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在尚容胥的车上眯了一小会儿，但林萌依旧困得要命，半天缓不过劲来。昨晚十二点多才睡，今天凌晨四点多就起床了，自从她上大学以后，就没再睡这么少过。林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脸倦容地揉了揉眼睛，向周围看去。车子停在一条静悄悄的马路上，间隔很远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辆车飞驰而过，看不到一个路人，肯定是在郊区了。
昨天尚容胥忽然给林萌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件好玩的事。林萌下意识地应承下来，放下电话想了好久，才回忆起上次跟尚容胥吃饭，确实随口说了句有好玩的事要喊她。然后，她满怀期待地坐上了凌晨四点多的车，跟着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中年人，在黑夜中驶到了吴松市郊的马路上，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林萌对自己的识人之术很有自信。虽然跟尚容胥只见过几面，但从谈吐衣着来说，这个人素质很高，林萌很是放心。在她看来，就算退一步来讲，尚容胥真有什么歪脑筋，也不敢对自己这个少女侦探下手，尤其她正在查与他公司相关的案子。
“你怎么开了辆雪佛兰？”林萌摸着有些褪色的内饰，“跟你这个美国上市公司高管的身份可是不怎么搭。”
“二〇一七年的二手探界者，只花了十万块钱，性价比很高了。”尚容胥淡笑道。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人，一般都会开保时捷、法拉利之类的，再不济也是奔驰、宝马，开十万块钱的车，不觉得跌了身份？”林萌故意说道。
“车子嘛，我没有溢价追求，舒服就行了。而且我负责的是技术，对外不怎么交际，用不着豪车充门面。”尚容胥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毕竟这位千视公司的二号人物，身上一件名牌都没有。
林萌换了话题：“这么晚到这里，到底是什么好玩的事？”
“其实也不能说是好玩的事情，只是我觉得应该会符合你的品位。”尚容胥打开车内的照明，眼睛却看向漆黑的远处。
“品位……”林萌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这个中年大叔比表哥更了解自己，最起码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跟自己有共通之处。就像今晚开的虽然是辆二手车，但车里非常整洁，还装了些精致实用的小配件。那天请吃饭的时候，对那种高档餐厅的熟悉程度，想必也是经常光顾。这种就是不怎么追求物质，但又什么都经历过的气质吧。什么场合做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吃什么全都明明白白，却从不张扬，一派英伦贵族的风范。
徐川这个人，平日里对什么事都很淡然，整天漫不经心的。别说生活的品位了，让他稍微注意下衣服的搭配，就跟逼他去拯救世界一样。有一次，他跟启明集团的董事长萧城一起出席酒会，面对着各种名牌红酒香槟，他却打个响指喊来侍者，要了一瓶气泡水，实在太丢脸了。不行，等这案子结束了，非得逼他跟尚容胥好好学学才行。
想到案子，林萌问道：“第三起杀人直播快到时间了吧，你拉着我跑到这么远，公司里的事情不用管吗？”
“我只是负责技术，行政和后勤都是其他同事在负责，我无权过问。”
“那就技术上来说，姚佳宸在千视公司进行杀人直播，能锁定她的位置吗？”
“这个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警方同意，把追踪IP地址的任务交给我们技术部来做的话。”尚容胥笑了笑。
“你是在嘲讽警方的技术不如你们？”林萌故意找茬儿。
“不能这么说，电脑这方面呢，技术水平的发挥是要靠硬件来支撑的。我听说上次的直播里，警方是用笔记本电脑追查IP地址的，这比起我们的服务器集群来说，速度慢上不少。”
“慢多少？”
“一台高配笔记本电脑的运算力，与我们的服务器集群相比，也是上百倍的差距。当然，不是说警方五分钟能锁定，我们只需要几秒钟就行。除了运算之外，还有搜寻、解析、判断的过程，但比警方快上至少三五倍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如果姚佳宸真的在千视公司直播杀人，可能还没动手就会被锁定？”林萌歪了歪头，“她冒这么大的风险，还这么高调，将第三起直播杀人放到千视公司，你到底是怎么惹到她了？”
尚容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觉得佳宸会是凶手，她虽然表现得很冷淡，但实际上是个很善良的人。”
“男人总是有种很莫名其妙的自信，觉得对自己的女人什么都了解。”林萌察觉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也可能她有什么苦衷吧。人嘛，谁都有难以释怀的过往，无法向旁人提起，只不过有人用沉默去应对，有人用谎言去埋葬，有人用不羁去掩饰罢了。”
“难以释怀的过往……”尚容胥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发现你虽然年纪不大，说的话还挺有道理。”
“我表哥说的。”林萌皱了下鼻子，“我才不会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
