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待在巴奇的山上小屋好一阵子,连初冬的暴风雪都出现了(就一天)。雪暴的力度让爱丽丝同时觉得赞叹、欢欣与害怕。对,她说她在罗德岛很常看雪,但没有见过比她还高的积雪。雪停时,她跟巴奇去后院玩雪天使。经过长时间的哀求,受雇杀手终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两天后,气温升高到十五度,雪融化了。树林里充满鸟啭与融水的声音。
比利没有打算待这么久。这是爱丽丝的主意,她说他需要把故事写完。她的话语是一回事。他们压低声音的确切语气是另一回事,更有说服力。她说:现在来不及回头了,比利了想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写下“欢乐之家”以及那里发生的一切。小木屋里没有电力,所以他拿了一台装电池的电暖器过去烘暖空间,他才能够写作。至少如果他穿着外套的话。有人又把树篱动物的图画挂回墙上了,比利发誓树篱狮子现在又往前移动了,眼睛也变得更红。树篱的牛在狮子之间,而不是在狮子后方。
比利坚持,之前就是这样。一定是的,因为图画不会变。
这是真的,在理性世界里肯定是这样,但他不喜欢这幅图画。他(又)把图画取下,(又)让它面壁。他打开故事的文件,拉到他先前停下之处。一开始他写得很慢,目光一直飘向远处的角落,仿佛是期待那幅画会神奇地挂回墙上一样。并没有,差不多半小时后,他就只看得见萤幕上的文字了。记忆之门开启,他走了进去。十月他大多待在那扇门深处,甚至在暴风雪那天,还借了巴奇的靴子踏进小屋。
他写到在沙漠里剩下的役期,以及他决定(几乎是在最后一刻)不要延长。他写到回来美国后的文化冲击,没有人担心狙击手、土制炸弹,如果汽车逆火爆鸣,没有人会吓一跳,用手掩着头。伊拉克战争仿佛没有发生过,他多位朋友的死微不足道。他写到第一份工作,暗杀喜欢对女人动手的纽泽西人。他写到他是怎么认识巴奇,以及后续的工作。他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多高尚,写得很快,没办法倾倒干净,但大多都解释清楚了。那仿佛是积雪融化时,从树上流泄下来的冰水。
他依稀注意到巴奇与爱丽丝形成了稳固的连结。他觉得爱丽丝仿佛找到了能够替代她早逝父亲的人物。对巴奇来说,她是他没有机会拥有的女儿。比利在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性爱上的暧昧,他可不意外。他没见过巴奇跟女人交往过,也是啦,他跟巴奇没有那么常见面,但这位老兄鲜少在他们见面时提过女人。比利觉得虽然巴奇·汉森结过两次婚,但他说不定是同志呢。他只知道,他只在乎爱丽丝很快乐。
不过爱丽丝的幸福快乐并不是他在这年十月主要关心的议题。故事才是,现在这则故事已经成了一本书,肯定会的。没有人会看这本书(大概除了爱丽丝·麦斯威尔),但这点完全不让比利气馁。重点在于写作,这点她说得没错。
万圣节前一周左右,有天阳光灿烂,大风往内陆吹,比利写下他与爱丽丝(他把她的名字改成卡瑟琳)抵达巴奇(改成海尔)的木屋,以及巴奇张开双臂(“嘿,饼干!”),她跑进他怀里。他心想,在这里打住是很好的尾声。
他把档案存进随身碟,阖上笔电,走去要关掉暖气,结果他愣住了。树篱动物的图画又挂回小木屋最远处的墙角。他发誓树篱狮子又往前移动了。这天吃晚餐时,他问巴奇有没有把画挂回去,巴奇说没有。
比利看着爱丽丝,她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比利问起画是打哪儿来的。巴奇耸耸肩。“不知道,但我想那些动物形状的树篱原本矗立在全景饭店前面,就是烧毁的那栋饭店。我很确定我买这地方时,那幅画就在小屋里了。我过来的时候很少上去。我称那里为避暑小屋,但那里似乎一直很冷,就算是夏天也很冷。”
比利也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以为是因为冬天要来了。不过,他在那里写了了不起的内容,差不多一百页。图画令人毛骨悚然没错,他心想:也许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就是要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间书写。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毕竟写作过程对他来说也还是一个谜。
爱丽丝做了厚皮桃子派。她端上桌时,问:“比利,结束了吗?”
