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四晚上,比利在快七点时抵达尼克借用的假豪宅。他不知在哪读过,礼貌的客人会提早五分钟到,不多也不少。这次正式出来招呼的人是波利。尼克再次于门厅等候,因此执法人员任何经过的无人机都拍不到他,不太可能有,但也是难说。他的微笑马力全开,还伸出双手拥抱比利。
“菜色有夏特布里昂牛排。我找了厨子。我不知道他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干嘛,但他手艺很好。你会喜欢的。还要留点肚子。”他把比利拉近到身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地说:“我听说有热烤阿拉斯加,你肯定吃腻微波晚餐了,对吧?对吧?”
“没有错。”比利说。
法兰基出现,身穿粉红色衬衫,脖子上系着宽领巾,塞进衣领里,头发梳成高角度的油亮波浪,还有浮夸的美人尖,看起来就像帮派电影里第一个被干掉的流氓。他拿了几个杯子,托盘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绿色酒瓶。
他以奇怪的发音说出:“酩兑香槟。”并放下托盘,轻松拔开软木塞瓶盖,没有“啵”一声,也没有喷出来。猫王法兰基也许会念错“酩悦香槟”的名字,但他的开瓶技巧绝佳,倒酒技术也一流。
尼克举起酒杯,其他人跟进。“敬我们成功!”
比利、波利、法兰基都干杯喝酒。香槟立刻让比利的脑袋飘飘然的,但他拒绝再喝一杯。“我要开车,不想被拦下来。”
“这就是比利。”尼克对着他的小喽啰说。“总是抢得两步先机。”
“三步。”比利说,尼克却大笑起来,仿佛喜剧演员亨利·杨曼死后,他再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话一样。小喽啰也跟着笑了几声。
“好啦。”尼克说。“气泡水喝够了,咱们快吃,快吃。”
这顿饭非常美味,打头阵的是法式洋葱汤,接着是红酒腌过的牛肉,尾声是承诺的热烤阿拉斯加。除了甜点之外,餐点由身穿白色制服的女人服务,她没有微笑。尼克请来的厨师本人推着甜点进来,如他预期,大家鼓掌、赞美,他点头道谢,之后离开。
尼克、法兰基、波利负责交谈,话题大多围绕在拉斯维加斯,谁在那表演啦,谁在那建设啦,谁在找赌场执照啦。比利心想:他们好像不懂赌城已经没落了一样,他们也许真的不懂。没看到乔治欧。服务的女人送上餐后酒时,比利摇摇头,尼克也是。
“玛姬,你跟亚伦可以先离开了。”尼克说。“这顿饭非常美味。”
“谢谢,但我们才正要开始清——”
“那个明天再担心吧。来,这给亚伦,我家老爹会说这叫车马费。”他塞了一些纸钞到她手里。她咕哝着说那就明天再弄,然后转身要走。“还有,玛姬?”
她转过身来。
“你应该没有在屋内抽烟吧?”
“没有。”
尼克点点头。“别逗留,好吗?比利,咱们去客厅小酌。各位,找点事做。”
波利说很高兴见到比利,然后就往大门移动。法兰基跟着玛姬去厨房。尼克将餐巾扔进甜点残渣中,带着比利前往客厅。一侧的壁炉大到足以炭烤人头牛身怪。壁龛里有很多雕像,天花板上的壁画看起来像情色版的西斯汀教堂。
“很棒吧?”尼克环视四周。
“的确很棒。”比利说,心想:要是他得长时间待在这里,他可能会发疯。
“比利,坐,放轻松一点。”
比利坐了下来。“乔治欧呢?他回拉斯维加斯了吗?”
“哎啊,他也许在那。”尼克说。“他也可能在纽约或好莱坞,跟那些拍电影人的人谈他代理的那本好书。”
比利心想:换句话说就是不干你的事。这么说也合理。毕竟他只是收钱做事的人,在史戴芬尼克先生喜欢的那种旧时西部电影里,他们会称他为“雇来的枪”。
想到史戴芬尼克先生让他想起那一千辆报废的汽车,对小孩子来说,那里看起来的确有一千辆,也许真的有那么多,而带着裂隙的挡风玻璃在阳光下使着眼色。距离他上次想起那座废车场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通往过去的大门已经开启,他可以关门,上闩,上锁,但他不想这么做。让风吹进去吧。冷,但清新,他所待的空间已经够狭小拥挤了。
“嘿,比利。”尼克弹起手指。“地球呼叫比利。”
“我在。”
“是吗?一度以为我们失联了呢。听着,你该不会真的在写东西吧?”
“是啊。”比利说。
“真的还是虚构?”
“虚构。”
“不是在写阿奇跟他的朋友吧?”他笑了笑。
比利也笑着摇摇头。
“他们说很多人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都会写自己的经验。『写你知道的』,我记得毕业那年英文课是这样说的。帕拉姆斯高中,斯巴德人队加油。你也是这样吗?”
