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比利·桑默斯再次坐在饭店大厅，等待人家来载他。
周一中午，他的行李箱、笔电包搁在他的椅子旁边，他读起另一本漫画，这本叫做《阿奇漫画特别篇：永远的朋友》。他今天没有想着《红杏出墙》，而是想着他在自己还没见过的办公室里会写些什么。雏形尚未出现，但第一个句子已经浮现，他紧抓不放。这个句子也许能够连接起其他的句子，也许不行。他做好了成功的打算，但也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他就是这样的人，至今这种态度还很管用。至少说起来他还没坐过牢。
十二点零四分，法兰基·麦金托跟波利·罗根穿着西装走进大厅。三人连忙握手。法兰基的庞毕度头似乎上了油，稍微变换一下花样。
“需要退房吗？”
“已经办好了。”
“那咱们走吧。”
比利将阿奇漫画塞进包包的侧袋里，准备要提起行李。
“不、不。”法兰基说。“让波利来，他需要运动。”
波利在领带上比出中指，仿佛那根手指是领带夹，但还是拿起包包。他们去外头搭车。法兰基开车，波利坐在后座。他们开往央林区的那栋小小黄色房舍。比利看着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草坪，觉得他会浇浇水。如果没有水管，他会买一条。车道上停了一辆车，一辆超小的Toyota，看起来有几年历史了，但Toyota实在很难讲。
“我的？”
“你的。”法兰基说。“不怎么拉风，但我猜你经纪人把预算抓得很紧。”
波利将比利的行李箱放在门廊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一个钥匙圈，打开门锁。他将钥匙放回信封里，整包交给比利。上头写着“常绿街二十四号”。比利昨天跟今天都没仔细看街名，他心想：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住在哪里了。
“车钥匙在厨房餐桌上。”法兰基说。他再次伸出手，这是道别的握手。比利觉得无妨。
“对她温柔一点。”波利说。
不到六十秒后，他们就闪了，应该是回那栋巨大前院里有小天使雕像永无止尽尿尿的假豪宅。
2
比利上楼，前往主卧房，在看起来刚整里过的双人床上打开行李箱。打开衣柜放东西时，他看到里头已经挂着好几件衬衫、两件毛衣、一件连帽上衣跟两条西装裤。地上摆了一双新的慢跑鞋，尺寸看起来都对。他在抽屉柜里找到袜子、内裤、T恤，以及名牌牛仔裤。他将自己的物品摆进空的抽屉里，其实也没多少。他原本打算去路上经过的沃尔玛买点衣服，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他前往厨房，Toyota的钥匙就摆在厨房餐桌上，旁边是一张浮水钢印的名片，印着“肯尼斯·霍夫”跟“企业家”三个大字。比利心想：企业家哩，跟真的一样。他将名片翻过去，看到背面有跟钥匙信封上一样的字迹，写着：需要什么，尽管来电。还有两支电话号码，一支工作用，另一支则是手机号码。
他打开冰箱，看到里头大多塞满了，牛奶、果汁、鸡蛋、培根，几包熏肉跟起司，塑胶盒装的马铃薯沙拉。一整排来自缅因州的波兰矿泉水，还有一排可乐，一手百威淡啤酒。他拉开冷冻库抽屉，不得不露出微笑，这里实在说明了肯·霍夫是怎样的人。他单身，直到他离婚之前（比利猜他至少离过一次婚），他的吃喝都由女性负责，主要是由叫他“肯尼”的老妈子包办，还会确保他每两周剪一次头发。冷冻库里塞满了冷冻食品、冷冻比萨、两盒新颖的冰品，就是上头有小棍子的那种。无论冷藏或冷冻，都没有蔬菜。
“不喜欢他。”比利直接开口，他不再微笑了。
不，他不喜欢霍夫参与这次的行动。除了在事情结束后，霍夫会成为门面之外，尼克还有话没讲清楚。也许那不重要，也许很重要，但如同川普至少一天会说一次的那句话一样——谁知道呢？
3
地下室有一条水管，一圈卷在那里，积满灰尘。那天傍晚，白日的高温稍微退却，比利将水管拿到室外，接在屋子一侧的水龙头嘴上。他站在屋前草坪，穿了牛仔裤跟T恤，替草坪浇水，此时，隔壁有人走来。这人很高，在黑色皮肤下，他的T恤白到令人晕眩。这位先生拿了两罐啤酒。
