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笔(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完结】 > 《绝笔》作者:斯蒂芬·金.txt

第20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24

1

在拉斯维加斯的四十五号公路开了一个小时,比利抵达道基甜甜圈店,一起出现的还有阿科加油站,以及名字烂到令人发指的“恐怖秋天”便利商店。这是一个卡车休息站,有一大片停车场,大家伙停在一边,跟沉睡的怪物一样打着呼噜。比利加好油,抓起一瓶柳橙汁跟法兰奇甜甜圈,然后将车子停到后面去。他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爱丽丝,因为他很想听听她的声音,觉得她也会想听他的声音。他心想:我的人质,我这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人质。只不过如果曾经她是他的人质,现在的她也不是了。他想起她说的“属于你的,去讨回来。”不是毫不畏惧,她还没有蜕变成漫画书里的战士女王(至少此刻还没),但口气相当严厉。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然后想起她昨晚也跟他一样没睡多久。

要是她决定回去补眠,还在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他可不想吵醒她。

他喝起果汁,吃起法兰奇,等着时间过去。有足够的时间让质疑爬进他心里。某些层面(事实上是很多层面),这次都感觉像是“欢乐之家”重演,只是没有其他队友支援他。他不确定尼克会不会在“岬角”过周末。他不晓得如果尼克在,他会带多少人在身边。这些人里显然不会有其他组织的赏金猎人,只会有他自己的人,而比利完全不晓得他们待在哪里。他从地产网站的照片上看过室内的构造,但尼克买下后可能进行改建。如果尼克在,替纽约巨人队加油,比利也不会知道他在哪里收看比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得了工作人员专用的便道。也许进得去,也许进不去。

这边有一排流动厕所,他去解放早上的咖啡与刚刚的果汁。他出来时,一位身穿绑带上衣与牛仔短裙的黑妞站在附近,她的裙子短到内裤边缘都露出来了。她看起来仿佛一夜没睡,而且昨晚不是过得太好。她眼周晕开的睫毛膏让比利(“愚蠢自我”比利)想到唐老鸭跟史高治·麦克达克叔叔漫画书里的反派——庀兄弟,他们是一家黑眼圈兄弟,比利偶尔会在杂物堆或车库拍卖上看到这种漫画。

“嘿,帅哥。”在停车场出没的妞儿说。“想跟我约会吗?”

这是测试他身份故事的好机会。他从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拿出纸笔,写下西班牙文的mi es sordo y mudo。

“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比利用双手碰触双耳,然后又轻拍嘴巴。

“算了。”她转身就走。“我才不舔墨西哥佬的屌。”

比利乐得目送她离去。他心想:不舔墨西哥佬的屌,是吗?我不会因此成为约翰·霍华德·葛里芬 ,但还可以接受。

2

他待在甜甜圈店后面的停车格里,直到十一点。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看到那位黑人姑娘以及她的“同事”不断向卡车司机攀谈,但这些女郎都没有接近他。比利觉得无所谓。他偶尔会下车查看车上物品还在不在,实际上只是想活动双腿,保持身体的灵活。

十一点十五分,他发动卡车(一开始点不着火,吓了他一跳),继续沿着四十五号公路北上。派尤特山麓越来越近。驱车八公里后,他看到了“岬角”。这里跟尼克在比利进行刺杀任务的市区租屋风格截然不同,但同样很丑。

GPS定位系统告诉他,转进契罗基车道后再往前开一·六公里,比利来到一处休息区,顶多只算一个避车道。他在树荫下停车,又去了一趟流动厕所,想起塔可·贝尔的教诲:交火前把握每一次尿尿的机会。

他出来时,查看了手表,十二点半。在大宅里,尼克大概跟几个狠角色手下一起坐了下来,欣赏比赛前的表演。说不定还吃着墨西哥起司玉米片,喝起啤酒。比利叫起Siri,Siri说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分钟。他逼自己再等一等,也逼自己不要打电话给爱丽丝。于是他下了车,从车后的烂桶子里抽出铁锹,朝着公羊卡车状况已经很糟的消音器又砸出两个洞。如果他抵达便道时,卡车不断发出怪声、快要故障的样子,这样会更有说服力。

“好。”比利说。他想要来个黑马的军呼,但又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再说,他们最后一次手搭在一起喊军呼的时候,结果非常悲惨。他转动钥匙,发动机空转又空转。开始卡住的时候,他就熄火,等待,然后再次采下油门踏板,再发动一次。卡车终于顺利发动,之前车声很大,现在更刺耳了。

比利查看路况,转上四十五号公路,然后开上契罗基车道。坡变陡了。差不多一·六公里后又有一个斜坡,两边有比较朴素的住宅,之后一般的房子消失了,阴森矗立在他面前的就是“岬角”。

