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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多数电影明星一样（更别说在街上那些与比利擦身而过的男人，每个都在装明星），肯·霍夫也有一嘴落腮胡，仿佛是三、四天忘记刮胡子一样。这个样子对霍夫来说不好看，因为他是红发。他看起来不彪悍、不凶狠，反而像是严重晒伤。
他们坐在“太阳黑子咖啡”小馆子外头的阳伞座位上。咖啡厅就在主街与法院街的街角。比利猜周间这里应该生意很好，但今天这个周六午后店内客人零零星星，他俩得以独占外头所有的座位。
霍夫也许半百，也许是过得很苦的四十五岁。他喝葡萄酒，比利喝零卡汽水。他觉得霍夫没有替尼克卖命，因为尼克以拉斯维加斯为根据地。不过尼克的触手伸得很远，生意也不只在西岸。尼克·马杰利安跟肯·霍夫也许有某种程度的连结，也许霍夫跟整桩案子后面的金主有关。前提是如果比利要接这个案子的话啦。
“对街那栋大楼是我的。”霍夫说。“只有二十二层楼，但已经是红峭壁区第二高的高楼了。等到希金斯中心竣工后，这里就是第三高了。那边有购物中心，我也有拥有一部分，但这里？完全是我的宝贝。当川普说他会搞定经济时，他们笑他，但现在有起色了，有起色了。”
比利对川普或川普的经济不感兴趣，但他用专业的角度仔细端详起大楼。他很确定他会在哪里开枪。大楼名为“杰拉塔”。比利觉得称呼一座只有二十二层楼的大楼“塔”有点太吹嘘了，但他猜在这座满是小砖房的城市里，多数还是破破烂烂的，也许它就是高塔。塔前修剪、浇过水的绿地上有个牌子，写着“办公空间、豪华公寓出租”，还留了电话号码，牌子似乎立了好一阵子。
“出租状况不如预期。”霍夫说。“经济成长，没错，大家口袋里的钱乱滚，二○二○肯定只会更好，但你会很惊讶，多少钱都是用网路赚的，对吧，比利？我可以叫你比利吗？”
“当然。”
“说到底，我今年口袋有点紧。自从我入股ＷＷＥ之后，现金流就有问题，但还有三个附属品牌，我能说不吗？”
比利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也许跟职业摔角有关？还是电视上一直在广告的怪物大脚车比拼？既然霍夫觉得他应该要懂，比利就点点头，仿佛他懂。
“附近的融资老屁股觉得我风险太高，但你得跟经济对赌才行，对吧？趁骰子还热的时候，快扔出去。用钱滚钱，是吧？”
“当然。”
“所以我该怎样就怎样。于是，嘿，我一眼就看得出事情好不好，而这对我来说就是笔好生意。有点风险，但我需要过渡的资金。尼克向我保证，如果你被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被抓，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会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对，是这样。”比利没落网过，这次也不打算被捕。
“江湖规矩，对吗？”
“当然。”比利觉得肯·霍夫电影看太多了，其中大概不乏有“最后一票”类型的电影吧。他希望这位先生直接讲重点，就算在阳伞下，室外还是很热，又潮湿。比利心想：这鬼天气只适合鸟，说不定连鸟都不喜欢呢。
“我在五楼边间替你留了一栋不错的套房。”霍夫说。“三个房间，有办公室、接待区跟小厨房。小厨房，怎么样？不管待多久，都没问题，跟毯子上的小虫一样舒适。我不会指，但我猜你应该可以自己数五楼，对吧？”
比利心想：当然可以，我甚至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嚼口香糖呢。
建筑四四方方，基本上就是有窗户的苏打饼干金属盒，因此五楼其实有两个边间，但比利知道霍夫说的是哪一间，左边那间。他从窗口对角线可以看到法院街，只有两个街廓的距离。如果他愿意接这份工作，那这条对角线一端会直接落在郡立法院的门口台阶上。法院是一座不规则的灰色花岗岩建筑，阶梯至少二十级，可以抵达中央手持天秤、双眼遮住的正义女神广场。这件事他也不会跟肯·霍夫说，那就是正义女神是根据罗马女神朱斯缇缇亚演变而来，而这个女神多少是奥古斯都皇帝“创造”出来的。