“嗨，邻居。”他说。“用冷饮来欢迎你加入这个社区，在下杰莫·艾克曼。”他用一只大手握着两罐啤酒，伸出另一只手来。
比利向他握手。“大卫·洛克维奇，叫我戴夫就好，谢了。”他将水管关掉。“进屋吧，或者我们可以坐在阶梯上，里面其实还没整理好。”这里用不着他的“愚蠢自我”出马，在央林区他可以当比较正常的自己。
“门廊阶梯就可以了。”杰莫说。
他们坐了下来，打开啤酒，发出“噗滋”的声音。比利拿着罐子跟杰莫干杯，说了声“谢了”。
他们喝起啤酒，检视起草坪。
“要搞定这片荒芜光靠水是不够的。”杰莫说。“如果你要，我还有一些奇迹生长液，上个月瓦利的世界园艺中心有买一送一的特价，我囤了不少。”
“我就信你一次，我打算自己去瓦利世界一趟。也许会买几张椅子摆在门廊。不过大概要等到下礼拜了，你知道搬来新地方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杰莫大笑。“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我在二○○九年结婚后住的第三间房子，一开始住在老婆娘家。”他假装打起冷颤。比利笑了笑。“我们有两个很棒的孩子，十岁跟八岁，一男一女。他们来烦你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你就叫他们回家。”
“如果他们不会打破窗户，或放火烧了这里，那就不算烦。”
“你是买还是租？”
“租。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不确定多久。我……讲这话有点尴尬，但我正在写一本书，至少是尝试在写书。看来有机会可以出版，也许可以赚点钱，但我得全力以赴才行。我在闹区有个办公室，杰拉塔？至少我觉得那里是我的办公室，我明天会过去看看。”
杰莫瞪大了双眼。“作家！就住在常绿街！真是想不到啊！”
比利大笑起来，摇摇头。“大家伙，冷静点，还在努力啦。”
“但，兄弟，还是不错啊！哇，等我跟柯琳说。我们肯定要请你过来吃晚餐，我们才能告诉其他人，我们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你的。”
他举起一只手，比利向他击掌。尼克是这么说的——你跟人处得来，但又不会太沾黏。这是真的，而且不只是表象，比利的确喜欢人，他喜欢跟人保持一段距离。听起来很矛盾，但其实不会。
“你的书在写什么？”
“不能说。”这是他开始修改的地方。乔治欧也许以为看了一堆作家杂志与网路文章，他就懂这个行业，但他懂个屁。“不是因为内容是什么大秘密啦，只是因为我不能聊内容，要是我开始讨论……”他耸耸肩。
“嘿，兄弟，我懂。”杰莫笑了笑。
于是，对，就是这么简单。
4
这天晚上，比利在娱乐室的大电视上浏览起Netflix。他知道现在就流行这个，但从来没有费心研究过，毕竟他还有这么多书要读。看来，也有很多节目可以观赏呢。选择多到让人不安，他决定早点睡觉，什么也不看。换衣服前，他查看手机，发现他的新经纪人传了一则讯息来。
罗素：早上九点杰拉塔见，别开车，搭Uber。
比利没有替大卫·洛克维奇准备手机，乔治欧跟法兰基·麦金托也没给他，他手边也没有抛弃式手机。他决定用私人手机回，毕竟乔治欧是发到他这支手机上。有讯息加密程式，所以应该没问题。比利的确有些话想说。
比利：好，别带霍夫来。
乔治欧正在回覆，点点出现了。没花多少时间。
罗素：抱歉，不得不。
点点消失了，讨论结束。
比利掏空口袋，将裤子跟其他衣物一起放进洗衣机里。他动作缓慢，眉头纠结。他不喜欢肯·霍夫，在这人还没开口前就不喜欢他，乔治欧的父母及祖父母会用义大利文说这叫reazione istintiva，就是“本能反应”。不过霍夫还是加入了。乔治欧的简讯说得很清楚：不得不。尼克跟乔治欧不可能随便找个当地人加入他们的生意，特别是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情。霍夫只是因为大楼而加入吗？毕竟地产经纪人最喜欢说：地点、地点、地点，很重要所以说三次。还是因为尼克自己不是当地人？