比利心想:我终究会来到这里,这个念头害他想笑,因为这么想不只感觉不祥,也感觉很假。这个念头挥之不去,比利明白因为这是真的。他终究会来到这里,没错。

3

在乌烟瘴气的拉斯维加斯盆地外围空气清新清脆,也许有点放大效果,因为比利接近庄园主要的栅门时,房子看起来好像退后了一点,这样才不会整个压在他身上。围墙很高,看不到里头的状况,但他晓得里面有保全亭,如果有人看守,他的老车可能已经出现在监视画面上了。

契罗基车道的尽头就是“岬角”。在道路结束前,有条泥巴路延伸到左边去。岔路上有两个路牌,左边这条路上是“维修与货运”,另一边则是“仅供授权车辆进入”,“仅供”二字还是红色的。

比利沿着泥巴路前进,还记得要将帽子往上推一点。他也拍拍连身工作服前方的大口袋(装了灭音器的儒格手枪),还有旁边的口袋(格洛克手枪)。用手枪瞄准根本是在开玩笑,手枪只能近距离射击,但他此刻惊觉他没有试射过这两把枪,也没有检查子弹。如果他用格洛克手枪时卡弹,那他真是好笑了。或是,也许儒格的灭音器出了什么状况,说不定是某个嗑冰毒的人在自家车库手工打造的,结果灭音器卡住枪管,最后在他手里膛炸怎么办?现在担心这些都太迟了。

庄园高墙在他右边。左手边则是长得很近的矮松,树枝不断扫向他的车身。比利可以想像大台一点的车摇摇晃晃开进来,好比说垃圾车、丙烷车、水肥车,每次不得不来的时候,驾驶都会边开边骂脏话。

然后高墙转向右边,树木消失了。这里有一条二十度的斜坡。他到了高原,这里也许是为了房子跟土地故意铲平的。维修小道持续转弯,然后折回一扇看起来没有那么浮夸的栅门,比利就是在找这个出入口。他在墙外可以看到上方四·五公里处的谷仓,漆成锈红色。金属屋顶反射着阳光。比利快快瞥了一眼后就别开目光,不想因为反光而影响视力。

栅门是开的,两边有花床。墙上有一只监视摄影机,但压得低低的,像是脖子断掉的小鸟。比利喜欢这样。他觉得尼克可能很放松,降低了戒心,这就是证明。

在左侧的花床上,有位身穿蓝色宽大洋装的墨西哥女子,她跪在地上,用镘刀挖土。旁边有一个柳条编织的篮子,半篮都是剪下来的花。她的黄色手套也许跟比利的手套是在同一家店买的。她戴着好大一顶墨西哥草帽,看起来相当滑稽。她一开始先是背对他,但一听到车声(谁听不到?),她就转过来看,比利这才看清她不是墨西哥人。她皮肤黝黑粗硬,但她是白人。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太太。

她起身,双腿岔开,站在卡车前方,挡住去路。在比利缓缓停车,摇下车窗后,她才走到驾驶座旁边。

“你他妈是谁?想干嘛?”然后,跟故障监视器一样加分的状况,她用西班牙文问起:“Qué deseas?(你要什么?)”

比利举起一只手(等等),然后从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拿出纸笔。他脑子一度空白,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写下Estos son para el jardín,这是花园要用的。

“了解,但你为什么礼拜天来?老墨,跟我用讲的。”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mi es sordo y mudo,我又聋又哑。

“是喔?你懂英文吗?”她故意用夸张的嘴型讲话。

她瘦长脸颊上的深蓝色双眼仔细端详着他。比利想到两件事,一,尼克也许降低了戒心……但没有完全失去防备。监视录影机是坏了,他的手下也许跟他一起在看球赛,但这个女人却手持镘刀跟一篮鲜花在这。也许这是他的老朋友罗萍所谓的“巧什么合”,但也许不是,因为旁边树荫下有一瓶水跟蜡纸包裹的三明治。这意味着她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也许直到球赛结束,她才能喘口气。

这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是她看起来有点眼熟。真是眼熟到不行。

她伸手进驾驶座,在他面前弹起手指,指间满是烟味。“Lo entiendes?(你懂吗?)”

比利用拇指跟食指比出动作,说明他懂,但只懂一点点。

“我要是请你拿出绿卡,你今天就倒大楣了。”她发出粗哑的笑声,跟她讲话的声音一样刺耳。“你为什么今天来?mi amigo?(我的朋友)”

比利耸耸肩,指了指出现在墙后的谷仓。

“对,我知道你不是来喝茶吃饼干的,你要把什么运去谷仓?让我看看。”

比利越来越不喜欢这场对话。一部分是因为她明明可以自己去车斗看个清楚,那里放了园艺用品,主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之前见过她,这点让他不安。不可能啊?她年纪一把,不可能是尼克的看门狗,尼克也不会雇用女人担任那种工作。他很老派,而她很老,只是一个在他们观看比赛时,扔在这里盯着便道的佣人,她决定打发时间,剪点花进去点装大宅。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这样。

“Ándale, ándale!(来,过来!)”继续在他面前弹指。比利也不喜欢这样,但他假设她自以为的高人一等(说起来就是很“川普式”的偏见),就是另一个伪装管用的迹象。

比利下了车,没有关门,跟着女人走到卡车后方。她无视车斗,走到小拖车旁。她望进大桶子里头,不屑地嗅了嗅,然后又回来查看车斗。“你怎么只有带一包黑牛来?一包有什么屁用?”

