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离开柜台前,我问起有没有给我的包裹。结果还真的有,寄件人是拉斯维加斯的“欢乐游戏新颖企业”。无疑又是一间不存在的公司。乔治欧按照我要求安排的。我在我的房间里,当着爱丽丝的面打开包裹。里头是一罐没有记号的小小喷雾罐,尺寸只有随身体香剂滚珠瓶的大小。这次不用烤箱清洁喷雾。
“这是什么?”
“卡芬太尼(Carfentanil)。二○○二年的时候,俄国政府用某个版本这种气体打入一间歌剧院,里头有四、五十名车臣叛军分子,挟持了七百多名人质。原本的用意是让大家昏迷后,结束威胁事件。这招的确管用,但气体毒性太强。一百多名人质不只睡着,还死了。我怀疑普丁根本不在乎。这个东西据说只有一半威力。我们要杀的是克勒克,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杀害彼得森。”
“要是不管用呢?”
“那我就采取必要措施。”
“我们。”爱丽丝说。
十一月四日,白天相当漫长。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慢。爱丽丝带了连身泳衣,在游泳池里游泳。之后,我们散步,在热狗餐车外带午餐。爱丽丝说她想睡个午觉。我也阖眼,却完全睡不着。之后,她重新将假发梳成照片上的发型时,她坦承她刚刚也没睡。
“而我昨晚也没睡多久。等到这一切过去后,我就要好好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算了。”我说。“你待在这,让我搞定这件事。”
爱丽丝露出浅浅的微笑。“而当你出现,却没有带一小时八千块的女孩,你要怎么跟彼得森解释?”
“我会想到说词的。”
“你也许根本进不去。如果你要硬闯,你就得杀了彼得森。你不想杀他,我也不希望你杀他。我去。”
于是就这样说定了。
我们六点出发。爱丽丝从Google Earth上找到大宅的照片,还在导航系统上查到该怎么过去。冬季天黑后,车流不多。我问她想不想在河头镇郊外的速食店稍作停留,她发出刺耳的笑声。“如果我吃任何东西,我肯定会吐在漂亮的新洋装上。”
是船领洋装,紫色的,还有小白花点缀。她穿了新的御寒外套,但拉链没有拉起来,所以她乳沟出现的位置还清晰可见。从上面看其实看不到什么,因为她没有穿胸罩,只有穿半截的束胸内衣。她的手提包搁在大腿上,西格手枪在里头。我穿了我的新飞行外套,格洛克手枪在其中一个内袋里,另一边则是喷雾罐。
“蒙托克公路很弯。”她说。我知道,下午睡不着的时候,我用笔电研究过路线,但我让她讲下去。她在壮胆,她想鼓足勇气。“先经过灯塔博物馆,然后第一个路口左转。『爱欧斯』不是海滨的房子,我猜他为了景色不要面海。反正我怀疑,他这把年纪还会不会滑水或搞徒手冲浪。你怕吗?”
“不会。”至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害怕。
“那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替我们一起害怕。”她又再度看起手机上的地图。“看起来七七五号在进去约一·六公里处,会先经过蒙托克农场商店,肯定很方便,采购什么新鲜蔬果农产品的。比利,你看起来很不错,非常像爱尔兰后裔,你可以在哪边暂停一下吗?我好想上厕所。”
我在一间“风道简餐店”停车,差不多距离河头镇与蒙托克中间的地带。爱丽丝跑进店里,我考虑要不要抛下她,自己离开。巴奇嘱咐我不要跟她一起从事的事情(对她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没多久,她就会成了知名有钱人命案的帮凶,前提是一切都顺利进行。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她很可能会死在那里。不过,我继续等她。因为我需要她才进得去,没错,但也是因为她才有决定的权利。