他开口要说结束了,但又改变主意,说:“快了,我还有几个线头要收。”
2
隔天很冷,但比利进入小木屋时没有开暖气,也没有把图画取下来。他觉得巴奇所谓的避暑小屋闹鬼了。他之前不相信这种事,但他现在信了。不是图画,或该说,不只是图画,而是闹鬼的一整年。
他坐在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思索起来。眼前的事情(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他不想让爱丽丝上场,但在这间气氛诡异的冰冷房间里,他知道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也看到另一点。她会愿意加入,因为罗杰·克勒克不只是一个坏人,他根本是比利收钱杀人生涯中最坏的一个,事实上,这次他主动执行这项任务就已经说明了这点。
爱丽丝之前是这么说的:我一直想到那个恶心的男人跟小孩一起。他真该死。
她不希望崔普·唐纳文去死,如果克勒克找的女孩十七、十六岁,也许甚至十五岁,她也不会要他去死。她也许会想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最严重的代价。只不过,那些年纪的女孩对克勒克来说不够,他想体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比利坐着,双手压在膝盖上,指尖越来越麻,他吐出来的气息成了白烟。他想到一个不比夏妮丝·艾克曼大多少的女孩被带进提华纳的小房子里。他想到她抱着填充玩偶寻求慰藉,大概是泰迪熊,而不是粉红鹤。他想到她听着沿着走廊传过来的沉重脚步声。他不愿意想像这些画面,但他还是想像了出来,也许他不得不想。也许这间挂着闹鬼图画的闹鬼房间促进了他的想像。
他掏出皮夹,找到那张写着乔治欧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拨打过去,晓得男人接他电话的机率不高。他也许在减肥中心的监狱健身房里,或在游泳池里,或心脏病发早翘辫子了。不过,才响两声,乔治欧就接起电话。
“喂?”
“纽约经纪人先生,你好。我是戴夫·洛克维奇。你猜怎么着?书我写完了。”
“比利,老天啊!你大概不相信,但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比利心想:见鬼了,他的声音是不是变年轻了?还比较有活力了一点?
“我也很高兴我还活着。”比利说。
“我也不想那样搞你,你得相信我这点,但我——”
“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也作出了你的选择。”比利说。“我喜欢被信任的人搞吗?谁喜欢?但我跟尼克说,那已成往事,我是认真的。只不过你对我有所亏欠,我希望你当个男子汉补偿一下。我需要一些资讯。”
短暂停顿,然后是:“我的手机很安全,你的呢?”
“没问题。”
“我就信你这话了。我们要谈的是克勒克,对吗?”
“对,你知道他在哪吗?”
“他不来拉斯维加斯了,所以要么是在洛杉矶,要么在纽约。我可以查一查,他不难找。”
“你知道在这两个地方是谁负责替他供应女孩吗?”
“我退休前会跟茱蒂配合。”讲这话时他有点不自在,比利察觉到了。
“茱蒂·布兰能?尼克说她不碰未成年女孩。”
“她是不碰,要满十八岁。原本克勒克接受这样的安排,但之后他要更小的,他会打电话,说想吃饺子,这是他们的暗号。”
比利心想:还饺子哩,真是有没有搞错。
“茱蒂认识愿意找小女孩的人。有时我会替克勒克张罗,有时茱蒂会自己想办法。”
“茱蒂也认识提华纳的人吗?”
乔治欧的手机虽然安全,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小女孩,那跟茱蒂、尼克、我都没有关系。那是提华纳的组织应克勒克的要求安排的。”
“让我确认我没听错。如果他在旧金山,忽然想吃饺子,他就会联络你或茱蒂,你们会替他牵线当地的人。只不过,我们说的其实是皮条客。”比利思索起他想用的字眼,他们都说“饺子”了,一点也不意外。“养鸡场主人。”
“对,如果他在纽约州蒙托克角的家,他就会找纽约市的人。我离开后,克勒克约会过多少次,我不清楚。”
比利心想:约会?“他有专门的高级管家式服务吧?”
“可以这么说,他花钱就是为了享受这些服务。比利,大笔金钱到处流转。”
现在重要的问题来了。“茱蒂会跟他联络吗?好比说,她听说哪个女孩能够讨他欢心?”
“当然,偶尔会有这种状况。近期满常发生的,毕竟他已经到了一个小面条不太好站起来的年纪了。”
“如果你联络茱蒂,说你有一个他可能会感兴趣的女孩,真的很特别的人,茱蒂会转达吗?”
乔治欧思考起来,陷入沉默,然后他说:“她会。她也会闻到事情不对劲,她的鼻子精得很,但她会转达。茱蒂因为提华纳的事情厌恶这个男人,如果她觉得有人要搞克勒克,甚至安排暗杀,她都会起身欢呼。我也是这么想的。”
比利心想:但你跟茱蒂还是跟这种人合作。“好,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都会在。我没地方去,也不想去。我一开始很讨厌这里,但现在很喜欢。我猜就跟酒鬼忽然爱上清醒的感觉一样。”
“你减多少了?”