比利耸耸肩,表示他听不懂。

女人踮起脚尖,拍了拍肥料包装。她的宽沿帽歪了。“就一袋!一袋!只有一袋!”

比利耸耸肩,说明他只是送东西过来而已。

她叹了口气,朝他摆摆手。“好啦,管他妈的。去吧,我不会在周日下午打电话给海克特,问他干嘛找个聋哑驴只送一包屎过来,他大概也在看他妈的球赛吧,或不同的比赛。”

比利耸耸肩,表示他听不懂。

“东西拿进去!然后滚去最近的餐厅,也许你能赶上下半场的比赛。”

这时他就该知道了,她的眼神。不过,他没有捕捉到,他只是运气好。他爬上车,坐进方向盘后方时,从驾驶座旁边的镜子上看到她过来。他即时退开,压低肩膀,镘刀只有划过工作服下T恤里的上臂而已。他甩上车门,夹到她的手,镘刀掉在他左脚旁边的卡车地板上。

“噢,操!”

她迅速猛力把手抽开,过程中掀翻了宽沿帽,露出她夹得高高的白发。这时比利才晓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

她伸手进园艺洋装大大的侧边口袋里。比利连忙下车,大弧度挥臂一拳击中她的左脸。她整个人往后瘫倒在花床上。她伸手拿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部手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女人动手,他看着她脸上爬起的瘀青,想起爱丽丝,但他完全不后悔动手。那可能是一把枪啊。

这个女人认得他。一开始不认得,但她后来看出来了,还伪装得很好,直到最后。什么连身工作服、晒黑喷雾、假发跟牛仔帽啊。还有夏夏那张黏在仪表板上的图画,他可以(露出骄傲父亲神情)写下这是我女儿画的。是因为这个女人见过且仔细研究过他的照片,同时,他们也在红峭壁区打过照面吗?还是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们容易看穿乔装?这大概有性别歧视,但比利还是多少抱持将信将疑的态度。

“你他妈的死王八,你就是他。”

他心想:她在尼克租来的房子里看起来人很好,可以说是知所进退。当然啦,那时她在替人服务啊。此刻他想起来了,尼克给她一卷现金,要给亚伦的,亚伦是点亮热烤阿拉斯加的主厨,但那笔钱没她的份。因为她是尼克的员工,她事实上也算家人。真是太好笑了。

她看起来头晕脑胀,但那可能又是她欺敌的障眼法。不管怎么说,他都很庆幸镘刀此刻在车上。他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她的脸颊浮肿得跟气球一样,他又想起爱丽丝,但爱丽丝肯定不会用这女人此刻看他的目光注视他。仿佛眼神能够杀死人一样。

比利用没扶着她的那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儒格手枪,将装了灭音器的枪口抵着她爬满皱纹的额头。大家都背地里叫法兰基·麦金托猫王法兰基,有时也叫他太阳能猫王。他跟她一样发线很高,同样的头发,同样瘦长的脸,同样的美人尖。比利觉得,要不是那顶大大的宽沿帽,他早就能看出母子的关联,省去很多麻烦。

“嗨,玛姬,你没有那天替我们张罗晚餐时那么客气欸。”

“妈的叛徒。”她朝他的脸吐起口水。

比利忽然感觉到一股想要再度对她动手的冲动,差点压不住,倒不是因为她对他吐口水。他用手臂抹掉口水,让她自己坐直,她看起来完全没问题。她也许七十好几,抽烟抽了一辈子,但她不会退却,对此比利不得不佩服她。

“你说反了,尼克才是妈的叛徒。我完成了工作,他不付钱,还打算杀了我。”

“尼克才不会干这种事。他很挺他的人。”

比利心想:也许吧,但我不是他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基本上就只是一个独立承包商。

“玛姬,咱们别争了。时间紧迫。”

“我觉得你夹断了我的手。”

“而你打算划开我的颈动脉。就我所知,咱们这样扯平了。里头有多少人在看球赛?”

她没回答。

“法兰基在吗?”