车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薄薄的白色水汽悬浮在微尘上，形成一条又一条的缥缈纱带，在黑暗中翩翩起舞。还没等林萌赞叹这种奇异的美景，纱带就越积越厚，犹如面粉倒进开水之中，很快遮挡了所有视野。周围只能看见几步远，明亮的路灯变成黄色的光点，悬浮在白色之中，好像随时会熄灭。林萌摁下车窗，小心地将手臂伸出去，发现指尖消失在浓雾之中。这么浓这么深的雾，在这个季节出现，显得有些诡异。这让她联想到了一部斯蒂芬·金的小说，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回望尚容胥，却发现他早已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用心倾听着什么。林萌往下缩了缩身子，想要再打个盹。眼睛刚刚闭上，就听到空灵悠长的声音穿破迷雾，萦绕而来。她疑惑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只是一片迷雾。声音越来越近，是那种很奇特的吟唱人声，带着缓慢平和的节奏，伴随着恰到好处的清脆铜铃，犹如一把熨斗正在烫平灵魂。
“《地藏菩萨本愿经》。”尚容胥忽然开口道。
“啊？”林萌被吓了一跳，“什么经？”
尚容胥没有回答，打开车门，绕到林萌这边静静站着。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态度十分恭敬。
诵经之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黑暗浓雾之中，忽然映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金色光芒，一根九环锡杖斜斜伸了出来，在地上轻轻顿了下，杖头的那些铜环相互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大片袈裟云卷而至，驱散了面前的浓雾，显现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僧。他颔首低眉，轻声吟诵佛经，从尚容胥身边越过，缓步向前走去。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雾中，又一名清瘦的老僧接踵而至，双手合十，淡然而过。然后，又是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僧从浓雾中走出来……
林萌张大了嘴巴，惊奇不已。佛家讲究避世修行，平时已经很少见到僧人，凌晨浓雾之中多名高僧齐吟佛经的景象，怎么想都觉得是一场虚无奇幻的梦境。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却疼得龇牙咧嘴。转眼间，诵经的僧人队伍已经走了过去，队尾还有不少神色肃穆的普通人，隔了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林萌想要上前拉住哪个人问问，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犹豫间队伍已经走远，消失在了茫茫雾气之中。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尚容胥抬起头，叹道。
“这是……干什么？他们唱的那些话，就是你说的那个经文？”林萌问道。
“这些高僧，每月会选一日凌晨徒步绕城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亡魂。”
“你一个海归，信佛？”林萌难以置信道。
“对于神鬼之说，我一向持保留态度。”
“既然不信神佛，为什么还参加这种佛礼？”
“这些高僧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么早就起来绕城超度亡魂，很辛苦。我觉得这是做好事，不管信不信，只要动机是好的，就很让人尊敬。”尚容胥顿了下，“我平时会跟着他们走上一段路，虽然不懂佛法，但在黎明之前听着吟诵的经文，会觉得很安心，似乎灵魂被洗礼，罪孽被救赎一样。”
林萌想起刚刚那种感觉，认同地点了点头问道：“为什么要叫上我？”
“上次你不是说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定要喊你吗？昨天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你会有兴趣，不过没想到起了大雾，刚才没吓到你吧？”
“说什么呢，超度亡魂怎么会吓到我？”林萌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她还以为，尚容胥是对她有些好感，故意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
“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觉得雾气太浓，一切都影影绰绰，再加上诵经锡杖这些，让人觉得很荒谬，有种奇幻诡异的错觉。”尚容胥道。
“这还差不多。”林萌想起了什么，“我看那些大和尚身上的袈裟和鞋子都不一样，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几位高僧来自好几座不同的寺庙，衣着装束上自然有所不同。”
