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天,比利将他新的MacBook插上五楼办公室的插头,下载了一个接龙游戏的程式,有好几十种版本哩。他选了坎菲尔德版本安装在电脑上,安排间隔五秒才让电脑自动走一步。如果尼克或乔治欧选择查看且监控他的电脑活动(也许是猫王法兰基负责这项重任),他们完全不会知道电脑在自行运作。
比利走到窗边,往外看出去。法院两侧都停满了车,很多是警车。“太阳黑子咖啡”室外的阳伞座位下都是享用甜甜圈与丹麦酥饼的人。有几个人从宽阔的法院阶梯往下走,但更多人是往上前进。有人在跑步,炫耀有氧的身材,有人拖着脚步,这种人大多是律师,从他们提着的方形厚重公事包就看得出来。法院马上就要开庭了。
仿佛是为了强调这点,一辆原本红色,现在看起来是褪色粉红的小巴士缓缓沿着堵车街道开过来,经过了阶梯,停在巨大石造建筑右手边的小门外头。小巴门开了,一位警察下车,接着一列身穿橘色连身衣的犯人下车,殿后的是另一位警察。连身衣囚犯绕到小巴车头示众。员工侧门开了,犯人鱼贯走进,等着传讯。有意思,值得留意,但比利相信尼克说的没错,等到艾伦来的时候,警察会从主要大门送他进法院,是说这不重要啦,反正朝这两个出入口开枪距离都差不多。重点是平日法院街如此繁忙,下午户外的人也许不会这么多,但主要的传讯都在早上进行。
尼克那天是这么说的:在动手后消失,你就是他妈的逃脱大师胡迪尼。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你早就闪了。
他最好能成功撤退,因为他们的酬劳有一部分就是要他消失,很大一部分。如果比利搞砸了消失戏码,尼克肯定清楚利用比利具有某些优势。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可以施压(或是用来施压),让他说出他的雇主是谁。虽然尼克也许认为比利不是脑袋最灵光的人,他也知道他花钱请的枪手聪明到晓得自己无法藉由抖出接头人来减刑到二级谋杀或过失杀人。当你在对面建筑五楼蹲点了几个礼拜或几个月,然后用狙击步枪射杀某人时,罪名是什么已经非常明确。“预谋”是两个大大的红字,能够成立的也只有一级谋杀这个罪名。
不过,如果比利落网,检方还是能够提出其他协商,这点尼克应该也知道。这个州是有死刑的,与其直接注射死刑,聪明的检察官应该会让比利在林康监狱获得一线生机。前提是如果他肯开口。比利猜想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他大概还是能够不把尼克抖出来。他可以说幕后黑手是肯·霍夫,因为只要警察将比利·桑默斯从杰拉塔揪出去后,霍夫也没太久好活了。不管怎么说,霍夫都不像是可以长命百岁的人。跟尼克·马杰利安这种人打交道,替死鬼大多活不久。
比利说不定也活不久,因为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说不定当他双手铐在身后时,他会从监狱楼梯上摔下去。他在冲澡时,也许会被削尖的牙刷捅,甚至是被人将肥皂塞进喉咙里。面对一个人,甚至两人,他也许还应付得来,但如果是一群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或三、四个“人民国家”帮派的壮汉呢?不,没有胜算。再说,在任何情况下,他会想坐一辈子的牢吗?答案也是否定的,与其坐牢,还是死了算了。他猜尼克也料中了这点。
如果他没落网,上述一切都不会成为问题。他从来没落网过,他逃过了十七次,但他没有遇过这种状况。这不是从巷子开枪,附近有车会载你离开,而出城路线已经标记好的那种案子。
从市区办公大楼五楼击毙一个人,整条路上还有一堆郡警跟市警,事后你该如何消失?比利晓得电影是怎么演的,坏人狙击手会用灭音器掩盖声音与闪光。本案并不适用。距离就是远了那么一点点,要是第一次失手,他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再说,子弹突破音障的声音完全掩饰不了,就算用灭音器也毫无帮助。同时,比利也有私人问题,那就是他就是不信任灭音器。在性能良好的步枪枪口装东西,你就是在冒险搞砸这一枪。所以肯定很大声,也许众人不会立刻找到枪声的来源,等到惊吓过去,群众抬头时,他们就会看到五楼窗口有一小块圆形玻璃缺口,因为这些窗户没办法打开。