她也没回答,但她阴郁双眼的闪烁说明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拿起她的手机,拍掉泥土,拿给她。“打电话给他,说园艺公司的人会送肥料跟培养土过去。用不着担心,说——”

“不要。”

“说你告诉那人直接放进谷仓里。”

“休想。”

比利压低儒格的枪口,现在瞄准她的眉心。“玛姬,快说。”

“想都别想。”

“跟他说,不然我就轰掉你的脑袋,然后再去轰掉法兰基的脑袋。”

她又朝他的脸啐沫。至少她打算这么做,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比利心想,因为她口干舌燥,她怕了,但她不可能会打这通电话。就算她打了,她的语气可能会让他们了解状况有异,或是她会直接朝着话筒大喊:是他,是那个他妈的死王八叛徒比利·桑默斯。

他一直想起爱丽丝,但他提醒自己她不是她,永远都不可能是她,然后他敲击玛姬的太阳穴。她翻起白眼,向后倒在花朵之中。他站在她身旁整整一分钟,确保她还有呼吸,然后将她的手机扔进卡车里。他正要上车,又想了想,将篮子里的花朵通通倒出来。在鲜花之下是一部对讲机,还有一把短枪管的眼镜蛇王点375左轮手枪。所以她根本不是在莳花弄草。他们安排她在这里不是后来才想到的。这女人带刺。他把手枪跟对讲机扔进卡车里。

发动整整十秒钟没有发起来,比利心想:噢,上帝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终于,引擎点起来,他驱车前往大宅。他在墙内三公尺处停车,没有熄火,下车关上栅门。门上有巨大的金属门闩。他一路将门闩推进双重卡榫之中,然后跑回卡车上,车声隆隆,因为消音器上有洞孔。那时觉得砸消音器是个好主意,现在可不这么想了。

他爬进驾驶座,此时,玛姬·麦金托开始拍打栅门,大喊:“嘿!嘿!是桑默斯!卡车里是桑默斯!”比利相信就算卡车的消音器没坏,其他人还是没办法听到她的呐喊,但他还是很佩服她的活力。他下手很重,但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你没有下手多重,他心想。因为你想到了爱丽丝,你就稍微保留了一点。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他觉得这不打紧。她必须一路沿着高墙跑,穿过松树林,警告在主要大门看守的人,前提是今天那里得有人。

当然有人。比利开车经过谷仓跟牧地时,有人走了出来。他有一把步枪还是霰弹枪,但此刻枪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看起来很放松。他高举双手,仿佛是在说:有什么事吗?

比利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开往大宅,他反而将手伸出窗外,对男人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朝着哨亭前进的主要车道。

他停下车。男人走了过来,那把莫斯伯格霰弹枪还挂在肩上。比利发现他认识这个人。比利虽然没有来过大宅,但他去过尼克在双倍骨牌的阁楼套房三、四次,有两回,这家伙都在。叫萨尔之类的吧。不过,萨尔跟法兰基敏锐的老妈不同,他没有认出比利。

“伙计,怎么?”他说。“老太太让你进来?”

“对。”比利没打算再装西班牙口音,他听起来像夸张的卡通人物。“有东西要签名,你能签吗?”

“不知道耶。”萨尔说。他开始露出困扰的神情。比利心想:太迟了,朋友,太迟了。“看看要签的是啥?”

比利的聋哑人纸张还塞在工作服的前方口袋里。他拍了拍,说:“就在这呢。”

他伸手绕过纸张,抓起简森先生的儒格手枪。超神奇的,拔枪拔得超顺畅,虽然枪口连着一颗灯泡形状的灭音器。他开了枪。萨尔西部风格的衬衫两颗珍珠钮扣间出现了一个大洞。如果你不知道,枪声听起来像是戳破气球的声音,灭音器裂成两半掉下来,一半掉在地上,一半掉在驾驶座里。

“你对我开枪!”萨尔踉跄往后踏了一步,双眼睁得老大。

比利不想开第二次枪,因为第二枪会很大声,但没这个必要。萨尔弯了下去,跪着,头栽在地上。看起来仿佛是在祈祷,然后整个人往前倒下。

比利考虑带走莫斯伯格霰弹枪,但没有出手。如同他跟玛姬说的一样,时间紧迫啊。

4

他驱车前往大宅。停车棚里有三辆车,一辆轿车,一辆小尺寸的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还有一台蓝宝坚尼,肯定是尼克的。比利想起巴奇说尼克喜欢搜集车。比利将吵杂的卡车熄火,走上大门阶梯。他一手拿着聋哑纸张,遮挡后头的格洛克手枪。他刚杀了一个人,萨尔大概以尼克之名作恶多端,但比利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这样。现在他会继续杀人,前提是他不会先死在这里。晚点再来想这个吧,如果还有“晚点”的话。

他把手放在电铃上,犹豫了起来。要是来开门的是个女人怎么办?要是这样,比利觉得他没有办法对女人开枪。就算一切结果糟透了,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枪杀女人。他想绕着房子碰碰运气,稍微查看一下,但已经没有时间了。猫王老妈已经要杀过来了。