比利将目光转回五楼边间的套房，再次望向对角线。从窗口到法院台阶差不多四百五十公尺，这等距离就算风大，他还是能够狙击目标，当然了，还要有对的工具。
“霍夫先生，你替我准备了什么？”
“啥？”霍夫的“愚蠢自我”一度展露无遗。比利稍微弯曲右手食指，也许是在说“来啊”，但此时不是这个意思。
“噢，当然！就你要的那个，对吧？”他左顾右盼，没看见人，便压低声音。“雷明顿７００。”
“是Ｍ２４。”这是军用分类。
“M……”霍夫伸手进屁股后方的口袋，掏出钱包，手指拨起内容物。他掏出一张纸片，看了看，说：“Ｍ２４，对。”
他正要把纸片塞回皮夹里，比利却伸出手。
霍夫将纸交了出去，比利塞进自己口袋里。等等他与尼克见面前，他会用饭店房间马桶把这张纸冲掉。你不会把资讯写下来。他只希望这个霍夫老兄不会成为麻烦。
“镜片呢？”
“什么？”
“瞄准镜，看东西用的。”
霍夫一脸慌张。“就是你要的那种。”
“你也写下来了？”
“在我刚给你的纸上。”
“好吧。”
“我把……呃，工具放在……”
“我不需要知道在哪里，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但他已经决定了。“那座大楼有保全吗？”又是另一个“愚蠢自我”的问题。
“有啊，当然有。”
“如果我接这个案子，将工具带上五楼会是我的任务，霍夫先生，这样说好吗？”
“当然，好啊。”霍夫看起来松了口气。
“那我想我们这里差不多了。”比利起身伸手。“很高兴认识你。”才怪。比利不确定自己信不信得过这个人，他讨厌他的蠢落腮胡。哪个女人会想亲吻周遭都是红色粗毛的嘴巴啊？
霍夫向他握手。“比利，我也是。我只是碰巧遇上了难关。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英雄的旅程》（The Hero's Journey）？”
比利读过，但他摇头。
“你该看看，你该看。我就跳过那些文诌诌的东西，直接讲重点。开门见山，我就是这样，什么狗屁的就不用了。想不起来作者叫啥，但他说每个人在成为英雄前，都会经历试炼的阶段。现在就是我的试炼。”
比利心想：你的试炼是提供一名狙击手步枪跟掩护地点。不太确定乔瑟夫·坎伯 会认为这叫英雄事迹耶。
“哎啊，希望你通过。”
2
比利猜他如果最后要留下来，他会弄辆车，但此刻他不认识路，他很乐意让罗根从饭店接他去尼克“看房子”的地方。那是比利昨天以为的“假豪宅”，在差不多两公顷的草地上堆满看起来跟恐怖片一样的东西。波利的姆指轻触遮阳板上的某个装置，长长蜿蜒车道的栅门就开了。一处水池上的确有胖嘟嘟的智天使小宝宝在永无止尽地尿尿，另有两座水池跟两座雕像（罗马士兵跟袒胸露乳的女性），近黄昏，还有隐藏的聚光灯打亮雕像。房子也有打光，过分铺张显露无遗。就比利看来，这栋屋子像是超级市场跟巨型教会的私生子，这不是一栋房子，这是等同于红色高尔夫球裤的建筑。
又名猫王法兰基的法兰基·麦金托正在没有尽头的门廊上等他，黑西装，朴素的蓝色领带，看着他，你也猜不到他一开始是高利贷的打手。当然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就替大人物做事了。他走到门廊阶梯一半的位置，伸出手，看起来像庄园主人，或该说，像庄园主人的管家。
尼克再次于门厅等候，这里比央林区那栋简陋黄色小屋壮丽得多。尼克人高马大，但跟他在一起的男人更是体型巨大，好歹也有一百三十公斤。他是乔治欧·朱利耶尼，尼克在拉斯维加斯的手下都叫他“乔治猪爷”（但当然不会当着他的面讲）。如果尼克是执行长，那乔治欧就是营运长。他们两人都在这，距离他们老家根据地这么远的地方，暗示了尼克所谓的仲介费应该很高。对方承诺给比利两百万，又承诺给这两个家伙多少？或是，他们已经入袋了多少？真的有人很担心这个乔尔·艾伦，这个人大概也拥有这种豪宅，甚至更丑。这种事怎么可能？但大概就是可能。
尼克拍了拍比利的肩膀，说：“你大概觉得这个肥仔是乔治欧·朱利耶尼。”
“看起来挺像的。”比利小心翼翼地回答，乔治欧则发出了跟他身形一样肥硕的笑声。
