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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推理与现实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2:04

#1

底井武八立即启程去秋田。由于前议员立山寅平和驯马师西田孙吉曾经在秋田见过面,因此,要从这里开始调查。

立山是坐十五日的快车“津轻号”去秋田的,西田紧跟马主,十六日出发前往。名义上立山去秋田是为了参加党的地方大会,这是底井武八在事务所听说的。而西田十六日随后去秋田,是他在府中听说的。

不过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他还要亲自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到达秋田已经是半夜了。

在这里,他想调查立山前议员来参加党的地方大会时下榻的是哪个宾馆。

底井武八看见有三四个招揽住宿客人的人在站前转悠,等着晚点的列车。

“打听一下,”他走近其中一人,“六月十七日,是在这里召开了××党的地方大会吗?”

“有啊。从东京来了很多大政治家呢。”

“当时从东京应该还来了一位名叫立山寅平的前议员,你知道他住在哪个宾馆吗?”

“他们多数住在三泽宾馆,那是这里最大的旅馆。不知道立山前议员是不是也住在那里。”

“谢谢了!”

底井武八打了一辆在站前等候的出租车去了三泽宾馆。

“这么晚才来,不好意思,请问,还有没有空着的房间呢?”

正准备关门的女服务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光住宿的话可以。只是厨房的师傅们已经下班了,没有晚饭。”

“啊,不用,我在路上已经吃过饭了。”

“请跟我来。”

底井武八跟着女服务员走进了大门。还是有四五个女服务员跪着迎接他。

“这么晚才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很拘谨地上了二楼,被引进了一个房间。房间有八叠大小,比预想的要高级。

当他在欣赏壁龛里的挂轴的时候,一个女服务员端着茶点进来了。

“谢谢,谢谢。”

底井武八说着客气话,拿出一张准备好的五千日元,迅速塞进女服务员的手里。

“哎呀。”

女服务员有些不好意思,但迅速塞进腰带里,双手伏地,表示了感谢。

虽然只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却是个大块头的女子。

女服务员抱来了被褥,一边铺床一边说:

“您到得很晚啊?”

“办了些事,耽误了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我们也是做生意啊。”刚才的小费立刻见了效。

“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啊?”

床铺完后,当她打开了枕边的地灯时,底井武八问道。

“听说六月十七日,在这里住过从东京来的大政治家,是吗?”

“住过,住过。据说十七、十八、十九日这三天召开了××党的县支部大会,来了很多大人物呢。”

“其中有叫立山寅平的前议员吗?”

“有的。因为正好是我负责他的房间。”

“是吗,你负责的?这可太好了。”底井武八很高兴。

“那位前议员是一直住到十九日的吗?”

“是的。和其他人一起走的。”

“有没有一位从东京来的西田先生来这里找他?对了,那位西田先生坐十六日的夜车来的,到这儿应该是第二天早上了。”

“那应该是坐快车‘津轻号’来的。‘津轻号’到这里是第二天早上的八点五十分,应该是早上来的客人。”

“没错没错。他穿的可能是西服,是赛马的驯马师。”

“是吗?”女服务员思索了片刻,“怪不得一直在谈论赛马呢。那个人个子高大,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就是他。他果然来了?”

底井武八感到有些失望。

“是的。说是立山先生的马要参加这次福岛的赛马比赛,一直在谈论这个。”

“嗯,知道了。”

看来驯马师西田孙吉肯定是十六日坐快车“津轻号”从东京出发的,他的行动已经得到了证实。

“他在这里住了一晚上吗?”

“没有,说是担心马的情况,马上就回去,不过,是吃过午餐后离开的。”

“而且,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也没有空房间吧,他大概是去别的宾馆了吧。”

“是的,的确住满了。不过十六日倒是有一个房间取消预约呢。”

“取消预约?”

“那位是跟着立山先生来的记者。”

“什么?记者?”

底井武八非常吃惊。

“他叫什么名字?”

“因为不是我负责的,不知道叫什么……”

“怎么查到他的名字?”