“五十公斤。”乔治欧的语气似乎是有理由骄傲。“还有四十公斤。”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错,没有气喘吁吁了。也许瘦下来你就不用动手术了。”
“没有,我酒精性肝炎很严重,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安排新年过后两天替我动手术,所以你最好在那之前完成你找我要办的事情。这里的医生讲话很直,也很冷血。他说我活下来的机会只有六成。”
“我会再跟你联络。”比利心想:但我可不会为你祷告。
“我希望你解决那个恋童变态。”
比利心想:就是你的雇主。
用不着比利说出口,因为乔治欧说:“当然,我替他打水,很好赚,因为我想活下去。”
“明白。”比利想着:但,乔治欧,地狱大门依旧为你敞开。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那你跟我也许还会碰头呢。我们可以用加了冰块的硫磺干杯。
“我一直觉得你的蠢样只是在演戏。”
比利说:“我们晚点再谈。”
“别拖太晚。”乔治欧说。
3
是时候跟爱丽丝解释他的计划了,巴奇也值得参与这场对话。他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厨房餐桌上告诉他们。说完后,他建议要她考虑一下。爱丽丝却说她不用考虑,直接参与。
巴奇给比利一个责备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还是让她走进了黑暗的世界里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你说你去酒吧要出示证件,对不对?”比利问她。
“对,但我只去过两次。在你……你知道,遇见我之前的一个月,我才满二十一。”
“没用过假证件?”
“行不通的。”巴奇说。“我是说,看看她。”
他们一起看着她。爱丽丝脸红,将目光往下移。
“你觉得几岁?”比利问巴奇。“我是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
巴奇想了想,说:“十八,顶多十九,但不会说二十。”
比利对她说:“如果你努力扮小,可以看起来像几岁?”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很有趣,她随即忘了两个男人正在端详她的脸蛋与身材。这个问题当然很有趣。二十一岁的她肯定只会想着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世故一点,但看起来更年轻?她根本从来没想过。
“我猜我可以用弹性束胸内衣让我的胸部变小,女跨男的跨性别者会穿的那种。”然后她又脸红起来。“我知道本来就不大,但束胸内衣会让我看起来几乎平胸。克勒克就喜欢这种?而我的头发……”她用手扯了扯。“我猜可以剪掉,不是小精灵的那种短发,但足以绑出一只小马尾,就像高中女生那样。”
“服装呢?”
“不知道,我得再想想。不要化妆,或化淡一点。也许擦点粉红色泡泡糖的唇膏……”
比利说:“你觉得可以看起来像十五岁吗?”
“不可能。”巴奇说。“十七岁,还只是『也许』。”
“也许可以比十七岁更小。”爱丽丝起身。“借过,我需要一面镜子。”
她离开时,巴奇越过桌子,压低声音讲话:“别害她死掉。”
“没这个计划。”
“计划会出错的。”
4
隔天比利又从冷冽的避暑小屋打电话给乔治欧。他想到,也许他完全不用派爱丽丝出场。毕竟他自己就是狙击手,远程“送货”是他强项。他讲电话时紧盯着墙上的图画,有点期待树篱动物开始变换位置,但完全没有。
他首先问起乔治欧,他能不能在罗杰·克勒克身上施展狙击技能。
“想都别想。他在蒙托克角的地产有四十英亩那么大。相较之下,尼克在内华达的房子根本是廉价公寓。”
比利失望但不意外。“此刻他在那?”
“他就在那,管那地方叫『爱欧斯』(Eos),什么希腊黎明女神名字之类的。根据《纽约邮报》的“第六版”网站,他会在那里待到感恩节,然后搭上他的私人喷射机,回到『拉拉国度』跟仅存的继承人儿子一起过节。”
比利心想:拉拉费卢杰。
“他会有跟班吗?”
乔治欧大笑起来,而笑声变成喘息,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改头换面嘛。“你说跟尼克一样的跟班?不可能。克勒克每间房间里都有电视,我听说的啦,都设定静音,播放不同频道,那就是他的跟班。”
“没有保全人员?”比利难以置信。克勒克名列美国富豪之列,居然没有保全?
“你是说大宅里的人?他觉得你挂了,就不会留下那些人了。而且就他所知,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出钱杀艾伦的。”
“他觉得我去找尼克,就是为了收钱。”
“对。我相信他有保全公司,必要时会呼叫他们,他大概也会有避难室,但唯一一个全职待在他身边的是他助理,威廉·彼得森。你知道,就跟演《CSI犯罪现场》的演员同名。”
比利听说过那个影集,但没看过。“这个彼得森是保镳,也是助理?”
