塔可说。“手上来。”

我们围成紧密的圆圈,原本的“火热九人组”现在只剩“火热八人组”,塔可、小岱、大鲁、喇叭、大脚、强尼·凯普斯、医药箱里充满把戏的大夫,还有我。我仿佛灵魂出窍,看得到自己。我有时会这样。

我记得零星的枪击声,我们身后的“奇洛区”有手榴弹爆炸的声音,低低的锵啷声,然后前方有火箭推进榴弹发射的声音,也许是在“老爹区”。我记得远处有一架直升机起飞。我记得听到哪个白痴“呼呼呼”吹起口哨,鬼才晓得为什么。我记得那天好热,汗水在我们满是泥巴尘土的脸颊上画出干净的线条来。街上还有小孩,每次都穿着摇滚乐团或饶舌歌手的T恤,无视枪火与爆炸,仿佛这些东西不存在一样,他们会弯着破皮的膝盖,捡起弹壳,回收分发给他们的战士。我记得自己伸手去摸腰系上的娃娃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八只手贴在一起。我觉得塔可感觉到了,我肯定感觉到了,也许大家都有预感,不知道。我记得他们的脸孔,我记得闻到了强尼的英式皮革味淡香水。他每天都会配给擦一点,专属于他的幸运符。我记得有次他对我说,闻起来像绅士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死掉,上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的威力。”塔可说,于是我们乖乖听话。愚蠢、幼稚,但跟战争里其他愚蠢也幼稚的话语一样,我们得到激励。而且如果大圆顶房子里有圣战者在等我们,也许他们能够把握这段时间,面面相觑,思索他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要为了某个垂垂老矣、脑袋不清楚伊玛目想像中的神而丢掉小命。

“我们黑马,当然当然!我们黑马,当然当然!”

大家将握在一起的手压了压,然后起身。我有一把M4卡宾枪,M24狙击步枪也挂在肩上。我身边的大鲁一肩是M249班用自动武器,装满子弹约莫十二公斤,背带跟领带一样横跨在他宽宽的胸膛上。

我们聚集在外头院子的栅门旁。对街未完工建筑的十字阴影将壁画墙面变成棋盘,孩子在某几个方格里,看着他们的女人与宗教警察在另外的格子里。大脚手持可以破门的雷明顿870泵动式霰弹枪,可以将栅门上的锁轰成碎片。塔可站去一旁,大脚才可以破门,但当大脚试探性推起栅门时,门缓缓打开,发出恐怖片里才有的开门转动声。塔可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两个低阶海军陆战队活靶,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到底他妈的多不正常?

塔可耸耸肩,仿佛是在说,该怎样就怎样吧,然后带领我们跑着进入院子,大家低头、弯腰前进。大家只能跟着他。卵石堆上有一颗足球。乔治·岱纳史坦经过时,用脚盘将球踢开。

我们进来时,房子上了铁栅的窗口没有子弹朝我们飞来,我们靠在混凝土墙边,四边都有沉重的双扉木门,至少有两百四十公分高。门上雕刻着交叉的弯刀,底下是有翅膀的锚,这是复兴党阵营的标志。又是一个不祥的象征。我转头寻找法瑞,看到他还在栅门边。他看到我在找他,便耸耸肩。我懂,法瑞有他的职责,而这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中。

塔可指着喇叭跟大鲁,示意要他们从左边过去,查看该处的窗户。我跟大脚去右边。我偷偷望向我这一侧的窗口,希望如果哪个圣战者决定轰掉我的头,我还有时间及时躲开,但我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人朝我开枪。我看到一间巨大的圆形空间,地上铺了地毯,里头有矮矮的沙发,书架上只有一本寂寞的平装本书籍,旁边是一座茶几。墙上挂毯的图案是奔腾的马。这个空间基本上跟小镇的天主教教堂差不多高,到圆顶至少十五公尺,阳光一束一束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粒。

我低头让大脚接替我的位置。因为我的脑袋没有被轰掉,他看得比较久。

“这里看不见他们。”大脚对我说。“角度不对。”

“我知道。”

我们回去找塔可。我前后摇摇手,这个手势代表“也许没事,也许有事”。另一侧窗边的喇叭也耸耸肩,传达出一样的意思。我们听到更多的枪声,有的远,有的没那么远,但都不在利马区。圆顶大宅静悄悄的。小岱刚刚踢过的球停在院子中央。这里大概没人,但我一直伸手去皮带那里寻找那只该死的娃娃鞋。

我们八个人又聚在一起,挤在门边。“排个顺序。”塔可说。“谁要先上?”