“我去下面的前台问一下。”

看样子五千日元小费还真是发挥了作用呢。

底井武八心里怦怦直跳。如果是跟着立山寅平来的记者的话,会不会是山崎呢?山崎的去向一直不清楚,因为是他把那个箱子(就是后来被发现装了他自己尸体的箱子)送到田端站的,所以很有可能是他。

女服务员上来了。

“哎呀,有劳了!怎么样?”底井武八笑着问道。

“据说那个人名叫山崎。”

果然不出所料。底井武八突然兴奋起来。

“是他本人预约的吗?”

“是的。十四日从东京打来了电话,要求务必预约一个房间。”

“那封电报还在吗?”

“没有,早就扔掉了。”

底井武八掏出笔记本,记录下来。女服务员瞪大了眼睛,不安地问道:

“请问,您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呢?”

“没什么,山崎是我的朋友,等我回去一定得说说他,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不用了。”

女服务员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了微笑。

“不过,”底井武八看着女服务员的单眼皮和翘鼻头问道,“你知道山崎先生为什么跟着立山前议员来这边的吗?”

“电报上说,他和立山先生是朋友。”

“你告诉立山先生了吗?就是山崎取消预约的事?”

“是的。一直等到中午都没有来,而且,想入住的客人又多,就去问了立山先生。然后先生说这家伙真是不靠谱,不用等他了。安排其他客人好了。”

“哦,这么说立山先生知道山崎不来这里了?”

“好像知道。”

“没有显得很吃惊吗?”

“没有,很平静的。反而听说他预约了,显得很吃惊,还问了这件事呢。”

底井武八拿出了烟盒,女服务员动作迟缓地给他点上烟,他继续思考起来。

莫非山崎总编并没有打算和立山前议员一起去秋田?立山坐的是十五日的“津轻号”。山崎托运箱子出现在田端站也是十五日。“津轻号”是从上野站晚上九点四十分发车的,山崎去田端站托运箱子是晚上八点三十分。这样看来,山崎有可能托运完箱子后上了“津轻号”。

如此看来,对于山崎取消预约的事,立山前议员不感到吃惊,说明了他知道山崎也会去秋田,而且觉得取消预约是理所当然的。

值得注意的倒是女服务员说的,立山前议员听到山崎发来预约的电报很吃惊这一点。

这一点很重要。他赶紧翻开笔记本。

他一看女服务员,好像很困倦的样子。

“哎呀,抱歉抱歉。已经问完了,请休息去吧。”

女服务员三个指头摁在地上,施礼之后,轻轻走出了房间。

底井武八趴在床上,在地灯下翻开了笔记本。

①山崎总编打算和立山前议员一起乘坐“津轻号”去秋田。

②山崎消失在了“津轻号”上。后来在郡山站,山崎成为装在箱子里的尸体被人发现,已经有事实为证。那么,山崎到底是在哪里消失的呢?

③立山前议员对于山崎取消预约的事不感到吃惊,说明他知道山崎在列车中消失的事。那么,立山前议员和箱子事件有没有关系呢?

④西田十六日从上野出发,与山崎被害有没有关系呢?

底井武八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一边写下了这些内容。看到④时,他恍然大悟,马上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了时刻表。

从时刻表中找到在快车“津轻号”前面有一趟准快车“思念号”,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从上野站发车,到达福岛是次日晚上九点二十五分。福岛是终点站。

看一下郡山站这边。“思念号”到达郡山站是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这趟车的存在给了底井武八很大的提示。

如果按照自己推理的那样,山崎是十五日坐的快车“津轻号”的话,问题就是他在哪里消失,成为装在箱子里的尸体在郡山站被人领取的?已经清楚地知道是在上野站和郡山站之间。但是不可能从上野一出来就消失了。由于在郡山站已经变成尸体了,可以再缩小一些距离。

现在看一下快车“津轻号”从上野出发到到达郡山站之间的站名和发车时刻表。

大宫22:11、小山22:54、宇都宫23:23、黑矶00:24、白河00:53、郡山1:29。

顺便,再查一下准快车“思念号”的时刻表。

大宫16:59、小山17:40、宇都宫18:07、西那须18:55、黑矶19:16、白河19:45、须贺川20:13、郡山20:25。

但是,这里的焦点集中在晚上八点五十分发车于田端站的家畜运输车,因此局限于“津轻号”这趟车。就是说家畜运输车到达小山站是晚上十点五十分之后,“津轻号”只比它晚一分钟进入小山站,但比它先发了车。或许是在这期间山崎总编被末吉厩务员引诱到家畜运输车去的。底井武八曾经考虑到这个问题。