“不确定他会不会柔道或以色列格斗术,但他年轻力壮,可以假设他善于枪械,但他在大宅里不见得会在腰上挂枪,或背着手枪啦。”
比利先记下这项资讯。“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你要帮我寄出去,然后我们就扯平了。”
“等等……好。”现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会尽量配合,如果办不到,我会明说。你开口吧。”
比利告诉他。乔治欧听完,问了两个问题,但他提的问题比利先前都想过了。
“假设你真的弄得到合格的女孩,这也许真的能成。我会请你传几张照片来。最好寄个二、三十张来,主要拍脸,几张全身照,但服装要端庄一点。我来选她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照片。”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该不会是在讨论真正的青少女吧?”
“不是。”比利说,刚刚才脱离青少女身份的人,唯一一次性经验是在FM2或类似药物下的朦胧噩梦(但可以说所幸有下药)。
“好,茱蒂在纽约的人是达伦·伯恩。克勒克之前跟他合作过,所以你显然不能冒充他,但你可以当他兄弟或堂表兄弟之类的。”
“我是可以。”只不过他会需要一些看起来皮条客的行头。“克勒克会期待女孩过夜吗?”
“老天,不会。你停车在现场等。假设威而钢管用,他完事之后就会请女孩出去,回到车上。一个小时,顶多两个。”
比利心想:根本不用那么久,完全不用,而且老头吃的威而钢会白白浪费掉。“好,我们会从这边往东移动——”
“你跟巴奇?”
“我跟女孩。我们会找地方待,在靠近蒙托克——”
“试试看河头镇,凯悦或希尔顿花园酒店。”
比利心想:你真是宝刀未老。他差点期待乔治欧说他来订房。
“我们找到落脚地点再跟你联络。”
“好,但首先把『摇摆』的照片寄过来。”
“摇摆?”
“女孩啦,比利。她最好是对的女孩,年轻,但健全健康。如果她看起来很浪,这事就吹了。”
“理解。”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你有法兰基·麦金托的消息吗?我走时他还有气,但我下手很重。”
“瑞弗医生稳定住他了,但其他的医生也爱莫能助。他脑出血,尼克说他可能当时也心脏病发。他妈带他去雷诺,住在长照机构里,他们说那叫临终关怀机构。”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比利是真心的。
“玛姬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全额由尼克支出。”
“他昏迷不醒?”
“如果那样还好哩。尼克说,玛姬告诉他,法兰基睡很久,但他要是醒来,就会开始胡言乱语。经常癫痫发作,还尖叫不已。”
比利没有说话,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乔治欧负责开口,但完全不是钦佩的意思。“你下手肯定很重。猫王已经离开大楼。”
5
比利、巴奇、爱丽丝一起前往博德,爱丽丝逛起三间不同的购物中心,在店名为“黛比”、“永远二十一”及“青春节奏”的地方购物。她与巴奇讨论起每一次的选择,巴奇会负责拍照片给乔治欧(或茱蒂·布兰能),而这些照片最后都会转给克勒克。比利主要负责尾随他们,因此某些店员对他投以可疑的目光。爱丽丝买了一间轻量级的铺棉御寒外套、四条裙子、两件衬衫、一件罩衫,跟三件洋装。其中一件是船领洋装,但这些衣服都不是特别性感。巴奇否决了低跟鞋,选了运动鞋。
他也否决了她喜欢的低腰牛仔裤,至少拍照时可以穿。“你可以买来自己穿,但他会想看你穿裙装。”
价值四百块的采购行程结束后,她去“出色快剪”弄头发。她忙碌的时候,比利买了鞋子、长裤跟有内袋的飞行夹克。他拿着丝质莱姆绿衬衫给巴奇看,巴奇扶额。“你不是要搞站街皮条老爹的造型,高级管家式服务,记得吗?”
比利将莱姆绿衬衫挂回去,选了灰色的衬衫。巴奇看了看,点点头。“领口有点太『瑞克·詹姆斯』(Rick James)了,但不打紧。”
“哪个瑞克?”