她笑着走出来。“这样好多了。”我开回公路时,她说:“我以为你抛下我自己走了。”
“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我说。从她看我的目光中,我知道她心里非常清楚。
她在座位上挺直腰杆,将洋装裙摆拉在膝盖上。她看起来就像拘谨体面的女高中生,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那种。“咱们上吧。”
我们经过灯塔博物馆,左转前进了不到一百公尺。这里完全没有亮光,右侧某处有海浪的声音。新月在树梢若隐若现。爱丽丝靠向前,稍微整理了一下我的假发,然后坐回去。我们都没有交谈。
蒙托克公路从六○○号开始,理由只有早就作古的都市计划师才懂。我很意外看到这些房子虽然打理得很好,外表却很平凡。多数牧场型的房舍与鳕鱼角风格的建筑在常绿街看起来并不会突兀。这里甚至有一座拖车公园。很高级的拖车公园,有马车灯照明,还有卵石小道,没错,但拖车公园就是拖车公园。
蒙托克农场商店,只是一处突然冒出来的商品小摊,现在关闭黑暗。门口只有几颗堆成金字塔的南瓜,后面有一辆车斗用木栅围起来的老旧卡车,车上也有几颗南瓜,肥皂在挡风玻璃上写着“待售”,另一扇窗上写着“运作正常”。
爱丽丝指着商店后面的信箱,说:“就是这了。”
我放慢速度。“最后问一次,你确定吗?你如果不要,我们可以直接掉头。”
“我很确定。”她坐姿僵直,膝盖紧紧并拢,双手交握在提包的提袋上。双眼直视前方。
我转向一条破烂泥巴小径,路牌标示着“私人道路”。非常清楚,这条泥巴小径就是用来驱赶好奇观光客的伪装。过了第一个小丘,泥巴路成了柏油路,宽到车辆可以轻松会车。我打开远光灯缓缓前进,想着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前往坏人住所。我希望这次能够以更快、更有效率的方式离开。
我们绕过弯道,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百八十或两百一十公分高的木头条板栅门。混凝土柱子上有一个对讲机,一盏金属灯罩的灯照亮对讲机。我把车开过去,摇下窗户,按下按钮。“喂?”
我认为乔装爱尔兰口音可能会惹出麻烦(爱丽丝与巴奇也这么想)。再说,伯恩这辈子都住在纽约,他实在不该有爱尔兰腔。
同一时间,柱子上的对讲机没有回应。
“喂?我是史蒂芬·伯恩,达伦的堂哥,瞭?我替克先生送货来了。”
又没反应,我有理由觉得出问题了(从爱丽丝的神情看来,她也这么想),我们进不去了。至少这个方法行不通。
然后对讲机发出声响,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下车。”声音平板,不带感情。听起来像条子在讲话。“你跟小姐都下车。你们在栅门前面会看到一个打叉的记号,就在中间。站上去,往左边看,站近一点。”
我看着爱丽丝,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耸耸肩,点点头。我们下车,朝栅门走去。打叉的记号原本是蓝色的,现在已经褪成灰色,就在一处四方形的混凝土上。我们一起踩上去,往左边看。
“抬头,往上看。”
我们抬起头,有摄影机,当然啰。
我听到低低的交谈声,然后屋里负责对讲机的人(我猜就是彼得森),放开按钮,我们这边只剩寂静。没有风声,这种冬天里也不会有蟋蟀叫声。
“怎么了?”爱丽丝问。
我不知道,但想说他们可能持续监听,于是我叫她闭嘴等一等。她双眼圆睁,但她随即明白,便羞怯小声说了句:“好的,先生。”
对讲机又发出声响,男声说:“伯恩先生,我看到你外套左边口袋鼓起,你有枪吗?”