但是如果山崎和立山前议员一起去了秋田的话,就有些不同了。同行是否真实,到了明天早上就清楚了。

底井武八的眼皮越来越沉了,脑袋一挨枕头,就蒙上被子睡着了。

——次日早上,底井武八八点多醒来。一般他都习惯睡到十点,但如果心里有事,还是会早早醒来。

昨天晚上的那个女服务员端来了早餐。底井武八给了她五千日元小费,也是对她提供的重要信息的感谢。

底井武八走出宾馆,直奔邮局。

电报员听了他的请求,查看了电话记录。

“啊,找到了。”

“发给三泽宾馆的那封电报是六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收到的。‘预约十六日房间,和立山前议员同去,山崎’……是这个吗?”

“是的,是的。”

山崎在电报里很清楚地写了和立山前议员同去。

“发报地点?”

“饭田桥。下午三点四十分发的。”

“什么,饭田桥?”底井武八不由得窃笑起来。

“发报人的住址、姓名也不知道吧,按说应该写在申请表上的。”

“这个需要去询问饭田桥了,需要三个小时。”

“那就算了。”

那就没有必要询问了。肯定是山崎治郎发的电报了。

电报发自饭田桥具有重要的意义。因为饭田桥附近的神乐坂有立山寅平经常光顾的“宫永”茶屋。

山崎治郎大概是十四日去“宫永”见了玉弥。在那里与立山前议员见面,谈论了什么之后,才使山崎和立山前议员一起去了秋田。底井武八一直不清楚在此之前,山崎和西田是否见过面,不过,得知山崎和立山见过面,这就不是问题了。因为立山前议员就是这件事的幕后指使者。

山崎之所以发电报预约了三泽宾馆,说明突然谈妥了什么,还说明他离开“宫永”是在临去发电报之前。从“宫永”到饭田桥走路也就十分钟。

山崎在十五日上午九点二十分离开大田区洗足池的家后就去向不明,原来是已经决定乘坐“津轻号”了。问题是他托运的箱子。最终装了他尸体的箱子上的行李牌是故意用左手写的,所以不知道是谁写的。可是为什么是他自己送到车站的呢?他上午九点二十分离开家,到晚上八点去田端站托运箱子的这段时间,难道是为了准备那个箱子?

不管怎么说,十四日山崎和立山前议员见过面,山崎应该告诉我呀。——底井武八想。

——不不,山崎不可能告诉我的。他瞒着我,悄悄去了府中赛马场,身上还沾了草料呢。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和立山谈话也对我保密。

山崎为什么要保密呢?

恐怕山崎是在坚持不懈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侵吞公款的原N省官吏冈濑正平被杀的真相,他独占了这个消息,但不在报纸上公开报道出来,想必是为了威胁对方,从中渔利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由此推断,立山前议员果然参与了杀害冈濑正平。不仅是冈濑正平,立山前议员也参与了杀害山崎。山崎被干掉,是因为他知道了冈濑被杀害的真相,因此被杀人灭口。

底井武八坐早上九点前的车离开秋田,下午三点多到达福岛赛马场。

他朝着那排厩舍走去。由于赛马刚结束不久,还有不少厩务员。

底井武八走到其中一个正在晾晒稻草的三十四五岁的厩务员身边。

“西田厩舍的马,就在我们这个厩舍的后面,我很熟悉的。”

那个厩务员回答底井武八的问话,此人的面相很和善。也许正闲得无聊,反而很高兴有人打听的样子。

“西田孙吉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厩舍的?”

底井武八装出是西田粉丝的表情,很热情地问道。

“好像是十七日吧。”

十七日的话,是西田到达秋田的那天。看来那天他来了福岛。

“你没有记错吧?”

“没有记错。因为是赛马开始的十天前。”

以赛马开赛日为基准的话,应该是准确的。

“马主立山先生来这边了吗?”

“听厩务员末吉说,立山先生住在饭坂温泉。”

这么说立山前议员参加完县支部大会后,就入住饭坂温泉了?

