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比利很想回到他的故事里(现在称其为“一本书”还言之过早,也许也不是个好兆头),但他还有事要做。周二银行开门时,他去南方信托提了存在大卫·洛克维奇帐户里的一点零用钱。他去三间不同的连锁商店买了三台笔电,全付现金,都是All Tech这种没没无闻的便宜货。他也买了一台廉价的桌上型电视。这个是用戴顿·史密斯的信用卡付的。
他的下一件待办事项是租一辆车。他把他身为大卫·洛克维奇开的Toyota停在城市另一端的停车场里,他不希望杰拉塔的人看到他打扮成戴顿·史密斯的样子。机会不大啦,所有的工蜂白天整天都该在蜂巢里辛勤工作,但就算风险很小,冒这种险也是太蠢了一点。人就是这样露馅的。
他穿戴好假发、眼镜、胡子、肚腩,就叫起Uber,要求前往城市西郊麦考伊的福特汽车门市。他租了一台福特Fusion,签约签了三十六个月。租车人员提醒他,要是他一年开超过一万七千公里,他们就会额外收一个超过里程的费用,而且不便宜。比利怀疑他可能不会开超过五百公里。重点在于比利有一台车,而尼克知道这辆车存在,戴顿·史密斯也有一台车,但尼克不晓得这辆车存在。这是为了预防尼克打算搞什么小动作,但不止这个原因。这样可以让戴顿·柯提斯·史密斯与法院阶梯上发生的事情保持距离,保持他的清白。
比利将新车停在旧车旁边(不同停车场,同一层楼的监视死角),花了点时间将电视跟新笔电送上Fusion。还有他昨晚深夜堆在Toyota后车厢里的便宜行李箱,里头全是沃尔玛的廉价服饰。他将Fusion开去皮尔森街六五八号,将车停在车道上,就是基本的窄短柏油地面,中间还长草。他希望简森太太看着他搬进来,而他果然没失望。
戴顿·史密斯会注意到她从二楼窗户望下来吗?比利觉得不会。戴顿是个电脑阿宅,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挣扎了一番,将两个行李箱重重放到地上,用新钥匙开门锁。走下九个阶梯,他就抵达戴顿·史密斯的新家,他拿出另一把钥匙。开门就是客厅。他将包包扔在工厂量产的地毯上,到处参观起来,一一检视起这四个房间,不,是五个,如果加上浴室的话。
雷克特是这么说的:“装潢不错。”才怪,但也不算太差。他想到“一般般”这个字眼。一张双人床,比利躺上去,有声响,但至少弹簧没有冒出来戳到他,所以算是优点。安乐椅摆在桌子前面,这张桌子眼显然就是用来摆放他在“折扣电器行”买的那种小电视的。椅子还算舒适,但斑马纹完全是噩梦。他得用些东西遮挡一下。
整体来说,他喜欢这个地方。他走向窄窄的窗户,窗口跟外头草坪一样高,比利心想:基本上跟从潜望镜看出去没两样。他查看窗外,不知怎么,感觉满惬意的。他喜欢央林区的邻居,特别是隔壁的艾克曼一家,但他觉得他更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感觉安全。老旧沙发看起来也很舒适,他决定他会把沙发搬到斑马纹安乐椅目前的位置,这样他就能看着窗外。人行道上经过的人也许会望向房子,但多数人都不会低头去看地下室的窗户,而注意到他在看他们。他心想:这是一个巢穴。如果我要潜伏,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不是什么威斯康辛州的安全屋,因为这个地方货真价实存在于地下——
他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只是轻轻的敲。他转头看到简森太太站在他启开的门口,手指随意摆弄起门把。
“你好,史密斯先生。”
“噢,嗨。”他的戴顿·史密斯声音比比利·桑默斯、大卫·洛克维奇声音还要高一些。有点喘息声,大概有点气喘。“简森太太,被你抓到我在搬家了。”他比了比他的行李箱。
“既然我们要当邻居,你何不叫我贝芙莉呢?”
“好,谢了,那我是戴顿。抱歉不能泡杯咖啡什么的给你,还没补给——”
“我完全明白,搬家太疯狂了,是吧?”
“的确如此。好处是因为我经常出差,所以我没有太多东西。这辈子见到的汽车旅馆也太多了。这周接下来还要去内布拉斯加的林肯跟奥马哈。”比利发现,只要你谎称你都去二流城市出差,还强调经济划算,人家就会相信你。“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拿进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需要帮忙吗?”
