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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23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比利跟爱丽丝在巴奇这里待了五天。第六天一早(也就是号称上帝打造出飞禽与走兽的这天),他们打包上道奇公羊卡车,准备启程。比利戴了金色假发跟平光眼镜。因为是六人座卡车,所以他们可以将简单的行李摆在后排长座椅上。上了年纪的除草机还在卡车车斗上,旁边有树篱修剪机、吹叶机跟老旧的链锯。比利第一次见到时空空如也的拖车,现在装了四个在劳氏公司买的硬纸储物桶。两个男人把桶子踢一踢,让它们看起来破烂老旧,然后将他们在内德兰法拍会上买的廉价工具扔进去。弹性绳将桶子固定在卡车四角上。

“你想要看起来像二十一世纪的骑马打工仔。”巴奇在他们踢桶子时说。“鬼才晓得西部九州有多少这种人。他们到处漂泊,打点零工,然后继续前进。”

爱丽丝问起西部九州是哪九州,巴奇细数起来:科罗拉多、怀俄明州、蒙大拿州、犹他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爱达荷州、奥勒冈州,当然还有内华达州。比利觉得卡车不错,也许在路上不用这么谨慎,巴奇说得对,赏金猎人会聚焦在赌城都会区。不过,之后在“岬角”,这辆车会变得非常关键,特别是车子的外型。

“这几天很愉快。”巴奇说。他穿了一件吊带裤跟老九七乐团的T恤。“我很高兴你们来。”

爱丽丝抱了抱他。她新的金发在晨光下非常亮眼。

“比利?”巴奇伸出手。“你小心一点。”

比利差点也拥抱老人家,最近他就是这样,但他没有。他一直不喜欢男人之间的拥抱,就算在战场上也不喜欢。

“谢了,巴奇。”他用双手握起巴奇的手,注意到巴奇的关节炎,他只有轻轻捏了捏。“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别客气。”

他们上了车。比利发动引擎。一开始很卡,后来就顺了。巴奇答应找人把Fusion开回原来的地方,这样就能保护戴顿·史密斯的身份。比利心想:又欠了巴奇一笔。

他让老卡车掉头,朝着道路的方向。就在他要打起一档时,巴奇做出“等等”的姿势,走来副驾驶座这一边。爱丽丝摇下窗户。

“我要看到你回来这里。”他告诉她。“同时,你别搅和进他的事情里,离得远远的,听到没?”

“听到了。”她说,但比利觉得她只是说巴奇想听的话而已。比利心想,这不打紧,她会听我的,希望啦。

他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然后就上路了。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在七○号州际公路转西,前往拉斯维加斯。

2

他们在犹他州的比弗停留过夜,又是一间没有特色的独立汽车旅馆,但没有太糟。他们在疯牛餐厅吃了篮装炸鸡餐,回程路上又在老雷六六买了两罐啤酒。之后他们坐在他们相连的房间外头,将一定会有的草坪椅拉近,喝起冰凉的啤酒。

“我在路上读了你剩下的故事。”爱丽丝说。“写得很好,我等不及要读后面了。”

比利皱起眉头。“我打算写到费卢杰就停笔了。”

“拉拉费卢杰。”她笑了笑,然后说:“你不打算写你是怎么杀人赚钱的吗?”

这话太直接,让他面露难色。当然啦,太真实了。她注意到了。

“我是说,坏人。还有你是怎么认识巴奇的,这我也想知道。”

比利心想:对啊,这也可以写,也许就该写。因为,讽刺的是,如果躲在门后的圣战者杀死强尼·凯普斯,而不是只有轰烂他的双腿,那比利·桑默斯此刻也不会待在这里。爱丽丝也不可能。他仿佛恍然大悟,但也许不该这么震惊,因为如果强尼·凯普斯没有活下来,那爱丽丝·麦斯威尔就会冻死在皮尔森街了。