“我来。”我说。

塔可摇摇头。“比利,你上次已经先上了。不要这么急切,给别人一个机会。”

“我来。”强尼·凯普斯说。而塔可说:“好,那你先。”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还能行走,而强尼不良于行的原因。就这么简单,上帝没有计划,祂老人家随手抽签的。

塔可指向大脚,然后比向双扉推门。右边那扇门上有一个超大的金属门闩,跟没礼貌的舌头一样伸出来。大脚尝试开门,但门锁纹丝不动。院子是开放的,也许是因为状况好的时候,小孩可以过来玩,但房子有上锁。塔可对大脚点点头,大脚扛上他的霰弹枪,上头有安装破门用的特殊炮弹。我们其他人在强尼身后排成一条线(最受欢迎的队形)。大鲁位居第二,因为他有M249班用自动武器。塔可在大鲁之后,我排第四。大夫殿后,每次都如此。强尼过度换气,他激励起自己,我看到他嘴巴动个不停:来点、来点,给他们来点颜色瞧瞧。

大脚等待塔可,塔可示意后,大脚就炸开门锁。右边的门也被轰掉一大块,往室内震开。

强尼没有迟疑。他用肩膀撞开左边的门,冲进室内,大喊:“冲啊,妈的混——”

他就只到这么远,然后躲在另一边门后的圣战者用AK朝着强尼扫射,不是瞄准他的后背,而是瞄准他的双腿。他的裤子仿佛被风吹到绉起。他惨叫一声。大概只是觉得意外,因为还没有感觉到痛。大鲁退出房间,大喊:“队员!撤退!”我们通通退后,空出空间,让他用M249班用自动武器开火。他启动“快速开火”模式,而不是“持久模式”,整扇门往后压在门后那人身上,门板碎片喷飞,交叉的弯刀图案消失。让这位圣战者维持站姿的是他身上的衣服,而他还伸手抓起塞在裤头的手榴弹。他碰到了,但手榴弹从他指尖滑开,插销还没拔掉。大鲁将手榴弹踢开。我可以从塔可肩膀上方看到强尼。现在他会痛了,他尖叫起来,伸手乱抓,靴子上有大摊鲜血。

塔可对大鲁说:“拉他回来!”然后又喊起:“医护兵!”

强尼踏了一步就摔在地上。他惨叫起来:“我中弹了!噢,天啊!好多地方!”大鲁开始向前,塔可跟在他后头,这时,他们开始从上方攻击我们。我们早该知道。圆顶上照进来的飞尘太阳光束已经很清楚了,因为我们在外头根本没有看到窗户。那是从上往下开枪的弹孔,外头露台及腰的混凝土矮墙遮挡住了。

手持M249班用自动武器的大鲁胸口中弹,他往后踉跄,防弹衣挡住了这枪,但下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喉咙。塔可抬头望向阳光,伸手要拉M249过来。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肩膀,两颗子弹在墙上发出碰撞声,第四颗打中他的下巴,他下巴歪了,仿佛是用铰链固定的一样。他转头望向我们,洒出一片鲜血,他挥手要我们退后,然后他的头掉到地上。