比利一手上下摆动起来,然后,仿佛这时他才想到这点一样。“嘿,你该不会晓得我在写什么吧?”这是很危险的问题,但他实在忍不住。“因为我不希望——”
“拜托,没有啦!”尼克说,语气听起来太超过,超越了惊讶,到了惊吓的程度,因此比利晓得他在撒谎。“就算可以,我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不知道,我只是……”耸耸肩。“不希望有人偷看。因为我不是作家,只是想演好这个角色,顺便打发时间。如果有人看到,我会很尴尬。”
“笔电有密码,对吧?”
比利点点头。
“那就不会有人看到了。”尼克靠向前,咖啡色的双眼直盯着比利的眼睛。他压低声音讲话,如同刚刚跟比利说有热烤阿拉斯加的语气一模一样。“火辣吗?有三人行什么的吗?”
“没有,嗯哼。”停顿。“不是那种。”
“我的建议是写点性爱进去,因为性爱场面就是畅销。”他咯咯笑了起来,走向对面的柜子。“我要来点白兰地,你要吗?”
“不了,谢谢。”他等着尼克回来。“有老乔的消息吗?”
“老样子。跟你讲过了,他的律师还在申请引渡,整件事没有进展,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法官大大去休假了。”
“但他没开口提他知道的那件事?”
“如果他开口,我就会知道。”
“说不定他在监狱了出了什么意外,永远得不到引渡。”
“他们把他照顾得很好,没有跟其他人关在一起,记得吗?”
“噢,对,也是。”比利说不出口的是那也太方便了吧,但讲这种话脑子转得有点太快了。
“比利,有点耐心,安顿下来。法兰基说你在央林区认识不少邻居。”
是这样啊,他没在附近见到法兰基,但法兰基却没漏掉他。尼克可以任意监视比利那台性感新笔电,同时也找人在他暂时的家附近盯着。比利再次想起《一九八四》。
“对啊。”
“办公室也是?”
“当然,那边也是。多数是在买餐车午餐时认识的。”
“很好啊,融入进场景之中,成为场景的一部分。这是你的强项。我感觉你在伊拉克的时候也很行。”
比利心想:我在哪里都很擅长这点。至少在干掉下雨鲍伯之后我就很善于融入了。
该换话题了。“你说你会安排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还说我们晚点会谈,现在够晚了吗?”
“够晚了。”尼克喝了一口白兰地,在嘴里漱了漱,仿佛那是漱口水,然后才咽下。“刚好有人提这个主意,我想说用在你这个案子看看。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是几个烟火闪光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比利很清楚,但他摇摇头。
“摇滚乐团会用,发生巨响,还会闪出刺眼的光,就跟间歇泉一样。在我确定老乔要东行的时候,就会找人安放在法院附近。一个肯定装在街角咖啡店的后巷里,波利建议把另一个装在停车场里,但那太远了,再说,哪个恐怖分子会他妈的炸什么停车场?”
比利没有打算掩饰他的警觉。“安装那个该不会是霍夫的工作吧?”
尼克这次懒得再次漱口,只有直接咽下。他呛到,然后咳嗽变成了大笑。“什么?你觉得我这么蠢,将这种任务交给那种没屁用的小王八蛋?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评价,那我会很难过。不,我找了我的两个手下进来,好孩子,很可靠。”
比利心想:你不让霍夫安排烟火闪光弹,因为出了事可能会查到你身上,但你却不在乎让他准备枪枝,送到枪手的巢穴,因为那只会查到我身上。那你觉得我又有多蠢?