“也许有机会的话我就会写。爱丽丝,跟我聊聊你的故事。”

她大笑起来,但不是他越来越喜欢的那种自在欢笑,而是闪避的笑。“没什么好说的,我一直都是消失在背景里的人。这辈子最有意思的事就是遇上你,另一件我猜就是被性侵吧。”她发出不悦短暂的闷哼声。

不过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让她蒙混过去。“你在京士顿长大,你妈拉拔你跟你姐,还有呢?一定不只这样。”

爱丽丝指着逐渐变黑的天空。“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巴奇那边也没这么多。”

“不要改变话题。”

她耸耸肩。“好,做好无聊的准备吧。我爸是家具店老板,我妈是他的会计。我八岁时,我爸心脏病发过世,我姐洁芮那时十九岁,在上美容学校。”爱丽丝碰触自己的头发。“她大概会说我染得不对。”

“大概会吧,但看起来很漂亮。继续。”

“我在高中成绩普通,约会过几次,但没有男朋友。校园里有受欢迎的孩子,我不是其中之一,校园里有不受欢迎的孩子,你知道,就是会被恶作剧、被嘲笑的那种人,我也不在其中。我大多就是听我妈跟我姐的话行事。”

“除了去念美容学校以外。”

“我差点也答应了那件事,因为我肯定进不了聪明人念的大学。我没有修那些必要的课程。”她思索起来,比利给她时间。“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然后我忽然醒过来,惊醒,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你有这种经验过吗?”

比利想起伊拉克,说:“好几次。”

“我想,『如果我去念美容学校,如果我听她们的话,那一切就会没完没了。我这辈子就只能照她们的意思做事,有一天,我醒来,是个老太婆了,结果还杵在这个京士顿。』”她转头面向他。“你知道,如果我妈跟洁芮知道我在崔普他家出了什么事,以及我现在跟你在一起的状况,她们会怎么说吗?她们会说『看看你当初作了什么明智的决定。』”

比利伸手想搭在她肩上。她却在他碰触前转头,他看到了如果命运够仁慈,她有一天可能会蜕变成的女人模样。

“而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吗?我会说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我的时间,我值得拥有自己的时间,而我就想要这么做。”

“好喔。”他说。“好喔,爱丽丝,这样没问题。”

“对,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只要你别死就好。”

他没办法保证这件事,所以他没说话。他们又看了一下星星,喝了一下啤酒,她一直没开口,直到她说她觉得想上床睡觉了。

3

比利没有立刻上床睡觉。巴奇传了两封讯息来。第一则说在“岬角”工作的造景公司叫做“绿色园艺”。负责人可能叫做基顿·弗里曼或海克特·马汀内兹,也许换人了。这一行流动率就是这么高。

第二条讯息解释起尼克通常周间都会待在赌场,但周末会想办法回到他在派尤特的家,特别是礼拜天。美式足球球季开赛后,绝对不会错过纽约巨人队的比赛。巴奇又补了一句: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点。

比利心想:你可以带男孩离开纽约,但没办法让纽约离开男孩。他发讯息过去:车库有什么进展吗?

巴奇的回应来得很快:没。

比利将Google Earth与地产网站的照片都带了出来。他研究了一下。然后打开笔电,搜寻起几句西班牙文。就算时机成熟,他也不见得要说出这些句子,但他现在念了一遍又一遍,想要记住这些句子。这些句子大概通通都会派上用场,他不需要学会每一句,但做足准备总是上策。

Me llamo Pablo Lopez.(我叫巴布罗·罗佩兹。)

Esta es mi hija.(这是我女儿。)

Estos son para el jardín.(这是花园要用的。)

Mi es sordo y mudo.(我又聋又哑。)