“不重要啦。”
他们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回理发店的时候,爱丽丝蹦蹦跳跳地出来。她头发剪短,比较有型了。她戴着科罗拉多落矶队的鸭舌帽,马尾从后面延伸出来。她跑了起来,马尾甩啊甩的,比利心想:上帝啊,我想这次也许会成功。
“设计师想劝退我剪发。她说我为什么要剪掉留了这么多年的漂亮的长发?但你们猜最棒的是什么?她问我是不是这么喜欢高中,想要剪成高中生的发型。”
她大笑起来,伸出手掌。巴奇向她击掌。比利也是,但他的热情是装出来的。在购物远征的欣喜中,爱丽丝忘了他们“为什么”要来买这些东西。他觉得巴奇也忘了,因为他感染到了她的快乐。不过,比利记得,他想起提华纳的小女孩,想像她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
6
他们一回去,爱丽丝就想拍照,但巴奇要她等到明天早上,那时她会看起来最稚气、最清新。他说那叫九月清晨造型。
“尼尔·戴蒙对吧?”爱丽丝说。“我妈爱死他了。”然后对比利说:“别问,但我昨晚打电话给她了。”
也许巴奇脑子里在想的是尼尔·戴蒙的歌,但比利想到的是法国画家保罗·查巴斯饱受争议的画作,以及在提华纳郊区房子里的小女孩,还有夏妮丝·艾克曼。在他心里,这两个小女孩仿佛形影不离。
7
隔天一早,巴奇架好他们的小小拍摄场景。他想用面东窗户的自然光。沙发原本在那,但他说他们得把沙发推走,换张椅子过来。比利问起原因时,巴奇认为沙发会让人联想到性,那个画面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要的是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也许只是为了帮破产潦倒的老妈赚钱,就卖身这么一次。
爱丽丝穿了新上衣与裙子出来时,巴奇要她回浴室把妆都卸了。“你只在脸颊上点腮红,睫毛膏一点点,让睫毛看起来漂亮就好。口红只要沾一点。懂吗?”
“懂。”爱丽丝很兴奋,是在玩角色扮演的孩子。
她离开后,比利问巴奇怎么这么懂这些东西。“别误会,我很庆幸,因为我来大概只能搞定一半的工作,只是衣服很有说服力——”
“不对。”巴奇说。“衣服管用,但主要是发型,是马尾。”
“你在哪学这些东西的?你又没有……”比利没说下去。他对巴奇·汉森到底有什么了解?他负责替枪手仲介,专长是送逃犯出国,认识执法机构的人,也许在纽约高级情报机构里也有熟人。就算有,比利也不晓得那些人是谁。巴奇口风很紧,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我有没有替年轻女孩拍过照,让她穿得跟未成年少女一样?没有,但《阁楼》跟《好色客》这种情色杂志曾经有过这种风潮,那是八○年代的事,当情色还没出现在杂志上的年代。至于拍照,我在我爸膝下学的。”
“我以为你说过你爸是礼仪师?在宾州之类的。”
“他是,所以我在老爸膝下学会化妆。摄影是他的副业,毕业纪念册啦,主要还是婚礼摄影。有时这两种工作我都会当他助手。”
“我真是来对地方了。”比利笑了笑。
“的确是。”但巴奇没有跟着笑。“比利,你不要害那小姑娘受伤。如果她出什么事,你就不用回来了,因为这里的门会永远关上。”
在比利能够回应前,爱丽丝回来了。她穿着白色罩衫、蓝色裙子、及膝长筒袜,看起来的确年纪非常小。巴奇让她坐在椅子上,让她抬起头,直到温柔的晨光打在她脸上,而他觉得满意的程度。他用比利的手机拍照。他说他是有一台莱卡相机,很想用,但那样看起来太专业了。克勒克也许看不出差别,不会察觉有异,但话又说回来,他可能会发现。毕竟电视、电影占他生意的很大一部分。
“好,咱们派对开始。爱丽丝,不要灿笑,但一点点微笑可以。记得我们追求的是什么,甜美端庄。”
爱丽丝尝试甜美端庄的样子,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好。”巴奇说。“无所谓,通通笑出来,然后想起那个男人,看这些照片的人是个该死的恋童癖。”
这话让她清醒,他继续拍照。虽然拍照前大费周章,但拍摄本身没有花多少时间。他拍了十六或十八张马尾爱丽丝穿各种服装的照片(但每一套,就算是船领洋装,也是搭配低筒运动鞋)。他拍了十几张夹发夹的爱丽丝,以十几张戴发箍的爱丽丝作结。他把照片用印表机通通列印成八乘十的大小,这样他们才能一组一组进行比较。巴奇要比利跟爱丽丝选出六张最好的照片,他自己也选六张。爱丽丝一度欢乐也惊愕地高喊:“老天,我在这张看起来只有十四岁。”
“选出来。”巴奇说。
他们对三张照片意见相同。巴奇又加了两张进去,要比利传给乔治欧。“他当过恶烂老蜥蜴的皮条客,所以他会知道克勒克上不上当。”
“先不要。”比利说。“我们朝纽约出发时,路上我再传给他。”
“要是克勒克跟乔治欧说,他不感兴趣怎么办?”