“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活动的？”林萌有些好奇。
“说起来惭愧。有一天我在网上无意间看到一个帖子，发帖人说某一天凌晨，自己在郊区的马路上撞见了这队诵经超度的高僧。帖子下面有各种各样的评论，大多数人以为这不过是个都市传说，只有少数笃信佛教的人留意下来，并且专门找寻。这些人将在何时何地撞见过这些高僧的信息发到网上，拼凑汇总了好几个月才弄清高僧们诵经的缘由、时间和路线。再后来，就有不少人自觉尾随这些高僧，大概觉得对自己来说也是一桩功德吧。”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温度也在慢慢升高，周围的雾气终于淡了一些。虽然尚容胥说得还不够详细，但林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典型的互联网时代互助现象，由众多互不相识但有近似背景的人，对某个事件以多个角度去调查，拼凑事件、地点、时间、人员这些碎片，逐渐还原真相。
“吴松市这么大，这些大和尚不见得彼此都认识吧？每个月诵一次经的话，怎么确定时间和地点呢？”林萌随口问道。
“据说第一次诵经是在一次法会上。法会结束后，经一位高僧提议，才改成了现在的环城徒步诵经。每次诵经结束后，再约定好下一次的地点和时间就可以了。就算下一次换了人，同一座寺庙里的僧人也可相互交代……”尚容胥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林萌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好像走了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林萌恍然回过神，激动道：“对，就是这样！”
尚容胥道：“想到什么了？”
林萌冲他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小跑到路边打起了电话。尚容胥神色如水，活动了下手脚，将后背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透过前窗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雾已经越来越薄，大概很快就会消散了。他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姚佳宸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昔日的恋人脸色苍白，眼神漠然，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忧愁，双手局促不安地放在身前，怎么看都不像是策划过两起杀人直播的凶手。尚容胥叹了口气，手指摁在照片上，看着询问是否删除的对话框，犹豫半晌，还没拿定主意，林萌已经打完电话，快步走了回来。尚容胥只好收起手机，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忙完了？马上就天亮了，可否赏脸一起吃个早餐？”尚容胥问道。
“要是没事的话，我肯定请你好好吃一顿。”林萌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但眼下有个急事，你能不能送我去市图书馆？”
“完全没问题，”尚容胥发动了车子，“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查案的方向，”林萌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你算是案子的相关人士，我可不能泄密。”
“那是当然，少女侦探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人。”
“这样吧，我们简单吃个早餐，算是我谢谢你。”林萌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我表哥还没起床，他赶到图书馆还要很久。”
“那就更没问题了。”尚容胥打趣道，“不过这次的早餐可要你请啊，算是兑现上次吃饭时的承诺。”
“肯定啦，我知道路上有家豆浆店的油条特别好吃，走啦，走啦。”
雪佛兰缓缓启动，撕开迷雾，迎着朦胧的亮光驶去。林萌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平淡如湖面一般，心中却波涛汹涌。如果按照这个方向能查到什么的话，这个案子就会水落石出了。
赶到吴松市图书馆的时候，林萌发现除了徐川，熊猫竟然也在。两人身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旧报纸，还有不少颜色深浅不一的纸卷，像是地图之类的东西。林萌快步走上前去，发现熊猫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叠加不同时期的地图扫描件，并逐步删去一些不需要的图层。
“怎么样，我的推断合理吧？”林萌满怀期待地问道。
徐川道：“不错，我们和警方确实都忽略了这个方向。毕竟现在网络已经融入了生活，二十年前的那种交际模式，已经很少见了。”
“亏得你还让熊猫调查陈山宇他们是不是玩过同一款网游，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实名制，能查出什么来？”林萌得意道，“幸亏我灵光一闪，要不然这案子到底怎么样，可就难说了。”
徐川点头夸赞道：“的确，还是你的洞察力够强。”