4

他们回到疯牛餐厅吃早餐,然后上路。比利不会逼迫老卡车,也没必要。前往拉斯维加斯不过三百多公里,他也要到周日才会对尼克下手,那天专业选手打起美式足球,契罗基车道尽头的大宅里应该是最安静的时刻。没有管理员,没有园艺师,希望也没有狠角色手下。他查看起比赛日程,纽约巨人队跟圣路易红雀队东岸时间四点开打,在内华达是下午一点。

为了打发时间,他跟爱丽丝说起他是怎么进入这个他觉得自己已经退休的行业的。在往西的七○号州际公路上,强尼·凯普斯是连锁反应里,第一个结束的环节,至今,至少又牵扯出了另一个环节。

“他就是在那间屋子里双腿中弹的人。他们让他活着,骗你们其他人进去。”

“对,医护兵克雷·布利克斯稳定住他的状况,直升机送他离开。强尼在破烂的野战医院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药物上瘾,同时他们尝试让他复健,但他根本不可能恢复。最后山姆大叔送瘾头很重的他坐轮椅回皇后区。”

“太惨了。”

哎啊,比利告诉她,至少强尼瘾头的故事有了完美的结局。他堂哥乔伊联络上他,这位堂哥保留了家族的姓氏凯普札诺,但大家当然都叫他乔伊·凯普斯。在纽约一个比较大的帮派及控制毒品生意的锡纳罗亚贩毒集团首肯下,乔伊·凯普斯开始了自己的小事业,规模真的不大,顶多只算一小帮人。乔伊提议让他因战受伤的战士亲戚来当会计,只要强尼肯戒毒就好。

“他戒了吗?”

“戒了。我们重逢后,他把整件事说给我听。他进入戒毒中心,堂哥付钱,他一周去四次匿名戒毒会,直到几年前去世。他死于肺癌。”

爱丽丝皱起眉头。“他去匿名戒毒会戒毒,但日常工作是输出毒品?”

“不是输出,只是替毒品生意赚钱,顺便洗钱这样。不过,对,说到底还是同一件事,我有次跟他提这件事。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全世界都有酒鬼开的酒吧,他说他是在赞助瘾君子,有些人能够改过自新,继续他们的人生。他是这样讲的,继续他们的人生。”

“老天,讲得好像是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嘛一样。”

比利说起他差点申请在战场继续服役,但他觉得自己一定疯了,想自杀的那种疯,于是他脱下制服。他到处混了一段时间,想要搞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他多年来只有从事狙击杀人的工作。这时强尼联系上了他。

强尼说,有个纽泽西人,喜欢在酒吧里找女人,然后对她们动粗。强尼说,这人大概有什么要解决的儿时创伤,但去他妈的童年创伤,这家伙真的很坏。他害最后一个女人陷入昏迷,而这个女人碰巧是凯普札诺家的人。大概只是远亲的远亲,但还是一家人。问题在于这个打女人的家伙是另一个更强大组织的人,他们组织总部就在河对岸的霍博肯。

乔伊带着强尼·凯普斯与这个组织的老大坐下来长谈,原来纽泽西的人也不怎么喜欢这个惹事生非的家伙。就是一个大麻烦,双手戴满戒指的混蛋,喜欢把女人揍得要死,而不是跟普通人一样操她们就好,或从后面来,有些男人喜欢这样,甚至某些女人也喜欢这一味。不过,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脸被打烂。

结果就是帮派老大没办法同意乔伊·凯普斯干掉这个大混蛋,因为这样他们就得报仇。不过,如果动手的是外人,如果两边都有出钱(霍博肯的组织跟皇后区的小团伙),那就能拔除这根眼中钉,说这叫帮派外交。

“所以强尼·凯普斯找上了你。”

“对。”

“因为你最厉害?”

“他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而且他知道我的过往。”

“那个男人杀了你的妹妹。”

“那也是啦,我先研究过这个男人,然后才同意接这份工作,有点像是挖掘他的过往。甚至去看他打成植物人的那个女人,她得接机器维生,你猜得出来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萤幕……”比利画了一条平平过去的线条。“所以我解决了他,这跟我在伊拉克干的没有两样。”

“你喜欢吗?”