这些问题没有让比利灰心,恰好相反,这些问题让他全神贯注。就像胡迪尼进行特别危险的表需要格外专注一样,什么被锁链绑在保险箱里,整个保险箱扔进东河里啦,或是穿着束缚衣吊挂在摩天大楼上之类的。比利还没有全盘的计划,但他至少有了开头。停车场头两层比厄夫·迪恩说得还满,也许是因为今天法院的行程特别多,但等到比利抵达四楼时,他找到了他喜欢的车位。换句话说就是很隐密,隐密很好。比利相信胡迪尼也会认同这点。
他回到桌边,昂贵的苹果牌笔记型电脑还在玩接龙。他打开自己的笔电,连上亚马逊购物网站。亚马逊上什么都买得到。
2
杰拉塔前面路边有一道长长的“仅供授权车辆停靠”路段。十一点十五分,车身上有巨大墨西哥宽沿帽的卡车停了进来。宽沿帽下方是“荷西好料理”字样,再下头是“大家都来吃!”大家开始离开大楼,朝卡车移动,仿佛是受到甜味吸引的蚂蚁一样。五分钟后,另一辆卡车停在第一辆卡车后面。这辆车的车身上是一个满脸笑容的卡通男孩,正在大啖双层起司汉堡。十一点三十五分,大家为了汉堡、薯条、塔可、安吉拉卷排队的时候,热狗车出现了。
比利心想:该吃饭啰,也该见见其他邻居了。
一起等电梯的还有另外四个人,三男一女。他们全都穿着上班的正式服装,看起来都三十五、六岁,唯一的一位女性可能年轻一点。比利加入他们的行列,其中一人问他是不是新进驻的作家……仿佛比利是来顶替旧作家一样。比利说是,然后自我介绍起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他们分别是约翰、吉姆、哈利跟菲莉思。比利问起下面有什么好吃的。约翰跟哈利建议墨西哥料理餐车。约翰说:“鱼肉塔可超赞的。”吉姆说汉堡不错,而洋葱圈才是一绝。菲莉思则决定要吃“小家伙的辣椒热狗”。
“都不是什么精致美食。”哈利说。“但都比自己带的午餐好吃。”
比利问起对街的咖啡厅,四人连连摇头。整齐划一的反应让比利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远离那里。”哈利说。“中午人挤人。”
“价格也不亲民。”约翰补充道。“我是不了解作家啦,但如果你的公司只是刚起步的律师事务所,你就得看紧每一分钱。”
“大楼里很多律师吗?”电梯开门时,比利问菲莉思。
“别问我,问他们。”她说。“我是新月会计师事务所的,负责接电话、报税而已。”
“咱们法律人满多的。”哈利说。“有些在三楼跟四楼,有几间在六楼。我想七楼应该是一间刚起步的建筑师事务所。我知道八楼有摄影工作室,专门拍型录那些商品的。”
约翰说:“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就会叫《青年律师团》,大事务所都在两、三条街之外,法院另一边的荷兰街、金刚砂广场那里。咱们紧跟在后,准备捡大男孩桌上的残羹剩饭。”
“顺便等大男孩翘辫子啦。”吉姆补了一句。“多数老牌事务所的律师都是穿着三件式西装的恐龙,讲起话来跟连续剧《正义前锋》里的政治领柚霍格老大一样。”
比利想起大楼前面的牌子:“办公空间、豪华公寓出租”。看起来牌子已经立了好一阵子了,而且牌子就跟霍夫一样,散发着绝望的气息。“我猜你们公司的租约很划算。”
哈利向比利竖起拇指。“说对了,签约四年,划算到爆。而且就算大楼所有人,他叫霍夫,他破产了,合约还是有效,稳固到不行。这段时间足以让我们这些小家伙吸引一些客户。”
“再说,搞砸自己公司租约的律师破产活该。”吉姆说。
几位年轻律师大笑起来,菲莉思浅浅微笑。门开了,抵达大厅。三位先生走在前面,焦点都在食物上。比利跟菲莉思以较为轻松的步伐穿过大厅。她长得漂亮,却打扮低调,比较像朴素的雏菊,不是牡丹花。
“好奇一件事。”他说。
她笑了笑。“这是作家的特色,是吧?好奇心?”
