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大概是夏天……还是秋天来着，过去这么多年，实在记不清了。”吴德金道。
“他说自己杀人了，你报警了没？”徐佳插话道。
“没有。只是他自己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不能给自己找麻烦。”吴德金躲过徐佳的目光，“后来没过多久，他好像就因为盗窃被抓了。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就把他存的钱全都交了。再后来，那一片要拆迁，我就搬走了。”
“从那以后，你们就没再联系过？”
“要是那样就好了。他出狱后，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地址，不依不饶非要我还他那笔钱，最后加上什么利息，足足敲诈了我五万块。”吴德金恨恨道，“好在没过多久，他又因为抢劫进去了，让我清净了几年。”
“这之后呢，还找过你吗？”
“你说呢？就在今年还找我，说要借钱做生意，又要走了五千块。”吴德金掩饰不住心中的快意，“前两天听说他被什么审判之神弄死了，我高兴得一个人喝了一整瓶黄酒，实在是太解气了。”
“是啊，这种人死了最好。”徐川附和道，“对了，洪兆庆那次说的杀人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那种事我没问过他，就听了那么一两句。那时候有几个经常跟他一起混的人，有段时间也没去台球厅。”
“知道杀人的事发生在哪里吗？”
“好像就在那一带？有次听他炫耀，说是从台球厅出去后，在路上干的。”
“杀了什么人知道吗？”
“那不清楚。后来传言多了，都变样了，有的说洪兆庆跟人打架，失手把人打死了；还有的说是他用匕首刺死了个黑道上的大哥；还有说他是偷东西时候被发现，把人推进地铁里了；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吹牛。这种事，警察应该能查到吧？”吴德金偷眼看了下徐佳，“其他的就真没什么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嗯。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仔细调查这件事的。”徐佳起身道，“如果以后又想到什么，随时可以打给我们。”
吴德金连忙站起身，冲两人微微弯腰，快步走出会议室。
“你觉得……这人说的话几成可信？”徐佳问道。
“最起码没他说得那么无辜。洪兆庆能一直敲诈他，当年他们的关系肯定不止存钱这么简单，搞不好所谓赌球骗人，是两个人设计好的勾当。”
“那杀人案呢，他是不是也有所保留？”
“不会，杀人这种事跟赌球不一样，是要坐牢的。如果真是跟他有关，他绝对不会说出来。”徐川道，“吴德金说杀人案可能发生在夏天或者秋天，结合凶手的暗示，应该就在二〇〇一年九月。”
“根据那八十五项待查内容，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梳理了当年的刑事案件档案，二〇〇一年九月左右，附近并没有发生杀人事件，抢劫、盗窃倒是有几起，但也跟他们三个人无关。”
徐川道：“当年他们都未满十四周岁，按照当时的法律来讲，十四周岁以下不负刑事责任，而且犯罪记录会被封存。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显示前科？”
“封存未成年人犯罪记录的范围并不适用司法、执法部门，我们警方调阅的话，第一时间就能查出来。”徐佳推了下眼镜框，“不过……二〇〇一年的话，不少派出所都还没有做到人手一台电脑，更别说网络化办公了，很多档案卷宗都是纸质的。再后来推行大数据平台，优先录入的也是刑事案件，治安案件还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地录入。但是，治安案件的情节一般都很轻微，无非是打架什么的，犯不着被人记恨二十年。”
徐川思索了一下问道：“那系统中，有涉及这三个人的治安案件吗？”
“没有。不过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徐佳道，“如果发现了什么，我会马上跟你通气的。”
“嗵！”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撞开，气喘吁吁的陈诺出现在门口。
徐佳问道：“怎么了，有新情况？”
“刚才有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打电话，原来洪兆庆在失踪前一周报过警，说有人要杀他！”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他当时没有做记录也没上报，这几天一直在纠结，今天才决定说出来。”
“叫几个人，我们马上去派出所，问详细情况。”徐佳对陈诺道，“我去洗把脸，马上就去门口集合！”
陈诺用力点头，白了徐川一眼，转身离开了。
“线索越来越多，姚佳宸的嫌疑也越来越确定了。”徐川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抓到姚佳宸之后，她也坦白了这三起杀人直播都是她一手完成的，你们还会继续追查下去吗？”
“有了证据和证言，再加上凶手的口供，为什么还要追查下去？”徐佳快步走到门口，“只要抓到姚佳宸，只要她配合我们，那她的杀人直播动机、二〇〇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徐川跟着追了两步问道：“问句题外话，那个值班警察会被记功还是记过？”
徐佳身子停顿了一下：“应该会被开除。”
“就算提供了破案的佐证，也是这个下场？”
“他违反了工作纪律，隐瞒了本该上报的事情，就算有理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不说，岂不是没人知道？”