“不。”比利毫无迟疑。“在战场不喜欢,在这里也不喜欢。”

“强尼的堂哥又替你找了其他工作?”

“又两个案子,我拒绝了一个,因为那个人……不知道耶……”

“看起来不够坏?”

“类似吧。然后乔伊介绍我认识巴奇,巴奇介绍尼克给我,于是我们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我猜中间应该还有很多步。”

她猜得没错,但比利不想多说,更别提他替尼克或其他雇主工作的细节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他很害怕听到自己说出那部分的人生。不光彩也愚蠢。商学院学生、性侵幸存者爱丽丝·麦斯威尔坐在一辆老旧卡车上,旁边是取人性命糊口的杀手。这是他的工作。而他会杀死尼克·马杰利安吗?如果有机会,很有可能。所以问题来了,为了荣誉杀人有比为了金钱杀人好吗?大概没有,但这样也不会阻止他。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思索了起来,然后她说:“你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你没有机会可以写下来,对吗?”

没有错,但他不想说出口。

“比利?”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想知道。”他终于开口,然后扭开收音机。

5

他们入住进另一间没有品牌的汽车旅馆。在拉斯维加斯郊外,这种住宿的地方很多。比利登记他们为戴顿·史密斯与伊丽莎白·安德森,这时,爱丽丝将四块钱投进大厅的吃角子老虎机器。第五枚硬币下去后,十个假的代币掉进槽中,发出锵锵声响,她跟小孩一样欢叫起来。柜台人员提供她两个选项:十元现金或等值的汽车旅馆折扣。

“这里的餐厅怎么样?”爱丽丝问。

“自助餐不错。”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亲爱的,选现金。”

爱丽丝领了钱,然后外带路边的沙朗超级汉堡回来吃。她坚持要请客,比利没有抗议。

回到比利房里,她坐在窗边,看着朝市区前进的永无止境车流,饭店与赌场的灯都开了。“万恶之城。”她赞叹起来。“我在这里的一间汽车旅馆里,身旁有一位帅哥,年纪碰巧是我的两倍。我妈知道肯定会『挫屎』。”

比利仰头大笑。“那你姐呢?”

“她才不会相信呢。”她指出去。“那是派尤特山脉吗?”

“如果那是北边,那就是了。我想应该是叫派尤特山麓,如果这很重要的话。”

她转头看着他,笑容消失了。“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他把计划解释给她听,不只是因为他需要她帮忙准备。她听得很仔细。“听起来很危险。”

“如果看起来不妙,我就撤退,再考虑。”

“你会知道不妙吗?就跟你的朋友塔可在费卢杰那栋屋子外一样?”

“你还记得那段啊?”

“是吗?”

“我想是吧。”

“但你大概还是会进去,就跟你们进去『欢乐之家』一样,结果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比利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

“真希望我能跟你一起行动。”

对此他也没有回应。就算这个主意没有让他过意不去,但她跟去计划更不可能成功,她自己也很清楚。

“你有多需要那笔钱?”

“没有也无所谓,因为大部分会给巴奇。我这一趟不是为了钱。尼克辜负了我,他需要付出代价,就跟性侵你的那几个家伙需要付出代价一样。”

这次换爱丽丝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在刺杀任务完成后,要解决我不是尼克的意思,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出六百万悬赏我的项上人头。我想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还有背后的原因?”