这些事情都没有让比利的脑袋想出肯·霍夫加入的理由，霍夫那天说“我今年口袋有点紧”，但比利猜大概是非常紧，才必须参与暗杀计划。而从一开始，自以为男人味的邋遢落腮胡、名牌衬衫、稍微有点毛边的休闲工作裤、到脚踝的Gucci平底鞋，就比利看来，霍夫整个人散发着只要有犯罪协商的机会，他就会第一个在侦讯室翻供的气息。协商，毕竟肯·霍夫的世界就是由协商组成的。
他上床，躺在黑暗之中，双手塞在枕头底下，仰望无物。街上有些车声，但不多。他开始在想，这票两百万报酬看起来不够了，这笔钱此刻看起来像是愚蠢的钱。答案似乎很明显，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5
比利按照指示，搭Uber前往杰拉塔。霍夫跟乔治欧在大门等他。脸上的刺毛让霍夫看起来还是像流浪汉，而不是什么狠角色（至少比利看来是这样），但他穿了一身夏天的轻薄西装，打了低调的灰色领带，看起来是正派了不少。话说回来，“乔治·罗素”那件糟糕的外放绿色衬衫则让他看起来大只到不行，加上屁股上的牛仔裤，上衣跟三角帐篷没两样。比利猜这应该就是胖先生想像中热门文学经纪人造访偏乡的打扮。搁在经纪人双脚之间的是一个笔电包。
霍夫推销的那种友善态度似乎稍微收敛了一点，大概是因应乔治欧的要求吧，但他还是无法克制欢快的敬礼，像是在说：船长好。“很高兴再次见面。今早跟平常上班日值班的保全是厄夫·迪恩，他会要你的驾照，还会拍张快照，这样可以吧？”
因为如果他们要照规矩来，就不得不这么做，比利只能点头。
来上班的人穿过大厅，朝电梯前进。有人穿西装，有几个女人踩着比利心目中的“喀啦鞋”，但还有很多人穿得很不正式，甚至有人穿上头有品牌字样的T恤，真意外。他不晓得这些人在哪里工作，但大概不用见客人吧。
坐在大厅中央门房柜台的人上了年纪，体型魁梧。他嘴角的线条好深，看起来像真人尺寸的腹语娃娃。比利猜他是退休条子，距离真正的退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他的制服包括一件蓝色的背心，上头有金丝绣的“波克保全”字样，价格低廉的保全公司，更证明霍夫麻烦大了，如果他完全只靠这栋大楼，那他麻烦真的非常大。
霍夫启动魅力涡轮增压器，带着微笑与伸出的手接近老家伙。“厄夫，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很好，霍夫先生。”
“夫人都好吗？”
“关节炎有点困扰，但除此之外都好。”
“这位是乔治·罗素，你上周见过他。而这位是大卫·洛克维奇，他是进驻我们大楼的作家。”
“洛克维奇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迪恩说，脸上扬起的微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点，没有很多，一点点。“希望你在这里写出好东西。”
比利心想这是很体面的应答，也许是对作家最好的祝福。“我也希望如此。”
“介意我问问你的大作内容关于什么吗？”
比利用手指压在嘴唇上。“最高机密。”
“行，听到了。五楼那间小套房很不错，觉得你会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你拍张照，要做大楼的识别证。”
“没问题。”
“有驾照吗？”
比利交出大卫·洛克维奇的驾照。迪恩用背面贴着“杰拉塔”字样的手机先拍下驾照，然后又替比利照相。现在大楼电脑伺服器里有了他的照片，只要有权限或骇客技能的人都能取得他的照片。他告诉自己，不打紧，这是最后一份工作了，但他还是不喜欢这样。一切感觉都不对劲。
“你离开的时候，门禁卡就制作好了。如果柜台没人，你就要自己刷卡进来，只要放在这个读取装置上。我们想要掌握谁进了大楼。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里，我休假时，罗根会在，我们会直接让你进去。”
“了解。”