有人顶了我一下,我一度以为自己身后中枪,然后大夫跑了过去,他的背包已经滑下,只剩一侧肩袋挂在手上。

“不,不,他们在上面!”大脚大喊。他扯住背包的另一条背带,将我们的医护兵拉回来,因此,人称大夫的克雷·布利克斯依旧还在活人的国度。

子弹打在巨大空间的地板上,磁砖碎片喷起。子弹打在地毯上,掀起灰尘与纤维。一颗子弹击中挂毯,在奔腾的马匹胸口开了洞。一枚子弹射中茶几,茶几翻转起来。现在露台上的圣战者以规律的频率开枪。他们继续开枪,我看到塔可、大鲁的尸体一再弹飞起来,也许是要确保他们死了,也许只是要泄愤,也许两者皆有。不过,他们没有攻击强尼,他就倒在鲜血持续流泻的地板中央。他尖叫不已。他们可以轻易解决他,但他们不想这么做。强尼是他们的诱饵。

从大脚轰掉大门,到露台上的圣战者对着塔可、大鲁的尸体开火,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分半钟之间,也许更短。出乱子的时候,完全不会浪费时间。

“我们得去把凯普斯弄回来。”喇叭说。

“他们要的就是这样。”小岱说。“他们不蠢,你也别傻了。”

“如果不管他,他会血流致死。”大夫说。

“我来。”大脚跑进门口,整个人弯腰快折成两半了。他扯着强尼防弹衣后方的钩子,开始拉过来,子弹打在他四周。他只有回到死去圣战者的尸首旁边,然后他脸部中弹,这就是德州艾尔帕索的巴布罗·罗佩兹的下场。他仰躺在地,上头的叛变分子开始拿他练靶。强尼持续哀号。

“我来拉他。”小岱说。

“大脚也是这么说的。”喇叭说。“这些混蛋打得到人。”他转头望向我,问:“比利,我们该怎么办?呼叫空中支援?”

我们都知道一颗地狱火飞弹能够搞定露台上的圣战者,但过程中也会夺走强尼·凯普斯的性命。

我说:“我来解决他们。”

我没有等待讨论,我们已经过了能够讨论的境界了。我往回跑,穿过院子,将我的M4卡宾枪扔在碎石地上。法瑞问起:“老大,你们要撤退了吗?”

我没有回话,径直跑过街道,前往还没竣工的公寓大楼。没有门,室内幽暗,闻起来有湿湿的混凝土味。大厅堆满罐头食品、包装点心与贺喜式巧克力棒。一整个货架的可口可乐,上头是一堆露营杂志。某些伊拉克商人用这里作为交易地点。

我开始爬楼梯。第一段阶梯上有很多垃圾。第二段阶梯上有喷漆写的“洋基回家”,讨喜老话一句,魅力难挡。我还是可以听到对街连续扫射的枪声,以及强尼·凯普斯的尖叫。我没听到小名喇叭的彼得·凯许曼中枪,但他肯定中弹了。小岱说喇叭的遗言是:“我肯定可以够到他,他已经很近了。”

墙壁只盖到四楼,阳光有如一拳抡来。我低头躲在独轮手推车旁,推车里是硬掉的水泥,我推开几块木板,继续往上。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到了六楼,阶梯没了,但没关系,我已经跟对街圆顶的顶端一样高了,可以俯视露台。

他们有三个人,他们都跪着,背对我。我将M24狙击步枪的背带一圈一圈紧紧缠在右肩上,将枪口搁在未完工墙面一处凸起的钢筋上。他们三个人大笑、彼此欢呼,仿佛这是一场足球赛,他们支持的那一队赢了。我瞄准中央那人的头,没有跟万圣节的南瓜一样大,但已经够大了。我扣下扳机,这颗脑袋没了。原本的部位只剩朝着圆顶弧形喷洒出去的大脑组织跟鲜血。另外两人不解对视——刚刚发生什么事?

我打中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躲进混凝土围栏后方,也许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他,并没有,墙太低了。我击中他的后背。他倒地不动,没有穿防弹衣。他大概以为阿拉可以罩他,但那天阿拉显然在别处忙。

我跑下楼梯,回到对街。法瑞依旧站在门口。小岱跟大夫还在“欢乐之家”里,大夫蹲在强尼身边。他已经剪开强尼双腿的裤子,骨头碎片卡在纤维里,从皮肤中穿刺出来。小岱对着大夫的对讲机大喊,告诉对方我们有死伤,多人死伤,利马区,大圆顶房子,撤退,撤退,需要直升机。

“好痛!”强尼持续哀号。“噢,耶稣啊,痛得要死!”