“对,还有那个。”

6

隔天一早比利就去后面检视老道奇卡车,因为工具只有用弹性绳绑住,没有上锁。东西都在原本的地方,一件没少。他不意外,一部分是因为摆在拖车上的东西都又破又旧,另一个原因则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多数人其实都是正直的人。他们不会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做坏事的人,好比说崔普·唐纳文、尼克·马杰利安,还有尼克背后的人,都让他很愤怒。

他差点传讯息问巴奇能不能查到尼克现在开哪种车,肯定会停在双倍骨牌赌场的贵宾专用停车场,肯定会有那种炫耀用的个人化特别车牌,但想想还是没开这个口。巴奇大概查得到,但这样会让对方警觉。比利不想让尼克加强戒备。他希望到这个时候,尼克已经开始松懈了。

商店开门了,他跟爱丽丝就跑去最近的犹他美妆店。这次需要化妆的人是他,但他让爱丽丝负责选购。之后,她说她想去赌场玩。这主意很烂,但她看起来兴奋又期待,他实在无法拒绝。“但不去大饭店跟连锁赌场。”他说。

爱丽丝查询手机,带路前往拉斯维加斯东部的“大汤米饭店”跟“赌场大道”。她得出示证件,她沉着地亮出新的伊丽莎白·安德森驾照。她随处走动,傻傻看着轮盘、骰子、二十一点,还有永远转不停的大六轮,于此同时,比利到处寻找具有某些特征的人。他没看到。此处大多是来这里小输一点还撑得住的乡下老爸老妈。

他再次想起爱丽丝真的已经不是他从大雨中带回家的那个女孩了。她成了更好的人,如果他的计划出错,她受伤的程度会比上次更严重,而且都怪他。他心想:我该取消这次行动,带她回科罗拉多。不过,他又想起尼克向他兜售起所谓的“安全屋”计划,同一时间完全知道朝威斯康辛开车不过十公里,德纳·艾迪森就会朝他脑袋开枪。尼克必须付出代价,他也得会一会真正的比利·桑默斯。

“这里好吵喔!”爱丽丝说,她脸颊红润,眼睛想一次看清每个地方。“我该做什么?”

比利看了看轮盘桌后,带她过去,还出钱换了五十美金的筹码,同时告诉自己,烂主意,烂到家的主意。她的狗屎运好得不得了。十分钟后,她赚到两百块,其他人都在替她欢呼。比利不喜欢这样,所以带她去一整排的五元吃角子老虎机旁,她花了半小时,赚到另外的三十块。然后她转头看着他,说:“按下按钮,看一下,按下按钮,看一下,不断重复。有点蠢,是不是?”

比利耸耸肩,但忍不住笑了。他想起罗萍·麦奎尔说过,露出牙齿就叫笑,不然就什么也不是。

“你说的,不是我。”他说,然后露出牙齿。

7

赌场之后,他们前往十六世纪影城,看了不只一部片,而是两部,一部喜剧,一部动作片。出来时,天都要黑了。

“吃点什么好?”爱丽丝问。

“如果你要吃,我可以带你去买,但我吃了一堆爆米花跟屁孩酸甜软糖,超饱的。”

“也许吃个三明治就好。想听我妈的好话吗?”

“当然。”

“偶尔,如果我很乖,我们就会有她所谓的『不一样的一天』。我可以早餐吃巧克力豆豆松饼,爱怎样就怎样,可以去绿线药剂师喝牛奶糖浆汽水,或买个便宜的填充玩具,或搭公车到底站,我喜欢一路搭到终点站。真是个蠢孩子,是吧?”

“不。”比利说。

她牵起他的手,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前往卡车的路上,前后甩起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今天就像那种日子……不一样。”

“很好。”

爱丽丝转头望向他。“你最好别死掉。”她的语气非常严厉。“最好不要。”

“不会的。”比利说。“好吗?”