“事发当时我应该会在赌城,但猫王法兰基跟波利·罗根会在这里,还有我找来的那两个家伙。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他们会替你打点。”他靠向前,露出热烈的微笑。“一切都会美到不行。枪声出现,每个人都吓得要死。然后烟火闪光弹爆炸,砰!砰!原本没跑的人,现在都逃命去也,尖叫不止,狙击手!自杀炸弹客!盖达组织!伊斯兰国!随便啦,但真正美在哪里?除非有人逃跑时摔断腿,不然全场就只会有乔尔·艾伦一个人出事,这是他的本名。法院街会一片恐慌,因此带出了我想跟你谈的事情。”
“好喔。”
“我知道你习惯自己策划撤退,你也很擅长,我说过了,你就是他妈的胡迪尼,但我跟乔治欧有个小想法,因为……”尼克摇摇头。“真是的,这次很棘手,就算是你,就算街上因为我们的闪光弹慌乱一片。如果你已经想出得以执行的方案,那就祝你好运,但如果你没有……”
“我是没有。”虽然效果达到了,比利还是露出灿烂的“愚蠢自我”微笑。“尼克,我洗耳恭听。”
2
晚上十一点,他到家了,他猜现在黄色小屋的确是他的家,至少是他暂时的家。他在亚马逊上买的好东西都在衣橱里。原本东西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他接到电话,得知艾伦要从洛杉矶来东部,但现在计划有变。比利心里七上八下的。
时机成熟时,黑色假发可以留在这里,但他将其他东西拿去外头车上,放进后车厢里。他明天不会在五楼办公室待上一整天,但这不打紧。身为杰拉塔的“驻点作家”好处就在于他不是固定上下班的工作人士。他可以迟到早退,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散个步。如果有人问起,他可以说他在构思新灵感,或是在做研究,或是休息一、两个小时。他明天会步行九个街廓,前往皮尔森街六五八号。那是位于市区边缘的一栋三层楼建筑。比利已经在租屋网上看过房子了,但那样不够好,他想亲眼看看。
他锁好车,回到室内。他将崭新的MacBook Pro从公司带出来,此刻就放在厨房餐桌上。他打开笔电,读起他以班吉·康普森身份所写的一切。只有两页,目前写到班吉枪杀下雨鲍伯。他整整读了三遍,想要用尼克的角度解读。因为尼克肯定读了,毕竟他讲了那个作家都会写自己亲身经验的笑话就证实他读过了,比利完全不质疑这点。
他不在乎尼克是否了解他的童年状况,就比利所知,尼克已经调查过他的背景了。比利在乎的是保护他的“愚蠢自我”,至少此刻还要掩饰。在他没有办法确定这两、三页里,他看起来有没有“太聪明”之前,他实在无法入睡。于是他检查起第四遍。
最后他阖上笔电。他觉得这些文字就跟英文成绩七十分的学生程度差不多,假设内容都是真的。拼字都拼对了,标点符号也没错,但尼克大概会归功于自动检查功能。虽然Word程式没办法分辨can't跟cant的差别,但电脑会把dont改成don't,拼错的字在会在底下画红线,夸张的文法错误也会指正出来。他文字里的时态不太统一,这不打紧,因为这已经超过电脑的能力了……但总有一天,电脑也会挑出这些错误来。
不过,他还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直以来,他没有理由不信任尼克,尼克的确是坏人,但他对比利一直是直来直往。现在却有所隐瞒,不然他就不会否认监控电脑的事,或是一开始根本不会监控电脑。比利觉得这份工作应该还是没问题,四分之一款项已经入袋,五十万美金,不简单,但整件事感觉不太对劲。不是真有什么问题的感觉,就是有点怪。仿佛就是有时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镜头,摄影机有点歪斜,给人一种扭曲的感觉。电影人称这种歪斜为“斜角镜头”,就是这份工作的感觉:歪斜。不足以取消,其实他答应后,此刻也无法脱身了,但这种感觉足以让他担心。
还有尼克忽然提出的逃脱计划。他是这样讲的:如果你已经想出得以执行的方案,那就祝你好运,但如果你没有,我跟乔治欧想出一个也许行得通的主意。
尼克计划的问题不在于那是个烂主意,完全不是,那主意很好,但工作完成后消失一直都是比利的责任,而尼克就这样介入他的责任之中……这样实在……
“感觉『歪斜』。”比利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讲话。
尼克说六周前,也就是这份工作看起来刚成气候的时候,他派波利·罗根去梅肯,要他买一台福特两截式厢型车,不要买新的,但车龄也不要超过三年。两截式厢型车是红峭壁区公共服务车队的公务车。比利已经见过好几辆,车身上有黄蓝油漆的“我们专门服务”标语。法兰基在乔治亚州买的咖啡色两截式厢型车此刻正停在市郊的车库里,涂上了“公共服务部门”的颜色与他们的标语。
“我觉得艾伦的引渡就快了。”尼克说。他又啜起白兰地。“我跟你讲的那些家伙,要额外加入的人,他们已经开始作业了,在厢型车上看起来忙里忙外的,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永远不会在一个地点待太久,但总会在法院跟杰拉塔附近出现。这里待一小时,那里逗留两小时。换句话说,就是成为场景的一部分,就跟比利你一样。”
艾伦抵达那天,尼克说这辆仿冒的公共服务部门厢型车会停在杰拉塔的街角。假的城市工务人员也许会打开一个人孔盖,假装在里头忙些什么。开枪后,闪光弹爆炸,路人会四窜。包括杰拉塔里的人,以及比利·桑默斯,他会一路跑去街角,钻进厢型车后座,穿上公共服务部门的连身工作服。
“厢型车会绕行法院。”尼克说。“条子已在现场。我的人跟你会冲过去问有没需要帮忙的地方,在街上摆拒马什么的。当时大家都搞不清楚状况,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了。你明白吗?”