“你也可以用这张门禁卡在主街停车场停车，效期是四个月。你的，呃，经纪人已经预付停车费了。只要我把你登记在电脑里，卡片就能打开停车栅栏。法院开庭时想停在街上？别想了。”这解释了为什么“经纪人”要他搭Uber来。“停车场的车位没有固定，但多数时候你都能在一楼或二楼找到车位，我们还没有那么满。”他给肯·霍夫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将注意力放回新房客身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用办公室的电话按下『１１』就好，市内电话已经安装好了，也是你的经纪人搞定的。”
“迪恩先生非常帮忙。”乔治欧说。
“这是他的工作啊！”霍夫欢快地说。“是不是啊，厄夫？”
“的确如此。”
“替我向夫人打声招呼，请转告她，我希望她感觉好一点。电视上在广告的那种铜环应该会有帮助？”
“也许会试试看喔。”迪恩如是说，但他看起来一脸狐疑，不错。
他们经过保全柜台时，比利看到波克保全先生大腿上有一本《运动画刊》，泳装特辑。封面是一位漂亮宝贝，比利告诉自己记得弄一本来。“愚蠢自我”喜欢运动，也喜欢美女。
他们搭电梯到五楼，出去是一条无人的走道。“这里有一间会计师事务所。”霍夫指着说。“两间连在一起的套装办公室，还有几名律师。这边有一间牙医诊所，除非他搬走了。我猜他搬走了，因为门上的牌子没了。我得问问房仲，这层楼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比利再次想着：噢，这家伙麻烦真的大了。他冒险望向乔治欧，但乔治欧（又名乔治）正看着门后没有牙医的那个地方，仿佛有什么好看的一样。
到了走廊的尽头，霍夫伸手进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正面有“杰拉塔”金色字样的小小布料门卡包。“这是你的，还有两张备用的门禁卡。”
比利用门卡碰触感应器，如果这里要做生意，他走进的地方就是小小的接待柜台。这里狭窄闷热。
“老天，有人忘了开冷气啰！等等嘿。”霍夫在墙上的控制面板按下两个按钮，一度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这样过了焦虑的几秒钟。然后冷空气开始从上风的送风口吹出来，比利看到霍夫的肩膀松懈，完全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下一个空间是一个大大的办公室，可以作为小会议室。这里没有办公桌，只有一张长桌，如果挤一挤，大概可以塞下六人。桌上有一叠线圈笔记本、一盒笔，还有一部市内电话。比利猜测这个空间应该是他的写作工作室，但因为早晨的阳光洒落，这里比接待厅还要热。也没人费心把百叶窗拉下来。乔治欧用衬衫领口搧了搧脖子，“呼”了一声。
“马上就会凉了，马上。”霍夫听起来有点急躁。“这个暖通空调系统很好，是最先进的产品。已经开始凉了，感觉到没？”
比利不在乎室内温度，至少一开始不在乎。他走到右边俯瞰街道的大窗户旁，低头望着对角线的法院大门阶梯。他看向另一条对角线外的小门，也就是法院员工进出的那扇门。他想像起这个场景——警车停靠，也许是厢型车，车身上标示“警长办公室”或“城市警察”字样。执法人员下车，至少两人，也许三人，四人？不太可能。如果是轿车，他们会打开人行道那一侧的门，如果是厢型车，他们会打开后门。他会看着乔尔·艾伦下车。要认出乔尔非常简单，警察会一左一右夹着他，而且他会戴手铐。
等到时机成熟（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临的话），这一枪能够毫无悬念击中目标。
“比利！”霍夫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他仿佛大梦初醒。
地产商站在比较小的房间门口，那是一间小厨房。霍夫看到比利注意到自己后，便摊开手掌，跟《价格猜猜猜》节目上的模特儿一样，比了比现代化的厨房设备。
“戴夫。”比利说。“我是戴夫。”