林萌没有听出敷衍的语气，越发兴奋。她翻了几下桌上的旧报纸，跑到熊猫身后看看电脑屏幕，扫视图书馆的周边，一刻也停不下来。直到徐川点了点嘴角，她发觉有干掉的豆浆沫，忙不迭地解释了一通，才终于坐到了熊猫旁边。
通过对陈山宇和张礼道父母的家访，知道两人都曾结交过一些狐朋狗友后，徐川当时就怀疑两人肯定认识。但警方的调查却显示两人毫无交集，这让他很是不解。就算后来调查了网络通信软件，甚至网络游戏这些方面，还是找不到两人相熟的证据。好在林萌提出了一个方向，两个人很可能是在一些公共娱乐场所认识的。
二〇〇一年的时候，对于经常逃课的初中生来说，朋友不仅仅局限于发小、同学这个圈子，网友也没有那么泛滥，所谓趣味相投的新朋友，更多是在网吧、街机厅、台球厅、溜冰场这些地方认识的。而在这些地方结交的朋友，通常不会领到家里去，只会约在认识的地方见面。所以，不管是父母、邻居、老师、同学，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这种朋友圈子一般不大，排外性却比较强，没有融入这种圈子，根本不知道里面都有谁。如果陈山宇和张礼道是这层关系，就完全契合现在的状况，说不定会由此查出姚佳宸的杀人动机。
于是，徐川和熊猫一起赶到吴松市图书馆，将二〇〇一年的旧报纸、二〇〇一年到二〇〇六年的地图都找了出来。找旧报纸是为了看看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牵涉这三个人的事件。旧地图则是为了在三家的旧居附近，找到诸如网吧、街机厅之类的娱乐场所。本来以为有熊猫这个技术人才，可以很轻松地解决问题，结果却碰见意想不到的麻烦。旧报纸虽然有扫描版，但数量庞大，只能由熊猫现场编程，切到后台对关键字进行检索。地图的电子版本不全，还得手动扫描输入，然后将不同比例尺缩放一致，再根据图标来判断。由于二十年前管理并不规范，有些街机厅、台球厅都是无证经营，地图上并未标注，只能通过周边的店铺来圈出空余场地，并按照相关资料加以推测判断。
到了晚上，旧报纸的扫描结果才出来，摘出了一百多项疑似事件。地图的标注刚刚进行一半，在选定的区域内，列出十七个娱乐场所。三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到阅览室里，熊猫继续处理地图标记，徐川和林萌则在分析疑似事件。其间有管理员来通知闭馆，徐川拿出了警方特别顾问证件，好歹弄到了通宵的特权。直到天色大亮，陆陆续续有人进入图书馆时，三个人终于圈定了疑似事件五十一项，找到了三十四个娱乐场所。
“这些要是都靠我们去查，看着就让人胃疼。”熊猫苦着脸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跑来跑去，能不能别让我掺和这个？”
林萌眼睛一瞪：“你很忙吗？都让我和表哥去查，是想累死我们？”
“我这不是接了个活，赶着做个网络游戏的辅助外挂吗？只有挣了钱，才能让我和你表哥继续活下去对不对？”熊猫小心翼翼地辩解。
“以我们的能力，这些东西没办法进一步查证。那三十四个娱乐场所现在全都拆迁了，找不到人。就连那五十一项事件涉及的相关材料，我们也没有权限弄到。”徐川说道，“最关键的是，我们人手太少，一天弄清楚两个，也得一个多月。离第三起杀人直播的日期，可只有四天时间了。”
“那怎么办？”林萌不甘心道，“总不能放弃这条线索吧？”
“找徐佳呗。”熊猫小声道。
“呸！”林萌气哼哼道，“为什么我们要在图书馆查这些？还不是因为她监控了你的电脑，对我表哥不安好心？”
徐川拍了拍林萌的肩膀，道：“别激动，也不是完全要避开她，这些资料只有图书馆才有。”
“那你发现姚佳宸的房子就在对面之后，为什么不让我在事务所里说案子的事，还不是防着她？”
“确实，不能让她知道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因为她对我们也有所隐瞒。”徐川沉稳地说道，“不过这些待查的内容，完全可以交给徐佳，对我们没有什么坏处。警方在人力、权限方面的优势太大了，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明明是我想到的线索，白白送给她，真不甘心。”林萌咬牙切齿。
“放心，萌萌酱，如果成功阻止了第三起杀人直播，首功肯定是你的。我回头就注册一堆小号，帮你去网上造势！”胖子眼见能把事情甩出去，笑得合不拢嘴。
林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看林萌不再反对，徐川拿出了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一亮，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徐佳的。在图书馆里，他把铃声调成了静音，没想到徐佳一直在找他。他斜了林萌一眼，发现她心虚地偏过了头。打不通自己的电话，徐佳肯定会打给林萌，显然林萌并没有说实话。徐川只觉得哭笑不得，接起了电话。
“你怎么回事，一天一夜都联系不上。”徐佳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在图书馆里查些东西，手机静音了。”
“林萌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找我什么事？”徐川打断了她的话。
“韩百川终于回国了，我们约了他明天去千视公司见面，你一定要来。”
“知道了。等下我把一些资料传给你，是按照萌萌发现的方向查出来的。”徐川顿了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警方今晚就开始连夜核查，越早查清楚这些，对阻止第三起直播杀人越有利。”
