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伍越泽很是窘迫。
“是吗？可是跟黄花菜好像。在我们老家，种了好多黄花菜，晾干之后很好吃的。”文若男把伍越泽拉到餐台前，发现他今天有些异样。头发虽然还是有点长，但梳得很整齐，身上套了一件洗到发白的夹克，明显有些大，脚上的鞋子倒是很新，是文若男买给他的那双。
“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就算是什么草吧，你买这束花是要送给班上哪个女孩？”文若男想起了什么，“前段时间，不是有个女孩来店里找过你吗？”
“那是我家原来的邻居。”伍越泽连忙截住话，“我已经告诉她，以后不要来店里了。”
“为什么，对女孩子这么冷淡不太好吧。”
“没事，我们在其他地方见面。”伍越泽举起了花，想递给文若男，“你不知道萱草是什么意思吗？我问过……关系好的女生，她说女人大概都会懂。”
“女人都会懂？”文若男有些不好意思，“花花草草的太浪费钱，我是没怎么注意过。萱草代表了什么，你给我说说。”
伍越泽有些失望：“你不懂就算了。”
“是不是在班上没送出去，才想起姐姐的？”文若男接过花，找了个空瓶子插进去，倒上了水。
她后退两步，仔细端详了一阵。“挺好的，放在店里也多少有点颜色，还能净化下空气。”
“今天是你的生日。”伍越泽小声道。
文若男恍然大悟：“真是买给我的？哎呀，对不起，我一直没怎么过生日，完全忘记这回事了。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上次去派出所，你登记过身份证，我后来去问过曹伯伯。”
“你可真有心。这一束花得不少钱吧，哪里来的钱？”文若男问道。
“班里有个同学，家里开花店的。他说这种花不怎么值钱，就给我扎了一束。”伍越泽顿了顿，“我帮他写了两个星期的作业。”
文若男笑了起来，拍拍伍越泽的头：“你也太老实了。普通人送礼物，都会强调礼物有多好，你却说不值钱。”
“我不会骗你的。”伍越泽抬头，很认真地说。
“好了，好了，这么久没来，要不要吃点关东煮？”
伍越泽点了点头，坐在餐台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方方正正的通知单，小心地舒展开来。文若男夹了好几串关东煮放进快餐杯，又舀进去几勺汤汁，端到餐台上。她仔细端详着那张通知单，抬头是伍越泽的名字，中间用红色楷体写着“英才计划”四个大字，下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大致意思是经过校委会的票选，伍越泽进入了“英才计划”的选拔范围，接下来只需要参加一场演讲，通过复选，就能拿到名额了。
“英才计划啊……外国人搞的什么活动吗？”文若男问道。通知单后面的落款，除了学校的公章外，还有一个达斯汀·霍夫曼基金会。
“是一家英国的教育集团跟我们学校合作的项目。每年经过笔试、票选、演讲这些环节，选出七个学生作为交换生去英国读书。一直到考上大学前，学费、生活费全免。”
“那你收到了通知，就要出国读书了？”文若男笑道。
“没有，我打算放弃。”伍越泽的眼里好像蒙了一层纸。
“为什么？”文若男拿起一串鱼豆腐，又递给伍越泽一串贡丸。
伍越泽接了过来，却没有吃。“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的学习成绩不是全年级最好的？”文若男道。
“要演讲。我一到人多的地方就紧张，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伍越泽道，“而且入选的其他同学，家庭条件都非常好，有很多好衣服，很会说话，我没办法跟人家比。”
“可是，不试试就放弃的话，岂不是很可惜？你都到最后一步了。”
“我本来就没想过报名，是班主任替我报上去的。”
文若男推开快餐杯，脸色严肃了起来：“我觉得你应该试试。有些事即便一开始看起来就会输，也不能因为怕输而不去尝试。”
伍越泽沉默着。
“而且，我觉得你在我面前拿出这张通知单，是因为内心深处依然渴望能够入选。”文若男道，“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你不喜欢，所以才会这么用功地读书，对不对？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即便看起来再不可能，也要拼命去搏上一把。”
“话是这样说……”伍越泽的眼睛躲开文若男，瞟向便利店外五光十色的闹市夜景。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输。”文若男道，“不要因为懦弱，就放走属于你的奇迹。”
“可是奇迹不会轻易出现的。”
文若男扳过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你告诉我，像我们这种人，除了期待奇迹，还能期待什么？”
伍越泽浑身一震，终于抬起了头：“我听你的，试试。”
“这才对嘛。”文若男又笑了起来，“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全力做了，就没有遗憾。”
“我觉得你要是继续读书，应该会很厉害。”伍越泽道，“因为你懂很多道理，不像一般高中生的样子。”
“那是当然。”文若男咬了一口鱼豆腐，“我如果能上大学的话，绝对会是个很厉害的教育家。”
“你想当老师？挣不到什么钱的。”
“哎呀，人总不能什么都用钱去衡量。”
“可是没有钱，会活得很难。”
文若男愣了一下，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过得太苦了。她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却觉得喉咙很涩，眼睛有些酸。相处了这么久，她对伍越泽也了解得七七八八。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家道中落。像文若男这种自小就穷惯了的，倒不觉得怎么难受。而伍越泽却从被宠爱、被呵护的云端跌落下来，不但连吃饭穿衣都很拮据，还要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和辱骂。在这种落差下，告诉他要有高尚的追求，无疑是强人所难。门口的风铃响起，有客人进来了。文若男将快餐杯推向伍越泽，示意他吃完，自己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或许是正值下班高峰的缘故，这会儿的生意特别好，客人一个接一个，让文若男忙得焦头烂额。她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伍越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快餐杯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餐台上。
文若男走过去，拿起快餐杯，却发现里面藏着个黑色的植绒盒子。盒子下面还垫了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文若男疑惑地捏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祝你生日快乐”几个字，落款是“伍越泽”。真是人小鬼大，她嗔怪着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个小巧的银质天鹅项链。看样子要二百多块吧，也不知道伍越泽是如何弄到这笔钱的，搞不好花了很多心思。
文若男这样想着，将天鹅项链挂在脖子上，对着玻璃门看了又看。项链的样式其实很普通，而且尺寸太小，挂在脖子上孤零零的并不怎么好看。二百多块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伍越泽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她大可以让伍越泽把项链退掉，免去自己的心理负担。但文若男还是决定留下它，接受伍越泽的礼物，这是对他最好的尊重。虽然这孩子很穷，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自尊远比金钱昂贵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