“对，抱歉，是我不对。这里有两口炉，没有烤箱，但有微波炉可以热爆米花、卷饼、电视晚餐之类的。碗盘餐具都在柜子里。这里有小水槽可以洗碗，以及迷你小冰箱。不幸的是没有洗手间，厕所在走廊尽头，至少在你这一侧，走起来不远。然后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接近办公室（会议室）跟小厨房之间的木门面板。他转动钥匙，推开门板，然后闪去一边。看起来是个四十五公分高、一百二十公分长、六十公分深的空间，里头是空的。
“储藏空间。”霍夫说，还模仿起步枪射击的手势。“有钥匙，所以礼拜五打扫人员过来时，可以上锁——”
比利差点就说出口了，但乔治欧抢先一步，这样很好，因为乔治欧才该是动脑子的人，不是比利·桑默斯。“这里不打扫，礼拜五不扫，其他日子也不扫。最高机密写作计划，记得吗？戴夫可以保持环境的整洁，他是个爱干净的家伙，对吗，戴夫？”
比利点点头，他是个爱干净的家伙。
“告诉迪恩，还有另一个保全，罗根，对吗？还要跟布洛德说。”为此，他向比利解释起来。“史蒂芬·布洛德，大楼管理员。”
比利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乔治欧将笔电包拿到桌上，将手写工具推去一旁（这个举动比利看来觉得悲伤，但也很具有象征意义），然后拉开拉链。“MacBook Pro，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电脑，规格都配到最高。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如果你要，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电脑，但这个宝贝喔……还有很多厉害的功能。你会用吗？里头大概有说明书什么的……”
“我会搞定的。”
那个不成问题，但也许别的地方会有问题。如果尼克·马杰利安没有在这部漂亮的黑色鱼雷上动手脚，监控比利在这个房间里写的一字一句，那他就错失良机了。而尼克肯定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噢，对了，那倒提醒了我。”霍夫一边说，一边将另一张刻字的卡片跟小厨房储藏室钥匙一起交给比利。“无线网路密码，超级安全，跟银行金库一样。”
比利将卡片塞进口袋里，心想：听你在放屁。
“哎啊。”乔治欧说。“我猜差不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你的创意发想了。肯，走吧。”
霍夫似乎不愿离开，仿佛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介绍一样。“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比……戴夫，什么都可以。也许来点娱乐？一台电视？或是收音机？”
比利摇摇头。他手机音乐库里的存货不少，主要是西部乡村音乐。眼前的日子里，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但到了某一刻，他会找到时间将他喜欢的音乐转到新的高级笔电里。如果尼克选择一起听，他会听到瑞芭·麦肯泰尔、威利·尼尔森、汉克·威廉斯二世以及他们吵吵闹闹的朋友。也许他真的会写出他那本书来。用他自己的笔电写，他信得过的电脑。他也会在两台电脑（新的跟他自己那台，他的老朋友）上安装同样的保全系统。
乔治欧终于拖着霍夫走了，留下比利一人。他回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两条对角线，一条连到宽敞的石头台阶，另一条则连到员工进出的小门。他再次想像起会发生的情景，一切栩栩如生。真实世界的事件永远不会跟你的想像一样，但这种工作总是从想像开始。这么说来，写诗也是如此。会改变的一切，意料之外的变数，最后是修改，遇到的时候就知道该解决哪些问题，但一开始都是要先想像、先看见。
他的手机叮了一声，讯息来了。
罗素：霍夫的事抱歉，我知道他有点混蛋。
比利：我还得见到他吗？
罗素：不知。
比利喜欢更确切的答案，但目前这样也行，也只能这样了。
6
当他回到他现在所谓的家时，他口袋了多了一张大卫·洛克维奇的大楼门禁卡。明天他就能开着新的二手车去上班。门廊靠在大门上的是一包奇迹生长液肥料，上头还贴了一张字条，写着：想说派得上用场！杰莫。