这个摄影机拍得也太清楚了吧?我可以说没有,然后无论克勒克多想要这个女孩,栅栏都不会升起来。“对,我有枪,防身用的。”我说。
“把枪拿出来举高。”
我把格洛克手枪拿出来,高举在镜头前。
“放在对讲机柱子下方。在这里不需要防身,没有人会偷。离开时再带走即可。”
我乖乖照办。喷雾瓶比较小,所以那一侧口袋没有鼓起来,再说如果我能控制住对讲机声音的主人,对付克勒克应该不成问题。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走回混凝土四方形,但对讲机的声音阻止了我。“不,伯恩先生,请你待在原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事实上,我要麻烦你后退两步。”
我朝车子退了两步。
“再后退一点。”声音说,我明白了。他们是要我离开拍摄的画面。克勒克想打量他的商品,决定他到底要不要花这笔钱,还是就打发我们走。摄影机发出低低的声响。我望过去,看到镜头探了出来,聚焦拍摄。
我以为男人接下来会要求爱丽丝将提包里的物品对着摄影机展示,西格手枪最终也会跟格洛克一起躺在对讲机的柱子下方,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小姐,请你将裙子拉起来。”
彼得森的声音,但验货的人会是克勒克。爬满皱纹的眼眶里那两只贪婪的小眼睛。
爱丽丝低头盯着地面,没有望向镜头,她将裙摆拉到大腿。她腿上的瘀青早就好了,双腿光滑细白,又年轻紧实。我恨这个声音,我恨他们两个人。
“麻烦高一点。”
我一度觉得她不会拉上去。结果她将裙子拉到腰际,还是没有抬头。她肯定觉得遭到侮辱,克勒克肯定觉得很兴奋。
“现在抬头看镜头。”
她望过去。
“继续拉着裙子。克勒克先生希望你舔嘴唇。”
“不。”我说。“够了。”
爱丽丝放下裙子,眼神仿佛是在质问我到底在干嘛?
我走进画面之中,抬起头。“看够了,好吗?剩下的进去再慢慢欣赏,这里冷死了。”我考虑再来个“瞭”,决定还是免了。“而且她进门前,我就要拿到钱。她一进去就开始计时,懂吗?”
对方差不多安静了三十秒。不对劲的感觉又爬了上来。“走吧。”我扯起她的手臂。“去他妈的,咱们闪了。”
结果此时小小橡胶轮上的栅门缓缓打开。对讲机的声音说:“伯恩先生,开进来一·二公里,你的钱在我这。”
爱丽丝上了车,我也上了车。她浑身颤抖
车窗还没关好,我就连忙低声告诉她,我很抱歉发生这种事。
“我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看到了我的内裤。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叫我打开包包,用摄影机看到里面的枪。”
“你只是小孩子。”我说。我望向后照镜,我们进来后,栅门就缓缓关上了。“我觉得他们没想过你会有枪。”
“然后我又想,他根本不会让我们进来。我想那人会说『你根本不是十六岁,滚,别浪费我们时间。』”
现在道路两旁都是老式的路灯。前方就是老头名为“爱欧斯”的大宅,这名字来自有着粉红玉手的希腊黎明女神。
“你最好把枪给我。”我说。
她摇摇头。“我想留着。你还有喷雾。”
没时间争这个。房子……庄园就在眼前。这是一处至少在两英亩草坪上延伸出去的石砌结构。肯定是有钱人享受的所在,其中的优雅是尼克的地方都比不上的。前方有回车道。我停在石阶前,上去就是圆形的入口。爱丽丝伸手要开车门。
“别。我过去帮你开,就跟绅士一样。”
我绕过车头,打开车门,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她双眼圆睁,双唇紧抿。
我牵她下车时,在她耳边低声地说:“走在我身后,停在阶梯下面。一切会发生得很快。”
“我好怕。”
“别担心,展现出来。他大概喜欢这样。”
我们走向阶梯,总共有四阶。她停在最底下。室外的灯亮了,我看到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依旧紧握她的小提包。她抓在胸前,仿佛包包可以抵挡接下来三百秒内发生的一切。巨大的前门开了,我周围投出长方形的室内灯光。站在门口的男人又高又壮。光线从他身后照出来,我实在猜不透他的年龄,也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到他腰上的皮套。小小的皮套装着小小的手枪。
“她在下面干嘛?”彼得森问。“叫她上来。”
“钱先拿来。”我说。然后转头说:“姑娘,待在原地。”
彼得森伸手进口袋里,也就是皮套另一边的口袋,那种皮套内里肯定是塑胶的,可以在必要时,流畅迅速抽出手枪。他拿出一卷纸钞,交给我,说:“你口音不像爱尔兰人。”
我大笑起来,开始点起钞票,都是百元大钞。“兄弟,在皇后区住了四十年,真希望没有那种口音哩。大人物在哪?”
“不关你的事。叫女孩上来,把车停到那边车库去,在车里等。”
“好,当然,但你害我不晓得数到哪儿了。”
我从头开始数。我身后的爱丽丝却开口:“比利?我好冷。”
彼得森立刻警戒起来。“比利?她为什么叫你比利?”