“这丫头果然跟你在一起，又跟我说谎话。”听筒里传来徐佳悻悻的声音，“你赶紧把资料传过来，我还得先跟陈处长报告，不然指挥不动外勤组。”
“嗯，这个我明白。”徐川挂掉了电话，看着林萌。
林萌摸了下鼻子，转向熊猫道：“我知道附近有家烤肉特别好吃，我请你们去吃吧。”
熊猫一听眼睛放光：“烤肉？日式还是韩式，限不限量？”
林萌拽着熊猫，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中式的，还有烤鱼、烤羊排！分量很足，包你吃撑……”
徐川只得也跟了上去。他很是迷惑不解，林萌和徐佳之间，明明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为什么关系这么差？女人的心思，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第二天。
早上六点多徐佳就开车来到事务所，将徐川从沙发上拽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后赶往千视公司。本来跟韩百川约好九点钟见面，结果八点多到千视公司楼下才发现，那个叫克里斯汀的秘书已经等了很久。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办公楼里没什么人，两人跟着秘书走进专用电梯，一层未停就到了会客厅。
推开门，桌子上摆着好几碟点心，还有几杯已经冷掉的茶水，韩百川和尚容胥在桌子对面站起身迎接。尚容胥穿着白T恤、黑色休闲裤，脸色很平静。韩百川仍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一副咄咄逼人的劲头。
他示意两人坐下，问道：“姚佳宸是嫌疑人这件事，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徐佳皱起眉头回答：“自然只有核心办案人员才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段时间我人在美国，谈了两笔融资，其中一笔到了打款的阶段，却撤回了。”韩百川道，“我有理由怀疑是你们警方泄密所致。”
徐佳辩解道：“警方有严格的保密纪律，根本不可能泄密。”
“就算你们怕丢了饭碗，不敢乱说，”韩百川点了一下徐川，“这个人呢？说是警方顾问，其实就是个小混混儿。还有他的表妹和一个无业游民，都参与到了案子里。你能担保不是他们泄的密？”
徐佳咬了下嘴唇：“能。徐川帮助警方破过很多案子，他的表妹和熊猫也是……”
韩百川用力敲了几下桌子，打断徐佳的话：“你的保证有什么用？你们警方至少要派个处长过来！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徐川干咳了一声：“韩总，失态了吧。”
韩百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川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笑道：“你是要发脾气，还是要解决问题？”
“发脾气怎么样？”韩百川冷笑道。
“发脾气就好说了。”徐川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个小混混儿而已。小混混儿嘛，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不得委屈。你有脾气赶紧发，发完我就回去，把对案子的揣测和妄想全部写出来。比如说千视公司一度不配合警方调查，有意隐瞒嫌疑人的注册信息，嫌疑人是千视公司的工程师，搞直播杀人是为了报复千视公司之类的，而且这些韩总全都知情。然后再让那个无业游民发到网上，最好在美国的网站上也发个几千几万条，这样热闹起来，才有意思。”
韩百川的眉毛抖了一下。
尚容胥朝一旁的秘书摆了下手：“麻烦给徐先生拿一瓶气泡水，给我也拿一瓶。”
“要冰的。”徐川补充道。
“放心吧，克里斯汀知道。”尚容胥微笑着解释，“韩总的压力很大，毕竟我们是在美国上市的公司，如果出现很多负面消息，股价大跌的话，这一千多名员工的利益都会受影响。”
“所以韩总在美国谈完融资，就连夜坐红眼航班飞回来，是要解决问题的嘛。”徐川不紧不慢道，“生意人，利益永远是摆在情绪前面的。一上来就发脾气，无非是想占据心理优势，在接下来的交涉中掌握主动权。大家都是明白人，演戏只是画蛇添足，我们接下来还是谈谈怎么解决问题的好。”
韩百川忽然笑了，冲尚容胥道：“我上次就说了，不能小看这个人。”
尚容胥欠了欠身说道：“所以我也觉得，韩总你不必表演，反正一定会被他看破。”
“总是要试试的，万一占了便宜呢？”韩百川从容道，“既然被你看破了，就不用再拐弯抹角了，要想我们全力配合破案，警方必须答应几个要求。第一个，姚佳宸是千视员工这件事，警方要严格保密。”
徐佳刚从两人的争吵中缓过劲来，不假思索地应承道：“那是肯定的。”
“这个保密，是要求警方帮你们隐瞒姚佳宸的身份，甚至案发时，也不能向公众披露？”徐川拧开送到手边的气泡水。
“这个有点难度。”徐佳赶忙纠正自己的话，“就算我们不说，也会有好事的人去调查，甚至姚佳宸自己都可能披露。”
“那些没问题。就算有各种奇怪的消息传出来，警方不出面回应，对我们影响就不大。”韩百川道，“我不要求警方说谎，沉默就可以。”
“这个我需要向陈处长汇报。”徐佳不敢表态。
“我就是跟你们打个招呼，市局领导那里已经同意了。”韩百川云淡风轻地道，“第二个要求，我准备把姚佳宸的千视直播账号封掉。”
“那不行。”徐佳连连摇头，“如果封掉了她的直播账号，她很可能会换成其他平台直播。不但会给侦破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直播时你们也不好把控局面。”