“我们还是会去,我会想办法进去。”
“我们会想办法进去。”爱丽丝说。“你这次别把我扔在旅馆里。”
比利没有答腔。他想着,倘若时机成熟,他得作出抉择。然后他又想到爱丽丝经历过的事情,以及克勒克对更年轻女孩干的一切,惊觉这一切也许不是他说了算。
8
这天晚上,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给尼克。“你还欠我一百二十万。”
“我知道,会给你的。我们的朋友付钱了,就他所知,你已经挂了。”
“另外再追加二十万,就说是你搞我的利息吧。这二十万转给玛姬。”
“法兰基他妈?你确定吗?”
“对,告诉她是我给她的,告诉她用这笔钱好好照顾法兰基。告诉她我是逼不得已,我很抱歉。”
“我觉得你的道歉不会让玛姬软化,玛姬……”他叹了口气。“玛姬就是玛姬。”
“你大可告诉她,法兰基今天会这样该怪的人是你,不是我,但我想你不会这么说。”
尼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起剩下的钱该怎么安排。比利告诉他该转去哪些帐户。几番讨论过后,尼克答应了。如果比利没有在一旁“叮咛”,尼克还会付钱吗?比利有疑虑,因为他不确定尼克保住一条命的感激之情能持续多久。不过他打算照他的意思安排好,因为他不打算死在纽约。该死的人会是罗杰·克勒克。
“祝你一切顺利。”尼克说。“我是真心的。”
“嗯哼。确保法兰基得到妥善的照顾,还有办好另一件事。”
“比利,我只是想告诉你——”
比利挂断电话。他不在乎尼克想说什么。债务清了,他跟尼克之间的恩怨扯平了。
9
比利打算隔天一早就启程,但巴奇要他等到十点,因为他有事情要办。巴奇去忙的时候,比利最后一次造访避暑小屋。他将树篱动物的画作从墙上取下,搬到小路尽头。他望着山谷看了一、两分钟,望向对面曾经存在过的饭店,据说闹鬼的地方。爱丽丝觉得自己看见了,但比利只有看到几处焦黑的残骸。他心想,对,也许那里依旧闹鬼,所以才没有人原地重建,那块地明明看起来挺不错的。
他将画作从山缘扔下去。他望向落谷的开口,看到画作卡在三十公尺下的松树上。他心想:就在那朽烂吧,然后回到屋内。爱丽丝已经将他们少少的行囊打包放上车了。实在没理由不开这辆车东行,这是一辆好车,追踪不到,雷吉也不会想念这辆车。
“你去哪了?”爱丽丝问。
“就散散步,伸展一下双腿。”
巴奇回来,他们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我去找了一个朋友,替你买了饯别的礼物。”他将一把枪递给爱丽丝。“西格绍尔P320紧凑型手枪,弹匣有十发子弹,加上枪管里有一枚。小到可以放在你的手提包里。子弹已经装好,所以必须拔枪的时候,伸手小心点。”
爱丽丝入迷地望着手枪。“我没有开过枪。”
“很简单,对准射击就好。除非你站太近,不然你应该会失手,但还是可以把人吓跑。”他望向比利。“如果对她持枪你有意见,现在就说出来。”
比利摇摇头。
“爱丽丝,还有一件事,该开枪时就开枪,答应我。”
爱丽丝答应。
“好,现在给我一个拥抱。”
她抱起他,开始掉眼泪。比利觉得其实这样挺好的,她正在体验她的感受,正如那些互助团体说的一样。
这是漫长有力的拥抱。三十秒后,巴奇放开她,对比利说:“轮到你了。”
虽然比利不喜欢男人间的拥抱,他还是靠了上去。这么多年来,巴奇就是生意伙伴,但过去这个月里,他成了朋友。他在他们需要时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协助了接下来的计划。比这些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对爱丽丝很好。
比利坐进三菱的驾驶座上。巴奇穿着牛仔裤与法兰绒衬衫走到副驾驶座,看起来非常符合科罗拉多人的气质。他做出摇车窗的动作,爱丽丝打开窗户。巴奇靠上来,亲吻她的太阳穴。“我想再见到你。想办法确保我们会再见。”
“会的。”爱丽丝说,她又哭了起来。“我会确保我们会再见。”
“好。”巴奇挺直身子,退了开来。“现在去搞定那个王八杂种。”
10
比利将车停在科州朗蒙特的沃尔玛超级中心外头,尽量紧挨着建筑,这样无线网路收讯才好。他用他自己安装了VPN的笔电,将爱丽丝的照片传给乔治欧,还要他尽快转给克勒克。
告诉他,女孩叫做萝莎琳,开放时间有限。只有从现在开始算的三天,第四天就会关闭。价钱可议,但底价是一小时八千。告诉他,萝莎琳是“上等货”。叫他如果有疑问,可以向茱蒂·布兰能确认。如果你要,你可以告诉他这次安排不收费,就算是作为刺杀艾伦引发后续一连串不得已麻烦的补偿。告诉他,负责运货的人是达伦·伯恩的表哥,史蒂芬·伯恩。你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他署名“B”。
这天晚上,他们在内布拉斯加州林肯的智选假日饭店过夜。比利正将行李拿上免费的饭店推车时,他手机叮了一声,有讯息进来。他用一点也不念旧的目光看了看,这是他昔日的文学经纪人传来的。
“乔治欧?”爱丽丝问。
“对。”
“他怎么说?”