我大笑起来。“啊,兄弟,她都这样。那是她男朋友啦。”我笑了笑。“对方不知道她来这,懂吗?”
彼得森没有说话,看起来不信。他的手慢慢伸向可以迅速拔枪的皮套。
“兄弟,很好,数字没错。”我说。
我把钞票塞进飞行夹克的口袋里,拿出喷雾罐。也许他看到了,也许没有,但他已经要拔出小小的手枪了。我用空出来的手握拳砸向他的手,就跟玩剪刀石头布的小孩一样。然后我朝他喷起喷雾。一团白烟蒙上他的脸。只有小小一团,但结果令人满意。他前后摇摆了两下,然后倒了下去。手枪掉落在阶梯上,子弹射出,发出小鞭炮般的枪声。这种枪不该如此,他肯定改造过。我感觉到子弹从我脚踝旁边飞过去,转头确保爱丽丝没有中弹。
她跑上阶梯,看起来一脸惊愕。“抱歉、抱歉,我太蠢了,我忘了——”
屋内传来一个刺耳的烟嗓,喊着说:“比尔?比尔?”
我差点回应,然后想起倒在门廊上的男人也是个“比利”。这是很常见的名字。
“那是什么声音?”一阵无力、充满痰液的咳嗽声,接着是清嗓的声音。“女孩呢?”
走廊半路有一扇启开的门。克勒克走了出来。他穿着蓝色丝质睡衣,白发向后梳成庞毕度头,让我想起法兰基。他用一只手拄着拐杖。“比尔,女孩在——”
他停下脚步,盯着我们看。他低头看到手下倒在地上。然后他转身就拖着脚步朝刚刚过来的门口前进,用重击地面的拐杖支撑身体,两只手握着,就像在撑竿跳一样。考虑到他的年龄与身体状况,他行动的速度比我想像中还快。我追上去,经过门廊时还记得要屏住呼吸,然后在他关门前追上他。我拉门撞他,他倒在地上。拐杖飞了出去。
他坐直身子看着我。我们在客厅里。他瘫倒身躯下方的地毯看起来很贵,也许是土耳其地毯,或法国的欧比松地毯。墙上有看起来同样值钱的画作。家具都很沉重,盖着绒布。铬合金的架子上有一瓶肯定很贵的香槟,下方是一层冰块。
他开始挪着屁股远离我,想要伸手抓他的拐杖。他精心整理的头发已经开始凌乱,一撮一撮散落在下垂、爬满皱纹的脸上。他的下唇因为口水而湿湿亮亮的,向外凸出,仿佛是在噘嘴。我闻到他的古龙水味。
“你对比尔怎么了?你对他开枪?那是枪声吗?”
他抓到拐杖,坐在地上就开始朝我乱挥。他的睡裤往下爬,露出宽宽的屁股及转白的阴毛。
“我要你滚出去!你到底是谁?”
“你找人杀了你儿子,我是杀了那个杀手的人。”我说。
他瞪大双眼,持续向我挥舞拐杖。我一把握住,从他手中扯开,扔向另一边。
“你找人去科迪放火。安排你的摄影记者成为法院暗杀时唯一一间在场拍摄到的电视台,对不对?”
他瞪着我,上唇颤动。这动作让他看起来像脾气不好的老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你很清楚。那不是为了我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太早了,所以到底为什么?”
克勒克跪着爬向沙发,让我又欣赏了几眼我不想看的股沟。他拉起松紧裤头,但没拉上去多少。我差点就可怜起他了,但我没有。克勒克先生想看你的内裤,克勒克先生希望你舔嘴唇。
“为什么?”仿佛我不知道一样。“你必须回答我。”
他握住沙发扶手,撑起身子。他气喘吁吁。我看到他一耳戴的助听器肤色按钮。他重重坐下,喘了口大气。
“好。艾伦打算要胁我,我想看着他死。”
我心想:你当然想。我敢打赌你看了好几遍,一倍速看过,还慢动作看过。
“你是桑默斯。尼克·马杰利安说你死了。”然后荒谬又吓人的脾气上来了。“我给了那头犹太猪几百万!他敢骗我!”