他尝试开门,居然开了,比利意外但不惊讶。尼克觉得他不会来了。加上今天是星期天,下午,出了太阳,还是美国的美式足球日。比利相信巨人队刚刚得分。群众欢呼,其中也有几个男人的声音。没有很近,但也不是非常远。

比利将纸张塞回工作服的后方口袋,朝着声音前进。然后,他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在大走廊上有一位娇小的漂亮拉丁裔女佣,她抱着保冷箱,里头大概满是啤酒,保冷箱上头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面包夹热狗。比利还有时间想到查克·贝瑞的歌词:她可爱到不可能超过十七岁一分钟。她看到比利,看到了枪,她张口,保冷箱歪了,那盘热狗开始倾斜。比利连忙将东西扶好。

“走。”他指着启开的大门。“东西带着,远离这里。”

她没有说话。端着托盘,沿着走廊步入阳光之中。比利心想:她的姿态如此完美,阳光照射在她的黑发上,也许说明了上帝没有那么坏嘛。她抬头挺胸走下阶梯,没有回头。群众欢呼,收看比赛的男人也欢呼起来,有人大喊:“巨人,操死他们!”

比利沿着铺了磁砖的廊道走到一半。这里有两张乔姬亚·欧姬芙的复印画作,一边是平顶山,一边则是高山,此时,一扇门打开了。比利从铰链之间的空隙看到有下楼的阶梯。现在是喝啤酒的广告时间。比利站在开启的门后,等着广告结束,等着他们聚焦回比赛上。

然后尼克从阶梯底下开口:“玛莉亚!热狗呢?”没有回音。“玛莉亚!快点!”

有人说:“我去看看。”比利不确定,但听起来像是法兰基。

重重的脚步声踏在阶梯上。有人沿着走廊出来,朝着左边前进,应该是要去厨房。果然是法兰基。虽然背对着比利,比利还是认得出他来,想要用夸张的发型掩饰“太阳能面板”。比利从门后走出来,尾随在后,用脚盘走路,还庆幸自己穿的是运动鞋。法兰基走进厨房,张望起来。

“玛莉亚?亲爱的,你在哪?我们要——”

比利用格洛克手枪的枪托打法兰基秃头的部位,枪拿得很高,使出吃奶的力气。鲜血飞溅出来,法兰基往前瘫倒,倒下的途中额头还重重撞到厨房中间的木头中岛。他妈的脑袋很硬,法兰基也许遗传到老妈的硬脑袋与美人尖,但比利觉得这一砸,他是起不来了。短时间内起不来,也许永远也醒不来了。电影都这样演,脑袋被砸后没几分钟就爬得起来,仿佛伤势不重,或是完全没有受伤一样,但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法兰基·麦金托也许会因脑水肿或硬脑膜下血肿丧命。也许会在五分钟后发生,也许他会昏迷,五年后才发生。他也许能早点醒过来,但大概也是比利完成今日任务之后的事了。不过,他还是弯腰搜身,没有枪。

比利静悄悄回到走廊。比赛肯定继续了,因为群众又欢呼起来。尼克男人窝里的其中一人大喊:“妈的阻截他!对!这就对了!”

比利不疾不徐地下楼。三个男人正在看着超大的电视,其中两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第三张单人沙发没人,大概是法兰基的位置。尼克坐在长沙发中央,两腿开开。他穿了一件太短又太紧又太招摇的短裤。他的肚皮从纽约巨人队的T恤中露出来,肚皮上是一大碗爆米花。另外两个人也有爆米花,这样很好,他们的手在忙。比利认得这两个人,其中一人在尼克的套房跟赌场办公室见过,可能是会计,反正就是搞数字的人。比利想不起他的名字,麦基、米奇,也许是马奇。另一个家伙就是冒牌工程部两截式厢型车上的雷吉。

“哎啊,你动作真慢。”尼克说。其他两人已经看到比利了,但尼克专注在电视上的球赛转播。“就放在——”

他终于注意到同伴震惊的神情,转过头来,看到比利站在地毯地板往上的两节阶梯上。尼克浮现恐惧与惊讶的神情,比利觉得非常满意。这个表情虽然没有办法补偿他过去五个月的生命,差得远了,但方向对了。

“比利?”摆在尼克肚皮上的大碗翻覆,爆米花撒在地毯上。

“嗨,尼克。看到我你大概不怎么高兴,但我很高兴见到你。”他用格洛克手枪指向会计男,这位先生已经准备好高举双手。“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克·亚布罗莫维兹。”

“马克,趴在地上。雷吉,你也是。脸朝下,手脚打开,就跟玩雪天使一样。”

他们没有抗议。他们小心翼翼放下爆米花大碗,趴在地上。

“我有家庭。”马克·亚布罗莫维兹说。

“很好,乖乖的你就能见到你的家人。你们有枪吗?”他根本不用问尼克,因为他那身荒谬的比赛日服装根本没办法藏枪,连脚踝的小手枪都藏不了。

两个脸朝下的男人摇摇头。

尼克又叫起比利的名字,这次不是疑问,而是欢喜的惊呼。他又想使出温暖老朋友那招,但态度有点生涩。“你跑去哪儿了?我一直想联络你!”