尼克点点头，脸上挂着他那灿烂的笑容。“我知道看起来像，但这位其实是乔治·罗素，你的经纪人。”
“经纪人？是地产经纪人？”
“不，不是那种。”尼克大笑起来。“进来客厅。我们喝点东西，乔治欧会跟你解释。我昨天讲过了，这一切美得冒泡。”
3
客厅长长的，跟卧铺车厢没有两样。这里有三座水晶吊灯，两盏小的，一盏大的。家具低矮，充满流线线条。又有两个小天使支撑着大大的全身镜。老爷钟出现在此，看起来很尴尬的样子。
从打手变成男仆的法兰基·麦金托用托盘端着他们的饮料进来，比利跟尼克喝啤酒，乔治欧喝一杯看起来像巧克力麦芽奶昔的东西，似乎是想在五十岁死前尽可能吸收卡路里。他选了唯一一张容得下他的椅子。比利好奇，如果没人出手，乔治欧能不能自行起身。
尼克高举啤酒。“敬我们，愿我们能够接到让我们开心也满意的工作。”
他们干杯，然后乔治欧开口：“尼克说你感兴趣，但还没决定正式加入。还处在所谓的考察阶段。”
“没错。”比利说。
“哎啊，为了这次讨论的目的，我们就假装你上船了。”乔治欧用吸管喝了一口他的饮料。“老天，太好喝了吧，温暖的傍晚喝这个最赞了。”他伸手进西装口袋里（比利心想：那里的布料多到足以让一间孤儿院的孩子都有衣服穿了），掏出一枚皮夹，交了出去。
比利接下，牌子是巴克斯顿爵士，漂亮，但不花俏，有点年纪，皮革上有两道磨损，还有一点刮痕。
“看一看，里头有你在这个破村里的身份。”
比利照办，皮夹里约莫有七十美金，几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是朋友，照片上的女人大概是女朋友。没看到妻子或孩子存在的证据。
“我想把你用电脑绘图加进去。”乔治欧说：“站在什么大峡谷之类的地方，但，比利，大家似乎都没有你的照片。”
“照片会惹麻烦。”
尼克开口：“反正多数人也不会在皮夹里摆自己的照片，我已经跟乔治欧说过了。”
比利继续翻皮夹，仿佛那是一本书，就跟《红杏出墙》一样，他晚上在饭店用餐时读完了这本书。如果他参与，他就会叫大卫·洛克维奇。他有一张Visa卡跟万事达卡，两张都是朴茨茅斯海岸银行发行。
“塑胶货币的额度有多少？”他问乔治欧。
“万事达卡五百，Visa卡一千，你是有预算的，当然了，如果你的书如我们预期一样畅销，事情就不一样了。”
比利望着乔治欧，又看向尼克，思索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怀疑他们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愚蠢自我”。
“他是你的文学经纪人啦！”尼克用近乎欢呼的口气讲话。“是不是很赞？”
“我的身份是作家？拜托，我高中都没读完。老天，我的同等学历证书是在沙场上拿的，还要感谢山姆大叔高抬贵手，因为我在费卢杰跟拉马迪躲过了土制炸弹跟圣战者。行不通的，太疯狂了。”
“才不是，这个身份超棒的。”尼克说。“比利，听听这位老兄说的，或是，我该称你为『戴夫』 了？”
“如果这是我的身份，你才不会叫我戴夫。”
太接近真实的他了，太接近了。他是一位读者，这点不假。他有时也会梦想写作，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动笔，除了几次在纸上随笔之外，事后他都会摧毁那些内容。
“尼克，行不通的。我知道你们已经开始进行了……”他拿起皮夹。“抱歉，但就是行不通。要是有人问起我在写什么怎么办？”
“给我五分钟。”乔治欧说。“顶多十分钟，如果你还是不喜欢，那我们就好聚好散。”
比利怀疑事情会不会那么顺利，但还是要他说下去。
乔治欧在椅子旁的桌上（大概是齐本戴尔风格的桌子）放下空空的奶昔玻璃杯，他打了个嗝。不过，当他聚焦在比利脸上时，比利看到了真正的乔治猪爷——在让他英年早逝的肥油下，那颗精瘦、活跃的大脑袋。“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乍听之下会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个计划肯定能『上青天』。”
比利稍微放松下来。他们依旧相信眼前的景象，至少他在这里还是安全的。