“吃这个。”大夫拿着吗啡药丸。

“噢,上帝啊,我希望我死了,希望他们杀了我!噢,我的老天啊,让它停下来!”

大夫撬开强尼的嘴,硬把药丸塞进去。“嚼一嚼,你就会见到上帝祂本人。”

“海军陆战队队员,这里出了什么事?”

我转头看到赫斯特,还是英姿凛然的站姿,还在模仿四星上将,但他看起来脸色铁青。

“看起来像啥?”小岱说。“费卢杰就是这样,『长官』。”

大夫说:“如果他不快点接受输血,他就会……

5

让比利从伊拉克回过神的东西,也许还在伊拉克,那是“拉拉费卢杰”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乐:安格斯·杨的吉他在〈脏事杂事便宜干〉(Dirty Deeds Done Dirt Cheap)里的吉他飙曲。巴奇跟爱丽丝肯定是买东西回来了。比利望向手表,发现已经三点十五分了。他在这写了个把小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

他写完最后的句子,存档,阖上笔电,即将离开时,他碰巧瞥见他拿下来的那幅画,他还记得刚刚把画转向墙面,这样原始亮眼的颜色才不会一直吸引他的目光。他将画作挂回挂钩上,也许(大概是)因为他还处于海军陆战队的模式,想起大家戏称后庭花的厄庭顿中士说过:离开不留蛛丝马迹。

他眉头纠结,端详起画作。树篱小狗在右边,树篱兔子在左边。先前不是颠倒过来吗?而且刚刚狮子有距离这么远吗?

他心想:一定是我搞错了,但离开避暑小屋前,他还是将画作取了下来。也记得让画转向墙壁。

6

他接近屋子时,音乐变得更大声了。没有邻居,巴奇可以爱开多大声,就开多大声。肯定是综合歌曲合集,因为比利在走上屋子的路上,AC/DC就变成了金属制品。

他们买了一辆新车回来(至少对他们来说是新车),比利稍作停留,看了一下,然后才爬上阶梯。门廊底下没有空间了,所以他们把车停在车道尽头。这是载货款的六人座道奇公羊货卡车,二十一世纪早期的版本,曾经是蓝色的,现在主要是灰色。没有用补土涂头灯,但长条座椅用黑色的胶带贴过,门板边框生锈得很严重。车斗里面也生锈了,上头装了一台草坪男孩除草机,年纪大概比货卡还大。后头连着一台两轮拖车,看起来也挺破旧的,拖车里空空如也。

等到比利拾级而上,来到门廊时,金属制品已经撤退,换汤姆·威兹(Tom Waits)用沙哑的嗓音唱着〈步枪弹的十六枚弹壳〉。比利站在门口,巴奇跟爱丽丝在客厅中央跳舞。她穿了一件新的无袖上衣,她气色很好,双眼炯炯有神。她把头发扎成了一大束马尾,头发一路垂到她后背的一半位置,她看起来就像青少年。她笑得开心。也许是因为巴奇舞技很烂,也许只是因为她心情很好。

巴奇对着比利用双手比出胜利姿势,继续踏着轻快的舞步。他往一侧扭屁股,爱丽丝往另一个方向扭。她看到比利站在门口,又笑了起来,再次摇起屁股,让她扎紧的头发左右摆动了起来。汤姆·威兹结束。巴奇走去音响旁边,在巴布·席格(Bob Seger)唱清楚那首关于贝蒂·卢的歌之前,将音量转小。接着他摊在沙发上,拍拍胸膛。“我累了,跳不动布加洛(boogaloo)了。”

年轻力壮还能跳的爱丽丝转头面向比利,用近乎兴奋的语气说:“看到那辆卡车了吗?”

“看到了。”

“超完美的,对吧?”

比利点点头。“开过去五分钟,谁也不会记得这辆车。”他转头望向巴奇。“开起来如何?”