比利明白,这个计划大胆,也行得通。
“条子——”
“大概会叫我们滚蛋。”比利说。“我们是城市工程部门的人,但我们是平民。是这样吗?”
尼克大笑鼓掌。“看到没?谁觉得你蠢就是在放屁。我的人会说,警官,遵命,然后你们就开车闪人。你们一直开。当然要先换车。”
“开去哪里?”
“威斯康辛州的德皮尔,距离这里有一千公里远。那里有一处安全屋,你待个两天,放松一点,等发钱就查查银行帐户余额,好好想想你要怎么花这笔钱。之后你就得靠自己了。听起来如何?”
听起来很好,太完美了吗?可能有诈?不太像。如果这场交易里有谁会被设计,那肯定是肯·霍夫。对于尼克这意外的提议,比利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先前从来不用仰赖其他人才能消失。他不喜欢这种安排,但此刻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让我想想,好吗?”
“没问题。”尼克说。“有得是时间。”
3
比利从主卧室衣橱里拖出行李箱。他把行李箱摆在床上,拉开拉链,看起来空空如也,其实不然。底层内里上有一层魔鬼毡贴条。他拉起内里,取出一个小小扁扁的包包。这是聪明人(这种人读的是比“阿奇”杂志及超市结帐柜台旁小报更复杂的东西)也许会称为“随身包”的东西。里头有一个皮夹,皮夹里有驾照以及好几张信用卡,都是发给佛蒙特州史多地区的一位戴顿·柯提斯·史密斯先生的。
在比利的职业生涯里,他拥有过许多其他皮夹与证件,没有一次暗杀一份啦(他都直接说“暗杀”),但至少有个十二份,最近就是这个捏造出来的大卫·洛克维奇。他过往的身份有些不错,有些没那么好。大卫·洛克维奇皮夹里的信用卡跟驾照的确很不错,但扁平灰色包包里的东西更胜一筹,根本是纯金打造的。花了五年时间拼凑出来,他当时决定他最终一定会离开这个让他成为另一个坏人的行业(咱们就老实说吧),于是开始煞费苦心准备。
戴顿·史密斯不只是塞了看似合法驾照的巴克斯顿爵士皮夹,戴顿·史密斯基本上是一个真实的人。万事达卡、美国运通卡、Visa卡都有经常使用。美国银行的签帐金融卡也是。不是每天用,但常刷,这样帐户才不会积灰。信用评级不是最好,不然会引来关注,但还是很不错。
里头有他的红十字捐血卡、社会保险卡,戴顿还有苹果用户协会的会员。这里无须“愚蠢自我”出马,戴顿·柯提斯·史密斯是自由接案的电脑技术人员,风把他吹到哪,他就去哪儿接报酬丰厚的案子。皮夹里还有戴顿与妻子的照片(六年前离婚)、戴顿与父母的合照(老套,戴顿青少年时,父母死于车祸),还有他与疏远哥哥的照片(戴顿发现哥哥在两千年总统大选投给拉夫·奈德后,两兄弟就不联络了)。
戴顿的出生证明跟推荐信也都在随身包里。有些来自他修过电脑的个人与小公司,其他则是在朴茨茅斯、芝加哥、尔湾出租过房子给他的房东。他的帮手是人在纽约的巴奇·汉森,巴奇替他制作了几封推荐信,巴奇也是比利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信任的人。戴顿·史密斯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跟风滚草一样,持续滚动,但他“就定位”的时候,他是很优秀的房客,干净又安静,总是准时交租。
对比利来说,戴顿·史密斯与他低调但相当真实的身份就跟上头完全没有痕迹的雪地一样美妙。他不愿意使用戴顿的身份,这样会破坏这种美感,但这不就是戴顿·柯提斯·史密斯一开始被打造出来的原因吗?的确啊。最后一份工作了,“老套的”最后一票,然后比利就能消失进新的身份之中。大概不会下半辈子都用同一个身份,但也是有可能,假设他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五十万订金已经辗转一番,最后落入戴顿在尼维斯的银行帐户里,这笔钱是尼克没有耍他的最佳证据。等到工作结束,尾款也会跟着进来。
戴顿的驾照大头贴是一个男人,年龄跟比利差不多,也许年轻个一、两岁,但他不是黑发,而是金发。而且他有胡子。
4
隔天早上,比利将车子停在杰拉塔附近的停车场四楼。将外表整理一番后,他朝反方向出发。这是戴顿·史密斯的首次出行。
城市不大,因此短短的距离都能通往不同的环境。皮尔森街跟主街停车场不过只隔九个街廓,走快一点只要十五分钟(杰拉塔还近距离矗立在那,清晰可见),那里的西装男、喀啦鞋女郎坚守岗位,还在服务生送酒单、菜单过来的餐厅午餐,这里跟那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角有一间杂货店,但没有营业。此处跟每一个凋败的社区一样,都是食物荒漠。两间酒吧,一间关了,另一间看起来只是勉强撑着。一间当铺,权充了支票兑换与小额贷款业务。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道短短的悲惨商店街。一排想要装出中产阶级模样,但实在不够档次的住宅。