就算比利没有更急迫的麻烦,他也不会费心回应这种谎言。电视前面有第四张椅子,旁边摆着半碗爆米花。

“他们一直守着巴克利。”转播员说:“琼斯带头,而且——”

“电视关了。”比利说。尼克是这间房子跟沙发的主人,所以遥控器当然就在他旁边。

“什么?”

“你听见了,关掉电视。”

尼克拿着遥控器瞄准电视,比利很满意看到他的手有点颤抖。球赛没了,只剩他们四个人,但第四张空椅与旁边的爆米花碗说明还有没出现的第五人。

“他在哪?”比利问。

“谁?”

比利指向空椅。

“比利,我得跟你解释,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跟你联络。是我这边的问题,就是——”

“闭嘴。”讲这种话真愉快,终于不用继续装傻真愉快。“马克!”

会计抖了一下腿,仿佛是被电到了一样。

“他在哪?”

马克的反应很快,真是明智。“在厕所。”

“混蛋,闭嘴。”雷吉说,接着比利就朝他的脚踝开枪。直到子弹飞出去,他才晓得自己开了枪,但他的准头一向很好,他后悔开枪,就跟他后悔在厨房敲法兰基脑袋一样。雷吉是抹除傻子比利·桑默斯的计划一部分。让比利搭上假的公共服务部门厢型车,往城外开几公里,朝他脑袋开一枪,结案。再说,这三个家伙必须知道此刻谁是老大。

雷吉尖叫起来,扭着身子挪过来,想要拉扯自己的脚踝。“混蛋!你个混蛋打我!”

“闭嘴,不然用子弹让你闭嘴。不相信就试试看。”他将枪口转向马克,这位会计师睁大双眼看着他。“厕所在哪?指给我看。”

马克指着沙发后方。三台弹珠台排在墙边,闪着灯光,但声音关掉了,因为刚刚在看球赛。弹珠台旁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尼克,叫他出来。”

“德纳,出来了!”

比利心想:原来他就是消失的家伙。雷吉的公共服务部门搭档。娇小的红发仔,头发还扎成个蠢发髻,在杰拉塔的时候跟我颐指气使的。也许不是他干掉肯·霍夫的,但比利觉得就是他。当然是德纳,因为在故事里,每个角色都要出场至少两次,这是狄更斯的法则,左拉也这样。

他不肯出来。

“德纳,出来吧。”尼克高喊:“没事了!”

没有回音。

“他有枪吗?”比利质问尼克。

“什么?开什么玩笑?你觉得我邀请朋友来家里看球赛,他们还带枪?”

比利说:“我想我们会搞清楚这点的。尼克,你这里两位趴在地上的朋友知道我开枪很准吗?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开枪神准。”尼克说。他平常的小麦色皮肤变得蜡黄。“他在海军陆战队学的,狙击手。”

“我要去厕所那边说服德纳出来。雷吉,我猜你跑不掉,但亚布罗莫维兹先生,你还跑得动。敢跑我就杀了你。尼克,你也一样。”

“我哪儿也不去。”尼克说。“我们会解决这件事。我只是要解释,我为什么——”

比利再度要他闭嘴,然后绕过沙发。尼克现在背对他,如果有必要,比利可以来个一枪爆头。雷吉跟会计被沙发挡着,但雷吉脚踝受伤,比利觉得爱家好男人马克应该不成问题。他在意的是德纳·艾迪森。

他站在最接近紧闭厕所门的弹珠台旁边,说:“德纳,出来,你出来也许还能活命,不然就休想。”

比利不期待回音,也的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好,我要进来了。”

他心想:见鬼,我最好会进去,但他弯腰,往前伸手,握住门把。他一晃动门把,艾迪森就开了四枪,速度之快,比利完全分辨不出是四枪。门很单薄,没有弹孔,只有大块木片喷飞。比利感觉到后方有动静,但他没有转头看。尼克跟马克可能跑了,但他们不会跑到艾迪森的火线上擒抱比利,他们不是在“欢乐之家”想要拯救强尼·凯普斯的两个傻子。