比利向隔壁屋子挥了挥手，但他不太确定有没有人看见，现在不过中午十一点半。艾克曼夫妻大概要工作吧。他将肥料拿进屋，放在走廊上，然后驱车前往沃尔玛，他买了两支抛弃式手机（一支主要使用，另一支备用），两部随身碟，他也许只用得上一个，他可以将左拉的全集存在一部随身碟里，还占不到多少空间。
他也冲动买了便宜的AllTech笔记型电脑，原封不动把电脑放在卧室衣橱里。他用现金支付两支手机与随身碟的费用。他用大卫·洛克维奇的Visa卡支付笔电费用。他还没想好抛弃式手机要怎么用，也许永远也派不上用场。一切都得依撤退计划行事，此刻这个计划还是一团迷雾。
回家路上，他在汉堡王停留，等到他抵达黄色小屋时，房子前面有两个骑脚踏车经过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白人，一个黑人。他猜女孩肯定是杰莫与柯琳·艾克曼夫妻的孩子。
“你是我们的新邻居吗？”男孩问。
“正是。”比利说，他觉得他会习惯成为这里的新邻居，也许会很有意思呢。“我是戴夫·洛克维奇，你们是谁？”
“丹尼·法西欧，这是我朋友夏妮丝，我九岁，她八岁。”
比利先跟丹尼握手，然后又跟女孩握手，女孩害羞地伸出手，咖啡色的小手消失在他白色的大手之中。“很高兴认识两位，暑假过得愉快吗？”
“暑假阅读计划还可以。”丹尼说。“每读一本书就能得到一张贴纸，我有四张，夏妮丝有五张，但我会追上的。我们正要去我家。午餐之后，我们几个人会去公园玩大富翁。”他伸手比了比公园的方向。“夏夏会带板子去，我都用赛车当我的棋子。”
比利赞叹地想：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孩子啊，如何？只不过他也注意到两户屋子外的胖子，也就是穿着汗衫、百慕达短裤、运动鞋上沾染草汁的老兄，这位先生紧盯着他，以及他与两个孩子的互动。
“好啦，鳄鱼鳄鱼，后会有期！”丹尼一边说，一边爬上脚踏车。
“鳄鱼鳄鱼，下次再聚。”比利应和道，两个孩子都大笑起来。
那天下午，睡过午觉后（他猜他可以睡个午觉，毕竟他是作家嘛），他从冰箱里拿出半打百威啤酒。他将啤酒放在艾克曼家的门廊上，留了字条，写着：肥料谢了，戴夫。
这里有个好开始，市区呢？也是吧，至少他希望如此。
也许除了霍夫以外都很好，霍夫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7
那天傍晚，比利正在替草坪施肥的时候，杰莫·艾克曼拿着两罐原本冰在比利冰箱的啤酒过来。杰莫穿了一件绿色的连身工作服，胸口一边是他的名字，用金线绣的，另一边胸膛上则是“卓越轮胎”字样。跟着他一起过来的是手里拿着一罐百事可乐的小男孩。
“嘿，你好啊，洛克维奇先生。”杰莫说。“这位小家伙是小犬德瑞克。夏妮丝说你们已经见过了。”
“对，还有另一个名叫丹尼的小家伙。”
“谢谢你的啤酒。嘿，你用的是啥？看起来像是我的老婆的面粉筛。”
“的确就是，我考虑要买一个撒播机，但这所谓的草坪……”他看了看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小草坪，耸耸肩。“花费太多，回报太少。”
“看起来面粉筛不错呢，也许我也可以试试看，但那后面呢？范围大多了。”
“那边需要先修短一点，但我还没有除草机。”
“你可以借用我们的，可以吗，爸？”德瑞克说。
杰莫搓揉孩子的头发。“随时欢迎。”
“不，那太麻烦你们了。”比利说。“我会买一台。总觉得我会一直跟着这本我正在写的书前进，在这里待上好一会儿。”
他们坐在门廊阶梯上。比利打开啤酒喝了起来。此刻喝冰凉啤酒恰到好处，他也这么说。
“你的书在写什么？”德瑞克坐在两个大人之间。
“最高机密。”他一边笑一边回答。
“对，但那是假的还是真的？”
“真假参半。”
“够了。”杰莫说。“东问西问很不礼貌。”
街道远处尽头的房子里有个女人走来，五十五、六岁，头发花白，还涂了鲜艳的口红。她拿着一个高球杯，走起路来不是太直。