“对了,末吉先生是什么时候带着马过来的呢?”

底井武八一边吸烟,一边故意漫不经心地问。厩务员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跟着点了一支烟。

“他是十七日下午两点左右,和马一起住进来的。就是西田先生来的那天,没错。”

厩务员主动确认道。

“十七日的话,来得很晚啊。”

底井武八说道。因为他知道家畜运输车是十六日晚上九点离开郡山站的,所以估计末吉大概是这个时间进入福岛赛马场的。

“是的。”体格健壮的厩务员回答,“我也对末吉说,怎么来得这么晚啊。他说马在中途得了病,为了给马治疗耽误了时间。末吉君抱怨了半天呢。”

底井武八知道这是末吉在演戏呢。

“那匹马的名字叫日出杯吧?”

他做出一副地道的赛马粉丝的表情。

“没错。”

“那么,这边比赛时,日出杯也不舒服吗?”

“没有,”厩务员红着脸苦笑道,“由于末吉君逢人就说马得了病,大家都信以为真。我看日出杯的样子很可疑,它精神得很。说到底就是末吉君在演戏呢。马到场上一跑起来,状态好极了。跑出了十二秒呢。它出场那天还拿了冠军呢。”

“哈哈哈。”

“马券也大跌眼镜,预测师很气愤呢。他们因为相信末吉君的话,发出了错误的情报。”

“也难怪啊。还真是难以预测啊。”

底井武八不痛不痒地打着哈哈。

末吉借口因马得病而晚点,说不定马券也是托人买的。真是个什么时候都不忘赚钱的人。

“末吉后来怎么说的呢?”

“他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太奇怪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胡说八道,根本就没得什么病,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大概是太丢面子了吧,他还请我们吃了柚子。”

“柚子?”

“是的,说是马主立山先生给他的礼物,给了我三个。其他人也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沾了一些沙子。”

“沙子?”

立山前议员是中部地方选出来的,所以送了他家乡的土特产吧。可是沾了一些沙子是怎么回事呢?

“那不是西田先生送的,是末吉送的?”

“是的。他来了之后送的。”

“他们也是一起回东京的吗?”

“不是,西田先生是在赛马最后一天结束后,坐第二天晚上的车回东京的,末吉因为货车的关系,晚了三天回去的。”

“谢谢你了!”

底井武八没有其他想问的事了,对厩务员道了谢,就离开了那里。

他乘坐那天晚上的末班车回了东京。在福岛的小酒馆喝的酒竟然很上头,在车上很快就睡死了。可见太累了。

即便这样,他耳畔总是回响着站员连续说的“小山小山”的声音。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之后一回想,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小山站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萦绕。

往窗外一看,天色开始发白了。虽说才四点半,但夏天亮得早。

在蒙蒙晨曦中,站台看上去是白色的。对面的黑色货车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

“津轻号”在这里停车的时候,家畜运输车就是这样在对面等着其他车辆过去的吧。

底井武八望着外面想着。

山崎坐在停车中的“津轻号”上,末吉从对面避让线上的家畜运输车外突然出现,敲他的窗户玻璃。山崎看到末吉后,末吉就招手,让山崎去自己的车上。山崎知道末吉是西田厩舍的厩务员便下了车。因为之前他去厩舍调查时见过末吉。他身上沾了稻草也是那次。

到此处为止,与自己原先推测的一样。这之后就有所不同了。因为在秋田得到的信息使底井武八改变了推测。

山崎之所以和立山前议员同行,是因为知道了冈濑正平被害的真相,打算在秋田了结此事。就是说,由于立山要出席县支部大会是无法改变的安排,所以在东京没有解决的问题,就带到秋田来解决。总之,山崎的要求,无论是金钱,还是其他什么,都过于重大,因此,立山需要长时间考虑。正因如此,山崎一直跟到秋田来最终解决。

底井武八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末吉来到站台上敲山崎的窗玻璃时,山崎治郎应该是和立山前议员坐在一起的。那么立山当时在做什么呢?末吉招呼山崎,山崎下车跟着末吉离开,难道他都装作没有看见吗?