“没照片没证据啊!你怎么不开口呢?”
他没回答,没这个必要。他当皇帝太久了,没办法想像其他人不配合。拍下行刑现场,干掉刽子手。裙子拉起来,让我看你的内裤。这次我要一个特别“幼齿”的。
“我欠你钱,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说说别的吧。告诉我找人杀掉亲骨肉是什么滋味。”
他上唇又抽动起来,露出跟那张脸很不配的完美牙齿。“他自找的,他就是不肯罢休。他是个……”克勒克没说下去,瞇着眼睛望向我身后。“那是谁?是我花钱找来的女孩吗?”
爱丽丝走进来,站在我身边。她左手拿着她的小提包,右手握着西格手枪。“你想体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对吧?”
“什么?听不懂你在说——”
“性侵小孩。你想体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疯了!我完全不晓得——”
“大概很痛,像这样。”爱丽丝对他开枪。我想她本意是想瞄准他的睪丸,结果却击中他的腹部。
克勒克尖叫起来,叫得很大声。这声尖叫驱赶了盘旋在她头上、害她开枪的鹰身女妖。她扔下提包,用手压在嘴巴上。
“我受伤了!”克勒克尖声地说。他抱着肚子,鲜血从指尖渗出,流到丝质睡裤的大腿部位。“噢。我的老天,太痛了!”
爱丽丝转头望着我,双眼圆睁湿润,双唇微开。她呢喃起来,我听不清楚,因为西格手枪的枪声比彼得森的小手枪还大得多。她可能是在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要医生!好痛啊啊啊啊!”
现在鲜血大片溢出。他大吼大叫加快流血速度。我从爱丽丝无力的手中接下手枪,将枪口对准他的左侧太阳穴,扣下扳机。他倒向沙发,踢了一次腿,然后摔到地上。他性侵孩童、谋杀骨肉,以及鬼才知道干过什么坏事的人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我。”爱丽丝说。“比利,开枪的人不是我,我发誓不是我。”
偏偏就是。她内在的某种情绪爬了出来,一名陌生人,现在她得接受这玩意儿存在,因为那也是她。她会在下次照镜子时见到这个陌生人。
“走吧。”我将西格手枪插进皮袋里,将提包背带挂在她肩上。“我们得走了。”
“我只是……我好像是在躯体外头看戏……”
“我知道。爱丽丝,我们得走了。”
“好大声,是不是好大声?”
“对,非常大声。走吧。”
我带她沿着走廊前进,这时我才注意到走廊墙上挂着挂毯,画面上有骑士与美女,以及不知什么原因出现的风车。
“他也死了吗?”她看着彼得森。
我蹲在他身旁,但不用感觉他的脉搏。我听到他的呼吸声,明确且平稳。“还活着。”
“他会报警吗?”
“他终究会报警,但等到他清醒,我们早就走了,而且他醒来后还会不舒服好一阵子。”
“克勒克活该。”她在我们下楼梯时说。她脚步有点不稳,也许是因为她吸到了一点喷雾的气体,也许是因为她还处在惊吓状态,也许两个原因都成立。我用手揽着她的腰。她抬头看着我,说:“是吗?”
“我想是吧,但我已经不确定了。我只知道他那种人通常都会凌驾在正义之上,除了我们给他的那种正义之外。因为墨西哥的小女孩,因为他谋杀亲骨肉。”
“但他是坏人。”
“对。”我说。“十恶不赦。”
我们上了车,然后绕了一圈回去。我在想两个男人刚刚监视我们的摄影机有没有录影功能。如果有,它也许会拍到一个黑发男子与一个短暂拉起裙子两次的女孩,而她抬起了头。她换个发色就认不出来了。我比较担心的是栅门,如果需要密码才能打开,那就麻烦了。结果我们接近时,车子启动了某个看不见的光束,栅门自己打开。我停在栅门外头,打开车门。
“干嘛停车?”
“我的枪。他要我放在柱子下方,上头有我的指纹。”
“噢,我的天,对,我真蠢。”
“不蠢,只是晕了点,也吓到了。会过去的。”
她转头望向我,看起来不像小女孩,而是成熟许多。“会吗?你保证?”