“那位是凯洛格太太。”杰莫压低声音说。“寡妇，去年因为中风丧偶。”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比利所谓的草坪。“她丈夫那时正在除草。”
“这是派对，我能参一脚吗？”凯洛格太太问。虽然她还站在人行道上，微风也没有吹起，比利还是在她的鼻息间嗅到一丝琴酒气味。
“只要你不介意坐在阶梯上就好。”比利伸出手。“我是戴夫·洛克维奇。”
此刻走来的是之前紧盯比利与夏妮丝、丹尼互动的男人。他将汗衫与百慕达短裤换成了牛仔裤与卡通《太空超人》的T恤。跟他一起来的是一位又高又瘦的金发女士，身穿居家洋装跟运动鞋。杰莫的太太与女儿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看起来像布朗尼的东西。比利邀请他们通通进屋，这样大家才能坐在真正的椅子上。
他心想：欢迎来到这个社区。
8
“太空超人”老兄与他纤瘦的金发太太姓雷根兰，法西欧夫妻也来了，但小家伙没来，住在街廓尽头的彼得森夫妻带了一瓶红酒。客厅里都是人，这是一场临时举行的派对。比利非常愉快，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用投射出他的“愚蠢自我”，另外一部分是因为他喜欢这些人，包括珍·凯洛格，她空手而来，一直跑厕所。她称厕所为“化妆室”。等到大家一一鸟兽散后（早早撤退，因为明天还要上班），比利晓得他可以融入这里。他会成为大家的焦点，因为他在写书，这点让他与众不同，但这种新鲜感迟早会过去。假设乔尔·艾伦不会提早遇见置他于死地的那颗子弹，到了仲夏时分，比利就只是另一个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另一位邻居罢了。
比利晓得杰莫是“卓越轮胎”的工头，柯琳则是法院速记员（世界多小啊）。他也知道暑假艾克曼夫妻工作时，黛安·法西欧会盯着夏妮丝。夏妮丝的哥哥德瑞克白天会去夏令营，八月时会参加篮球营。他也得知杜根一家去年十月忽然搬离黄色小屋（保罗·雷根兰用的字眼是“仓皇逃逸”），他们很“自以为是”，因此戴夫·洛克维奇是不错的转变。枪击案过后，他们会跟记者说，他看起来是这么好的人。比利觉得无妨。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好人，只是在做肮脏的工作。他心想：至少我没朝上学途中的十五岁孩子开枪。前提是又名“老乔”的乔尔·艾伦真的干过这种事啦。
上床前，他开箱他的AllTech笔记型电脑，开了机，搜寻起肯·霍夫。这家伙在红峭壁区算是有权有势，参加了麋鹿慈善互助会，是扶轮社的一员。他是地方青年商会主席，二○一六年大选的地区共和党主委，网路上有一张胡子还没长出来的肯戴着“让美国再次伟大”红色帽子的照片。他在市区有六栋大楼，包括杰拉塔，比利猜他因此算得上是迷你版的唐纳·川普。他拥有三间电视台，一家在红峭壁区，另外两家在阿拉巴马州。这三个电视台都隶属于“环球娱乐”公司（World Wide Entertainment），这大概解释了霍夫口里的ＷＷＥ是什么意思。他不只离婚过一次，而是两次，代表得出很多钱。去年年底有中断的高尔夫球场营建计划，市区另一栋大楼暂停兴建。霍夫的赌场执照也申请不下来。说到底，这家伙的小规模商业帝国前景堪虑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滚下悬崖。
比利上床，躺在黑暗之中，双手插在枕头下。他开始明白尼克为什么会吸引到肯，而肯又为什么会受尼克吸引了。尼克可以非常迷人（那个灿烂的笑容），他比一般莽夫聪明得多，但说到底，他也就是头鬣狗，而鬣狗最会的就是在经过的成群动物里，挑出受伤跛行的弱者。很快就跟不上大队的那只。肯·霍夫是个胆小鬼。他不是搞暗杀的料，他到时会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但当警方开始寻找下令刺杀的人，他们不会找到尼克。他们会找上肯，比利认为这点无妨。
枕头下方的冰凉感已经消失，于是他翻到右侧，几乎是立刻睡着。
当个称职好邻居真的好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