“这个听你的。”韩百川妥协得干脆利落，“第三个，我要求将她的直播视频延迟三十秒，这样可以给警方留下一个反应时间。”
“这个最好不过了，如果你们在技术层面可以做到的话。”
“第四个，我要挑选十二名技术骨干，直播时和警方同步追踪姚佳宸，追踪结果和警方共享，但如果直播时发现对千视不利的内容，我们有权做技术处理。”
韩百川的确是个谈判上的老手，故意抛出第二个不可能达到的要求，接着迅速妥协，让徐佳以为占到了便宜。然后第三、第四个要求其实是同一回事，第三个看起来是让警方得了利，其实只是铺垫，用来增加第四个要求的合理性。徐川看了看韩百川，心中浮起一些疑惑，千视公司所说的追查不到Soulmate的信息，到底有几分是真的？韩百川他们会不会在第一起直播杀人时，就知道凶手是姚佳宸？
“这个……”
“对警方也有好处，最起码不会出现意外情况，让你们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韩百川道。
徐佳明显有些动心，最近一段时间，警方很多精力都被网络舆情所牵扯。
“还是老样子，市局领导那里我去说，你到时候按照实际情况，阐述下利弊就好。”韩百川补充道。
徐佳勉强点了下头。
“那好，最后一个要求，我希望你们两个用专业的角度来告诉我。”韩百川道，“姚佳宸利用千视作为直播平台有很多原因，我们的技术总监尚容胥也是其中之一。如果现在尚容胥辞去千视公司的职务，那么姚佳宸会不会改变第三起杀人的平台？”
徐佳吃了一惊，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问题当着尚容胥的面说出来，未免太凉薄无情，就不怕员工寒了心？
徐川接过话说：“第三次杀人直播的预告已经流传好多天了，你辞退尚容胥，恐怕也不会让姚佳宸改变地点。况且，根据我们手上掌握的线索，她策划杀人直播并不是为了报复尚容胥。接近尚容胥，成为他的女朋友，都是为了借助千视这个平台，实施杀人直播。”
“听到了没有？”韩百川冲尚容胥摆了下头，“她对你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就不要再顾忌以前的情分了。”
尚容胥苦笑着，似乎有些尴尬。
“十二名技术骨干由尚容胥挑选，但他不能直接参加追踪，这样子更稳妥一些。”韩百川的话里有话，“很多男人都觉得应该对前女友有所关照，可他们不明白这种自作多情的姿态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让女方更加厌恶。”
“那……这十二名技术骨干，由谁指挥？”徐佳皱眉问道，她不喜欢尚容胥，但更讨厌韩百川。
“当然是尚容胥。他不参加追踪，只在现场坐镇，你们警方如果需要协助，可以由他沟通转达。”
“跟尚容胥沟通？直播的时候你不在公司？”徐佳有些意外。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韩百川看着徐佳，“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好歹也是身家上亿的总裁，不可能陪着你们留在预告中的杀人现场。”
徐佳有些生气地说：“韩总想怎么样都行，反正你留在公司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百川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所以你的生气就显得很幼稚。希望在我们的通力合作下，能把悲剧遏制在第三次，将凶手绳之以法。”
徐佳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韩百川抬腕看了看表后说：“案子结束之后，会有很多媒体报道，宣传我公司在案件侦破中起到的重要作用。你们作为一线侦破人员，请全力配合。当然，这也是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的。”
徐川打了个哈欠，还好没让林萌跟来，不然她能直接跳到桌子上，去撕烂这个无良商人的嘴。
韩百川站起身。“技术上的细节问题，你们跟尚总沟通，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人，就不陪你们了。另外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如果这次还没有抓到凶手的话，我会安排大量网络水军，宣称千视公司尽了全力配合，可惜因为警方处置不当，才功亏一篑。”
徐佳愤怒地说道：“如果之前千视公司就配合我们警方工作，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你这么信口雌黄，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愧疚？”韩百川笑道，“为了那些肤浅的道德标准和社会责任？徐警官，你早晚会意识到，人和人之间本就是不平等的。在这个社会中，金钱和权势就是一切。所谓道德规则，只能约束你们这些人。而我则是踩着你们的尸骨一路前行，还会博得大多数人的仰望和歌颂，因为他们迫切希望成为我的样子。”
徐佳气得脸色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徐川打了个哈哈：“韩总话说得很犀利，不过公司扩张这么快，真的没问题吗？每次来都见你招了不少人，扩大了不少办公区域，想必其他地方花费更多吧。千视公司在这段时间能得到资本的青睐，无非因为杀人直播带来了巨大的流量，但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流沙上是没办法建起高楼大厦的。”