“你会在这里待上最少六个礼拜，或长达六个月。”乔治欧说。“就要看那个废驴的律师花多少心思争取引渡，或是，他觉得他弄到了谋杀罪名的协商。钱是你工作的报酬，但也会补偿你的时间，这你有听懂吗？”
比利点点头。
“这代表你必须有理由待在这里，红峭壁区，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度假胜地。”
“就是说。”尼克说，还露出了小朋友看到一整盘花椰菜的表情。
“你也需要一个理由待在法院对面的大楼，因为你在写书，这就是理由。”
“但——”
乔治欧伸出一只肥手。“你觉得这样不成，但我告诉你，能成，我这就解释给你听。”
比利看起来存疑，但此刻他们看破他“愚蠢自我”假面具的惊恐已经过去，他觉得他明白乔治欧想说什么。也许真的能够成功。
“我做了研究，读了好几本作家杂志，加上网路上的一堆资讯。大卫·洛克维奇在新罕布夏州的朴茨茅斯长大，总是想当作家，但高中都差点读不完，搞营造的。你继续写，但你也很爱狂欢派对，酒喝得很多。我想让你离婚，但觉得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
比利心想：对一个只会开枪，其他什么都不行的人来说，简单一点的确比较好。
“最后你终于写出了一点好东西来了，好吗？我在部落格上读到作家会忽然跟着火一样，你就是这样。你写了不少，大概七十页，也许一百页……”
“主题是什么？”比利开始享受这一切，但他还是谨慎，没有表现出来。
乔治欧跟尼克互使眼色，尼克只有耸耸肩。“那个还没决定好，但我会想出一点什么……”
“也许是我的故事？我是说，戴夫的故事。有个字眼在说这个东西……”
“自传。”尼克激动地说，仿佛是在参加益智节目。
“也许可以吧。”乔治欧说。他的表情却在说：尼克，勇敢的尝试，但这还是留给专家吧。“或者，也许是一本小说。重点在于你的经纪人要你口风紧一点，最高机密。不过，你在写作，这可不是秘密。大楼里见过你的人都会知道五楼有个家伙在写书，但没有人知道内容为何。这样你的身份才不会错乱。”
比利心想：好像我会搞乱一样。“大卫·洛克维奇是怎么从朴茨茅斯来到这里的？还最后来到杰拉塔？”
“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尼克说。他的语气像小朋友就要听到他最喜欢的床边故事一样，比利心想，他大概不是假装或夸大，尼克是真的很投入。
“你在网路上找经纪人。”乔治欧说，然后迟疑起来。“你会上网吧？”
“当然。”比利说。他很确定自己比这两个肥仔都清楚电脑该怎么操作，但他没有提这件事。“我会收发电邮，有时用手机打电动，当然，还有ComiXology，这是一个应用程式，可以看漫画，可以下载东西。我用笔电操作。”
“好啦，很棒。反正你在找经纪人，你寄了很多信，说你在写这本书。多数经纪人拒绝你，因为他们只喜欢詹姆士·派特森或哈利·波特美女作家这种证明可以赚大钱的作者。我在一个部落格上看到这个矛盾的困境——你需要经纪人才能出书，但你不出书就找不到经纪人。”
“电影也是这样。”尼克插嘴。“你会有你的知名明星，但重点在于经纪人。他们才掌握实权，他们要明星怎样，天啊，这些明星都会乖乖配合。”
乔治欧耐着性子等尼克讲完，然后才继续。“最后终于有一位经纪人说，好啦，管他的，我就看看，把前面几章寄来。”
“就是你。”比利说。
“就是我，乔治·罗素，我读了几页，翻了翻。把东西拿给我认识的几个出版商——”
比利心想：去你的出版商，是拿给你认识的几个“编辑”，但如果有必要，这部分也是可以修正的。
“他们看了看，但决定在书写完之后才会付钱，不是什么大钱，不是七位数那种。因为你是状态不明的商品，懂这意思吗？”
比利差点就冒险说出他懂，因为他激动地明白了这里的可能性。这个身份也许真的很好用，特别是秘密写作计划这点。假装成为他一直向往的对象大概也挺有趣的。
“代表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尼克露出灿烂的笑容。乔治欧点点头。