艾迪森会认为,如果比利活着,他会犹豫,所以他毫不迟疑。他走向破碎门板,开了六枪。艾迪森惨叫一声。锵啷作响,只有现实状况才会如此荒谬,因为马桶冲水了。

比利的余光注意到马克以瞪羚般的跳跃步伐,冲上了前往一楼的阶梯。比利不晓得尼克在干嘛,但他没有跟着马克上楼,现在也不是转头查看的好时机。他踹开门锁旁边残余的门板,门猛力飞开。德纳·艾迪森瘫坐在马桶上,头与脖子鲜血直流。他的格洛克手枪跟他小小的无框眼镜掉在淋浴间里。他显然是跌下去时,扯到冲水把手。他翻着白眼望着比利。

“医……生……”

比利看着沿着马桶侧边流下的鲜血。医生救不了德纳。德纳已经准备好要去更好的地方了。比利手里握枪,低头看着他。“你记得,你来杰拉塔办公室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德纳发出沙哑的喘息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记得。”比利将格洛克手枪的枪口对准德纳的太阳穴。“你说,『别失手。』”

他扣下扳机。

5

他出来时,雷吉跪在沙发前面。比利看得到他的头顶。他一见到比利就举起小小的银色手枪,这把枪肯定藏在坐垫底下。尼克不是完全没有武装嘛。比利抢在雷吉开枪前,从沙发后方开了两枪,雷吉往前倒下,看不见了。比利快步走了三步,探头去看。雷吉瘫倒在地,手伸得长长的,手枪就在旁边地毯上。他睁着的双眼已经开始无神。

比利心想:打断脚踝你就安份点,医生说不定可以治好你啊。

男人窝深处有物品翻倒的声音,玻璃破碎,然后是一句咒骂M'qifsh Karin!(操我个屌),比利连忙压低身子过去。视听室后方的空间没有开灯,但比利在昏暗中看到尼克。这位黑帮大佬背对着比利,正在狂按金属门旁边的数字键盘。这间房间里有撞球桌,几台古董吃角子老虎机,一台倾倒的吧台推车,地上有碎玻璃,以及熏人眼睛的威士忌味。

尼克胡乱按着键盘,还在用平时忘记,但此刻想起来的语言咒骂,大概是阿尔巴尼亚语。比利叫他住手,他就住手,转过身来。

尼克非常听话。他看起来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说得也没错,因为他的确如此。不过他脸上挂着微笑,浅浅的微笑,但还是微笑。“我走错方向了。我该跟马克一样走楼梯,但……”他耸耸肩。

“这是你的避难安全屋?”比利问。

“对,而你知道吗?我忘了他妈的密码了。”然后他摇摇头。“不,这是狗屁,我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四个数字,而我记得第二个是二。”

“现在呢?”比利问。

“六二七四。”尼克说,还放声大笑。

比利点点头。“脑袋最好的人会遇上这种事,我们其他人也会。”

尼克仔细端详他,他抹抹因为唾沫而光亮的嘴唇。“你讲话不一样了,甚至连样子也不一样了。你没有装出来得那么笨,对不对?乔治欧跟我讲过,但我不相信他。”

“然后你就干掉他了。”比利说。

尼克睁大双眼,比利认为这是真正诧异的反应。“乔治欧没死,他在巴西。”他注视着比利。“你不相信我?”

“你搞出这么多花招,我为什么要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尼克耸耸肩,仿佛是在说“也是啦”,然后他说:“我可以坐下来吗?我腿好软。”

比利用格洛克手枪的枪口指着撞球桌旁边的观众座位。尼克歪歪斜斜走过去,坐在中间的位置上。他伸手打开开关,绿色毛毡桌上的三盏吊灯亮了起来。

“我一开始就不该接这笔合约,但那么多钱……让我盲目。”

比利发现自己还有些时间。逼太紧也许会铸下大错,但他还是要追问出答案来。钱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更别说今天可能拿不到了。只有在电影里,帮派分子才会在安全屋里堆一墙的现金。现在都用电脑转帐了,实际金钱不复存在,只活跃于机器之中。

“猪爷肝坏了。看他那么肥,你大概会猜他是心脏有问题,但出问题的是他的肝。他需要移植。医生说除非他减个九十公斤,不然根本无法手术,他还会死在手术台上。所以他去了巴西。”

“减肥中心?”

“专门的诊所。入住之后,除非达到目标体重,不然他们不会让你出来的地方。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减肥成功,不然他只要一想吃三层起司华堡,他就会闪人了。”

比利逐渐相信这件事。尼克是用现在式讲乔治欧的事情,完全没有说溜嘴。这就好像德纳中了致命伤,摔下去的时候还冲了马桶一样。有些事很怪,但不代表不是真的。乔治猪爷进了减肥集中营肯定就是这种状况。

“乔治欧知道在你枪杀乔尔·艾伦之后,人家会认出他来,他是条他妈的大鲸鱼,但他觉得无所谓。他说这样不管有没有换新的肝脏,他都不会临阵脱逃。加上,他想退休了。”

“是喔?”比利觉得乔治欧是那种会死在工作上的人。

“对啊。”

“在巴西度过迟暮之年?”