“会的,我保证。”
我下了车,绕过车头。我站在车灯的强光之中,仿佛是舞台上的演员,此时距离栅门三公尺的树林里,一个女人跳了出来。今天的她没有穿蓝色洋装,而是一身迷彩衣裤,她手里握的不是镘刀,而是一把枪,她完全没有必要出现在美国本土的这一侧或任何地方,她该待在儿子的病榻旁,但我知道这人是谁。一点都没有迟疑。我举起西格手枪,但她速度快多了。
“你他妈的死王八。”玛姬说完就开枪。我慢她一秒开枪,她的脖子向后折。她倒地,穿着运动鞋的双脚搁在路边。
爱丽丝尖叫,朝我跑来。“你受伤了吗?比利?你受伤了吗?”
“没有,她没打中。”然后我感觉到身体一侧开始疼痛,并不是没打中。
“那是谁?”
“名为玛姬的愤怒女子。”
这么讲让我觉得好笑,因为听起来就聪明的人会去电影院看的电影名称。我大笑起来,但我的身体更痛了。
“比利?”
“她大概猜到我要过来,或是,也许尼克跟她提过克勒克的事,但我想应该没有。我想她只是在伺候午餐、晚餐的时候,拉长耳朵而已。”
“你从工程便道开上进去时,在搞园艺的女人?”
“对,就是她。”
“她死了吗?”爱丽丝双手掩面。“要是她没死,拜托不要杀她,用你杀害……杀害……”
“如果她没断气,我不会杀她。”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确定她已经断气了。脖子往后折成那样。我短暂蹲在她身边。
“没救了。”我起身时面露难色,实在控制不住。
“你说她没打中!”
“刚刚正激动呢,我以为没有,但只是擦伤。”
“我要看!”
我也想看,但不是在这里看。“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得先缓一缓。五声枪响有点太多了。去我放枪的地方拿枪。”
爱丽丝过去时,我拿走玛姬的史密斯威森自动手枪,换成西格手枪,但先用衣服把西格上的指纹擦干净,然后让她无力的手指握住。我将喷雾罐也擦干净,让她留下指纹,然后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我再度起身时,身体一侧的痛楚变得更明显了。不严重,但我感觉得到鲜血逐渐流向我的高档皮条客衬衫里。我心想:穿一次就毁了,真可惜。也许我该坚持买绿色那件。
我说:“这边没事了,我们快闪。”
我们开回河头镇,路上停车购买OK绷、纱布、胶带、双氧水、杀菌药膏。爱丽丝去沃尔格林连锁药局,我在车上等。回到饭店时,我的腹部与左臂都已经相当僵硬。爱丽丝用钥匙让我们从侧门进去。回到我的房间,她帮我脱下外套。她看着外套及衬衫左侧的大洞,说:“噢,我的老天。”
我告诉她看起来比实际严重,血都干得差不多了。
她帮我脱衬衫,又“老天”了一次,但这次有点含糊,因为她掩着嘴。“这才不是擦伤。”
的确。子弹从髋骨上方划开我的身子,皮肤与肉裂了开来。伤口也许只有一·五公分深。鲜血却渗个不停。
“去浴室。”她说。“如果你不想将血滴在——”
“已经快停了。”
“放屁!你一动就开始流。你得脱衣服,站在浴缸里,我帮你包扎伤口。先说一声,我没包扎过伤口,但我姐在我骑脚踏车撞上邻居信箱时替我包扎过。”
我们进了浴室,我坐在马桶上,她脱下我的鞋袜。我站起身,又引发一阵出血,她解开我的裤子。我想自己脱,但她不答应。她要我再次坐在马桶上,然后跪着替我扯下裤子。
“内裤也脱了,左边都是血。”
“爱丽丝——”
“别争,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裸体?想想这就算一人一次吧,进浴缸。”
我站起身,脱下内裤,踩进浴缸里。我进去时,她用手稳稳扶着我的手肘。血沿着左大腿流到膝盖。我伸手想拿莲蓬头,她却把我的手推开。“也许明天再洗,或后天,今天别碰水。”
她转开水龙头,沾湿毛巾,开始替我擦拭,避开伤口。鲜血与小碎块掉在排水孔上。“老天啊,她仿佛是用刀子把你划开了。”
“我在伊拉克见过更可怕的景象。”我说。“隔天那些人就回到岗位扫荡街头了。”
“真的吗?”