“好。”她附和道。“很好。”

8

不过,这天晚上她一点也不好。比利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不然他肯定不会听到爱丽丝的敲门声。敲得很轻,很迟疑,几乎要听不到了。他一度以为那是梦里的声音,他梦到夏妮丝·艾克曼,然后他又回到拉斯维加斯郊外的汽车旅馆房间里。他起身走去门边,从猫眼望出去。她站在门口,穿着宽大的蓝色睡衣,这是她跟巴奇出门那天买的。她打赤脚,一只手紧抓着自己的喉咙,他都听得到她喘不过气的声音。喘气声比敲门声还响亮。

他开了门,拉起她没揪着喉咙的那只手,带她进房。他一关上门,就开始唱:“如果你今天去树林……爱丽丝,一起来。”

她摇摇头,喘了另一口大气。“——不行——”

“你可以的。如果你今天去树林……”

“最好要……”喘“……乔装……”喘。

她身子开始晃动,快要晕倒了。比利觉得她没倒在走廊上实在堪称奇迹。

他摇晃她的身子。“不对,错了,再一次,下一句。”

“你肯定会遇上大惊喜?”她还在喘,但至少看起来比较不会昏倒了。

“没错,现在咱们一起来。别用念的,用唱的。如果你今天去树林……”

她加入。“你肯定会遇上大惊喜。如果你今天去树林,最好记得要乔装打扮。”她深呼吸,吐气吐得断断续续的。“得坐一下。”

“趁你还没昏倒之前。”比利附和起来。他还握着她的手,他带她走到窗边的椅子旁,此刻窗帘紧闭。

她坐下,抬头望着他,将新染的金发从额头上拨开。“我在我房里唱了,但没有用。现在怎么就管用了?”

“你需要有人一起唱。”比利坐在床沿。“怎么了?做噩梦?”

“超恐怖的,那三个男孩,那三个男人里有人把抹布塞到我嘴里,要我停止哀号,也许我尖叫了。我想是杰克。我没法呼吸,我相信我要噎死了。”

“他们有这么做吗?”

爱丽丝摇摇头。“我不记得。”

但比利知道他们的确这么做,而她也很清楚。他自己也有过这种恐慌发作的经验,只是没有这么严重,没有这么频繁。他没有与其他在伊拉克认识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联络(强尼·凯普斯是例外),但他有时会上几个网站,有人有类似的经验。

“这很自然,这是战争幸存者的心灵处理创伤的方式,至少是尝试处理创伤的方式。”

“我吗?战争幸存者?”

“你就是。那首歌也许不会次次管用,湿毛巾盖在脸上也不会次次管用,还有别的撑过恐慌发作的方法,你可以上网查查看。不过,有时你只要缓一缓就好了。”

“我以为我好多了。”爱丽丝低声地说。

“你是,但你现在压力也很大。”比利心想:还是我害你的。

“我今晚可以待在你这里吗?”

他差点就拒绝了,但看到她恳求的神情,又想到:是我害你的。

“好。”他希望自己穿的不只是松垮的四角裤,但也只能这样了。

她先上床,他躺进她身边。他们背靠背。床很窄,他们的屁股彼此碰触。他望向天花板,心想:拜托不要勃起。根本是在叫小狗不要追猫咪一样。他们的腿也接触到了,她的腿在棉质睡裤下感觉温暖也紧实。自从菲菲之后,他就没有接近女色了,他完全不想跟这个女孩怎么样啊,但,老天啊。

“我可以帮你吗?”她压低声音讲话,但完全不畏惧。“我不能跟你做爱……你知道,来真的那种……但我可以帮你。我很乐意。”

“不用了,爱丽丝。谢谢,但不用。”

“你确定?”