“我猜是吧。我看到好多人穿得很随性,好比说他们。”他指着一对朝门口走去的男女。男的穿了黑色牛仔裤及爵士作曲家桑·拉(Sun Ra)的T恤,跟他一起的女人则穿了束腰罩衫,完全没有要遮掩她孕肚的意思。她的头发用红色橡皮筋随手扎成一根马尾。“别告诉我那两个是律师或建筑师助理,我猜他们可能是摄影工作室的人,但人也太多了。”
“他们是二楼『商业解方』(Business Solutions)的人,整个二楼,那是一间讨债公司,我们简称他们为BS 是有原因的。”她皱皱鼻子,仿佛闻到什么臭味,但比利没错过她语气里些许的钦羡。打扮得专业也许一开始令人兴奋,但随着时间过去,就会觉得疲惫,特别是对女性而言,整齐的头发、精致的妆容、喀啦喀啦的高跟鞋。这位面目姣好的五楼会计师事务所小姐显然时不时会想,能够偶尔换上牛仔裤、无袖罩衫,只上一抹口红就够,会是多让人松口气的事。
“整天在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讲电话是不需要打扮的。”菲莉思说。“在你要客户还钱,不然银行就会扣押他的房子时,对方又看不见你。”她快要抵达门口,露出思索的神情。“真不晓得他们赚多少。”
“我猜你没有经手他们的报表。”
“你猜对了,但,洛克维奇先生,如果你的书畅销了,可别忘记我们。我们也是新公司。我想我包包里应该有名片……”
“别麻烦了。”比利在她开始认真翻找前轻碰她的手腕。“如果书成功了,我就沿着走廊过来敲你的门。”
她给他一个微笑,以及评估的神情。她左手中指上没有订婚戒指或结婚戒指,比利想着,也许下辈子,他就会把握这个时机,问她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她说不定会拒绝,但从她频送秋波的睫毛,加上那个微笑,他觉得她会答应。不过,他不会开这个口。认识新朋友,没问题,讨人喜欢也喜欢对方,没问题,但别靠得太近,靠太近是个烂主意。靠太近有危险。也许等他退休后就不一样了。
3
比利将汉堡拿到花园里,跟律师吉姆一起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吉姆本名吉姆·欧布莱特。“试试这个。”对方拿起一枚粗粗的洋葱圈。“他妈的好吃。”
的确如此,比利说他也要去点一份,吉姆·欧布莱特说你他妈快去。比利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艘小小的纸船,里头有洋葱圈跟几包番茄酱,他坐回吉姆身边。
“这个嘛,戴夫,你的书,内容写啥?”
比利用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最高机密。”
“就算签保密协议也不行?这是强尼·科顿的专业。”他指着还在墨西哥餐车那的某位同事。
“那样也不行。”
“我欣赏你的谨慎,我以为作家都喜欢聊他们在写的东西。”
“我觉得聊很多的作家大概不会写很多。”比利说。“但因为我只认识我自己这名作家,我其实也只是猜猜。”然后,也不算是转变话题,他又说:“看热狗车那边的那个人,那种打扮可不会天天见到。”
比利指向的男人加入了墨西哥餐车的行列,该处还有几位吉姆的律师同事。虽然现场还有几位“商业解方”的员工,这个人还是很显眼。他穿了一件金色的降落伞裤,比利想起他在田纳西州的童年,周五夜晚,镇上走在时尚尖端的人会穿这种裤子去“溜冰巨蛋”跳舞。上半身是高领变形虫衬衫,有点像古早YouTube影片里英伦摇滚团体入侵年代会穿的衣服。整套服装以厚边绅士帽作结。帽子下方是散落到肩膀的茂密黑发。
吉姆大笑起来。“那是柯林·怀特。打扮得可新潮了,对吧?Gay到不行,讨喜得像巴黎周末午后。多数『商业解方』的人都很低调,藉由催债赚钱吃喝玩乐的确很讨人厌,他们自己也很清楚,但柯林始终是只花蝴蝶。”吉姆摇摇头。“至少午餐时间如此。真不晓得他在上班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吓唬寡妇、威胁退伍老兵,要他们交出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工作上他肯定很厉害,因为那间公司流动率很高,而他待得比我还久。”
“那是多久?”
“十八个月。有时柯林会穿苏格兰格子裙来上班,没开玩笑!有时挂披风。他还有麦可·杰克森的服装,你知道,骑兵军官那种衣服,还有肩章跟黄铜钮扣那样?”