“瑞奇说对一个里程表已经转过一圈的老姑娘来说,算很不错了。有点耗油,哎啊,也许不只一点。我跟爱丽丝开出去试车,开起来似乎还好。悬挂系统不是太稳定,但这么老的卡车,本来就会有这种问题。三千三,瑞奇就放手了。”

“我开回来的。”爱丽丝说。她还因为购物、跳舞,或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而兴高采烈。比利替她觉得高兴。“这是大车,但我也是开大车学驾驶的。我叔叔教我的。『树上有三档,想要退后就往上面旁边打。』”

比利笑了起来。他在“油漆永远涂不完之家”学开车,盖兹登(葛伦·道顿)入伍服役后,他才可以帮忙做更多事。史戴芬尼克先生(他故事里的史派克先生)也用这两句话教他开车。

“有东西给你。”她说。“等等你瞧瞧。”

她跑进另一个房间去拿,比利望向巴奇。巴奇点点头,竖起拇指,表示没事。

爱丽丝回来时,捧着一个盒子,上方压纹卷曲的字母写着“特别订制”。她把盒子交给他。

比利开了盒子,拿出一顶假发,价格大概是他在亚马逊上买的那顶两倍。这顶不是金色,而是黑色的,还加上了几缕花白,也比戴顿·史密斯的假发还要长。头发也更厚。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他戴着这顶假发被警察拦下来,他会跟驾照照片看起来不一样。另一个想法又浮上心头,更要紧的想法,将其他念头都推去一旁。

“你不喜欢。”爱丽丝笑容消失。

“噢,但我喜欢,非常喜欢。”

他冒险伸手拥抱,她也回抱他。所以就没事了。

7

比利与爱丽丝抵达那天,天气像夏天,但在巴奇这待的第二晚就冷多了,刮过屋子的风实在很冷。比利从门廊下方拿了几块劈好的枫木柴,巴奇用厨房里小小的Jøtul烧柴炉取暖。然后他们坐在桌边,研究起巴奇印出来的图片,有些是Google Earth,有些则是在Zillow地产交易网站上找到的。画面上是派尤特的契罗基车道一九○○号室外的地景,以及室内的空间配置,派尤特是一个位于拉斯维加斯北边郊外的区域。屋主名叫尼克·马杰利安。

房子后侧紧贴着派尤特山麓。房屋外墙雪白,共有四层楼,每一层楼上去之后都往后延伸,所以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阶梯。比利心想:赌城市区的夜景一定很美,特别是从屋顶看下来。

他们在Google Earth上看到房屋周遭有高墙、主要栅门、通往院子的车道,其实不是车道,称得上一条路了,几乎有一·六公里长。距离房子两百公尺处有一个谷仓。一小片围栏牧场跟圆形练马场,旁边有好几匹马。主要建筑之外还有三栋建筑,其中一间特别大,剩下两间比较小。比利认为大间的应该是佣人住的,以前称为工棚,现在也许还是。另外两间大概是维修棚跟储物间。他没看到车库,于是问起巴奇。

“我会猜盖在第一个斜坡这里。”巴奇指了指屋后树林高地。“不过那不是车库,比较像车棚,可以停下十几辆车,或更多。我听说尼克喜欢经典老车。我猜每个人都有唯有金钱可以搔到的痒处。”

比利心想:有很多痒处是金钱搔不到的。

爱丽丝看着地产网站的照片惊呼。“老天,这里肯定有二十个房间,后面还有游泳池!”

“高档。”巴奇附和起来。“都是昂贵的好东西。他可能继续扩建了,因为这些照片是在尼克买之前拍的。他花了一千五百万。我在地产网站上看到的。”

比利心想:然后不肯支付我那区区一百五十万。

地产网站拍到了Google Earth拍不到的室外地景。好比说长条形的草坪,翠绿色,还有花床。牧地同样翠绿。一片棕榈树,凉爽的树荫下有几组桌椅。要几千加仑的水才能让这整个地方看起来像沙漠中的伊甸园啊?需要多少园丁?屋里有多少工作人员?还有多少狠角色手下到处晃,期待名为比利·桑默斯的刺客闯进,来讨他剩下的血汗钱?