“对。”

“好喔。”她转过去她那一侧,面朝墙壁远离他。

比利等到她的呼吸变得漫长缓和平稳,然后才去厕所自己解决。

9

几天日子过得很快,就跟度假一样,然后大日子就在眼前。路上有一间连锁超市,吃完早餐后,他们去里头购物。爱丽丝买了大罐塑胶瓶的保湿乳液跟喷瓶。还有泳衣。她的是普通的蓝色连身泳衣,他则是有热带鱼图案的松垮四角泳裤。她也替他买了刷白的连身吊带裤、黄色工作手套、粗工外套,还有上头写着拉斯维加斯标语的T恤。

他们在汽车旅馆游泳池游泳,他们发现这是目前这个住宿地点的精华。爱丽丝跟几个孩子一起玩水上排球,比利则在躺椅上观看。一切都感觉再自然不过。他们也许是要驱车前往洛杉矶的父女,也许要找工作,也许要找能够帮忙垫付长期贷款的亲戚,或找地方久住。

汽车旅馆的柜台人员说对了,自助餐的确“很不错”,满满的起司通心粉跟不知道烤了多久的原汁烤牛肉,但在游泳池玩了快两个小时后,爱丽丝将盘子堆得高高的,吃得精光,还拿了好几次。比利追不上她,但曾几何时(好比说接受基础训练的时候),他的食量能够超越她。午餐过后,她说她想睡个午觉。比利一点也不意外。

差不多四点时,他们再次购物,这次是去名为“宝贝快长大”的农具园艺店。爱丽丝一早的好心情黯淡了下来,但她完全没有努力劝退明天的计划。比利很感谢她。劝说可能会引发争执,而他最不希望与爱丽丝吵架。毕竟这天可能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天。

他们把车停在汽车旅馆时,比利伸手去后方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他将纸张摊开,抚平纸张,然后用连锁超市买的胶带将纸张贴在仪表板上。爱丽丝看了看抱着粉红鹤的小女孩。

“这谁?”

夏妮丝精心绘制的蜡笔图画有点糊掉了,但从粉红鹤朝夏妮丝方向发送的爱心还清晰可见。比利摩挲起其中一颗爱心。“我在央林区时,住在隔壁的小女孩,但明天如果有必要,她就是我女儿。”

10

比利相信一般人不会偷东西,但这个信念也只支持到了此刻。老旧工具跟肮脏的桶子还算安全,但也许有人会看到他们从宝贝快长大买的东西,决定分点回去用,所以他们将大包小包扛进比利的房间里,堆在浴室里。总共有四包二十五公斤的奇迹生长培养土,五包五公斤的牛仔蚯蚓粪跟一包十二公斤的黑牛肥料。

爱丽丝让比利拿黑牛肥料。她皱起鼻子,说隔着包装袋,她都能闻到里头的味道。

他们去她房间看电视,她问他晚上要不要在这里睡。比利说最好还是不要。

“我觉得我自己睡不着。”爱丽丝说。

“我也觉得我不行,但我们都要试试看。过来,给我抱一下。”

她大力拥抱他。他感觉得到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她怕他,而是怕他出事。她不该害怕,但如果她必须害怕,怕别人出事总比她单纯害怕好。好多了。

她放手时,他说:“手机闹钟调六点。”

“没这个必要。”

他笑了笑。“还是调一下,你也许会让自己意外呢。”

回到隔壁他的房间,他传讯息给巴奇:有那人的消息吗?

巴奇的回覆很快:没,也许在那,但不确定。抱歉。

比利传回去:没事的。然后调好自己的手机闹钟,五点。他不期待他睡得着,但也许他会让自己意外呢。

他的确睡了一下下,还梦到了夏妮丝。她撕毁粉红鹤的图画,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四点就醒了,他拿着全新的手套去外头,爱丽丝已经坐在每间汽车旅馆都会有的草坪椅上,缩在“我爱赌城”运动衫里,抬头望着弯弯的眉月。

“嘿。”比利说。

“嘿。”

他走到人行道水泥边上,用新的手套抹地上的泥巴。他满意手套的样子后,他将多余的尘土拍掉,站起身来。

“天气冷。”爱丽丝说。“这是你的优势,你就可以穿外套。”

比利晓得太阳升起后天气就会热起来。也许正值十月,但这里是沙漠。他还是会穿那件粗工外套。

“你要吃点什么吗?满福堡?路上的麦当劳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她摇摇头。“我不饿。”

“咖啡?”