比利将手机交给她。
罗素:他要。十一月四日晚上八点,蒙托克公路七七五号,用拇指回我就好。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爱丽丝,你决定。”
她找到向上竖起的拇指图示,发了出去。
我们一早从林肯出发,在八○号州际道路上往东前进。上路的头一个小时,我们没有什么交谈。爱丽丝打开我的笔电,读起我在避暑小屋写的内容。到了爱荷华州的康瑟尔崖郊外时,一辆车按着喇叭经过我们旁边,从后座看过来的是小丑与芭蕾舞女伶。小丑挥挥手,我也挥起手来。
“爱丽丝!”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星期四?”她没有把目光从萤幕上移开。我因此想起常绿街的德瑞克·艾克曼与丹尼·法西欧,他们也会被手机上的东西催眠吸引。
“不是随随便便的星期四,今天是万圣节。”
“好喔。”她还是没抬头。
“你会扮成什么?我是说,你最喜欢的人物。”
“嗯……我曾经打扮成莉亚公主。”她还是没有从萤幕上抬头。“我姐会带我去附近逛。”
“在京士顿,对吗?”
“对。”
“战果丰硕?”
她终于抬起头。“比利,让我读啦,我快看完了。”
于是我们深入爱荷华州时,我让她继续读下去。这里景色没有什么起伏,只有好几公里的平地。终于,她阖上了笔电。我问她都看完了吗?
“只看到我出现的地方。就是我呕吐,差点呛到的地方。那里让人看不下去,所以我停了下来。对了,你忘记更改我的名字了。”
“我会记得的。”
“其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笑了笑。“还记得Netflix的《谍海黑名单》吗?以及我们替植物浇水?”
“妲芙妮跟华特。”
“你觉得它们有活下来吗?”
“我确定会。”
“放屁,你根本不知道。”
我坦承的确如此。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想要,我们可以相信它们活了下来,对吧?”
“对。”我说。“的确可以。”
“无知就是有这等优势。”爱丽丝望向窗外绵延几公里的玉米田,现在因为准备过冬,只剩一片枯黄。“人可以选择要相信什么。我选择相信我们会抵达蒙托克角,我们会做完该做的事,全身而退,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好。”我说。“我也选择相信这样。”
“毕竟,你从来没有落网过。杀了这么多人,你每次都逍遥法外。”
“我很遗憾你必须读到那个段落,但要我把一切通通写下来也是你的主意。”
她耸耸肩。“他们都是坏人,那是他们的共同点。你不会射杀医生、神父……导护妈妈。”
这话逗笑了我,爱丽丝也微笑起来,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思考。我让她思考。好几公里的路就这样过去。
她终于开口:“我要回山上。我也许会跟巴奇住一阵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会喜欢这样。”
“就一开始的时候,直到我找到工作,可以自己搬出来住,开始存钱回学校读书。因为几岁想念大学都可以。有些人一直到四十,甚至六十岁的时候才开始念大学,对不对?”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男人,他七十五岁才开始读大学,八十岁领毕业证书。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考虑的不是商学院。”
“不,一般的大学,也许甚至是科罗拉多大学,我可以住在博德。我喜欢那个镇。”
“有考虑要读什么吗?”
她迟疑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却又改变想法。“我想历史吧,或社会学,也许甚至剧场艺术。”仿佛觉得我会反对一样,她又说:“不是要演戏,我才不想演戏,而是其他的东西,舞台、灯光什么的。我对好多东西都很好奇。”
我说这样很好。
“比利,那你呢?你的幸福快乐日子是什么样的?”