这可有些蹊跷了。如果末吉和立山有联系的话,他是不会在立山面前这么做的。

对呀,虽说是同行,但山崎和立山未必是坐在一起的。有可能分开坐,也有可能不在一个车厢。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山崎是在下一节车厢里。因为立山前议员乘坐的车厢里都是出席县支部大会的大人物,或是一些追随他们的议员。当天有三位党的实力派人物出席。十二三名普通议员陪同前往。立山寅平在议员时代是党的干将,虽说现在落选了,但他周围的座位上肯定坐着那些下级议员……也就是说,山崎和立山即便在同一车厢,也离得很远,或者在下一节车厢。

所以说,末吉不是在立山的面前把山崎叫走的。

山崎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津轻号”的停车时间是三分钟,山崎打算趁着这点时间和末吉说话,然后再返回车上。

当时山崎是因为听末吉说要告诉他冈濑正平被杀的真相,而被引诱到家畜运输车上去的。看来以前这么推测是错的。因为即便末吉不告诉山崎,山崎也已经知道真相了。而且三分钟内,山崎必须回到“津轻号”上来……所以,山崎下车大概是为了从末吉那里获取更有力的情报。

对,一定是这样。

山崎的贪婪使他送了命。山崎来到末吉面前后,末吉对他说,“我有话跟你说,往这边走几步吧”,带着他走到靠近家畜运输车的站台的最边上,末吉表现出尽可能离停着的车远一些,好说些悄悄话的样子。快到夜晚十一点了,所以站台上也有明有暗。在黑暗的地方,如果末吉突然掏出刀子,抵在山崎侧腹的话,山崎根本不敢叫喊和抵抗……

之后呢?

然后,毕竟对方不好对付。因为对方是厩务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山崎很害怕,就顺从地上了家畜运输车。“津轻号”扔下被控制着的山崎开走了。山崎被关在家畜车厢里,和末吉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样的经过。这就是事实真相吧。

末吉就是在这个家畜车厢中把山崎勒死的。无论是末吉自己想干的,还是立山或西田让他这么做的,直接杀死山崎的无疑就是厩务员末吉。

那么,还剩下三个问题。

①末吉勒死山崎是在前往哪站的行驶途中呢?不可能是在停车时。因为停车时列车长有可能过来看一看,还必须防备列车员的眼睛。

②末吉自己单独犯罪,还是有同谋或是唆使者?

③191次列车上的山崎托运的箱子里,怎么会装入山崎的尸体?

——这是最重要的谜团。

首先,思考一下①,当然是从小山站发车之后,但有没有可能是在到达矢板站的途中干的呢?

其理由是,末吉在矢板站称马有病,叫列车长来。如果山崎还活着的话,末吉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成了死人的话,就可以隐藏起来。家畜车厢里的东西多得是,比如给马披挂的布料盖在死人身上,就可以蒙过列车长的眼睛。

由此可见,货车一离开小山,山崎就被杀死了。罪犯也是出于想早点干掉,省得麻烦的心理。

只是关于死亡的推定时间,以前底井武八推测是十五日傍晚(这是在确认是山崎托运箱子之前)。但是,解剖的推测时间并不是绝对的,范围很宽,有时也有误差。

#2

底井武八五点半到达上野。由于是早晨,饭馆没有开门。他在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站着吃了。

下面该做什么呢?坐夜行车很疲惫,是直接回公寓睡一觉,还是……

对了,他想到应该和把家畜运输车开到福岛的列车长横川修三见一面。为的是确认上次问过他的事,再问一些相关的细节,使调查更完善。

此时还早,可以赶在他上班之前跟他谈谈。当然,运气不好,赶上他出车不在家的话就另当别论。但底井武八预感今天早上他会在家。

从上野换乘山手线,在池袋下车时是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不少起早上班的人。空气凉凉的,很舒服。

走到鬼子母神社附近后,看到一位穿着浴衣的男人牵着狗在神社院内散步,底井武八觉得那浴衣看着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横川修三。

“啊,早上好!”

底井武八跟他打招呼。横川修三看着底井武八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想起来了。

“你好!”

他笑着打招呼,按住了闹腾的丝毛犬的脑袋。

“上次多谢了。”

横川列车长看到底井武八提着箱子,就问:“要去旅行吗?”