比利猜这里的衰落跟他目标房舍对面街道的那块空地有关。那是一大片充满碎石与垃圾的空地。横跨该处的是生锈的铁道,长长的野草与夏天的菊科植物差点淹没轨道。每隔十五公尺就会有招牌写着“城市财产”、“请勿擅闯”、“危险勿入”。他看到砖造建筑锯齿状的残骸,这里一定曾是火车站。说不定也有巴士会到,什么灰狗巴士、路径巴士跟南方巴士。现在城市陆地的运输大本营迁至别处,而这片也许在上世纪末还算繁荣的社区,此刻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地方的慢性阻塞性肺病。人行道上有一辆翻覆的购物推车。炙热微风吹拂比利金色戴顿·史密斯假发,将衬衫领子吹抵上他的脖子,这阵风也吹动了推车车轮上挂着的破烂男性四角裤。
多数房屋需要上漆,有些屋前立了“待售”的牌子,六五八号也需要重新油漆,但屋前的牌子写着“装潢公寓出租”,还附上了房仲的联络电话。比利记下电话号码,然后走上龟裂的混凝土步道,望向一整排的电铃。虽然只有三层楼,但这里有四个电铃。其中只有上面数下来第二个电铃上有标示姓氏:简森。他按下电铃,大白天这个时候家里应该没人,但他走运了。
下楼的脚步声,还称得上年轻的女性从门上的肮脏玻璃窗望了出来。她看到的是一个身着衬衫与西装裤的男人,领口扣子没扣上。他有一头短短的金发,嘴上的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他戴了眼镜,微胖,还不到病态型肥胖的程度,但已经在路上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看起来像可以减上十、十五公斤的好人,于是她打开门,但没有开到底。
比利心想:仿佛我不会闯进你家门厅,把你当场掐死一样。车道跟人行道上没有停车,这意味着你丈夫不在家,去上班了,而那三个没有姓氏的门铃则强烈暗示了在这栋老旧的仿造维多利亚式建筑里,只有你一个人在。
“我不跟上门推销员买东西的。”简森太太说。
“不,女士,我不是销售员。我刚来到这座城市,想要找公寓。这里看起来像是我租得起的地方。我只是想确定这里是不是个好地方。我叫戴顿·史密斯。”
他伸出手。她意思意思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就把手抽回去,至少她愿意聊聊。“哎啊,你看得出来,这里不是最精华的地段,最近的一间超市在一·六公里外,但我跟我丈夫是不觉得困扰啦。一些小鬼有时会去对面的废弃调度场玩,大概是去喝酒、抽大麻了,街角还有条狗,夜里有一半时间都在吠,但最糟也差不多如此了。”她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头望向不存在的婚戒。“史密斯先生,你晚上不会乱吠吧?我是指派对跟大声放音乐。”
“不会的,女士。”他笑了笑,碰自己的肚子。假的怀孕肚腩目前消风到六个月大。“但我喜欢美食。”
“因为租约里有禁止吵闹的条款。”
“我可以请问你这边租多少吗?”
“那是我跟丈夫之间的秘密。如果你想住这里,你就得跟雷克特先生谈。他是负责这里的人。街上还有另外两间屋子……但我觉得啦,这里比较好。”
“完全可以理解。抱歉我冒昧开这个口。”
简森太太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会告诉你,你不会想住三楼的。那地方热得要死,就算经常有风从老调度场吹过来还是很热。”
“我猜是没有冷气的意思。”
“你猜对了,但等到冬天的时候,暖气倒是挺不错的。当然啦,你得付钱嘛。也要自己缴电费,租约里都有。如果你之前租过房子,我猜这些事情你都懂。”
“哎呦,怎么不懂。”他翻起白眼,终于逗笑了她。现在他终于能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楼下呢?是不是有地下室?因为好像有个电铃——”
她灿笑起来。“噢,对,而且地下室很不错,就跟牌子上说得一样,有装潢。不过,你知道,就是基本装潢。我想租,但我丈夫觉得如果我们申请审核后,也许住起来会太小。我们想要领养孩子。”
比利赞叹起来。她刚刚揭露了内心重要的一部分,婚姻核心的一部分,她前一刻还不肯透露她跟丈夫付多少房租呢。他之所以问,并不是因为他想知道,而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真实。
“哎啊,祝你们好运。还有,谢了。如果这个雷克特先生跟我看对眼,也许你就会更常见到我了。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你也是,很高兴认识你。”这次她踏踏实实握了手,比利再次想起尼克的话:你跟人处得来,但又不会太沾黏。就算你看起来发福,这点也奏效,实在不错。
他沿着人行道离开时,她叫住他。“我敢说就算天气很热,地下室还是凉爽又舒适!希望你顺利租到!”