我不用多想。“既然我们在作梦,那我想写书。”我敲了敲她持续抱着的笔电。“在我写那个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写得出东西来,现在我知道了。”
“那这个故事呢?你可以修改一下,变成小说……”
我摇摇头。“这则故事只有你这个读者,这样无所谓。这篇故事功德圆满了,它启开了一扇门。而且我也不用给你化名。”
爱丽丝沉默了好一晌,然后说:“这里是爱荷华州,对吗?”
“对。”
“没意思。”
我大笑起来。“我敢说当地人不会这么想。”
“我敢说他们也这么想,特别是年轻人。”
我实在无法与她争这个。
“告诉我一件事。”
“我尽量。”
“为什么一个六十好几的老头会想跟萝莎琳年纪的小女孩在一起?我不懂。感觉好像……不知道耶……很荒诞。”
“不安?也许是想感受他失去的青春?回忆他自己的青春,试图与之连结?”
爱丽丝只有短暂思索一下这个概念。“听来好像放屁。”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说,你想想。克勒克跟十六岁的女孩能聊什么?政治?世界大事?他的电视台?而这女孩能跟他聊什么?啦啦队生活还是她的『脸友』?”
“我觉得他不是要找长期交往的对象。这笔交易是一小时八千块啊。”
“所以是为了性交而性交,为了掠夺而掠夺。就我看来太空洞,太空虚了。还有那个墨西哥的小女孩……”
她沉默看着爱荷华州的景色。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什么?”
“禽兽。”她持续望向外头几公里长的枯槁玉米田。“我说禽兽。”
万圣夜,我们下榻在印第安纳州的南湾,十一月一日在宾州的洛克黑文过夜。入住时,我的手机叮了一声,乔治欧传讯息来。
罗素:老克的助理彼得森要达伦·伯恩堂哥的照片,确认身份之用。寄到judyb14455@aol.com,茱蒂会转过去,不收费。她很乐意看到老克倒楣。
彼得森想要照片让我担心,却不意外。毕竟他是克勒克贴身保全,也是他的助理。
爱丽丝要我别担心。她说她会替我修剪戴去“岬角”的黑色假发(她说:“有时有个美发师姐姐也是挺不错的。”)。我们前往沃尔玛,爱丽丝买了一副飞行员眼镜,还有一罐冷霜,她说这样我就会有爱尔兰人的苍白面容。还有一只小小的夹式金耳环,没有很招摇,要我戴在左耳上。回到汽车旅馆,她将我额头的黑色假发往后梳,叫我将飞行员眼镜搁在头发上。
“想像你觉得自己是电影明星。”她说。“穿那件高领上衣。记住,克勒克跟这个彼得森只知道比利·桑默斯死了。”
她在没有特征的墙前面替我拍照(也就是我们下榻的“最佳西方”酒店砖墙),然后我们一起仔细检视。
“这样够吗?”爱丽丝问起。“我是说,我觉得不像你,特别是那个嘲讽的笑容,但我希望巴奇能在场帮帮我们。”
“我想够了。如你所说,他们觉得我已经埋在派尤特山麓下了,光是这么想,过关机率就大幅增加。”
我们回到室内时,她说:“我们在搞小小的阴谋。巴奇、你的冒牌文学经纪人,现在还有这个位高权重的赌城老鸨。”
“别忘了还有尼克。”我说。
她停在我们两间房中间的走道上,皱起眉头。“如果他们之中有人联络克勒克,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这人大概可以赚得不少油水。尼克、乔治欧、巴奇是不会干这种事,但那个茱蒂会吗?”
“她也不会。”我说。“基本上这些人都受够他了。”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知道。”我说,还真是一厢情愿。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进去,现在看起来爱丽丝越来越有机会跟我一起进去。
十一月二日,我们在纽泽西过夜。隔天晚上,我们入住了河头镇的凯悦饭店,此处距离蒙托克角只有八十公里。乔治欧的确在南美洲的减肥中心替我们订了房间。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史蒂芬·伯恩的证件,他用的是戴顿·史密斯的名字。然后因为这个地方比我们之前待的汽车旅馆都高档,爱丽丝不得不出示她新的伊丽莎白·安德森证件。乔治欧也许瘦了几公斤,但脑袋同样精明,他还用史蒂芬·伯恩、萝莎琳·佛瑞斯特的名字预定了一间标准双人房,已经付清费用。克勒克也许不会亲自确认,这种事情不是他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在乎的,但彼得森也许会想确认一下。如果饭店人员告诉彼得森,伯恩跟佛瑞斯特还没入住,彼得森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大家都知道皮条客的行程很不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