“呃……大概两天或三天后吧。”
她扭干毛巾,扔进铺了塑胶袋的垃圾桶里,她又给我另一条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她接下毛巾,也丢进垃圾桶。“这些会带走。”她用干的擦手巾擦干我的身躯,接着也扔进桶里。她扶我走出浴缸。出来比进去更吃力。
爱丽丝送我到床边,我小心翼翼坐了下去,尽量保持上半身不动。她替我穿上最后一件干净的内裤,替伤口消毒,消毒过程比子弹画过去还痛。OK绷派不上用场,伤口太长了,边缘一路裂开,我的左侧有了一道楔形的凹陷伤口。她用起纱布与胶带。最后她跪坐着,指尖沾满我的血。
“今晚尽量躺着别动。”她说。“仰躺,别翻来覆去,伤口会裂开,血会沾在床单上。也许你会想垫个毛巾?”
“大概是个好主意。”
她这次拿了浴巾过来。她也拿了已经装有染血毛巾的塑胶袋过来。“我包包里有泰诺止痛药,给你两颗,留两颗晚点吃,好吗?”
“好,谢谢你。”
她直视着我,说:“不需要谢我。比利,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我想告诉她别讲这种话,却没说出口,反而说:“我们需要一早就启程,开回赛温德很远,而且——”
“不过三千出头公里而已。”爱丽丝说。“我搜寻过了。”
“——而且我不确定我能开多久的车。”
“一开始最好别开车。除非你想再扯开伤口。你需要缝合,但我可不打算动手。”
“我不期待。小小伤疤,可以接受。再进去五公分,麻烦就真的大了。玛姬,老天啊,妈的玛姬。爱丽丝,别拉下床罩,我睡在上面就好。”前提是如果我睡得着。现在痛楚没有非常强烈,但双氧水带来的刺痒感迟早会消退,但目前还是稳定存在。“浴巾铺好就好。”
她铺上浴巾,坐在我刚刚坐着的位置。“也许我该留下来,睡在另一边。”
我摇摇头。“不,拿泰诺来,睡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如果你要开车,你就要睡饱一点。”我望向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我想至少早上八点离开这里。”
我们七点就启程。爱丽丝开到纽约都会区,然后将方向盘交给我,她明显松了口气。我开车经过纽泽西,进入宾州。才过州界的欢迎路牌,我们再次换手。我左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在下榻进另一间名不见经传的汽车旅馆前,我们又买了更多纱布。我会没事,但这个伤口会留下难看的疤,就跟我失去的一半的大脚趾一样。这次也没紫心勋章可以领。
这天晚上我们住在吉姆与梅丽莎的路边小屋,现金结帐打九折。隔天我觉得好多了,左侧身躯不再僵硬疼痛,我又可以开车了。我们在爱荷华的达文波特郊外停车,住在名为“暂停歇脚”的破烂汽车旅馆。
我几乎整天都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三个不同帐户里都有钱,其中一个只能由我用戴顿·史密斯的身份进入,这个身份目前还没出过问题(真是上帝垂怜)。至少就我所知,没出过事。如果尼克遵守诺言,伍德利的帐户里还有更多钱,我想他会守信的。毕竟他的罗杰·克勒克麻烦已经摆平,这也是为了他的荷包着想。
在爱丽丝回到自己房间前,我伸手拥抱她,亲吻她的两侧脸颊。
她用深蓝色的双眼望着我,我越来越喜欢这双眼睛,就跟我喜欢夏夏·艾克曼那双深色的眼睛一样。“这是干嘛?”