“他自己知道。如果不说，他会一辈子不安，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徐佳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川一个人。他上前几步，坐到主席台的桌子上，面对着白板，陷入沉思。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字，几张彩色照片被杂乱的线条拉扯，宛如一团乱麻。就算姚佳宸认了罪，还有一些疑点是无法解释的，但警方在舆论的压力下，已经沉不住气了。人是种情绪化的动物，当压力到了极限，会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如果这个答案能解决大多数问题，那么绝大部分人会欣然接受，坚信不疑，将剩下一部分问题弃之不顾。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毕竟，这世间不存在完美的东西，就连真相也一样。但是，不完美的真相和虚假的真相并不是一回事。徐川摇摇头，跳下桌子，拿起擦板将白板上的字迹全部擦掉，重重写下了“Soulmate”这个单词。
然后，独自离去。
伍越泽目光呆滞，脸颊僵硬，手心中满是汗水，双腿在微微打战。他刚演讲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情绪还没有缓过来。虽然稿子改了无数次，对着文若男背诵了无数次，但正式演讲的结果仍不是很理想。面对礼堂内一千多人，伍越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除了开头几句还算流畅，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都是磕磕巴巴，勉强说完。若不是看到文若男坐在后排，他都没勇气在演讲席上待下去。
伍越泽抬头看了眼主席台，现在演讲的是个穿了一身精致西装，打着领带的同学，他正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参加社会实践遇到的趣事，时不时引起一阵笑声。英才计划的演讲环节实行淘汰制，二十五进七，由主席台上的十多位学校校董评分，这下无论如何是没有希望了。
文若男和他都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就是个演讲比赛，看谁表现得更好。结果看看其他同学的演讲，不少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有意展示出课业之外的精彩人生。兴趣爱好、志愿服务、社会实践方方面面的闪光点，让这些学生看起来综合素质非常优秀，而且家庭条件显然也很殷实。伍越泽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作阶级差距，也明白了自己的优异成绩，在“英才计划”中的参考比重并不算太大。生来就在地上爬的，是无论如何都飞不到天上去的，他拉了下洗得发白的夹克下摆，身子往座位里又缩了缩。
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偶尔想到，如果踏入这条捷径，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近了一些。现在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地读完初中，考上重点高中了。上了高中的话，可以利用空闲时间打零工挣学费。妈妈留给自己的钱并不多，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等到上了大学会方便一些，课业不紧张，假期又长，利用大学生的身份，也能找到些薪水高点的兼职。大学毕业后，找个工作先干着，最重要的是攒钱，毕竟有太多的事都需要用钱。
周围响起了掌声，演讲环节终于结束了。伍越泽扭头向后排看去，文若男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之前约好了，不管演讲能不能过，都要一起去吃牛肉面，文若男请客，算是对收到天鹅链坠的谢礼。
一个花白络腮胡子的外国人走上了演讲台，校长介绍过他叫雅各布·霍夫曼，是达斯汀·霍夫曼基金会的执行主席。这个外国人伸出双手将笑声压了压，一开口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语。他介绍了达斯汀·霍夫曼基金会的建立背景、英才计划的创立初衷，然后是对刚才演讲学生的点评。伍越泽听了几句，发现都是些客套话，赞扬那些学生如何优秀之类的。接着，这位外国友人拿出名单，开始公布“英才计划”的入选人，毫无意外都是那些出身好，兴趣多，涉猎广的学生。从第一名到第六名，无一例外。
念到第七名的时候，这位“英才计划”的创始人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伍越泽忽然有些忐忑，尽管不觉得自己会被评上，但他还是奢望会有奇迹发生。主持人快步走了上去，看着名单低声说了几句。
霍夫曼摊了下手，道：“看来我对中文还是知之甚少，被生僻字难住了。第七名入选同学，是陈昭熜，建议你到英国之后取个简单点的英文名。”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被点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很是优雅地鞠了个躬。伍越泽摇了摇头，刚才的想法太自作多情，奇迹这种东西什么时候眷顾过自己？
“我父亲创立基金会时，规模并不大，只是给一些有抱负的先生一点金钱上的支持，关键时候推他们一把。基金会是在我手上蓬勃发展起来的，我创立了英才计划，以促进中英之间优秀人才的交流，给他们提供平台，拓展诸多人脉，从而让基金会成了俱乐部性质的团体。每位入选英才计划的先生，都相当于拿到了一张高速车票，几乎每个人都会得到基金会会员的帮助，金钱上、荣誉上、机遇上等，我曾经以此为荣。”外国人停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我的父亲，他在晚年失去了对基金会的控制，还一度想要改变我的做法，虽然他并未成功。我以为这是出于父亲的自尊和对儿子的嫉妒，包括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伍越泽觉得挺没意思，虽然这位外国人很坦白，剥去了英才计划上的冠冕外衣，但这些东西他很早就意识到了。不然的话，就算文若男再劝他，他也不会参加这个演讲。