“刚从福岛回来。去调查上次也跟你了解过的那件事去了。”

“嚯,很热心啊。”

“我在矢板站下车,去找了你告诉我的那个兽医。”

“哦。”

“不过,我还想再问一次,末吉厩务员找你说马病了,是在宇都宫站停车期间吧?”

“是的。”

横川列车长点点头。

“你进入家畜车厢的时候,注意到什么特别的行李没有?”

“就看见到处都是马用的东西。什么马鞍子、饲料桶、药匣子等,胡乱放着,而且还拴着一匹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再加上,他说马有病,我光注意看马了,没怎么注意行李什么的……”

“是吗?一般陪护马匹的人都睡在哪里呢?”

“睡在角落里。有的人就躺在稻草上睡觉,也有的人把箱子那样的东西摆成床铺,铺上毛毯,搭成临时床铺睡觉。”

“末吉是怎么睡觉的呢?”

“好像是搭临时床铺。不过,末吉为了照顾马,好像一夜都没有合眼。”

“在小山站附近,你去过家畜车厢吗?”

“没有。”

横川一边安抚着往身上扑的爱犬,一边回答。

“小山站我没有去看。因为我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列车长室里有事情要做。在宇都宫站接到末吉的要求后才过去的。”

“嗯。在田端站你去了吧?”

“那是我分内的工作啊。每节车厢都查看了一遍。当时看到末吉在马旁边吃盒饭,还对我说了句请多关照。”

“明白了。”

——自己想问的就这些吧?底井武八想了想,没有想出其他的问题。

“哎呀,真是太感谢了。回头有什么问题,再来拜访您。”

“好的。”

穿浴衣的列车长笑着低了下头。

底井武八朝池袋走去。商店刚开门。在水果店外面,店员正在给到货的水果起钉子开箱,只见里面是柚子。

在福岛,末吉分给其他厩务员的柚子为什么沾了一些沙子呢?他琢磨着。

底井武八回到公寓小睡了一觉,醒来时是下午一点。因为是一个人住,没人打搅,想睡的话可以一直睡到晚上。一点就醒来,还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底井武八用冷水洗了脸,感觉神清气爽,穿上洗衣店送来的短袖衬衫,去了府中赛马场。去找末吉,是在见过横川列车长后决定的。

从新宿坐上京王线后,底井武八在车上思考起见到末吉后,自己要做出怎样的表情来。对方毕竟是杀人犯,不能问错话。而且自己还要装作什么内情也不知道的样子,从末吉嘴里套出话来,这就更难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如果被末吉的甜言蜜语勾引,只身一人跟着他走的话,说不定会重蹈山崎的覆辙。但是也不能显得提心吊胆的,被末吉察觉到就危险了,这个火候很难把握。

底井武八走进了府中赛马场。

他直奔西田厩舍而去。太阳在头顶上炙烤着。在这酷热的天气里,连厩舍里也看不到人影,只飘浮着夏日午后冷清而倦怠的氛围。

底井武八往西田厩舍里探头一看,黑暗的马厩里拴着的马也热得无精打采的。哪匹马是日出杯,他这个外行认不出来。里面没有一个人。

底井武八想起上次来时的情况,就站在厩舍边上的楼梯口听了听。二楼是厩务员宿舍,好像有人在说话。看到脚边有四五双鞋或木屐,估计他们又在楼上玩牌赌钱呢。

“有人吗?有人吗?”

底井武八仰头大声问道。

说话声突然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十八九岁的驯马见习生模样的矮墩墩少年走下楼来。

“什么事?”

他站在楼梯中途,惊讶地低下头俯看底井武八。也许是提防警察来查赌博吧。

“我是来找末吉的,他在的话,请他下来一下好吗?”底井武八尽量做出温和的表情问道。

“你找末吉吗?末吉的话,已经走了。”

少年不客气地回答。

“啊?走了?为什么呢?”

“大约一个星期前辞职回家乡了。”

底井武八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末吉会辞职。

“他的家乡是哪里?”

“听说是四国的宇和岛的农村。具体住址不知道。”

“末吉有信来吗?”

“还没有。”

“西田先生,现在在吗?”