“差不多了。之后过了一阵子，我在等后面的内容，但戴夫没交出来。我又等了一下，还是没东西。我只好跑去龙虾国找他，猜猜我找到什么？那家伙以为自己是他妈的海明威，给我狂欢到不行。他不写作时，要么就是跟他的朋友出门找乐子，要么在家宿醉。你知道，有才华的人也会有成瘾问题。”
“是喔？”
“这是经过证明的事实，但乔治·罗素决定要拯救这个家伙，至少直到这本书写完。他跟出版商谈合约，但预付金，咱们就说来个三万或四万吧，不是什么大钱，但也不算少了，加上如果在某个期限书没写出来，出版商可以把钱讨回去，他们说这个期限叫交稿日。不过，听好了，重点在此，比利，这笔钱是交给我，而不是给你的。”
此刻比利觉得很清楚了，但他让乔治欧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些条件，这是为你好。你必须离开龙虾国，还有你那些酗酒、吸古柯碱的朋友。你得去一个远离他们的地方，去某个小镇或小城市，无事可做，就算是有事可做，但也没人陪你的那种地方。我说我会替你租一间房子。”
“就是我看到的那间，对吗？”
“对，更重要的是我会替你租一个办公空间，你每个工作日都得过去，坐在小房间里，认真打字，直到你的最高机密著作写完。你答应了这些条件，不然你的黄金入场门票就要掰掰了。”
乔治欧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虽然很结实，但还是稍微发出哀号声。
“现在如果你告诉我这是个烂主意，或甚至觉得这个主意很棒，但你办不到，我们就假装没这回事。”
尼克伸出一只手。“比利，在你开口之前，我想提一件能够为整件事加分的事情。你那层楼的人都会认识你，大楼里的许多人也会。我了解你，这是除了在四百公尺外打中二十五美分硬币外，你的另一项天赋。”
比利心想：最好那样我是打得中，连海豹部队传奇狙击手克里斯·凯尔 都打不中。
“你跟人处得来，但又不会太沾黏。他们看到你就会微笑。”说到这里，仿佛比利否认了一样，尼克又说：“我都在看眼里！霍夫说每天都会有餐车开去大楼附近，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会排队点餐，坐在外头长椅上吃午餐。你可以是他们其中一员。等待的时间不用白费，你可以用这段时间让他们接纳你。等到写书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你就只是另一个朝九晚五，下班回到央林区小房子的人而已。”
比利想像得出这种画面。
“所以等到事情发生后，你是大家都不了解的陌生人吗？肯定就是凶案的局外人吗？不，不，你在那里待了好几个月，你在电梯里跟人闲聊，你跟二楼讨债公司的家伙一起打一局一块钱的扑克牌，看谁输了要请吃塔可饼。”
“他们会知道是从哪里开枪的。”比利说。
“没错，但不会立刻察觉。因为一开始大家肯定都会寻找这个局外人，而且有东西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加上，说到在动手后消失，你就是他妈的逃脱大师胡迪尼。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你早就闪了。”
“转移众人注意力的是什么？”
“那个可以晚点再谈。”尼克说，这反应让比利怀疑尼克也许还没决定好。不过，因为对方是尼克，其实也很难说。“还有很多时间，至于现在呢……”他转头面向又名乔治猪爷、又名乔治·罗素的乔治欧，表情似乎在说：交给你了。
乔治欧再次伸手进他的超大西装外套口袋，抽出手机。“比利，说那个字，那个字就是你最爱的离岸银行密码，说了我就转五十万过去。只要四十秒，如果连线速度缓慢，那也顶多只要一分半。地区银行户头里还有很多零用钱让你做一开始的准备。”
比利明白了，他们这是要催他作决定，他脑海里忽然迅速闪过牛只从滑道被拖进屠宰场的画面，但也许他只是想太多，因为报酬实在太丰厚了。也许一个人的最后一票不该是赚最多的，而是最有意思的，但他还有一件事想确认。
“为什么霍夫会参与进来？”
“大楼是他的。”尼克迅速反应。
“对，但……”比利皱起眉头，脸上浮现相当专注的神情。“他说大楼里还有很多空间没租出去……”