比利点点头。此刻柯林·怀特拿着承装两枚塔可的小纸盒,他驻足同菲莉思交谈,他的话语让她仰头大笑。
“他真的很讨人喜欢。”吉姆的语气里仿佛带着真挚的情感。
菲莉思走了过去,跟其他几位女性坐在一起。柯林·怀特的同事挪出一点位置给他。就坐前,他一脚点在一脚后面,搞了一个华丽转身,这动作让麦可·杰克森本人看了都觉得骄傲。比利推估他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顶多一百七十七。又是计划的一部分,也许吧。停车场四楼,也许多弄几部笔电,现在又有柯林·怀特,花色罕见的鸟儿。
4
这天下午,他设定Mac Pro自行玩起克里比奇纸牌游戏,一号玩家出牌前会停顿五秒。他也设定二号玩家每次都会赢一号玩家。这样至少能够唬住监视这台电脑的人。他接着打开自己的Mac,回到亚马逊网站,买了两顶假发,金色短发,黑色长发。在其他状况下,他会选择到店取件,但对这份工作来说,这么做没有意义,因为狙击案发生那天太阳还没下山前,大家都会指认大卫·洛克维奇就是枪手。
假发搞定了,他将一本空白线圈笔记本摆在他的私人笔电旁边,在网站上开始虚拟看房。他找到几间适合的房子,但实际看屋还得等他在亚马逊买的东西抵达再说。
他在线上看完房子时不过才两点,现在下班也太早了,是该来写点东西了。这件事他思考良久。一开始,他觉得他会用自己的电脑写,用Macbook Pro意味着他的老板(还有他那个“版权经纪人”)可以直接偷看他写的内容,他因此想到小说《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里提到的电视萤幕。不过如果尼克、乔治欧监控电脑,但没看到任何文字,他们会不会起疑?比利觉得会。他们也许表面上什么也不会说,但还是会认为对于刺探与骇客技巧,比利懂得比他展露出来的样子还多。
而且,就算Pro遭到监视,用这台电脑写作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是一项挑战。他真的能够写出“愚蠢自我”版本的故事吗?有风险,但他觉得他办得到。福克纳在《声音与愤怒》(The Sound and the Fury)里就写得很蠢,另一个例子是丹尼尔·凯斯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Flowers for Algernon)。大概还有很多这种例子吧。
比利关掉自动牌局,打开空白的Word文件。他将档案命名为“班吉·康普森的故事”,这是《声音与愤怒》里的智能障碍角色,尼克跟乔治欧肯定不会知道。他静坐了几秒钟,手指轻敲胸膛,看着空白的萤幕。
他心想:真是疯了才冒这种险。
他又想:但这是最后一份工作了。接着,他输入为了这一刻,一直停留在他心底的那句话。
我妈同居的男人带着断手回家。
他看着这句话近乎一分钟,然后再次打起字来。
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很火大。我猜他肯定先去了趟医院,因为那条手打了石膏。我妹妹……
比利摇摇头,想了想,这样比较好。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我妈同居的男人带着断手回家。我猜他肯定先去了趟医院,因为那条手打了石膏。我妹妹想要烤饼干,但她烤焦了。我猜她忘了定时。男人回家时,他很火大。他杀了我妹妹,而我甚至记不得他的名字。
他看着自己打出来的文字,觉得他办得到。不只办得到,他也想这么做。在他动笔之前,他会说“对,我记得那是怎么回事,但只有些许印象”,现在更清晰了。虽然只打了这么短短一段,这些文字却解了一道门,开了一扇窗。他回想起烤焦饼干的味道、烤箱冒烟的景象、炉子上的缺角、餐桌茶杯里插的花朵,外头有个孩子喃喃念着“一个马铃薯、两个马铃薯、三个马铃薯、四个”。他想起男人靴子踏上阶梯的沉重脚步声。那个男人,那个男朋友。他甚至想起男人的名字,下雨鲍伯 ,他记得当他听到男人对他妈动手时,他会想:鲍伯下雨了,鲍伯的雨打在老妈身上。他也记得事后她会带着微笑,说鲍伯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我不好。
比利写了一个半小时,想要急着往下写,但他就此打住。要是尼克、乔治欧,甚至是“猫王”在监视他的电脑,他们只能看到“愚蠢自我”进展缓慢。每个句子都在挣扎。至少他不用故意拼错字,电脑没有自动修改的错字下面都会有红线。
四点钟的时候他将打好的文字存档,关闭电脑。他发现他期待明天继续。