“他称此处为岬角。”巴奇说。“我做了一点研究,如果你知道该去哪些黑暗领域挖掘,你会很诧异这年头的电脑能够找出什么资讯。尼克从二○○七年就住在这里,后方贴着山地,没有人会来烦他。也许他因此有点疏忽了,但我可不会指望这点。”

比利心想:的确不能指望这点。能够除掉乔治欧·朱利耶尼这种长期合作的重要伙伴,绝对不能轻忽尼克这个人。他唯一的假设是尼克在找他,等着他。尼克不知道的是比利有多火大。他们有过协议,他完成了他这一方的工作。尼克没有兑现承诺,反而吞了他的钱,还打算杀了他。面对面对峙时,尼克也许会否认这点,但比利很清楚,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巴奇指着指Google Earth对地面的空拍图。“这个小小的方形建筑是管理室,里头会有人看守。这点倒是没错。”

比利没有怀疑。他再度好奇起尼克找了多少人来守护他的小小王国。如果是席维斯·史特龙或杰森·史塔森的电影,里头大概会有十几个人,全副武装,从气动式轻型机关枪到肩式火箭炮都有,但咱们说的可是真实人生啊。也许五人,也许只有四人,带着自动手枪或霰弹枪。不过,比利只有一个人,而且他也不是史特龙。

爱丽丝将一张Google Earth的图片放到桌子中央,问:“这是什么?地产照片上没有。”

巴奇跟比利望过去。那是西侧的墙与隆起岩石交界的位置。巴奇看了一会儿后,说:“我想那是工程便道。不会展示在地产网站上的东西,就跟你不会在那里展示等着垃圾车来装垃圾的棚子一样。地产网站只想拍光鲜亮丽的地方,比利,你觉得呢?”

“不知道。”但想法逐渐出现。他越想那台老旧的卡车,就越喜欢它。还有新假发,他也喜欢新假发。

8

晚餐后,爱丽丝霸占了浴室来染头发。巴奇给她啤酒时(“给你提神用的。”),她接了下来。他们都听到她在身后锁上门,比利不意外。他觉得巴奇也不会觉得意外。

巴奇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接着他披上薄外套,将毛衣扔给比利后,他们去外头门廊,并肩坐在摇椅上。巴奇用自己的酒瓶敲起比利的瓶颈位置。“敬成功。”

“敬得好。”比利喝了一口。“我想再次感谢你接待我们。我知道你没料到有客人。”

“你真的考虑要替儒格手枪装灭音器?”

“对,可以顺便帮我弄到一把格洛克17手枪吗?以及两把枪的子弹?”

巴奇点点头。“在这一带应该不成问题,你还要什么?”

“假胡子,配得上她帮我买的假发颜色。我没时间自己长。”还要别的东西,但爱丽丝会想办法找到其他的物品。

“你打算怎么做?也许是时候跟我说说,我才能劝退你。”

比利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巴奇仔细聆听,不一会儿,他点点头。“去他那里很危险,太岁头上动土什么的,但说不定能成。找你的赏金猎人都会在市区,特别是在尼克的赌场附近,叫什么双倍王牌的?”

“双倍骨牌。”

巴奇靠上前,看着他。“听着,如果你担心你承诺我的那笔钱——”

“我没有。”

“——那你可以放心。我经济上宽裕得很,我很乐意离开纽约,真不晓得我一开始在那边待那么久干嘛。哪天会有人在第五大道引爆脏弹,或是释放什么传染病,让曼哈顿到史泰登岛通通成为一个巨大培养皿。”

比利觉得巴奇听了太多谈话性广播节目,但他没有说出来。“重点不是你的钱或我的钱,但如果他有钱,我会带走。重点是他骗了我,他耍了我。他是坏人。”比利发现自己是用“愚蠢自我”的堆叠句型在讲话,但他不在乎。“他杀了乔治欧,或是找人干掉了他。他原本也打算除掉我。”

“好啦。”巴奇低声地说。“我懂,事关荣誉。”

“不是荣誉,诚信。”

“我接受这样的纠正,现在喝你的啤酒。”

比利喝了长长一口,然后再次转头比向室内的水声。“今天出门购物时她怎么样?没事吗?”