“先生去箱根的强罗饭店了。因为立山先生住在那里。”

年轻的驯马员想赶紧回去,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这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连面胡子的男人,只穿了短裤,悠然地走进来。

他好像听到了刚才最后一句对话,对底井武八问道:

“你是来找末吉的?”

此人的样子很面善。那个年轻驯马员马上回二楼上去了。

“是的。”底井武八向他低头问好。

“末吉辞职了。”

“刚才听说了。我很意外。为什么突然辞职呢?”

“大概是厌烦这个行当了吧。”连面胡子笑道。

“我是前面千仓厩舍的厩务员,末吉跟我说了好多。说是干得差不多了,想回乡下过平常日子了。”

“末吉不是很喜欢马吗?”

“可不是吗?正因为喜欢,才坚持到现在的。我也和他一样啊。他在四国的乡下有老婆孩子,却把农活都扔给了老婆,一个人来东京。”

“可是……末吉下决心辞职,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这是关键的地方,所以底井武八问得也很谨慎。特别是此人所在的厩舍离得不远,估计说话会客观一些。

“说到这个嘛,”他从短裤兜里掏出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因为末吉带着马去福岛比赛的途中,在小山站遇见了中村,他以前也是府中的厩务员,然后才产生这个念头的。”

“小山站?”

“是的。家畜运输车在那站停了一个小时。只要马没有事,就可以出去喝一杯的。”

“是吗?”底井武八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这是末吉从福岛赛马比赛回来后告诉我的。”连面胡子继续说道,“他看见中村的穿着很有派头,觉得他一定是挣到大钱了,就问他在哪里发财。中村就说,现在在小山经营土地中介,买卖特别红火。中村在这里的时候,我也认识他,是个脑子很好使的人。末吉说,见到中村这样,他也下决心辞掉厩务员了。”

末吉说的是真的吗?莫非是从府中逃跑的借口吧?现在底井武八实在无法下判断。

“那位中村,遇到末吉是十五日晚上很晚的时间吧?”

底井武八记得家畜运输车到达小山站是十五日晚上十点五十分,所以中村见到末吉必定是十一点以后。

“是的,他说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

“十一点二十分……”

那么,在家畜运输车里刚把山崎总编勒死,末吉就立刻外出了吗?未免太大胆了吧。不过,也可能因为杀了人太紧张,不出去喝酒就受不了。

“他和中村说话的时间长吗?”

“不清楚。不会太长的吧。因为只有一个小时的停车时间。”

末吉和中村喝完酒后回到家畜运输车,把山崎的尸体藏起来,到达宇都宫站的时候,为了马得病的事去找横川列车长,大概就是这样的顺序。

“你也带着马去参加福岛赛马比赛了吗?”

“我也去了。由于货车的关系,是十六日从田端站出发的。”

“什么?十六日?那么是和西田先生同一天去的了?”

“是的,不过西田先生坐的是‘津轻号’。我下午三点从厩舍出来时,恰好遇见他从外面回来。西田先生还对我说:‘你现在去吗?’”

“从外面回来?西田先生一直不在这里吗?”

“这事不便声张……”连面胡子抽抽鼻子,嘿嘿一笑。

“西田先生在神乐坂有喜欢的艺伎呢。可能是头天晚上住在她的公寓里了吧。因为要去福岛,去告个别吧。”

“哈哈哈,也是。”底井武八附和着笑起来。——原来十五日晚上,西田住在玉弥那里了。

“末吉是因为遇见了中村,才决心辞掉厩务员回老家的吗?刚才听说他老家是四国的宇和岛的乡下……”

“是的。从福岛一回来就走了,还来跟我告别呢。不过,还没有收到他已经到家的明信片呢。”

“他家的确切地址你知道吗?”

“没有听他说起过,不知道。”

如此的话,末吉是否真的回了乡下就无从知晓了。很可能没有回去,肯定是畏罪潜逃了。

估计是立山或西田的命令,所以丰厚的资金一定是立山付给他的。末吉的去向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不过底井武八觉得中村说不定也知道,因为他是末吉最后见到的人。

“那位中村住在小山的什么地方?”