他向她竖起拇指,往市区前进。该看的他都看了,他已经作出决定。他就是要这个地方,而尼克·马杰利安完全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折返的半路上,他遇上一间小小的商店,贩售糖果、香烟、杂志、冷饮,以及薄膜包装的抛弃式手机。他买了一支,用现金支付,然后坐在公车站长椅上替手机开机。有必要他就会用,然后再扔掉就好。其他手机也是一样。总是要做好案子会出事的准备,条子会立刻查出暗杀乔尔·艾伦的人就是大卫·洛克维奇。他们会知道大卫·洛克维奇就是拥有狙击技巧、击杀能力的海军陆战队退伍老兵威廉·桑默斯 的化名。他们也会挖出桑默斯与肯尼斯·霍夫有关,这家伙就是设计好的代罪羔羊。他们不能知道的是又名大卫·洛克维奇的比利·桑默斯,能够化身成戴顿·史密斯。这点也绝对不能让尼克知道。
他打电话给人在纽约的巴奇·汉森,请巴奇把标注“保险”的盒子寄到常绿街的地址。
“所以确定啦?你真的要退休啦?”
“看来是喔。”比利说。“但我们之后再聊。”
“没问题。只是要确定不是从什么鸟不拉屎的小城监狱打来的付费电话就好。老大,你是我兄弟。”
比利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电话号码。他打给雷克特,负责出租皮尔森街六五八号的地产经纪人。
“我知道那里有装潢,但包括无线网路吗?”
“等我一秒钟。”雷克特说,但感觉像是过了整整一分钟。比利听到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雷克特开口:“有,两年前装的,但没有电视,你得自己准备。”
“行了。”比利说。“我想租。我去你办公室一趟,如何?”
“我可以跟你约在房子那里,带你看看。”
“不需要。我只是想在这附近时有个地方可以待而已。也许会待上一年,也许两年。我经常出差。重要的是附近街坊看起来很安静。”
雷克特大笑。“自从他们拆掉车站后,就静得不得了啰。不过那边的人也许会愿意牺牲一点安静,换取一些商业活动。”
他们约好下周一见面时间,比利回到停车场四楼,他的Toyota停在监控摄影机的死角。前提是,如果这些摄影机还拍得到东西的话啦,比利觉得摄影机很老旧了。他摘下假发、胡子、眼镜,最后是假怀孕肚皮。他把东西塞进后车厢,走了短短的路程回杰拉塔。
他即时赶回来在墨西哥餐车上买卷饼吃。他跟五楼的律师吉姆·欧布莱特、约翰·科顿一起吃。他看着“商业解方”的花俏公子柯林·怀特。今天身着水手服的怀特特别可爱。
“那家伙。”吉姆欢笑着说。“实在很花俏吧?”
“的确。”比利附和道,心想,花俏又跟我身高相仿。
5
周末的雨下个没完。周六一早,比利前往沃尔玛,买了两个便宜的行李箱,以及一堆戴顿·史密斯穿得下的便宜衣物。他用现金支付,现金让人健忘。
下午,他坐在黄色小屋的门廊上,看着前院的草地。不只是看看而已,是欣赏,因为他差不多看得到新苗冒起。这不是他家,也不是他的镇或州,他会不带一丝后悔扭头离开,但他还是对自己的“手工活”感到骄傲。草坪大概还需两周才要修剪,也许可以撑到八月底,但他有得是时间。而当他穿着运动短裤、无袖T恤(也许是汗衫),鼻子上抹了氧化锌油膏,忙着除草的时候,他就会更近一步属于这里。融入在场景之中。
“洛克维奇先生?”
他望向隔壁。艾克曼家的两个孩子德瑞克跟夏妮丝站在他们家门廊上,透过雨势望着他。开口的是男孩。“我妈做了糖霜饼干,她要我们问你,你要不要吃一点?”
“听起来不错。”比利说。他起身穿过大雨。八岁的夏妮丝非常自然地迳自牵起他的手,带他进屋,室内弥漫着现烤饼干的香气,害比利肚子都饿了起来。
房子不大,整齐干净。客厅里有一百幅裱框照片,霸占精华地段的钢琴上也有十几张。进了厨房,柯琳·艾克曼正把烤盘从烤箱中取出来。“嗨,邻居。你要毛巾擦头发吗?”