“不,我没事。”然后,他仿佛又考虑了一下。“这个嘛……”
他们去外头车边。比利将三台廉价电脑交给她,她抱着箱子,看起来像达美乐的外送小姐。“老天,我最好别弄掉这些,都是全新的,大概价格不菲。”
全部只值差不多九百块,但比利没有纠正她。他问会不会太重。
“少来,比一篮子湿衣服轻多了。你要把这些东西安装起来是不是?”
“等到电一通,我就来弄。”比利说。“我就是这样做生意的,至少一部分啦,我主要会委外进行。”“委外”也是那种听起来好厉害,但可能没有实质意义的字眼。他抱起装电视的纸箱。他们沿着人行道走,穿过大门,踏下阶梯。
“你稍微弄好后就上来吧。”贝芙莉·简森说。“我来泡咖啡。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有一个摆了一天的甜甜圈。”
“我绝对不会拒绝甜甜圈。简森太太,谢谢你。”
“是贝芙莉。”
他笑了笑。“对,是贝芙莉。再提一个行李箱下来,我就去找你。”
巴奇将标记为“保险”的箱子寄了过来。戴顿·史密斯的iPhone在里头,比利将车上东西都拿下来之后,就用这部电话打了几通戴顿·史密斯会打的电话。等到他在简森家的二楼公寓喝咖啡、吃甜甜圈,假装入迷听着贝芙莉详述起她丈夫跟他老板的问题时,他新住所的电就来了。
他那位在地平面之下的巢穴。
8
他在六五八号待到两点多,拿出廉价衣物,打开廉价电脑,然后去一·六公里外的布夏尔连锁超市买东西。除了半打鸡蛋跟一些奶油之外,他都选择不会坏的东西。他主要买的是他不在时可以放的东西,罐头食品跟冷冻晚餐。三点钟,他开着租来的福特Fusion回到二号停车场的四楼,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他才摘下眼镜跟假胡子。拿下假肚皮真是一种解脱,他发现如果不想长疹子,他得拍点爽身粉才行。
他将Toyota开回一号停车场,然后回到杰拉塔五楼。他没有写他的故事,也没有用电脑打电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思考。办公室里没有步枪,最致命的物品是小厨房抽屉里的水果刀,这不打紧。比利也许还要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才会需要枪枝。毕竟,暗杀行动也许根本不会发生,而这样很糟吗?就收入上来说的确,他会失去一百五十万美金,至于已经入袋的五十万,负责下暗杀命令的人(也就是尼克居中牵线的人)会想把钱索回去吗?
“那就祝你好运啰。”比利说,然后大笑起来。
9
比利拖着脚步走回停车场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重婚这件事。
他没有结婚过,更遑论同时与两个女人结婚,但他此刻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了。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好累。他过着不只两种生活,而是三种。对尼克跟乔治欧(还有他讨厌的肯·霍夫)来说,他是名为比利·桑默斯的受雇杀手。对杰拉塔的人来说,他是想红的作家大卫·洛克维奇,对央林区常绿街的居民也是。如今,在皮尔森街(距离杰拉塔九个街廓,距离央林区有安全的六·五公里处),他是一个过胖的电脑人才戴顿·史密斯。
想到这里,他甚至还有第四个身份,那就是班吉·康普森,班吉跟比利有足够的不同之处,这样比利才能回顾他平时逃避的痛苦回忆。
他开始在他确定(他很确定)内容遭到复制监控的笔电上写班吉的故事,他认为这是一项挑战,因为这是传说中的“最后一票”,但他现在明白背后有更深刻、更真实的原因,那就是,他希望有人读他的故事。任何人都好,就算只是尼克·马杰利安跟乔治欧·朱利耶尼这两个拉斯维加斯的坏家伙也好。现在他明白了(他以前没尝试过,甚至想都没想过),每一个公开自己作品的作家都是在惹危险上门,这就是其中的魅力——看我,这是我的本质,我一丝不挂,我坦诚相见。
他接近停车场门口,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人轻点他的肩膀,害他吓一大跳。他转头看到会计事务所的女员工菲莉思·史坦霍普。
“抱歉。”她向后退了一步。“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她是不是在这毫无防备的瞬间看透了什么?真正的他一闪而过?所以她才往后退?也许吧,假设如此,他就尝试用轻松的微笑与实话打发过去。“没事,只是我的思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想你的故事?”