“在站前街上,挂着野州不动产商社的牌子,一看就知道。末吉对我这么说的。”

“耽误你的时间,真是太抱歉了。”

底井武八很客气地道了谢。走出厩舍后,他再次抬头朝二楼看,听见了摔纸牌的啪啪声。

小山,从上野坐车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到了。底井武八是傍晚到的。他在站前走着,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去,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野州不动产商社是个不足四米的小门面,招牌很大。

老板中村非常富态,完全看不出曾经干过厩务员。

底井武八此时也装作赛马粉的样子,自称是西田厩舍末吉的朋友,听说他现在辞职回乡下了,想打听一下他乡下的确切地址。

中村请底井武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夕阳透过玻璃窗火辣辣地照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地址我也不清楚啊。”

中村以十足的老板派头傲慢地回答。

“我和末吉是晚上在酒馆外面偶然碰见的。我问他,怎么来这儿了,他说送马去福岛,趁着停车时间,出来喝点酒。结果我们就一起喝起来,当时末吉问了我的近况,我说反正比当厩务员强多了。他也说实在厌倦了当厩务员。怪不得我感觉他和以往不太一样,好像心神不定似的。”

“是不是担心货车的停车时间呢?”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听他说没关系,回头坐后面的快车追上货车。”

“后面的快车?”

“是的。货车很慢,所以坐后面的快车就可以追上,这倒是没有问题。让人担心的是马。虽说只离开不长时间,但是那么喜爱马的末吉却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来,可见是非常厌倦厩务员这一份工作了。我看着他时心里这么想。”

“是这样啊。”

——后面的快车,是哪趟车呢?在哪站追上货车的?底井武八打算回头查查时刻表。

“此外你感觉他和平常有什么不同的吗?”

“看他很沮丧的样子,我没有多问……是吗,要是末吉辞职的话,大概是见到我的时候下的决心吧。大概是回乡下的老婆身边去,当农夫吧。听说家里有点地,吃饭是不成问题的。”

“末吉没有对你说过,他是带了柚子和马一起去福岛吗?”

底井武八突然想起了这个事。

“你问柚子吗?”

中村很奇怪。

“没有听他说过。”

“是吗?今天打扰了。如果末吉跟你联系的话,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吗?”

“我知道了。”

中村又看了一眼底井武八的名片。

不过,底井武八觉得末吉是不会跟中村联系的。因为末吉并没有直接回乡下,而是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报酬,暂时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他走出不动产商社,走进附近的咖啡店,查看时刻表。最近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本袖珍时刻表。

果然找到了一趟准快车“岩代号”。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从上野发车,零点四十九分到小山站,到宇都宫站是一点十八分。

距离“岩代号”到小山站,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充裕时间,所以十一点多来站前喝酒的末吉才能这么不慌不忙的。

就是说,末吉在小山站和宇都宫站之间,让马独自在车上,自己乘坐后面的“岩代号”在宇都宫站下车,然后换乘停在躲避线上的家畜运输车。

那时,他谎称马的情况不对头,去找横川列车长。——末吉之所以在宇都宫站去找横川列车长,是有着这样的背景的。

然后,末吉在矢板站叫来兽医,来拖延发车,这与之前的推测一致。

底井武八在咖啡店里待了三十分钟,左思右想了很多,可是总觉得哪里想不明白,仿佛有一个疙瘩解不开,可是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他登上了回去的列车,天已经黑了。今天早上,他经过这里,夜晚又经过这里。调查工作还真是不轻松啊。

底井武八眺望着窗外闪过的灯光,耳边忽然响起了中村的声音。

那么喜爱马的末吉却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来,可见是非常厌倦厩务员这份工作了。他说的是从小山站到宇都宫站,末吉没有跟在马身边的事。

——那么喜爱马的人。

末吉在小山站和宇都宫站之间让马独自在车上,是因为什么呢?这是用一句“非常厌倦厩务员这份工作了”能够解释得通的吗?

底井武八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就是说,小山站和宇都宫站之间只有马在车上,没有人陪护。不对,还有一具山崎治郎的尸体躺在角落里!底井武八凝视着黑色的车窗,一直吸着烟在思考。根本没有品出一点烟味,也听不到车内乘客的说话声。专注的思考似乎屏蔽了所有的感官。

小山站和宇都宫站之间如果并非只有马在车上,而是有人在呢?

这种假设有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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