“关于经营公司，我比你要懂得多。徐先生，你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心，是因为你根本就是外行。”韩百川冷笑着推门而出，“一个穷光蛋想教一个亿万富豪怎么做生意，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荒谬。”
尚容胥连忙打了个圆场：“不好意思，韩总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焦躁。”
“理解，这年头大家压力都很大。”徐川不动声色地问道，“韩总是哪里人？”
“吴松本地人。”尚容胥道，“所以人脉才很广。”
“我听说，韩总创办千视公司之前，跟一位受贿案发外逃的政府官员私交很好？你说巧不巧，那个官员突然因心脏病在美国病故，不到两个月后，韩总就开始创业。”徐川顿了顿，“而且他选择回国创业，还被定性为外资企业，受到了不少政策优惠。”
“徐先生？”
“什么？”
“徐警官的网络犯罪调查科，隶属刑警总队，好像不算是经侦序列。”尚容胥道，“建议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回杀人直播上，毕竟韩总的很多事，作为下属议论起来并不妥当。”
“那尚总又是哪里人？”徐川没有纠缠，“我看警方的资料上，尚总只有在英国、美国的生活经历。林萌说，你是在国内上到初中以后去的英国。国内的这段时间，你生活在哪里？”
“我吗？”尚容胥依旧在微笑，“我跟徐先生是老乡，洛川市人。”
一瞬间，徐川的嘴角紧绷起来，这是个未曾预料到的答案。
“说起来，家乡总是让人怀念。我在美国大学毕业后，还曾经回过洛川市一趟。按年龄推算的话，徐先生那时候正在上高中吧？那年发生了一起车祸，几乎轰动了整个洛川，你还记得吗？”尚容胥忽然摆了摆手，“你看，是我扯远了。我们得赶紧讨论下，如何在技术层面上布控，才能准确追踪到凶手。”
徐川脸色苍白，紧紧盯着尚容胥，一言不发。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总能说出一些话去触碰他最为纤弱的过去。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跟尚容胥沟通完，敲定了直播当天的布置，徐佳两人就离开了千视公司。坐在那辆破桑塔纳警车里，徐佳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结都吐个干净。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衬衣衣领，看向徐川。这个木头疙瘩，从出门到现在，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我是不是很幼稚？”徐佳问道。
“我不会说你幼稚，毕竟你是对的。”
“做对的事，为什么还要被人鄙视和嘲笑？”徐佳疲倦地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做的事究竟有没有用，坚持的那些坚持，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多时候，你都觉得我做得不对。”徐川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会一直都按照对的去做，因为那样太难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反而觉得这个世界需要你这种坚持原则的人。”
徐佳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这么感性？对了，尚容胥说他也是洛川人，是真的吗？”
“肯定是假的，他没有一点洛川口音。”徐川道，“他知道我是洛川人，才这么说的。”
“可是……他还提到过什么车祸，那时候你的脸色忽然变得好差。”徐佳疑虑道，“有什么往事？”
“能有什么往事。”徐川打了个哈哈，“饿了，你还不开车？去哪里吃饭？”
“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看起来跟案子也没关系。”徐佳发动警车，底盘传来快要散架般的发动机轰鸣声。
“韩百川跟那个外逃贪官的事情，市局经侦处没有接着追查吗？”徐川换了话题。
“没有。查这个的是市纪委监委，听说由于事故发生在美国，双方资金上的往来很难调查，不是太好取证。不过他已经被盯上了，别看到处吹嘘自己人脉多好，现在愿意跟他打交道的人并不多。只不过由于披着外资这层皮，上面顾忌影响，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还不想轻易动他。”徐佳愤愤道，“只要时机到了，肯定能将他绳之以法。”
“感觉你很讨厌韩百川。”徐川松了口气，徐佳已经不再提洛川市了。
“他这个人看起来衣着光鲜，精英派头，却一肚子男盗女娼。”徐佳鄙夷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搭上那个贪官的吗？”
“怎么，还有什么故事？”
“据说那个贪官原先看上了一个小学老师，但这个老师有男朋友，而且两人关系很好，对那个贪官的各种暗示、礼物都不为所动。后来，韩百川先是通过旅行社设了一个骗局，谎称那个老师被选成幸运客户，送给她一张世界豪华游的礼券。”