“谢了,我不用。闪躲了雨滴呢。”
她大笑起来。“那吃块饼干。孩子要配牛奶,你要一杯吗?如果你要,还有咖啡。”
“牛奶就可以了,一点点就好。”
“两口?”她微笑着说。
“听起来差不多。”微笑应对。
“那坐吧。”
他跟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柯琳将一盘饼干放在餐桌上。“小心点,还很烫。你带回家的等下一盘,大卫。”
孩子抓起就吃,比利拿起一块,香甜可口。“柯琳,很好吃,谢谢你。太适合雨天了。”
她给两个孩子大杯牛奶,比利小小一杯。她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然后加入他们的行列。雨滴在屋顶上叮叮咚咚的。一辆车嘶嘶驶过。
“我知道你的书是最高机密。”德瑞克说:“但——”
“满嘴食物不要讲话。”柯琳劝戒。“饼干屑喷得到处都是。”
“我没有。”夏妮丝说。
“对,你干得棒。”柯琳说,然后瞥了比利一眼:“是干得好。”
德瑞克完全没有注意用字遣词。“但跟我说说,里头有血吗?”
比利想起下雨鲍伯向后飞开。他想起妹妹肋骨全断,对,每一根都断了,还有她被践踏到坍塌的胸口。“没有,没有血。”他咬起饼干。
夏妮丝伸手拿下一块。“你可以再吃一块。”她妈说。“再一块。德瑞克,你也是,其他的给洛克维奇先生,还要留着晚点吃。你们知道你们老爸多爱这个。”她又对比利说:“杰莫一周工作六天,加班加不停。我们上班时,法西欧夫妇会盯着这两只。这里环境不差,但我们会留意更好的地段。”
“着眼更好的地方。”比利说。
柯琳大笑,点点头。
“我才不想搬家。”夏妮丝说,然后用孩子迷人的自豪语气说:“我有朋友。”
“我也有。”德瑞克说。“嘿,洛克维奇先生,你会玩大富翁吗?我跟夏夏要玩,但只有我们玩很蠢,妈又不肯玩。”
“妈不玩是对的。”柯琳说。“世界上最无聊的游戏,没有之一。今晚找你爸玩吧,如果他不累的话,他会陪你们玩。”
“那还要好久。”德瑞克说。“我现在就无聊了。”
“我也是。”夏妮丝说。“如果我有手机,我就可以玩『天天过马路』。”
“明年再说。”柯琳翻起白眼,比利因此觉得女孩已经吵着要手机好一阵子了。也许从五岁就开始了。
“你会玩吗?”德瑞克问,但一副不抱希望的模样。
“我可以玩。”比利说,然后他靠上餐桌,直盯着德瑞克·艾克曼的双眼。“但我得先警告一声,我很厉害,而我要玩就要赢。”
“我也是!”德瑞克露出了牛奶胡子的笑容。
“我也是!”夏妮丝说。
“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小孩我是大人就放水。”比利说。“我会用我的租屋重创你们,用我的饭店斩杀你们。如果我们要玩,你们最好先清楚这点。”
“好!”德瑞克跳了起来,差点打翻剩下的牛奶。
“好啊!”夏妮丝高喊,也站了起来。
“我赢,你们就不要哭!”
“才不会!”
“不会!”
“好,只要我们先把话说好就好。”
“你确定吗?”柯琳问他。“那游戏,我发誓可以玩上一整天。”
“只要有我掷骰子就不可能。”比利说。
“我们去楼下玩。”夏妮丝再次牵起他的手。
楼下跟比利自己的地下室尺寸差不多,但这里只有半个男人窝。杰莫在那一半搞了作工的空间,工具都固定在墙上。有一台带锯机,比利看到开关上锁了一枚挂锁,他认同这种做法。孩子那一半则扔满玩具跟着色簿。小小的电视机连接着插卡带的廉价游戏机。比利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二手市集买的。桌游堆在墙边。德瑞克拿了大富翁那一盒,放在孩童尺寸的桌子上。
“洛克维奇先生太大了,没办法坐椅子。”夏妮丝听起来很失落。
“我坐地上就好。”比利将椅子拉开,坐在地上。刚好有空间可以盘腿。
“你要哪个棋子?”德瑞克问。“只有我跟夏夏的时候,我会用赛车,但如果你要,赛车可以给你。”
“不用。夏夏,你要用什么?”
“顶针。”她说,然后又不情愿地说:“除非你要?”
比利选了高礼帽。游戏开始。四十分钟后,再次轮到德瑞克时,他喊起他妈。“妈!我需要建议。”
柯琳下楼,双手扠腰站着,观察起游戏的局势以及大富翁财富的分配状况。“我不想说你们两个小家伙麻烦大了,但你们真的麻烦大了。”
“我警告过他们了。”比利说。
“小德,你要问我什么?记住你老妈我年轻时的家政学差点被当。”
“哎呦,我的问题如下。”德瑞克说。“他有两个绿色的,太平洋跟宾州,但我有北卡。洛克维奇先生说我出九百,他就卖我。这是我买时的三倍价格,但……”
“但?”柯琳说。
“但?”比利说。
“但那他就可以在绿色区块盖很多房子了。他已经在公园大道跟百老汇盖饭店了!”