“临时起意。”
“好啊。”她踮起脚尖,用力漫长地吻起我的嘴唇。“我也是临时起意。”
我不知道我脸上浮现何种神情,但她笑了笑。
“你不会跟我上床,我懂,但你必须搞清楚,我不是你女儿,我对你的感情一点也不是父女之情。”
她转身要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嘿,爱丽丝?”她转过头来,我说:“克勒克那件事你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一手梳起头发。她又染回黑色了。“差不多了,还在努力。我觉得这样已经够好了。”她说。
这天晚上,我将手机闹钟设定在凌晨四点,那时她肯定已经睡着了。醒来后,我检视起绷带的状况,没有出血,也不太痛了。复原的深层干痒取代了痛楚。汽车旅馆房间里没有纸笔,但我公事包里有一本从杰拉塔带出来的线圈笔记本。我撕下两张纸,写下诀别信。
亲爱的爱丽丝: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在这里停留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后头八百公尺处的快乐杰克卡车休息站,我相信我可以找到长程的独立司机载我一程,顺便让他赚个一百块钱。也许会去往西或北方前进,那两个方向没问题,只要不要往南边或东边就好,那里我去过,也见识过了。
我配不上你,你要相信这点。
那三个又蠢又坏的男人把你扔到皮尔森街的时候,我救过你,对吧?现在我要再次拯救你。至少尽量啦。巴奇说了我难以忘怀的话。他说,只要我允许,你就会跟我到天涯海角,但如果我允许,我会毁了你。经过蒙托克角在克勒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后,我就知道他说得没错。我觉得他说毁了你的部分说得很对,但我相信还没有真的开始。我问你,克勒克那件事你感觉如何,你说你还在努力。我知道你在努力,我确定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成功抛下那件事。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太快摆脱那种感觉。克勒克尖叫了,对不对?他尖叫喊疼,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后,他的尖叫持续纠缠着你,久久不肯放过你。也许经历了他在墨西哥对小女孩干的事情、对他亲儿子干的事情,还有他对其他女孩所做的一切之后,体验那样的痛苦是他活该。不过,当你让某人痛苦的时候,不是像我左边这种会好的伤口,而是致命的一击,这种痛楚理当会留下疤痕,不是留在肉体上,而是留在心智与灵魂上。应该留下,因为这不是小事。
我必须离开你,因为我是坏人。我先前没有这么想,通常藉由书本转移注意力,但我再也无法逃避了,我不会冒险继续影响你。
去找巴奇,但别跟他待。他在乎你,他会对你很好,但他也是坏人。如果你要,他可以帮你用伊丽莎白·安德森的身份展开新生活。在爱德华·伍德利的帐户里有钱,如果尼克守信用,里头会有更多钱。巴哈马比米尼银行里也有钱,户名是詹姆士·林肯。巴奇有这两个户头的密码与所有帐户资讯。他会建议你该如何将钱转到你自己的户头,且介绍你认识税务顾问。这点非常重要,因为来路不明的钱是一个在你不经意时会偷偷在你脚下打开的暗门。一部分钱是给巴奇的,剩下的都是你的,上学去,以独立善良女性的身份展开全新的人生。你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爱丽丝,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如果你要,你可以留在山区。博德不错,格里利跟科林斯堡、伊斯特公园镇也不错,享受你的人生。到了某一刻,也许是你四十岁,我六十岁的时候,你也许会接到我的电话。我们可以出来喝一杯,也许两杯吧!你可以敬妲芙妮,我来敬华特。
爱丽丝,我逐渐爱上了你,很爱很爱你。如果你也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就把这份爱带到世界上,藉由过着正直、有用的人生来实践这份爱。
你的,
比利
注:我把笔电带走了,它是我的老朋友,但我把存了故事的随身碟留给你。就在我房里,跟车钥匙放在一起。故事写到我们离开蒙托克角的地方,也许你可以把它写完。你现在肯定已经熟悉我的笔触了!随你处置,只要别曝光戴顿·史密斯的身份就好。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我将这封信折好,写上她的名字,将我房间的钥匙夹在里头,塞到她门下。爱丽丝,再见了。
我将笔电包甩上右肩,用右手提起公事包,从侧门离开。沿着马路前进八百公尺,我在休息站停留,还做了另一件事。我打开公事包,拿出两把枪,我的格洛克手枪跟玛姬打我的自动手枪。我拿出子弹,将枪扔得远远的。子弹会丢进卡车休息站的垃圾桶里。
搞定这件事之后,我开始朝着灯光、大卡车、我的下半辈子走去。如果这样不算要求太多的话,我也希望自己能走上赎罪之路。也许这样的要求的确太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