“大部分时间都很好,但在我们进入『互利换穿』给你买牛仔帽的时候,噢,忘了给你看,超赞的。总之,她忽然有点呼吸困难,但她开始压低声音唱什么歌。我没听到是什么,但之后她就好了。”

比利知道是什么歌。

“她在二手车行表现得可圈可点。看到那辆卡车,跟瑞奇一路从四千五杀到三千三。瑞奇想停在三千五的时候,女孩拉着我,说『走了,艾默,他人很好,但不是真的想卖车。』你相信吗?”

“我信。”比利说。他大笑起来,但巴奇没有一起笑。巴奇神情严肃。比利问他出了什么问题。

“还没有问题,但之后可能会成问题。”他放下啤酒,转头直视比利。“我们两个是亡命之徒,好吗?虽然现代人不这么说,但我们就是这种人。爱丽丝不是,但如果她继续跟着你,她有一天也会步上我们的后尘。因为她爱上你了。”

比利放下自己的啤酒。“巴奇,我没有……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想跟她上床,她因为遇过那种事,大概也不想跟你上床,但你救了她一命,将她拼凑起——”

“我没有把她拼凑……”

“好啦,你也许没有,但你给了她自行康复的时间与空间。不管是哪样也无法改变她爱上了你,只要你允许,她就会跟你到天涯海角,但如果你允许,你会毁了她。”

比利肯定觉得巴奇找他出来就是要讲这件事,说完后,巴奇停下来喘口气,拿起啤酒,灌了一半,然后打起响嗝。

“你要可以回嘴。给你地方住几天不代表我听不进反对的意见,所以快点反驳我。”

比利没有反驳。

“带她去内华达,没问题。在城外找间便宜旅馆,把她扔着,你去搞定你的事。如果你带着钱全身而退,你就给她一点,送她回东边来。叫她来看看我,提醒她,那些假文件只是暂时的伪装。她还是可以回去当爱丽丝·麦斯威尔。”

他竖起一根手指,手指已经开始产生关节炎的扭曲与肿胀了。“但你不要让她牵扯进去,懂吗?”

“懂。”

“如果你不能全身而退,那你大概没办法活着出来。她会很伤心,但她必须搞清楚状况,好吗?”

“好。”

“告诉她,如果几天后还是没有你的消息,你自己抓时间,然后就叫她回这来。我会给她一点钱,也许一千,也许一千五。”

“你不用——”

“我想这么做,我喜欢她。她遇过那种事,可以怨天尤人,但她没有。再说,那是你替我赚的钱,我现在就你一个客户,过去四年都这样。再也没人替这小老头子赚钱啰。如果你出什么事,他们要查到我身上也很容易,加上我已经老到不适合坐牢了。”

“好吧,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水声停了。巴奇压在摇椅扶手上,再次靠到比利耳边。

“你知道,小猫咪会喜欢上不追牠或不吃牠的狗,见鬼了,小鸭子也会。牠们产生了印记,她对你也有印记,比利,而我不希望她受伤。”

浴室门开了,爱丽丝走到门廊来。她穿了一件老旧的浴袍,肯定是巴奇的,因为袍子长到她的脚盘上。她大概用了一打发夹才固定住头发,然后还罩上了透明的塑胶套。她不可能染成白金色,也许是因为她的发色一开始就太深了,但改变还是很明显。

“你们觉得如何?我知道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

“看起来不错。”巴奇说。“我就是喜欢深金色,我第一任前妻就是深金色,我在点唱机旁边看到她,知道我肯定得追到她。真是蠢喔我。”

她对此只有稍微笑笑,但她注视的是比利,他的看法才重要。比利完全懂巴奇刚刚在讲什么。他记得曾在YouTube上看过一支影片,一只小鸟在一只大麦町的水盆里戏水,而这只大狗只是在一旁看着。而他又想起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救人一命,你就要对那个人负责。

“你看起来美极了。”他说,爱丽丝露出微笑。

24:英文会用“狗的睪丸”或“猫咪的胡须”来形容很好、高级的人事物,这里作者将上述两个用法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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