也许说到底,他还真的是作家呢。
5
比利回到央林区的时候,在门上发现了一张字条。街上的雷根兰夫妻邀请他过去吃肋排、凉拌卷心菜跟酥皮樱桃派。他应约,因为他不希望看起来冷淡,但他兴趣缺缺,以为餐后啤酒会配共产党大学生跟肮脏移民之类的话题。他很诧异保罗与丹妮丝·雷根兰夫妇居然票投希拉蕊,受不了川普,还说他是“哭哭啼啼的婴儿总统”。比利走回家时心想:再次证实,不能用汗衫评断一个人。
他最近迷上一出Netflix的电视剧《黑钱胜地》(Ozark),正准备看第三集 ,此时他的手机(大卫·洛克维奇的手机)叮了一声,有讯息进来。非常关切他的经纪人乔治·罗素想知道他的第一天过得如何。
洛克维奇:很好。我写了点东西。
罗素: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们还要把你打造成畅销作家。周四晚上可以来一趟吗?七点,吃晚餐。N想跟你谈谈。
所以尼克还在城里,大概是拉斯维加斯的瘾头退了。
洛克维奇:当然好,但别找霍夫。
罗素:当然不会。
这样很好。比利觉得只要他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肯·霍夫,他就能幸福快乐长命百岁。他关掉电视上床。他一下就陷入梦乡,就在天快亮之前,他也一下就陷入梦魇之中。他明天会把这个噩梦用班吉·康普森的身份写下来,他会改动人名,保护犯下罪行的人。
6
我妈同居的男人带着断手回家。我猜他肯定先去了趟医院,因为那条手打了石膏。我妹妹想要烤饼干,但她烤焦了。我猜她忘了定时。男人回家时,他很火大。他杀了我妹妹,而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他一进屋就开始大吼大叫。我在拖车地板上拼拼图,这幅拼图拼好之后,是两只在玩一球毛线的猫咪。虽然饼干冒烟了,但我还是闻得到酒味,他喝了酒,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瓦力酒馆跟人打架了。他肯定输了,因为他还一眼黑青。我妹妹……
她叫凯瑟琳,但他不会用这个名字,差点就用了,但他不会用。凯瑟琳·安·桑默斯,死时才九岁,金发,娇小。
我妹妹凯丝在我们吃饭的桌上画她的着色簿。再过两、三个月,她就十岁了,她很期待从一位数变成两位数。我十一岁,应该要照顾她。
男朋友进屋时,烟才开始冒,他就大吼大叫,挥手搧烟,一直问你干了什么好事你干了什么好事,而凯瑟……
比利连忙删除,希望没人注意到。
凯丝说我在烤饼干,我猜大概烤焦了,对不起。而他说你这个小蠢婊子,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这么蠢。
他打开烤箱的门,更多浓烟窜出。如果我们有烟雾侦测器,那时侦测器肯定就会响了,但我们的拖车屋里没有。他拿起抹布开始对着烟气挥舞。我应该要把通往户外的门打开,但那时门本来就是开的。男朋友伸手要把烤盘拿出来,他用没断的那只手拿,但抹布滑开,他烫到手,我帮凯丝压出形状的那些饼干通通掉在地上。凯丝跑过去捡,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杀害她。或该说,事情发生在他用他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朝她挥去,而她飞到墙上的时候。反正一切跟闪电一样快,也许那时她还活着,但他又开始用他老穿着的那双靴子踢她,我妈总说那叫摩托骑士靴。
我说住手你要杀死她了,但他不肯住手,我说住手你这个婊子坏蛋鸡屎王八蛋不要再伤害我妹妹了。于是那时我就跑过去擒抱他,但他把我推开。
比利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他觉得这里应该已经算是他的写作工作室了。法院阶梯上的人来来去去,但他没有看见。他前往小厨房倒水喝。水洒了一点出来,因为他手在抖。他开枪狙击的时候手不会抖,那时他的手稳得很,但现在却在抖。没有很严重,但足以把水洒出来。他口干舌燥,他喝完一整杯水。
一切都涌上心头,他觉得很难堪。他会保留他打算擒抱下雨鲍伯的段落,因为这种写法在真相上添加了一点虚构的英雄色彩,真相几乎让人无法承受。下雨鲍伯踢她妹妹、践踏她、踩断她永远长不出胸部的脆弱胸腔时,他没有擒抱下雨鲍伯。比利应该要照顾好他的妹妹。妈每次出门去洗衣店上班时,最后一句话都是照顾好你妹。不过,他没有照顾好妹妹。他跑了,他逃命去了。
他朝桌边电脑走回来的路上,他想着:但我当时还是想着要照顾她。一定有,因为我不是跑回我们的房间。