“所以呢?”柯琳说。
“对啊,所以呢?”比利说,还笑不拢嘴。
“我得去一下洗手间,反正我快破产了。”夏妮丝边说边起身。
“蜜糖,上厕所不用诏告天下,只要说『失陪』就好。”
夏妮丝用同样自豪的语气说:“我要去化妆室补补妆,好吗?”
比利忍俊不住,柯琳也跟着笑。德瑞克没留意,他端详着游戏局势,随后抬头望向他妈。“卖还是不卖?我快没钱了!”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比利说。“这意味着你可以把握良机,还是要坚持己见。小德,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我觉得你横竖都会输。”
“亲爱的,我觉得他说得对。”柯琳说。
“他运气超好的。”德瑞克对他妈说。“他停在『免费泊车』上,在那边赚了一堆钱,超多的。”
“加上我很会玩。”比利说。“承认吧。”
德瑞克想要展现怒容,但纠结不了久。他拿出有绿色条纹的地契。“一万二。”
“成交!”比利高喊,奉上现金。
二十分钟后,两个孩子破产,游戏结束。比利起身时,他的膝盖关节发出喀啦声,两个孩子笑个不停。“你们输了,所以要把东西收起来,对吗?”
“爹地也是这样说的。”夏妮丝说。“但他有时会让我们赢。”
比利笑着低下头,说:“我不放水的。”
“大恶棍。”她说,但双手掩不住她的笑容。
身穿黄色雨衣的丹尼·法西欧叮叮当当下了楼,连忙解开拆开像漏斗一样的鞋套。“我可以玩吗?”
“下次吧。”比利说。“我的政策是一个周末只『修理』小孩一次。”
这只是玩笑话,这些孩子也许会觉得他太轻蔑,但他忽然看到散落在拖车屋烤箱前的烤焦饼干,还有下雨鲍伯打着石膏的那只手挥上凯瑟琳的脸,一切顿时就不怎么好笑了。三个孩子觉得好笑,于是笑个不停。他们都没有看过手臂上有褪色美人鱼的醉醺醺山怪,一脚一脚踏在他们的妹妹身上。
回到楼上,柯琳把那包饼干交给他时,说:“谢谢你让他们度过一个充满欢笑的雨天。”
“我也很开心。”
的确,开心的情绪蔓延到快结束的时候。到家后,他把饼干扔进垃圾桶。柯琳·艾克曼的烘焙手艺不错,但他现在实在无法去想吃饼干的事。他连看都没有办法看那些饼干一眼。
6
礼拜一,他去找房屋仲介,办公室位在距离六五八号三个街廓外的悲惨短短商店街上。莫顿·雷克特的办公室是一处小小的两房空间,夹在日光沙龙跟“海盗旗刺青铺”之间。停在前方的是一辆蓝色运动型多功能休旅车,车龄不小,车身上有一个黏上去的招牌(雷克特地产公司),另一侧则是长长的刮痕。这位先生仔仔细细研读起戴顿·史密斯精心制作的推荐信,然后连同租约一起交给他。比利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用黄色萤光笔标示出来。
“你可以说是有点高于市价。”雷克特开口,仿佛比利提出什么异议了一样。“而你也没错,但只有高一点点,基于装潢跟无线网路。加上晚上六点以后才能在街边停车,车道真的很方便。当然,你得跟简森一家人共用——”
“我打算多数时间把车子留在公有停车场,我可以运动一下。”他拍拍假肚皮。“就我看来租金是真的高了一点,但我想租。”
“没见过这种事。”雷克特赞叹起来。
“简森太太很吹捧地下室。”
“啊,明白了。总之呢,我们达成共识了吗……”
比利在表格上签字,以戴顿·史密斯的身份开出第一张支票,包含第一个月跟最后一个月的租金,还有夸张至极的押金,厨具、餐具最好都是名牌高档货,台灯也最好有蒂芬尼艺术玻璃灯罩。
“搞资讯科技的,是吗?”雷克特将支票放进办公桌抽屉里。他将写着“钥匙”的信封从桌子另一端推过来,然后用力敲打起他的老桌上型电脑,力道之大仿佛是在抽一条一无是处的狗。“这东西就是不听使唤,你可以帮帮忙。”
“我下班了。”比利说。“但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什么建议?”
“在资料通通损毁之前,先换新的。你会帮我接通暖气、电力、水跟网路吧?”
雷克特笑了笑,仿佛是给了比利什么大礼。“没,兄弟,你要自己去联系。”然后伸出手。
比利实在很想问雷克特到底干了什么可以抽佣金,租约显然就只是加上地点细节的网路列印范本而已,但他在乎吗?一点也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