“但五楼角落那边是最好的地点。”尼克说。“你的经纪人，这位乔治要他租的，因此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枪也是他准备的。”乔治欧说。“也许他已经搞定了。无论如何都追不到我们身上。”
比利已经很清楚这点了，因为尼克很谨慎，不让外人看到他跟比利在一起，就连在豪宅围起来的门廊上都没有，但这样的答案，比利并不满意。因为他觉得霍夫话很多，而当你计划搞刺杀的时候，长舌公在身边实在不是最好的安排。
4
之后，差不多将近午夜时分，比利躺在饭店床铺上，双手插在枕头之下，享受短暂的冰凉。他答应了，他当然会答应，当你答应尼克·马杰利安什么事之后，你就无法回头了。此刻的他终于展开了自己的“最后一票”故事。
他请乔治欧将五十万转进位在加勒比海的银行户头里，那个帐户里已经有不少钱了，在乔尔·艾伦于法院阶梯上断气之后，户头里会有更多钱。如果他省吃俭用，他能过上长长一段时光。而他的确会省吃俭用，他没有昂贵的品味，他不来香槟跟高级妓女这套。在另外两间地区银行里，大卫·洛克维奇还有额外的一万八可以提用。这种零用钱也不少了，但不足以惊动联邦绊索。
他还有几个问题，最重要的是在事情真正上轨道后，他有多少时间可以进行前置作业。
“不多。”尼克说。“但也不会是『他十五分钟后抵达』这种状况。只要引渡确定，我们就会知道，会打电话或传讯息给你。最少最少会有二十四小时，也许三天，甚至一周，好吗？”
“好。”比利说。“只要你明白，如果只有十五分钟，那我实在没办法保证什么，就算有一个小时也不能。”
“不会这么短。”
“要是他们没有带他走法院阶梯呢？要是他们走后门什么的？”
“的确有另一个门。”乔治欧说。“那是法院员工的出入口，但你在五楼还是看得到，距离不过五十五公尺左右，这样你还是打得中吧？”
办得到，他也这么说。尼克挥挥手，仿佛是要赶走讨厌的苍蝇。“肯定会在阶梯，一定会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比利说没有，但此刻的他躺在床上，仔细思索，等待睡意浮现。礼拜一的时候他就会搬进小小的黄色房舍，经纪人替他租的，文学经纪人。礼拜二的时候他就会去看也是乔治猪爷替他租的套房办公室。乔治欧问起他在办公室会忙啥时，比利说他会在电脑上下载ComiXology，甚至下载几个游戏。
“漫画看一看记得写点东西。”乔治欧半开玩笑又有点严肃地说。“你知道，融入进角色里，演什么，像什么。”
也许会吧，他也许会写点东西，虽然他的文笔不是非常好，但写作可以打发时间。自传是他建议的。乔治欧建议写小说，不是因为他觉得比利聪明到可以写小说，而是因为当人家问的时候，这是很好的回答，而肯定会有人问。等到他认识杰拉塔里的人后，一定会有很多人问起这件事。
他逐渐陷入梦境，此时一个很酷的念头让他惊醒，为什么不把两者结合在一起？为什么不写一部以小说为名，以自传为实的作品，不是以读左拉、哈代，甚至撑过《无尽的玩笑》的比利·桑默斯下笔，而是让另一个比利·桑默斯来写？那个他所谓的“愚蠢自我”？这样行得通吗？他觉得可以，因为他对于那个比利的了解不亚于他对自己的了解。
他心想：我也许会试试看。反正时间多得是，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他想着他会怎么开头，然后逐渐陷入梦乡。
7：Joseph Campbell（1904—1987），美国神话学家、作家和教授，研究领域为比较神话学和比较宗教学，涵概诸多人类学研究，理论广泛影响后世作家和艺术家。他的巨著《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探讨了全世界神话故事中的英雄旅程与转化过程，并从中揭露同一原型的英雄。
8：戴夫常作为大卫的昵称。
9：Christopher Scott Kyle（1974—2013），前美国海军海豹部队士官，官方确认狙击人数纪录最高者，被认为是美军史上最致命的狙击手。二○一三年遭枪杀身亡，生平被改编成电影《美国狙击手》（American Snip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