“人总要跟父亲和解，无非时间早晚。”霍夫曼继续道，“前几天，有位警察先生要求跟我见面，也是要谈一谈英才计划。说真的，我遇到过很多人，找了很多关系，想要疏通所谓的关节，为他们的孩子争取一个名额。我都拒绝了，我在意的是入选者是否优秀，而不是他的父母是否优秀。所以我按老办法，晾了晾这位警察先生，让他在酒店的大厅里等着。几乎所有来疏通关节的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羞辱，都会愤然离开。就算坚持等的，也超不过五个小时。但这位警察先生却是个例外，他等了我三天两夜，在我进出大厅时努力跟我搭讪了四次，虽然每一次都被保安推开。
“直到最后一次，我有些好奇。一个身份普通的警察，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是给了他五分钟的时间。就在这五分钟的时间里，他说服了我，让我深深反思了一番。跟我父亲临终前说的一样，达斯汀·霍夫曼基金会创立的初衷，是为了帮助最需要的人，见识广阔的天地。而我后来做的这一切，是把机会留给了最优秀的人。但在大部分时候，最需要的人和最优秀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不，这不是我向父亲认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不会延续他的人生，我只是向死去的他表示和解。”
主席台上的十多位校董面面相觑，显然这番话事先没有进行过沟通，也没人知道这个外国人想做什么。礼堂里也有不少学生在小声议论，尤其是那些已经公布名单的学生，在担心会不会推翻结果。
“所以，我决定，给这次的英才计划增添一个名额，留给入围的二十五个人中最需要的那个。这个名额的所有费用，由我自己出，让我们恭喜这位意外入选的先生，”霍夫曼的目光转了过来，“伍越泽。”
伍越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飘了起来。无数目光向他射来，羡慕、嫉妒、温暖、嘲讽、欣喜、愤恨各种情绪杂陈其间。他浑浑噩噩地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是起身表达谢意，还是上台发表感言？他看到有老师走了过来，情不自禁地缩紧肩膀，目光飘向了别处。
“让这位先生在喜悦中沉浸一会儿，也许晚宴的时候，你们可以再问问他的感受。”霍夫曼替他解围道，“有些时候，惊喜总会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真实。”
伍越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出了什么话，周边几个同学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已经走过来的老师也哭笑不得。
“这位先生说了什么？”霍夫曼好奇问道。
伍越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反倒是后排的同学大声替他回答：“刚才他说，他不参加晚宴，要和他姐姐去吃牛肉面！”
话音刚落，礼堂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哄笑，主席台上的校董也频频摇头，选出这么一个乡巴佬去国外留学，真是有损学校的颜面。
“挺好，有个性。”霍夫曼耸了耸肩，“Do what you wantto do, be who you want to be.”
接下来，是部分入选学生表态发言，校长总结讲话，又拖拖拉拉地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伍越泽全程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脑子里快速浮现起无数个念头，转眼间又消散而去。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礼堂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文若男坐在他身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没……没做梦吧？”伍越泽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我倒是怕你跟范进一样，拿到了名额，反而疯了。”文若男拍手道，“现在好了，起码不耽误吃牛肉面了。”
伍越泽长舒了一口气，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慌张地四处张望。看过一圈之后，他又坐了下来，面露沮丧，神情木讷。
“找人？”文若男道，“上次去派出所领你，有警察说是熟人打招呼，才让我们先走。今天这个老外又说，是个警察找到他，他才改变了主意。怎么，你跟某个警察很熟吗？是你的亲戚？”
“不是。”伍越泽生硬地回答，“只是个朋友。”
“朋友。”文若男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好像都没见过你的朋友。”
“我们吃牛肉面去吧，我饿了。”伍越泽低着头，声音很小。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文若男没有追问。
她明白，不去探求别人不愿提及的秘密，是保持关系的底线。更何况，伍越泽入选了英才计划，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海茫茫，以后很有可能会失散在世界之中，从此再没有了交集。就让这段奇特友情的最后时光，平平淡淡地结束，才是最好的选择。