“当然,有最好了。”

“奶精跟糖?”

“黑咖啡就好。”

他去没人的汽车旅馆大厅,从咖啡永远倒不完的壶里倒了两杯。他回来时,她还在看月亮。“看起来好近,仿佛伸手就摸得到。很美吧?”

“对,但你在发抖。我们去室内吧。”

她坐在他房间靠窗的椅子上,喝她的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在小桌上,打起瞌睡。运动衫太大件了,领口向一侧滑开,露出她的肩膀。比利觉得这个景象跟月亮一样美。他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她。他喜欢她漫长的鼻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利心想:这种呼吸是有技巧的。

11

他七点半叫醒她时,她怪他让她睡过头。“我们得喷漆,那至少要四小时作业。”

“没事的。比赛一点才开始,我会至少等到一点半才行动。”

“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早一个小时开始,比较保险。”她叹了口气。“去我房间,在我那弄。”

几分钟后,他脱了上衣,在双手、前臂跟脸上抹保湿乳液。她告诉他别忘了眼皮跟后颈。擦好之后,她开始使用喷雾型人工日晒肤色剂。第一层就花了五分钟。喷完后,他去浴室照镜子。他看到的是沙色皮肤的白种人。

“不够好。”他说。

“我知道,再擦保湿乳。”

她上了第二层喷雾。他去浴室看,这次比较好了,但他还是不满意。他出来时,告诉爱丽丝:“不知道耶。这也许是个坏主意。”

“并不是。记得我是怎么说的?接下来的四到六小时里,颜色会持续变深。加上牛仔帽跟工作服……”她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像墨西哥人,我会告诉你。”

比利心想:这时她就会再次要我放弃,跟她一起回去科罗拉多。不过,她没开这个口。她只有叫他换上“你的服装”。比利回到自己的房间,戴上黑色假发,穿上T恤、连身工作服跟粗工外套(工作手套塞在口袋里),最后戴上巴奇与爱丽丝在博德替他买的老旧牛仔帽。帽子压在他耳朵上,他提醒自己时机成熟时,要把帽子往上扬一点,这样才能露出花白的黑色长发。

“你看起来不错。”公事公办的口气,但眼眶红了。“纸笔带了?”

他拍了拍工作服前方的口袋。口袋很大,摆得下纸笔,还有装好灭音器的儒格手枪。

“你已经开始变黑了。”她无力地微笑起来。“所幸这里没有政治正确纠察队。”

“时势所逼啊。”比利说。他伸手到工作服侧边的口袋里,不是摆着格洛克手枪的那一边,拿出一卷纸钞。除了零星的两张二十,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钱。“这拿去,算是保险。”

爱丽丝没有争论,直接塞进口袋里。

“如果你今天下午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等一下。我不晓得北边那里收讯如何。如果我八点没回来,最晚九点,那我大概就不会回来了。你在这过夜,然后退租,搭灰狗巴士去科罗拉多的戈尔登或伊斯特公园镇。联络巴奇,他会去接你,好吗?”

“一点也不好,但我了解。让我帮你把那些肥料拿上车。”

他们搬了两趟,然后比利甩上车尾门。他们站在原地彼此对望。几个睡眼惺忪的人(一组家庭、两名生意人)提着行李,准备出门。

“如果你一点才要到那里,你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她说。“甚至两小时。”

“我想我最好现在出发。”

“对,也许这样最好。”爱丽丝说。“在我崩溃之前。”

他拥抱她。爱丽丝也大力抱着他。他期待女孩会要他小心点,他期待她会再次要他别死,他期待她会再问一遍,也许是求他不要走。都没有,她抬头望着他,说:“属于你的,去讨回来。”

她放开他,走回汽车旅馆。她走到门口时,举起手机。“好了就打电话给我,别忘了。”

“不会的。”

他心想:如果我还能拨号,我就会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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