在想重婚这件事。“没错。”
菲莉思到他身边一起前进。她的手提包挂在肩上,她也背了一个上头有海绵宝宝图案的小孩后背包,将她的“喀啦鞋”换成白袜与运动鞋。“午餐时没见到你,你在办公室吃饭吗?”
“我去外头转转,还在适应环境。加上,我跟我的经纪人长谈了一下。”
他的确跟乔治欧谈过,但没有聊多久。尼克回拉斯维加斯了,但乔治欧住进了假豪宅,还带来两个新人,雷吉跟德纳。比利觉得尼克跟乔治猪爷没有打算搞团体战轮番对付他,但这项生意对他们来说是很大一笔,如果他们不谨慎一点,比利会很意外。说真的,超惊愕的。他们真正要盯的人其实是肯·霍夫,等着出事的替死鬼。
“再说,就算作者不在位置上,他也在工作啊。”他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她回应他的微笑,非常灿烂。“我敢说他们都是这么讲的。”
“事实是我似乎遇上了一点瓶颈。”
“也许是因为换环境。”
“说不定喔。”
他不觉得自己真的遇上了什么瓶颈,他只是在第一次动笔之后就没有再写,但剩下的内容都在他的脑袋里,等着他写出来而已。他的确想写,那个故事对他意义深远。写那则故事不像写日记,不是用来接受生命里的确有很多不愉快与创伤时刻的,而且虽然里头有很多自白,但目的也不是为了忏悔。写作的重点是力量,他终于能够在枪管之外感受到力量。如同他新公寓跟地平面一样高的窗户景色一样,他喜欢这种感觉。
“总之呢。”他们已经抵达停车场入口了,他说:“我打算缓一缓,明天再开始。”
她扬起眉毛。“昨天吃果酱,明天吃果酱——”
他跟着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但今天永远没果酱吃! ”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期待想读你的书。”他们走上坡道,晒过街道上的大太阳之后,室内凉爽舒适。她停在第一个弯道一半的地方,说:“我到了。”她按下遥控钥匙,一辆小小蓝色油电混合车Prius后车灯亮了起来。她的车牌左右各有两张贴纸,写着:“我们的身体,我们的选择”以及“相信女性”。
“你那贴纸会被人抠掉。”比利说。“这是共和党倾向很明显的州。”
她将包包提到面前,露出微笑,这不是先前那种灿烂的笑容,而是不怀好意、贼贼的笑。“这里也是允许隐密持枪的州,所以谁想用钥匙抠掉我的保险杆贴纸,他们最好趁我不在的时候动手。”
她是在装样子吗?娇小的会计女郎在她可能感兴趣的男人面前佯装狠角色?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他都很欣赏她能挺身支持自己的信念。因为这样很勇敢。因为好人就该如此。至少他们活出自己最好一面时就是这样。
“哎啊,那咱们改天校园见了。”比利说。“我还要上去几层。”
“近一点找不到位置?认真?”
他大可以说那是因为他今天比较晚进来,但这个谎之后可能会露馅,因为他永远停在四楼。他竖起拇指。“楼上被人撞后肇事逃逸的机会比较小。”
“或是保险杆贴纸被人抠掉?”
“我没有贴纸。”比利说,然后又加上了大实话:“我喜欢低调一点。”最后,出于冲动(他很少会冲动),他说出承诺自己不会讲的话:“改天一起去喝一杯?要吗?”
“好啊。”完全没有迟疑,仿佛就在等他开口。“礼拜五怎么样?两个街廓外有间店不错。我们可以各付各的,每次跟男人喝酒时,我都会各付各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至少第一次是这样。”
“大概是个好政策。菲莉思,开车小心。”
“菲菲,叫我菲菲。”
他朝着她的车尾灯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到四楼去。有电梯,但他想走一走。他想问问自己,他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或是,为什么要跟德瑞克、夏妮丝·艾克曼玩大富翁,特别是,他知道他们肯定会在周末再战,而他也会乖乖配合?什么友善,但距离不要太近的规矩呢?你已经在台前了,还能融入背景之中吗?
简单的答案是不行。
12:比利是威廉的昵称。
13: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续集《魔境梦游:时光怪客》,爱丽丝替白皇后做事,白皇后承诺她昨天跟明天都有果酱吃,偏偏今天没有,以这句话来形容无法兑现的空洞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