“我跑去他们的房间。”比利一边说,一边接着写下去。
于是那时我就跑过去擒抱他,但他把我推开。我起身跑到拖车尽头,也就是他们的房间,我在身后大力甩上门。他随即捶起房门,用各种难听的字眼骂我,还说班吉如果你不开门你就会他妈的倒大楣了。只不过我那时就知道不管我开不开门,他都会用对付凯丝的手法对付我。因为她死了,就算十一岁的小孩也看得出来。
妈的男朋友当过兵,他把他的军人储物箱放在床脚旁,还盖了一条毯子在上面。我推开毯子,打开箱子。上面有挂锁,但他很少锁,也许从来没锁过。要是他锁了,那我现在也不会在此写作,我早死了。而如果他枪里没有子弹,那我也死定了,但我知道里头有子弹,因为子弹是用来预防他所谓的“入室窃盗”用的。
比利心想:入室窃盗,老天,真的都想起来了呢。
他冲向房门,我很确定他会冲进来……
比利心想:不是很确定,而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冲进来。因为那扇门只是纤维板而已。我跟凯瑟琳每晚都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如果妈提早下班,那下午就开始,但那是另一个他不会写进去的内容。
他进来时,我后背靠着床脚,用他的枪指着他。那是一把贝瑞塔M9手枪,使用9×19公厘的鲁格弹。我当时当然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枪很重,我必须用两只手握着,抵在胸膛上。他说把枪给我你这没屁用的死小鬼你难道不知道小孩不该玩枪吗。
然后我朝他开枪,正中躯干。他就站在门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我知道打中他了,因为他的后背喷出鲜血。手枪大力回弹撞击我的胸膛……
比利想起自己发出“呃”的一声,打嗝,还有之后他胸骨上的瘀青一块。
然后他倒下。我走过去,告诉我自己,也许我得补枪。如果要再开一枪,我也会开。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但他错了。他是坏人!
“不过他死了。”比利说。“下雨鲍伯死了。”
他短暂考虑起要不要删掉所写的一切,太恐怖了,但他还是储存档案。他不晓得别人怎么想,但他觉得写得很好。很可怕,因此很好,因为真相经常都很可怕。他猜他也许真的是作家了,因为这是作家才有的思维。左拉在写《红杏出墙》时也许就这么想,或是和娜娜得病,美貌烂到不复存在时一样。
他的脸感觉烫烫的。他走回小厨房,用水拍拍脸,然后闭着眼睛,弯腰站在小水槽旁。让他困扰的不是开枪击杀下雨鲍伯的回忆,但想起凯瑟琳让他心痛。
照顾好你妹。
写作很好。他一直想写,如今他真的动笔了。这样不错。只不过谁晓得写作竟然这么难过!
市内电话响了,他吓了一跳。是厄夫·迪恩,通知他,他有一个来自亚马逊公司的包裹。比利说他立刻下楼去拿。
“那公司什么都卖,真的是。”厄夫说。
比利应和起来,心想: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7
来的不是假发,就算有亚马逊的快速物流,那也要明天才会到。今天到的东西足以放进办公室跟厨房门之间的储物小空间,但比利不打算放在那里,他在亚马逊买的“黑货”都要回到央林区的黄色小屋里。
他打开箱子,一一拿出他买的东西。香港的“欢乐时光有限公司”纸箱里是一撮用真人毛发制成的胡须,金色的,符合他所订购的假发颜色。有点凌乱,必要时他会修剪一下。他想要伪装,而不是引人注意。接下来是一副平光角框眼镜,这玩意儿超难找的,真意外。阅读眼镜在任何一间药局都买得到,但比利视力二点零,些微的放大效果都会让他头痛。他戴上眼镜,发现有点松。他是可以把镜框弄紧一点,但他没有加以调整,如果眼镜稍微下滑一点,他看起来会有书卷气息。
最后是最贵的东西,也就是“主菜”,是一个矽胶怀孕假肚皮,亚马逊贩售,但由名为“妈咪孕期”的公司制作。很贵,因为可以调整,使用者看起来有六个月到九个月的怀孕身形。上头有魔鬼毡。比利晓得这种假孕肚是恶名昭彰的顺手牵羊道具,连锁量贩店的保全都知道要特别注意,但比利不是来这个小镇偷东西的,时机成熟时,也不会是由女性穿戴。
那会是他的工作。
10:这两个字母大写通常为bullshit的缩写,意指“狗屁”。
11:原文Bob Raines,但Raines并非鲍伯的姓氏,因发音接近Rains,下雨的意思,中文采意译作为鲍伯的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