“我想应该是阿根廷。”

“听起来很花钱。帮忙设计我让他赚了多少退休金?”

尼克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三百万。”

“给乔治欧三百万,除掉我六百万。”

尼克睁大双眼,在位置上有点无力。他想着,如果比利知道悬赏的事情,那他今天保住小命的机会就没了。这么想大概没错。

“但你不肯付欠我的一百五十万?尼克,我知道你手脚不干净,但我没想过你是个骗子。”

“比利,我们没有打算——”

“你们就是这样打算的,我要你亲口说出来,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反正你迟早会动手。”尼克说,但他的语气还算平稳,一滴眼泪沿着他刮得很干净的肥脸上流下。

比利没有答腔。

“好啦,对啦,我们原本打算除掉你。合约的条件就是这样,德纳会动手。”

“我就是被你们黑吃黑的枪手。”

“比利,这不是我的主意。我跟客户说,你很靠得住,但他坚持。我说了金钱让我盲目。”

比利大可问起尼克拿了多少,但他真的想知道吗?并不想。“客户是谁?”

尼克没有回答,反而指着避难室。“我有钱,没有一百五十万那么多,少说有个八万十万的,都给你,剩下的之后给你。”

“我信你这一次。”比利说。“就跟我信越战我们赢了,登月计划是造假的一样。”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知道火灾的事吗?”

突然变换话题,尼克眨了眨眼睛。“火灾?什么火灾?”

“那天转移焦点的不只有烟火闪光弹,在我开枪前不久,附近小镇的仓库起火。我之所以事先知道是因为霍夫告诉我。”

“霍夫跟你说的?那个王八蛋!”

“你确定你完全不知情?”

“没听说过。”

比利相信他,但他只是想看着他的面,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反正也不重要了。他顺理成章接着问:“客户是谁?”

“你会杀我吗?”

比利心想:当然应该,你活该自找的。

“客户是谁?”

尼克伸手到脸庞,缓缓下移,抹去额头的汗水及嘴唇上的口沫。他的眼神说明他已经放弃希望了,他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希望。“如果我告诉你,你动手前可不可以让我祷告?还是,杀死我不够,你还要我在地狱永远受苦?”又掉下更多眼泪。

“祷告可以,客户的名字先来。”

“罗杰·克勒克。”

一开始,比利以为他说的是克拉克,就跟超人一样,但尼克又讲了一次。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不是出现在尼克世界里的人,或巴奇·汉森圈圈里的人。比较像是比利在报纸、部落格,或在网路广播听过的名字。也许在电视上看过?政治人物?商业大佬?比利对这两个领域都兴趣缺缺。

“环球娱乐。”尼克说。“你不认得没关系,WWE是全球最大的媒体企业之一。”

尼克想挤出微笑,临死前还想说笑的男人,但比利没有注意到。他回想起来,几乎一路倒转到开头。到他与肯·霍夫首度见面的时候,那时霍夫肯定没有期待去南美洲过退休生活。

“解释给我听。”

尼克娓娓道来,这些话语让比利震惊也惊恐,他没有注意到时光流逝。他不记得“岬角”里不是每个人都搞定了,直到楼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听起来像是一位母亲发现儿子不省人事,或是命不久矣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也许儿子已经先走一步了。

“尼克,你想活吗?”这是无需回答的问题。

“想,想!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确保你收到你的钱,一分不少。这是我最诚恳的承诺。”他讲解来龙去脉时,泪水已经停下,但可能保住小命让他又泪流满面。

比利对尼克的承诺不感兴趣,管他诚挚与否。他指向避难室没有装饰的金属大门。楼上又是一声惨叫,然后是:“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里面有枪吗?”

尼克不再是掌管大局的人,不再是五个月前,伸出大手欢迎比利的东道主,再也不是喝着香槟,只是想替比利提出撤退方案的人。他崩裂到只剩下基本的人性,只是求继续呼吸的欲望,所以比利接受他意外的神情是真情流露。“在避难室里?我为什么要在那里放枪?”

“进去,关上门。看着你的手表,等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还没到你就出来,我也许闪了,也许还没。”比利心想:最好是啦。“如果我还在,我会杀了你。”

“不会的,不会的!然后那笔钱——”

“那个我再跟你联络。”

比利心想:也许吧,但想想我是怎么赚到这笔钱,且是为谁赚的,也许我不想要了。目前不清楚状况也许还算理由,但不是很有说服力。

“叫停赏金猎人的追杀,告诉他们,我来过这里,发生枪战,我死了。如果还有人来找我,你最好期待他们一次就干掉我,因为如果他们失手,我就会回来杀你。将这个消息转达给克勒克。我也会问他,如果他的说法跟你不一样,我也会回来找你算帐,懂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