“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世界豪华游的高端旅行团啊，圣马可广场喂鸽子，皇后镇高空跳伞，卡帕多奇亚乘热气球，斯米兰深海潜水，北极圈内住圆顶酒店……”徐佳叹了口气，“当一个人享受过超出她想象界限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后，再让她回归平庸，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就像从贫苦大山走进繁华都市的孩子，很少能够再安心返回大山。没过多久，这老师就跟男朋友分手了，被那个贪官乘虚而入。”
徐川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韩百川能这么利用人性的弱点，看来是对心理学也略懂些。”
“何止是略懂，这个人渣除了工商管理硕士外，还是行为心理学的硕士。”
“行为心理学硕士……”徐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对了，昨晚传过去的资料，今天能开始查吗？”
“还今天，昨天已经连夜布置下去了。不过由于应付第三起杀人直播占用了大量警力，这项工作主要是抽调派出所民警去查的。他们擅长跟居民打交道，有些工作了几十年，调查这些事效率更高。”
“大概要多长时间才能出结果？”
“八十五项待查内容呢，加班加点也得一周。”徐佳的眼神有些黯淡，“是我们疏忽了，如果一早考虑到这个方向，说不定能派上些用处。”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有没有收获还不知道。”徐川宽慰道，“将近二十年前的不良少年交友模式，我们这代人都不是很了解，林萌也是突然间才想到的。”
“错了就是错了，不用替我找借口。”徐佳放慢了车速，“我要直接回科里了，要不要先把你送回事务所？”
“不用，把我放到前面的地铁口就行。”
徐佳点了点头，没有再客气什么。她将车停在路边，看着徐川走进地铁口，又默默无语地向刑警总队开去。收音机里一首老歌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额头上，颇有些初秋的味道。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脸上都保持着现代社会的冰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但徐佳很清楚，也正是这些人，一旦隔了张薄薄的屏幕，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尤其是面对社会热点问题，他们会抛下所有的顾虑，极致宣泄自己的情绪。
网络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匿名的社交环境，所以越是身份普通的人，越会肆无忌惮。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成了大多数，就会认为站在了正义和公理的肩膀之上，借用大多数人的意见去裁决一切，来获得道德或者情感上的优越感。
这些年，确实有不少事件因为被网络舆论所关注，使得正义得以彰显。但在匿名社交环境下，膨胀的民意只求最大限度地宣泄情绪，对真相毫无兴趣。徐佳见过不少膨胀的民意借正义之名，将人逼入绝境的事例。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即便在事情反转后知道错了，也不会有什么负疚感。他们认为是群体中的其他人，造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后果，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手上沾满鲜血的，将人推入深渊的都是别人，自己依旧崇高正直。
就像眼下的杀人直播，虽然杀人动机并没有查清楚，但网络舆论方面早已将两个人打上了十恶不赦的标签，甚至出现不计其数的爆料。警方进行过查验，发现这些所谓爆料都是编造的谣言。在找到其中转发量最大的爆料者后，他竟然还理直气壮，说什么就算是他编造的，被杀死的人肯定做过更恶劣的事。不少人并没有正直的品德，只是渴望站上道德的高地，以正义为借口尽情释放心中的恶意。
我并不幼稚，徐佳对自己说。我所做的一切，是要把真正的对错摆在所有人面前。就算做这样的事情，在韩百川这些人眼中是可笑的，也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功利的角度。我的责任是维护社会的稳定，使之正常运转，而不是自己究竟能受益多少。金钱、地位，就算很多人在乎，我也不在乎。
毕竟，我是个警察。
文若男好些天没见到伍越泽了。
从派出所回来，语重心长地聊过之后，这孩子稍稍开朗了些。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开始躲躲闪闪，到后来索性见不到人了。该不会是那些孩子的家长找去学校了吧？文若男有心想去学校或者家里问问怎么回事，却担心不合适。那天在派出所，年轻警察说过有个姓曹的警官认识伍越泽，实在不行就去问问他好了。就在文若男这么想的时候，门前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伍越泽捧了一大束花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你总算回来了，”文若男盯着那一大束鲜花，好奇问道，“怎么带了一束……这是黄花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